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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弹落下时,我在想晚饭的馒头会不会被尘土盖住。

这句话是我在阵地上学会的第一句人话。不对,我本来就会说人话,我是说——这是我在这个炮坑里,第一次觉得嘴里嚼的不是泥巴和铁锈味。

我叫孙满仓,河南人,十九岁,上个月还在家里刨红薯。现在我是国民革命军第十八集团军某部某连某排的一名列兵,具体哪个团哪个营我已经说不清了,因为我的连长说他也说不清。他说:“满仓啊,你就记住咱们是打鬼子的就行了,番号那玩意儿,炮弹一炸啥号都没了。”

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阵地在一道山梁上。地图在营长手里,营长的手在绷带里,绷带是灰褐色的,分不清是原来的颜色还是血干了的颜色。指导员说这道梁子很重要,扼守着通往县城的公路,鬼子要往南走,就得从咱们鼻子底下过。咱们的任务就是不让鬼子从鼻子底下过。

我问指导员:“那鬼子要是绕道呢?”

指导员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生气,也不是无奈,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在看一样已经碎了但还没散开的东西。他说:“满仓,打仗这事儿,你不能想太多。想多了,就迈不动腿了。”

我没再问。

我们连守的是梁子正面的一片凹地,凹地里本来有个村子,现在没了。变成了一堆一堆的碎砖烂瓦,像是一个巨人把村子捧在手心里揉了几把,又扔了回去。村口原来有棵槐树,现在只剩下半截树桩,树桩上插着一块弹片,阳光下反着光,远远看去像一面小镜子。

我很长时间都在看那块弹片。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它不动。在这个阵地上,不动的东西太少了。土在动,烟在动,人在动,连天都在动。我盯着天看的时候,天像是在摇晃,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后来卫生员老赵说那不是天在动,是我脑震荡还没好。

老赵是上海人,说话软绵绵的,跟唱戏似的。他说:“孙满仓,你这个脑子被震过两次了,我跟你说过要休息的呀。”

我说:“鬼子不让休息。”

老赵就没说话了。他蹲在战壕里,从药箱里翻出一块纱布,叠了叠,又放回去。他的药箱里已经没什么药了,主要装的是他从废墟里捡来的东西:半截铅笔、一个缺了口的小瓷碗、一张不知道从哪本书上撕下来的纸,纸上印着一个女人的照片,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雾。

我问老赵那张纸是啥。老赵说是一个女明星,叫周璇。我说不认识。老赵说:“你不认识也正常的呀,她唱的歌你没听过的。”我说你唱给我听听。老赵就哼了几句,声音很轻,像是怕被炮弹听见似的。他哼的是什么我听不清,但调子软软的,绵绵的,像河南老家的棉花糖。

炮弹就是在他哼到第三句的时候落下来的。

第一波炮击来得很快,没有征兆。老兵们说鬼子的炮有规矩,一般是早上和傍晚打,中午不打,中午鬼子要吃饭。但今天不是,今天是下午,太阳正毒的时候,炮弹就下来了。

我趴在战壕里,双手抱着脑袋。这个姿势是班长教我的,他说炮弹来的时候你就抱着头趴好,别乱跑,炮弹不会专门找你,它找的是阵地。你要是跑了,它找的就是你。我不知道这个说法对不对,但我照做了。

大地在抖。我的牙齿磕在泥地上,磕出了血,嘴里咸咸的。耳朵里嗡嗡响,像是有一窝蜂钻了进去。有一发炮弹落得很近,近到我感觉到一阵热风从头顶刮过去,像是有人在夏天打开了一口烤红薯的炉子。

炮击停了之后,我从土里把自己挖出来。我的半个身子被埋在了土里,左胳膊动不了,被什么压住了。我扭头一看,压住我胳膊的不是土,是二牛。

二牛是山西人,比我大两岁,是我在部队里认识的第一个人。我们一起从新兵连分到这个连,一起分到三班。二牛的鼻子很大,他说他娘说他鼻子大有福气。我说你娘说得对。他说你骗人。我说我没骗你,你鼻子确实大。他就笑了,笑起来的时候鼻子更大了。

现在二牛的鼻子就搁在我的胳膊上,他的脸侧着,眼睛睁着,看着天。天是灰白色的,没有云,也没有那锅开水似的摇晃。天很安静。

“二牛,”我说,“你起来。”

二牛没动。

“二牛,你压着我胳膊了。”

