山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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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还是小城。人们还是人们。我是我。



我坐在屋顶上,看着下面的人流。他们像忙碌而有序地蚂蚁,沿着固定的路线爬行。


卖早餐的老张推着他的小车,热气腾腾的蒸笼里冒出白色的烟雾。王阿姨拎着菜篮子,和隔壁的李婶边走边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到我耳朵里。她们在讨论菜价,抱怨最近的西红柿又贵了。孩子们背着书包追逐打闹。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它们还在。我能感觉到皮肤下的骨骼和血管。但我又清楚地知道,我不在这里。或者说,即将不在这里。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瓦片有些硌脚,但我走得很稳。风从远处吹来,弥漫着山野的气息和若有若无的甜味。是槐花开了吗?


我下了屋顶,穿过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斑驳的砖墙,上面爬满了青苔和岁月留下的痕迹。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石板路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我的影子也在其中,跟着我移动。它看起来很结实,像是有重量的东西。


巷口就是老张的早餐摊。他抬头看见我,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小陈啊,今天来点啥?包子还是豆浆?”


我停住脚步。老张的笑容很真诚,他每天起早贪黑,就为了这几屉包子。他的生活简单具体,我羡慕他。


“来个肉包吧。”我说。


老张麻利地掀开蒸笼,白色的蒸汽汹涌而出,扑面而来的是面皮和肉馅的香气。他用夹子夹出一个包子,装在塑料袋里递给我。“刚出笼的,小心烫。”


我接过包子。隔着塑料袋,能感觉到它滚烫的温度。这温度很真实。我付了钱,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老张已经低下头,继续揉他的面团。他专注的神情,仿佛那个面团就是他的整个世界。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刚才那个买包子的人有什么不同。


我咬了一口包子。肉汁很足,烫得我舌尖发麻。味道很好,老张的手艺一直不错。我慢慢地咀嚼着,感受着食物在口腔里的存在感。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品尝人间的烟火气了。


包子吃完的时候,我刚好走到小城的边缘。再往前,就是通往山上的小路了。路是土路,被踩得很结实,两边长满了杂草和野花。一些不知名的小虫子在里面跳来跳去。太阳升高了一些,空气开始变得暖和。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踏上了山路。脚步很轻,怕惊扰了什么。山并不算高,但城市的喧嚣被远远地抛在身后,只剩下鸟鸣和风声。路边的野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点缀在绿色的背景上。它们自顾自地开着,并不在意谁从这里经过。


半山腰有一块平坦的地方,长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叶茂密,像一个巨大的伞盖。树下很阴凉。我走过去,靠着树干坐下。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小城。它像一个小小的棋盘,房屋是棋子,街道是棋盘的线条。人们在里面移动。我看着他们,就像看着一群蚂蚁。他们不知道我在看他们,就像他们不知道我即将离开。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风一吹,光点就晃动起来,像水面的波纹。我闭上眼睛,感受着风拂过皮肤的感觉。很舒服。


——就是这里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我继续向上走。山路开始变得陡峭,石头也多了起来。我的脚步依然很稳,呼吸也很平稳。


山顶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几块巨大的岩石散落在那里。野草长得更茂盛了,几乎没过膝盖。风吹过草丛,掀起绿色的波浪。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视野极好,可以望见很远的地方。连绵的山丘,更远处隐约可见的河流,还有地平线上模糊的城市轮廓。天空是干净的蓝色,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


我走到一块最大的岩石后面。这里背风,也足够隐蔽。地上长着柔软的草。我躺了下来,身体陷入草丛中。草叶挠着我的脸颊,有点痒。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闭上眼睛。世界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


风声鸟鸣声,草叶摩擦的声音,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进我的耳朵。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很清新,肺里充满了山野间清凉的感觉。然后我缓缓地吐出了这口气。仿佛要把身体里所有多余的东西都排出去。


我摸出了口袋里的东西。那是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标签早就被撕掉了。我拧开瓶盖,一股刺鼻的气味散发出来。很熟悉的味道。我曾经在实验室里闻过无数次。


