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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吧台前,面前摆着两只空杯子。酒保擦拭着杯壁。
“您点的酒。”酒保说。
“我们点的酒。”我纠正道。
对座的男人抬起头,我们相视一笑。他是我,我是他。我们共享同一个名字,我们都没有名字。
“先生,您觉得这酒苦吗?”他问。
“苦,但不得不喝。”我答。
酒保倒酒。琥珀色液体注入两只杯子,发出汩汩声响。酒液在杯中旋转,形成小小的漩涡。我盯着漩涡中心。
“这杯酒叫‘匮乏’。”酒保说,“另一杯叫‘死亡’。”
“两杯我们都要。”我和他同时说。
酒保耸肩,继续倒酒。吧台灯光昏暗,他的脸在阴影里模糊不清。
“我们为什么在这里?”他问。
“为了喝酒。”我说。
“不,我是说为什么是我们两个?”
我想了想。这个问题困扰我很久了。从什么时候起我们成了彼此的倒影?记忆在这里也是稀缺品,像酒一样需要按杯购买。
“因为我们本就一体。”我说,“记得吗?那个雨夜。”
“哪个雨夜?”
“下雨的夜晚都差不多。”
我们举起杯子。酒液晃荡,映出两张相似的脸。我的眼睛里有他的瞳孔,他的瞳孔里有我的倒影。无限循环,像两面镜子相对。
“干杯。”他说。
“为了匮乏。”我说。
“为了死亡。”他补充。
酒液入喉。先是灼烧感,然后是麻木。舌根泛起苦味,这苦味很熟悉,像童年时偷吃的药丸,像初恋时流下的眼泪,像中年时吞下的委屈。
“味道如何?”他问。
“和昨天一样。”我说。
“和明天也一样。”
我们陷入了沉默。酒保转身擦拭吧台。他永远在擦拭,但吧台上永远有水渍。这就像我们的生活,永远在填补匮乏,但匮乏永远存在。
“听说外面在下雨。”他突然说。
“这里永远在下雨。”我说。
窗玻璃上凝结着水珠。它们缓缓滑落,留下蜿蜒的痕迹。我盯着水痕,它们像地图上的河流,通向未知的国度。我想象那里有充足的酒,有温暖的床,有不会消失的名字。但想象是种奢侈,奢侈可比匮乏更匮乏。
“我们该谈谈死亡那杯了。”他提醒。
酒保适时地倒满第二杯。这杯颜色更深,近乎黑色。
“你害怕吗?”我问。
“你呢?”
“怕。”
“我也怕。”
我们碰杯。杯壁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这声音在寂静的酒馆里回荡,像某种信号。角落里的客人抬头看我们一眼,又低下头去。他们也在喝同样的酒,只不过都装作独自一人。
“死亡是什么味道?”他问。
“你喝过就知道了。”我说。
“你先喝。”
“不,一起。”
我们同时举杯。黑色液体滑入喉咙。没有味道,虚空感随之而来。绝对的虚空。像坠入无底深渊,不断下落,永无止境。我死死抓住吧台边缘,他也在做同样的动作。
“这就是死亡?”他喘着气问。
“不,这只是前调。”酒保插话,“死亡需要时间品味。”
时间。这个词刺痛了我。我们的时间不多了。酒馆要打烊了,灯光逐渐变暗。酒保开始收拾杯子。
“再来一轮?”他提议。
“我们买不起。”我摇头。
匮乏感涌上心头。我看着空酒杯,杯底残留的一滴酒液是孤独的星球,悬浮在玻璃宇宙中。
“我们该走了。”他说。
“去哪?”
“不知道。但酒馆要关门了。”
我们起身。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匮乏和死亡在血管里流淌,每一步都十分沉重。门口的风铃响了,清脆得不合时宜。
门外在下雨。雨丝细密,织成灰色的网。我们站在屋檐下,望着雨幕。
“伞?”他问。
“买不起。”我答。
“那就淋着。”
我们走进雨中。雨水冰冷,浸透衣服。匮乏感更强烈了,像湿衣服贴在皮肤上。死亡的味道还在舌尖徘徊,淡淡的铁锈味。
“现在去哪?”他又问。
“回家。”我说。
“家在哪?”
我指向前方。雨幕中,街道尽头有微光。我们朝光亮走去。
雨水顺着发梢流下。我抹了把脸,手上沾满水珠。它们像小小的镜子,映出无数个我,无数个他。每一滴水珠里,都有一个世界。每个世界里,都有两个人在喝苦酒。
“我们真是一体吗?”他突然问。
“你觉得呢?”