二牛还是没动。我这才注意到他的后背上有一个洞,不大,大概跟我的拳头差不多,洞里黑漆漆的,看不见底,像是有人在他身上挖了一口井。

我把他推开。他很轻,轻得不像是二牛。二牛以前很重,刚来部队的时候他背着一袋小米走了三十里山路,到了地方放下袋子,他说他的腿已经不是他的了。我说那你把腿送给谁了。他说送给山神爷了。我说山神爷要你的腿干啥。他说山神爷缺两条腿,他那两条腿是罗圈腿,山神爷肯定不想要。我说你怎么知道山神爷不想要。他说罗圈腿走路不好看,山神爷是神仙,神仙走路要好看的。

现在二牛的罗圈腿歪歪扭扭地搭在战壕边上,一条朝左,一条朝右,像是两个人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了一步。

我把他的眼睛合上了。他的眼皮很凉,像摸到了一块河底的石头。

“满仓!满仓!”

班长的声音从左边传来,我答应了一声,声音从嗓子里出来的时候变成了一个很奇怪的东西,像是一块破布被撕开的声音。

班长爬过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像是戏台上的张飞。他看了看二牛,又看了看我,说:“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

班长说:“你的胳膊在流血。”

我低头一看,左胳膊上有一道口子,不深,但很长,从肘弯一直划到手腕,像是一条红色的蚯蚓趴在胳膊上。我不觉得疼,只是觉得那条蚯蚓在动,一扭一扭的,扭得很慢。

“擦破皮,”我说,“不碍事。”

班长从兜里掏出一块布条,帮我缠上。布条是灰色的,原来是白色的,他说这是他媳妇给他做的绑腿布。我说你媳妇做的绑腿布你咋不绑腿上。他说绑腿上天天踩泥巴,糟蹋了,揣兜里还能闻个味儿。我把布条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什么味儿都没有,只有硝烟味和汗味。

“闻到没?”班长问。

我说闻到了。

“啥味儿?”

“硝烟味儿。”

班长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他的眼神跟指导员看我的那个眼神不一样。指导员的那个眼神是看碎了的东西,班长的这个眼神是看一件还没碎但马上就要碎的东西。

他说:“满仓,你往后站点,别站在那个位置。”

我说为啥。

他说:“那个位置不吉利,二牛刚才就站在那儿。”

我说二牛不是站着的,他趴着。

班长说:“那他就是趴在那儿死的,你别趴那儿。”

我觉得班长说的有道理,就往后挪了两步。挪完之后我发现,往后挪两步跟不挪没什么区别。整个战壕都是土,都是烟,都是死人活人混在一起的味道。往前一步是死,往后一步也是死,区别只是死的时候脸朝哪个方向。

指导员在战壕的那头喊集合。我们连本来有四十七个人,现在能站起来的,加上我,一共二十一个。站不起来的有八个,躺在战壕里的不知道有多少个,我没数,也不敢数。

指导员站在一个弹坑边上,他的左手吊在胸前,绷带从肩膀一直缠到手指,像是一只白色的爪子。他说:“同志们,团部来命令了,咱们得守住这道梁子,守到天黑。天黑之后有增援。”

没人说话。风从山梁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焦糊味,像是有人在烧塑料。不对,那个年代没有塑料,是有人在烧橡胶,也不对——是有人在烧人。人烧着了的味道就是这个味儿,我在村里的时候闻过,村东头的李寡妇想不开,把自己点着了,烧了半宿,全村人都闻到了那个味儿。

“有没有问题?”指导员问。

还是没有声音。二十一粒人站在弹坑边上,像二十一粒被筛过的豆子,大大小小,歪歪扭扭,但都站着。有一个新兵——我记不清他叫什么了,好像是姓刘,河北人,十六岁——他的裤子被弹片撕开了一条口子,露出白花花的腿,腿上有一道红印子,像是被鞭子抽过。他一直在低头看自己的腿,看得很认真,好像那条腿不是他的,是他借来的,他在检查有没有弄坏。

“没问题是吧?”指导员说,“那好,各排排长清点弹药,准备战斗。”

三排长姓吴,是个老兵,打过淞沪会战,从上海一路退到这里,退了两年,退了两千多里。他说他这辈子走过最长的路就是撤退的路,从东海边一直退到太行山,退得他都快忘记进攻是啥意思了。

吴排长清点完弹药,说:“三排,步枪子弹,平均每人七发。手榴弹,每人一颗。轻机枪,两挺,子弹一共一百二十发。”