我仰头喝了下去。液体滑过喉咙,一阵灼烧感直冲心脏。然后是胃里翻腾的火焰。但这感觉很快就过去了。麻木感迅速蔓延开来,从四肢末端开始,向躯干汇集。意识开始模糊,连带着光线在眼前晃动,形成奇怪的图案。


草叶拂过脸颊的触感是我临死前最美妙的感觉。


小城还是小城。人们还是人们。我不是我。


我的身体躺在山顶的草丛里。阳光依旧温暖,风依旧吹拂。身体开始变得僵硬,皮肤失去了血色,呈现出一种蜡样的苍白。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天空。天空依旧湛蓝,白云依旧悠闲。它并不在意地上多了一具尸体。


几个小时过去了,太阳移动了位置,影子也随之改变。几只蚂蚁爬上了我的手背。它们好奇地探索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巨大障碍物。不过蚂蚁们很快失去了兴趣,沿着手臂爬上了草丛,消失在绿色的海洋里。


一只乌鸦落在了附近的岩石上。它歪着头,用黑色的眼睛打量着地上的躯体。它跳下岩石,小心翼翼地靠近,试探地啄了一下我的裤脚,没有反应,乌鸦的胆子便大了起来,跳到我的胸口,低头啄了啄我的衣领。它的喙很坚硬,但没能撕开布料。乌鸦似乎有些失望,扑棱着翅膀飞走了,留下几声沙哑的鸣叫。


风更大了些。吹得草丛起伏不定。几片落叶被风卷起,在空中打着旋儿,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一片枯黄的叶子盖住了我的半边脸颊。阳光透过叶子的脉络,投下细碎的光斑。但我已经看不见了。


月亮升起来了,是一弯细细的月牙。清冷的光辉洒在山顶,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边。草丛里响起虫鸣,此起彼伏,重复着单调的合唱。温度降了下来,露水开始凝结,草叶上挂满了细小的水珠。我的身体变得冰冷,月光在空洞的眼睛里反射出微弱的光芒。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


我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皮肤的颜色变得更深,呈现出绚丽黯淡的青紫色。腹部微微隆起,那是腐败气体在内部积聚。甜腥的气味开始在空气中弥漫,它吸引了更多的昆虫。苍蝇最先到来,嗡嗡地绕着身体打转,寻找着产卵的地方。它们落在裸露的皮肤上,贪婪地舔舐着分泌出的液体。接着是甲虫,它们从泥土里钻出来,加入了这场盛宴。


风吹日晒雨淋。一场小雨过后,泥土变得湿润松软。小草长得更加茂盛,几乎要把我的身体完全掩盖。雨水冲刷掉了皮肤上的一些污渍,但也加速了腐败的进程。皮肤开始破裂,露出下面的组织。


没有人来找我。小城里一切如常。老张的包子摊依旧热气腾腾,王阿姨和李婶依旧讨论着菜价,孩子们依旧追逐打闹。我的房间还保持着原样。桌上的书翻到某一页,水杯里还有半杯水,床上的被子没有叠。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但主人已经不在了。


物业来过一次。他把一封信塞进门缝。那是一张水电费催缴单。它在门后的地上静静地躺着,直到落满了灰尘。楼下的邻居闻到过一股奇怪的味道,他检查了自家的角落,没发现什么,骂骂咧咧地喷了些空气清新剂,也就把这事忘了,味道很快就散了。


我的名字偶尔会被提起。在早餐摊上,老张对熟客说:“那个小陈有阵子没来了。”熟客可能点点头,也可能毫无反应。话题很快会转到别处,比如最近的天气,或者新开的超市。在街角的棋摊,下棋的老头们可能闲聊时提一句:“老陈家那小子,不知道跑哪去了。”另一个人可能接一句:“年轻人嘛,出去闯闯也好。”然后棋子落下,啪的一声,“将军!”,话题结束。


我的消失是一颗小石子投入湖水,只激起了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很快就消失了。湖面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小城终究是小城。人们终究是人们。我不再是我。