“有时候我觉得你是幻觉。”
“你也是我的幻觉。”
于是我们大笑。笑声在雨声中破碎。路边的橱窗映出我们的身影,两个湿透的男人共享同一副狼狈模样。
光亮近了,原来是家便利店。我们推门进去,风铃又响了。
店员在打瞌睡。我们走到冷藏柜前,看着里面的三明治。包装很精致,但里面的生菜是枯萎的,火腿更是薄得像纸。
“买一个?”他问。
“分着吃。”我说。
我们买了三明治,坐在窗边的高脚凳上。塑我撕开包装纸,把三明治掰成两半。面包屑洒落,像小小的陨石坠落在桌面上。
“干杯。”他举起半块三明治。
“为了匮乏。”我碰了碰他的三明治。
我们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匮乏教会我们珍惜,死亡教会我们品味。生菜在齿间碎裂,发出微弱声响。火腿的咸味在舌尖蔓延。
窗外雨更大了。行人匆匆跑过,像水中的游鱼。他们的伞像彩色的水母,漂浮在灰色海洋中。
“他们也在喝苦酒吗?”他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酒。”我答。
“但没有人分享。”
“所以我们幸运。”
我吃完最后一口面包。指尖沾上沙拉酱,我舔了舔。甜腻的味道短暂地掩盖了嘴里的苦味。像黑暗中的火柴,转瞬即逝。
“该走了。”他说。
“去哪?”
“不知道,但便利店要关门了。”
店员打着哈欠走过来,开始拖地。我们起身推门出去。
雨小了些。路灯亮起,在地上投下光圈。我们踩进水洼,倒影破碎又重组。
“现在去哪?”他第三次问。
“继续走。”我说。
“走到哪?”
“走到走不动为止。”
街道空旷。脚步声在潮湿的空气里回荡。匮乏感如影随形,死亡的味道仍在舌尖,像含着一枚生锈的硬币。
我们路过一家电影院。海报斑驳地画着一对拥抱的情侣。他们笑得多么灿烂。我想象他们喝什么酒。甜蜜的酒?还是和我们一样的苦酒?
“进去看看?”他提议。
“买不起票。”我说。
我们继续走。路过面包店,香味飘出。路过花店,玫瑰凋零。路过书店,旧书几卷。
“我们存在吗?”他突然问。
“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们像幽灵。”
“幽灵也需要喝酒。”
我指着街角的小酒馆。同样的昏暗灯光,同样的吧台,同样的酒保。我们似乎回到了原点。
“要进去吗?”他问。
“买不起酒了。”我说。
我们站在窗外,看着里面的客人。他们举杯,饮酒,欢庆,皱眉。酒保擦拭着吧台上永不消失的水渍。
“该结束了。”他说。
“结束什么?”
“这一切。”
我们继续走。街道尽头是河。河水黝黑,倒映着路灯的光。我们站在桥上,望着水面。涟漪荡漾打碎了点点光斑。
“跳下去?”他问。
“你会游泳吗?”
“不会。”
“我也不会。”
我们趴在栏杆上。风吹过,带着河水的腥味。死亡的味道突然浓烈起来。
“这就是死亡吗?”他问。
“不,这只是气味。”我说。
桥下有流浪汉在生火。他裹着个毯子,身边摆着一个空酒瓶。
“他也在喝苦酒。”我说。
“一个人喝。”他说。
我们走下桥,来到火堆旁。流浪汉抬起头看着我们。
“坐吧。”他说。
我们坐下。火光照亮这一小块地方,让温暖短暂地驱走了湿冷。
“喝酒吗?”流浪汉递来一个瓶子。
“喝。”我和他同时说。
我们三个围坐火堆,共享同一瓶酒。
“为了什么干杯?”流浪汉问。
“为了匮乏。”我说。
“为了死亡。”他说。
“为了火。”流浪汉说。
我们碰瓶。火光中,我们的影子在墙上舞蹈。三个巨人不断扭曲,变形,融合,殴打在一起。
火堆渐渐弱了。酒精也见了底。雨又开始下,落在火堆上,发出嘶嘶的响声。
“该走了。”流浪汉说。
“去哪?”他问。
“不知道。但火要灭了。”
我们起身。火光熄灭的瞬间,黑暗如饥似渴地吞噬了一切。雨声填满耳朵。我和他并肩站着,感受彼此的体温。
“现在去哪?”他第四次问。
“回家。”我说。
“家在哪?”
“在心里。”
我们朝黑暗走去。脚步坚定。匮乏在血液里歌唱,死亡在骨髓里舞蹈。我们共享这一切,共享同一具身体。
雨幕中,我们融为一体。
1. 喵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