指导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够了。”

吴排长说:“不够也得够。”

指导员说:“对,不够也得够。”

他们的对话让我想起了小时候跟我爹去赶集,我爹想买一头驴,钱不够,他说够了,卖驴的说不够,我爹说不够也得够,然后他就把那头驴牵回来了。后来我才知道,我爹把家里的两只羊卖了,才凑够的钱。那头驴是个瘸子,走路一颠一颠的,我爹说瘸驴好,瘸驴不会跑远,丢了也能找回来。

我们的弹药就跟那头瘸驴一样,不够,但够了,不够也得够。

太阳开始往下走,从白色变成黄色,又从黄色变成橘红色,像是一个煎得太老的鸡蛋黄,挂在西边的山头上,晃晃悠悠的,随时要掉下来。

鬼子在太阳快掉下去的时候来了。

先是一排小黑点出现在对面的山坡上,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多,像是一群蚂蚁从洞里涌出来。然后就能看到膏药旗了,一面,两面,三面——我数到第七面就没再数了,因为炮弹又来了。

这一次的炮击比上一次更猛。大地不再是抖,是在跳。像是有一双巨大的脚在地面上跺,一下,一下,又一下,跺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翻腾。我趴在战壕里,嘴里咬着枪托——不是害怕,是牙床子痒,痒得难受,像是有蚂蚁在牙根里爬。

炮击停了之后,鬼子的步兵就上来了。

吴排长喊了一声:“打!”

我们就打。

七发子弹能打多久呢?我告诉你,七发子弹,如果瞄准了打,一发一发地打,大概能打三分钟。三分钟之后,你就只剩下一颗手榴弹了。手榴弹扔出去,炸一下,然后你就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的意思就是,你要么冲上去跟鬼子拼刺刀,要么就等着鬼子冲上来捅你。

我打了三发子弹,打倒了一个鬼子。那个鬼子跑在最前面,跑得很快,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我瞄着他的胸口打的,打没打中我不知道,我只看到他往前栽了一下,然后就趴在地上了。后面的人踩着他继续往前冲,像是踩在一块石头上。

我在鬼子冲到五十米的时候扔手榴弹。我拔了保险销,在钢盔上磕了一下,数了三个数,然后扔出去。手榴弹在空中翻着跟头,像一只黑色的鸟,翻了几个跟头之后落在鬼子堆里,炸了。炸完之后我探出头看,地上躺着三个鬼子,一个在动,两个不动。

然后我就没有子弹了。

我回头看了看战壕里,吴排长正在给轻机枪压子弹,他的手在发抖,压了好几次都压不进去。班长趴在我右边,他的步枪顶在肩膀上,正在瞄准,他的嘴唇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老赵蹲在战壕最深处,旁边躺着两个伤兵,一个在叫,一个不叫。叫的那个声音很大,像是在杀猪,不叫的那个脸上盖着一件衣服,衣服是湿的,不知道是水还是血。

指导员的驳壳枪还在响,啪啪啪的,声音很脆,像是有人在放鞭炮。他一边打一边喊:“同志们,坚持住!天黑他们就退了!”

天黑。天什么时候黑呢?我抬头看了看天,天还是橘红色的,那个煎鸡蛋黄还在西边挂着,一点都没掉下去。我觉得时间停了,像是有人把钟表的指针摁住了,不让它走。每一秒都像是被人拉长了,拉成了一根线,细细的,长长的,绕在脖子上,越勒越紧。

鬼子的第二次冲锋被打退了。他们丢下了十几具尸体,退回了对面的山坡。我们这边也死了三个人,伤了五个。死的那三个里面有一个是姓刘的河北新兵,就是那个裤子被弹片撕开了一条口子的。他的腿上又多了一道口子,这一次不是红印子,是一个洞,洞里往外冒着血,血是深红色的,稠稠的,像是化不开的糖浆。他趴在战壕沿上,眼睛还睁着,看着前方,像是还在瞄准。

班长把他的眼睛合上了。班长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

“满仓,”班长叫我,“你还有子弹没?”

“没了。”

“手榴弹呢?”