我的身体在山顶继续它的旅程。雨水和阳光加速了分解的过程。软组织逐渐液化,渗入泥土。草根贪婪地吸收着这些意外的养分,长得更加茁壮。皮肤和肌肉消失后,骨骼露了出来,在阳光下泛着惨白的光。衣服也变得破烂不堪,被风雨撕扯成了碎片。


昆虫们依旧忙碌。蚂蚁们排着长队,搬运着任何可以带走的东西。它们运走了我的指甲,运走了细小的软骨。蛆虫在剩下的软组织里翻滚,将它们转化成更易吸收的形式。甲虫们啃噬着肌腱和韧带。这是一个繁忙而高效的生态系统。


鸟类也来光顾。乌鸦又来了,这次带来了它的同伴。它们啄食着暴露出来的部分,撕扯着韧性的组织。一只鹰在高空盘旋,锐利的眼睛扫视着地面。它发现了目标,俯冲下来,落在我的肋骨上。它用强壮的喙撕开残留的肌肉,大快朵颐。吃饱后,它满足地叫了一声,振翅飞走了。


风化的作用也不可忽视。阳光曝晒,雨雪侵蚀,日夜温差的变化。骨骼开始变得脆弱,出现了细小的裂纹。关节处最先分离。一只手臂骨脱落下来,滚进了草丛深处。接着是腿骨。肋骨一根根散开,头骨也从脊柱上分离,滚到了岩石旁边,空洞的眼窝望着天空。


时间是最好的分解者。几年过去了。几十年过去了。


山顶的草地依旧茂盛。那几块大岩石依旧矗立在那里。但我的踪迹几乎消失了。草丛深处,可能还散落着一些细小的骨骼碎片,被泥土半掩着。头骨还在岩石旁,但已经被苔藓覆盖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一只蜥蜴从上面爬过,把它当成了天然的晒台。松鼠在岩石上跳跃,偶尔会踢落一些小石子,滚到那个白色的东西旁边。


小城发生了很多变化。老张去世了,他的儿子继承了早餐摊,但生意不如以前红火。王阿姨和李婶也搬走了,一个跟儿子去了大城市,一个住进了养老院。孩子们长大了,离开了小城,去追寻更大的世界。街道拓宽了,盖起了新的楼房,开了几家连锁超市。老房子被推倒了不少,包括我住的那一栋。新的小区拔地而起,住进了许多陌生的面孔。


没有人记得我。


许我高歌一曲,送至山巅上我的尸骸。


那首歌没有歌词,只有旋律。它在我消失的意识中盘旋。


它飘荡着,穿过稀薄的空气,掠过摇摆的草丛,拂过冰冷的岩石,最后缠绕在那些白色的碎片上。旋律很轻很柔,像母亲哼唱的摇篮曲,又像情人低语的叹息。它在山风中时隐时现,在月光下流淌,在晨露中闪烁。


没有小城,没有人们,没有我。


一切都离开了。小城还是小城吗?人们还是人们吗?我是我吗?


我找不到我。







快递员小王骑着自行车,吱呀吱呀地爬上了通往山后几个村子的坡道。他年轻力壮,这点坡不算什么。阳光有点晒,他抹了把汗,哼起了不成调的歌。快到山顶时,一阵风吹过,带来一丝异样的声音。


声音若有若无,像是某种悠长的调子,又像是风声穿过石缝的呜咽。它似乎是从山顶最高的那块岩石后面传来的。


小王皱了皱眉,停下车子,侧耳倾听。声音又没有了。


“听岔了吧。”他嘀咕了一句。可能是最近太累了。他蹬上车子,继续赶路,想着赶紧送完快递,回去还能赶上学校食堂的午饭。山风吹在他汗湿的背上,带来舒适的凉意。他加快了蹬车的速度,很快就把山顶抛在了身后。


那若有若无的歌声再也没有响起。


今天还长着呢,没人会来看。

Footnotes
  1. 1.真的有61个,不信你数数看。
  2. 2.<tt>等宽字</tt>
  3. 3.少打[[=]]和♫也算便利,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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