“也没了。”

班长从自己兜里掏出两颗子弹,递给我。两颗子弹是不同型号的,一颗是七九步枪弹,一颗是六五步枪弹。七九弹是我们的,六五弹是鬼子的。班长说:“七九弹是你的,六五弹是我从地上捡的,不知道能不能用,你先揣着。”

我把两颗子弹揣进口袋里。口袋里本来有一块红薯干,是我从老家带来的,一直没舍得吃。现在红薯干不见了,不知道是被炮弹震掉了还是被我的汗泡化了。我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半天,只摸到一些碎渣,黏糊糊的,粘在手指上。我把手指放进嘴里嘬了嘁,甜的。

“班长,”我说,“你说天黑之后真有增援吗?”

班长没有回答。他在擦枪,用一块油腻的布条从枪口往里捅,捅一下,拿出来,再捅一下。他的枪是汉阳造,老得不能再老了,枪托上裂了一道缝,用铁丝箍着。他说这支枪比他的年纪还大,是甲午战争时候的玩意儿。我说甲午战争是啥时候。他说是光绪二十年。我说光绪二十年是哪一年。他说你别管是哪一年,反正那时候你爷爷还在穿开裆裤。

“班长?”

“嗯?”

“你说增援会来吗?”

班长停下擦枪的动作,看了我一眼。又是那种看还没碎但马上就要碎的东西的眼神。他说:“满仓,我跟你说个事儿。你知道为啥咱们这支枪叫汉阳造吗?”

我说不知道。

“因为是在汉阳造的。”他说,“汉阳有个兵工厂,专门造枪。那兵工厂是张之洞办的,张之洞你晓得吧?”

我说晓得,小时候听过书,张之洞是清朝的大官。

“对,”班长说,“张之洞办那个兵工厂的时候,光绪二十年,那会儿日本人也在办兵工厂。人家办的是现代化的兵工厂,咱们办的也是现代化的兵工厂。可是过了五十年,人家的枪越造越好,咱们的枪还是当年那批枪。你说这是为啥?”

我说不知道。

班长说:“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件事——枪是一样的枪,打了五十年,枪没变,人变了。”

他没再说下去。他把枪擦完了,端起来瞄了瞄,又放下。他说:“增援会来的,一定会来的。你要是不信,你就看着天。天黑了,增援就来了。”

我就看着天。

天还是橘红色的,那个煎鸡蛋黄还在西边,但好像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被谁咬了一口,缺了一个小角。

第三波进攻是在天色开始发暗的时候来了。这一次鬼子学聪明了,他们没有直接冲锋,而是先打了一排烟雾弹,白色的烟雾在阵地前面散开,像是一堵墙,把什么都挡住了。

我看不见鬼子,只能听见声音。脚步声,说话声,枪械碰撞的声音,从烟雾后面传过来,越来越近。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是一群马蜂在飞。

吴排长喊:“等他们近了再打!听我的命令!”

我握着枪,手指搭在扳机上,但我没有子弹。兜里那两颗子弹我还没装上。我把七九弹塞进弹仓里,推上枪栓。六五弹太小了,装不进去,我把它又揣回口袋。

烟雾越来越近,已经飘到了战壕边上。烟雾的味道很呛,像是烧辣椒,我的眼睛开始流泪,不是哭,是被熏的。

“打!”

吴排长一声喊,轻机枪响了,步枪也响了。我瞄准烟雾里一个模糊的人影,开了一枪。枪的后坐力撞在肩膀上,疼了一下,但很快就过去了。我拉枪栓,退弹壳,子弹壳跳出来,落在地上,叮叮当当的,很好听。

第二发我没有打出去。因为烟雾里突然冲出来一个人,太快了,像是从墙里面钻出来的。他穿着一身土黄色的军装,戴着钢盔,手里端着一支三八大盖,刺刀在昏黄的光线里闪了一下,像是谁眨了一下眼睛。

他冲到了战壕边上,刺刀朝我捅过来。

我往后一仰,后背撞在战壕壁上,刺刀从我耳朵旁边擦过去,扎进了土里。我听到土里面发出“噗”的一声。那个鬼子使劲拔刺刀,拔了一下没拔出来,又拔了一下,还是没拔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嘴里骂了一句什么,我听不懂,但我知道是在骂人。

我用枪托砸了他的脑袋。

枪托砸在钢盔上,发出“当”的一声,像是敲钟。他的脑袋歪了一下,但没有倒,他松开了步枪,伸手来抓我的枪。他的手很大,手指粗短,指甲里塞满了泥巴。他抓住了我的枪管,使劲往他那边拽。我不松手,也使劲拽。我们两个人就像拔河一样,拽过来拽过去。

他的力气比我大。他把我拽过去了两步,我的脚在战壕底下的泥巴里打滑,站不稳。他另一只手从腰间拔出了一把刺刀,朝我的肚子捅过来。

我看到那把刺刀朝我过来,很慢,慢到我甚至能看清刀身上的锈迹。它像一条蛇,慢慢地游过来,游向我的肚子。我想躲,但脚底下打滑,躲不开。

刺刀在离我肚子大概一巴掌远的地方停住了。

班长的手握住了刀刃。

班长的手抓住了那把刺刀,手指扣在刀刃上,血一下子就涌出来了,顺着刀身往下流,滴在我的鞋上。班长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只是握着那把刀,握得很紧,像是握着一根烧火棍。

那个鬼子愣了一下,大概是被这个动作吓到了。他使劲抽刀,但班长的手像是铁钳子一样,夹住了刀,抽不动。鬼子又骂了一句,松开了刀柄,转身就跑。

班长没有追。他把那把刺刀从自己手上拔下来,扔在地上。他的右手从掌心到手指,被割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皮肉翻卷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东西,不知道是筋还是骨头。血不是流的,是喷的,一股一股地往外喷,像是地底下有一口泉眼被打穿了。

“班长!”我叫了一声。

“没事,”他说,“皮外伤。”

他扯了一块布条缠在手上,缠了三圈,布条就被血浸透了,变成了红色。他又扯了一块,继续缠。缠到第五块的时候,血止住了,或者说,布条把血挡住了。

“愣着干啥,”班长说,“打鬼子。”

我回过神,端起枪,朝烟雾里又开了一枪。我不知道打中了没有,但我听到了烟雾后面传来一声惨叫,声音很短,像是一声咳嗽。

鬼子的第三次进攻又被打退了。

这一次打完,能站起来的人更少了。我数了数,包括我在内,十一个。指导员不见了,吴排长也不见了。后来我在战壕的拐角处找到了指导员,他靠在战壕壁上,坐着的,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他的胸口有一个洞,不大,大概跟二牛后背上的那个洞差不多大。洞里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他的手里还握着那把驳壳枪,枪口朝上,像是在指着天。枪里的子弹打光了,枪栓停在后面,张着嘴,像是一条渴了很久的鱼。

我把他的眼睛合上了。这一次我动作熟练了,不像给二牛合眼睛的时候手在发抖。我甚至觉得我已经习惯了做这件事,合上眼睛,把活着的人跟死了的人分开,让死了的人看起来像是睡着了,让活着的人看起来还活着。

老赵在战壕的那头喊我:“孙满仓!孙满仓你过来一下!”

我跑过去。老赵蹲在一个伤兵旁边,那个伤兵是二班的,姓王,东北人,我们都叫他王大个。王大个的腿被炸断了,不是从膝盖那里断的,是从大腿根那里断的,整条左腿只剩下一点皮肉连着,像是一截树枝被折断了但还没完全掉下来。

王大个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是灰紫色的,他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像是被人扔进了冰窖里。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看着自己的腿,看着那条只连着一点皮的腿,嘴里在念叨什么。

“他说啥?”我问老赵。

老赵凑近听了听,说:“他在说冷。”

我把我的外套脱下来,盖在王大个身上。外套上全是土和血,硬邦邦的,像一块铁皮。

“老赵,”我说,“他的腿能接上不?”

老赵没说话。他在从药箱里往外拿东西:纱布、碘酒、剪刀、镊子。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精细的活。他把剪刀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

“满仓,”他说,“你帮我按住他。”

我按住了王大个的肩膀。王大个的肩膀很瘦,骨头硌手,像按在一块石头上。老赵拿起剪刀,剪断了连着腿的那点皮。王大个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然后他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

老赵用纱布把断口处裹住,裹了一层又一层,裹到最后,纱布用完了。他看了看药箱,里面空了。他把药箱盖上,坐在地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老赵,”我说,“他会死吗?”

老赵没有回答。他从兜里掏出那张周璇的照片,看了看,又放回去。他说:“满仓,我跟你说个事儿。上海有个地方叫百乐门,你知道吧?”

我说不知道。

“百乐门是个舞厅,很大的舞厅,里面灯一亮,跟白天一样。周璇在那儿唱过歌,穿着一身白裙子,亮闪闪的,像是从月亮上掉下来的。”他顿了顿,“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进去。进去要买票,我买不起。”

“后来呢?”

“后来我就来当兵了。”他说,“我走的那天,上海在下雨,百乐门的灯还亮着,但周璇已经不在了。她去香港了。香港你知道吧?”

我说知道,在广东那边。

“对,在广东那边。”老赵说,“我本来想去香港的,但没去成,走着走着就走到这儿了。”

他看了看天。天已经暗下来了,橘红色变成了深紫色,煎鸡蛋黄不见了,被山吃掉了。

“天黑了,”老赵说。

天确实黑了。不是一下子黑的,是一点一点黑的,像是有人在一盏灯上盖了一块布,慢慢地盖,慢慢地暗。

天黑了,增援呢?

我等了一会儿,没有增援。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

班长走过来,他的右手裹着厚厚的布条,布条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是红褐色的,像一块烧焦的树皮。他的左手拿着那支汉阳造,枪托上的铁丝松了,他蹲下来,用牙咬住铁丝,重新箍紧。

“班长,”我说,“增援呢?”

班长把铁丝箍好了,站起来,朝山梁那边看了看。山梁上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的声音,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哭。

“会来的,”班长说,“你再等等。”

我就再等等。

等了不知道多久,山梁那边终于有了动静。不是增援,是鬼子。鬼子的炮又开始了。

这一次的炮击跟之前都不一样。之前的炮击是有间隔的,打一阵停一阵,像人在喘气。这一次不是,这一次是不停的,炮弹一颗接一颗地落下来,像是有人在往下倒豆子,哗啦啦的,没完没了。

大地在尖叫。不是我在尖叫,是大地在尖叫。那种声音从地底下传上来,穿过我的脚底板,穿过我的骨头,一直钻到脑子里,像是一根针在脑子里搅。我趴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嘴巴张着,牙齿咬着泥巴。泥巴的味道很怪,有土腥味,有硝烟味,有血腥味,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像是铁锈,又像是铜钱。

一发炮弹落在离我很近的地方。近到我看到了它落下来的样子。它是一个黑色的圆点,从天上掉下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然后变成了一朵花。一朵黑色的花,花瓣是泥土和碎石,花蕊是火和烟。那朵花在地上绽放,然后合拢,然后消失。

我被气浪掀了起来。

我的身体离开了地面,像一片树叶被风吹起来,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然后摔在地上。摔下去的时候我的后脑勺磕在什么东西上,磕得我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眼前黑了几秒钟,也许更久,我不知道。等我能看见东西的时候,我发现我躺在一个弹坑里。弹坑很大,大概有一间屋子那么大,边缘是翻起来的泥土,松松的,软软的,像是新翻的耕地。

我的耳朵在响,嗡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见。世界变成了一个无声的世界,像是一幅画,有人在动,有东西在炸,但没有声音。我看到战壕被炸塌了一大片,泥土和木头散落一地。我看到一个人从土里爬出来,他的脸上全是泥,看不清是谁。我看到老赵蹲在一个角落,怀里抱着一个人,在摇晃那个人,但那个人不动。

我试着站起来。腿能动,胳膊能动,腰也能动。我从弹坑里爬出来,爬了两步,摸到了我的枪。枪管是弯的,被什么东西砸弯了,像一根被折弯的铁丝。我把枪扔了,继续往前爬。

爬到一个土堆旁边,我停下来。土堆后面坐着班长。

班长靠着土堆坐着,他的汉阳造横在腿上,枪托上的铁丝断了,枪托裂成了两半,像是一根被劈开的柴火。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前方,看着炮弹落下来的方向。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我听不见,我的耳朵还在响。

我凑近了一点,想看清他在说什么。他的嘴唇动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我盯着他的嘴唇,努力辨认。

他说的是:“满仓,增援来了。”

我回头一看。

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炮弹,只有泥土,只有烟,只有火。哦对了,还有一面旗。

那面旗我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哪个连的军旗,也许是团部的,也许是营长手里那面被炮弹炸碎了的。它插在一个弹坑的边缘,旗杆是一根烧火棍,或者是半截步枪,看不清楚。旗面已经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像是被野兽的爪子抓过的。它还在炮弹的气浪中飘,在火焰的热风中飘,在漫天的尘土中飘。

旗子是红色的,但已经看不出原来的红了,被硝烟熏成了灰褐色,被尘土盖成了土黄色。可它还是一面旗。它竖在那里,歪歪斜斜的,像是一个站不稳的人,但没有倒。

我身后不只有旗。还有一群人。

他们坐在地上,靠着战壕壁,靠在弹坑边上,靠在彼此的肩膀上。他们是伤兵,是那些在之前的战斗中被打伤但没有死的人。王大个躺在那里,断腿的地方纱布已经掉了,露出一个红彤彤的伤口,像是嘴里张开的喉咙。姓刘的河北新兵趴在那里,背上盖着一件衣服,衣服是湿的。二牛躺在战壕的另一头,他的鼻子还是那么大,但已经不像是福气的样子了,像是一块被揉皱的布。

还有很多人。我叫不出他们的名字,有些我甚至不认识。他们是二班的,四班的,机枪班的,炊事班的。他们坐在一起,靠在一起,像是坐在一辆颠簸的马车上,彼此支撑着,不让对方倒下去。

他们没有看彼此。他们都看着天。

天已经全黑了。不是那种有星星有月亮的黑,是一种密不透风的黑,像是被一口大锅扣住了,什么都看不见。但炮弹炸开的时候,天会亮一下——亮一下,暗下去,再亮一下,再暗下去。每一次亮起来的时候,都能看到那些伤兵的脸。他们的脸上有泥,有血,有汗,有泪。他们的眼睛在炮弹的闪光中反着光,亮亮的,像是水里反射的月光。

他们在看什么?天上有什么?什么都没有。只有炮弹,只有烟,只有火。可他们都在看,看得很认真,很专注,像是天上有什么好东西,像是天上的那些炮弹是烟花,是过年时候放的烟花。

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小时候在村里,过年的时候,我爹会带我去镇上看烟花。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紫的,亮闪闪的,像是天上的神仙在往地上撒花。我骑在我爹的肩膀上,仰着头,嘴巴张着,看得入迷。我爹说:“满仓,好看不?”我说好看。我爹说:“好看就多看两眼,看完就没了。”

现在,在这道不知名的山梁上,在这片被炮弹翻了一遍又一遍的阵地上,在这群伤兵中间,我也仰着头,看着天。天上没有烟花,只有炮弹。炮弹炸开的时候,不是红的绿的紫的,是橘红色的,是铁灰色的,是黑色的。它们不像花,它们像……它们什么都不像,它们就是炮弹。

但它们也是亮的。在黑暗中,它们也是亮的。

我身边的班长动了一下。他的身体从土堆上滑下来,坐到了地上。他的枪从他腿上滑落,掉在泥土里,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头歪向一边,靠在我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很沉,压得我往旁边歪了一下。

“班长?”我说。

他没有回答。他的眼睛还睁着,还在看天。他的嘴唇不动了,停在一个奇怪的位置上,半张着,像是要说一个没说完的字。

他的呼吸很轻,轻到我几乎感觉不到。后来连那一点轻也消失了。

我坐在地上,班长靠在我肩膀上。他的身体还是温热的,但我知道他已经不在了。不在了的意思就是,他的灵魂已经走了,去了一個我不知道的地方。那个地方很远,远到我用一辈子都走不到。也许那个地方就在天上,就在那些炮弹炸开的地方。也许那些炮弹炸开的时候,不只是炸开,也是在打开一扇门,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每一声爆炸都是有人在敲门,每一声爆炸都是有人在开门。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班长不在了,二牛不在了,指导员不在了,姓刘的河北新兵不在了,很多人都不在了。而我还在这里,坐在这片被炮弹翻了一遍又一遍的土地上,肩膀上靠着一个人的身体,仰着头,看着天。

炮弹还在落。一颗,两颗,十颗,一百颗。它们从天上掉下来,像雨点,像冰雹,像流星。它们落在阵地上,落在战壕里,落在弹坑里,落在那些已经不会动的人身上,也落在那些还在动的人身上。

身后那群伤兵还坐在那里。他们没有躲,没有跑,没有趴下。他们就那么坐着,靠着彼此,看着天。炮弹的气浪掀过来的时候,他们的衣服在风中啪啪地响,像是一面面小旗子。他们的头发被吹起来,又落下去,被吹起来,又落下去。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躲。也许是因为躲不躲都一样,也许是因为他们已经没有力气躲了,也许是因为他们已经不在乎了。当一个人被打碎了太多次之后,他就不再害怕碎了。因为他已经碎了,碎成了很多小块,散落在这道山梁上,散落在每一个弹坑里,散落在每一条战壕中。

我也碎了。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碎的,也许是第一发炮弹落下的时候,也许是二牛压在我胳膊上的时候,也许是班长的血流在我鞋上的时候。反正我已经碎了,碎得比他们还要碎,碎到我自己都找不到自己了。

但我还坐在这里。我还在看着天。我还在呼吸。我还在想一些有的没的——红薯干是甜的,瘸驴不会跑远,周璇的裙子是亮闪闪的,百乐门的灯跟白天一样亮。这些念头像是从碎了的我里面飘出来的碎片,一片一片的,在空中飘着,飘到那些炮弹炸开的地方,被火吞掉,变成烟,变成灰,变成什么都不剩。

炮弹再一次如雨点般落入阵地,激起一阵阵尘土。

有一颗炮弹落得很近。近到我能看到它在空中旋转的样子,一边转一边往下落,像是一个陀螺,又像是一颗种子。它落在我面前大概两三米的地方,砸进泥土里,没有马上炸。

我看着那颗炮弹。它半截埋在土里,半截露在外面,像是一颗被种下去的种子。它的尾部有几片翼片,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呼吸。它的表面是铁灰色的,上面有一些数字和字母,我看不懂。

我在想,这颗种子种下去,会开出什么样的花呢?

也许是一朵黑色的花,花瓣是铁片,花蕊是火药。也许是一朵红色的花,花瓣是血,花蕊是火。也许是一朵透明的花,什么都看不见,但你摸得到它,它烫手,它割手,它把你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切掉,你感觉不到疼,你只是看到你的手指掉在地上,像五条从树上落下来的毛毛虫。

那颗炮弹炸了。

我没有听到声音。我的耳朵早就聋了,被震聋了,被太多的声音塞满了,塞到什么都听不到了。我只看到一道光,一道很亮很亮的光,比太阳还亮,比一百个太阳还亮。那道光照亮了一切,照亮了阵地,照亮了战壕,照亮了那些伤兵的脸,照亮了那面歪歪斜斜的旗子。

在那道光里,我看到了一些东西。

我看到了二牛。他站在战壕边上,鼻子大大的,在笑。他的罗圈腿不罗圈了,站得很直,像是两根笔直的树杆子。他朝我挥了挥手,说:“满仓,过来,这边有馒头,没有土。”

我看到了指导员。他坐在一个弹坑边上,手里拿着驳壳枪,枪口不再朝天了,朝下放着。他的胸口没有洞了,衣服是干净的,整整齐齐的。他看着我,说:“满仓,过来,这边不用想太多,想多了迈不动腿。”

我看到了班长。他站在那面旗子旁边,右手上没有布条,手掌是完好的,没有伤口,没有血。他的汉阳造扛在肩膀上,枪托上没有铁丝,没有裂缝,亮锃锃的,像是新枪。他说:“满仓,过来,这边有增援,很多的增援,永远都打不完的增援。”

我看到了老赵。他蹲在一个角落里,怀里抱着一个人,不是伤兵,是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穿着一身白裙子,亮闪闪的,像是从月亮上掉下来的。老赵在笑,笑得很好看,他说:“满仓,你过来呀,周璇在唱歌呢,你听听。”

我听到了。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从心里听到的。那是一首歌,软软的,绵绵的,像河南老家的棉花糖,像上海百乐门的灯光,像过年时候的烟花,像瘸驴走路时候一颠一颠的样子。

那首歌很好听。

我站了起来。

我的腿能动,胳膊能动,腰也能动。我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我回头看了一下身后,那些伤兵还在那里坐着,靠着彼此,看着天。他们的脸上有泥,有血,有汗,有泪。他们的眼睛在炮弹的闪光中反着光,亮亮的,像是水里反射的月光,是在哭吗?

他们也看到了那道光吗?他们也看到了那些人在招手吗?他们也听到了那首歌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在笑。每个人都在笑。王大个在笑,他的断腿不疼了。姓刘的河北新兵在笑,他的腿上的洞愈合了。他们都在笑,笑得很好看,像是看到了什么好东西,像是看到了天上的那些炮弹变成了真正的烟花,红的,绿的,紫的,亮闪闪的。

我也在笑。

我转过身,朝那道走过去。那道很亮,很暖,像是有人在冬天打开了一扇门,门里面烧着炉子,炉子上蒸着馒头,馒头的热气在屋子里飘,白花花的,软绵绵的。

我走了三步。

第一步,我想起了红薯干的味道。甜的,黏糊糊的,粘在手指上。

第二步,我想起了班长的眼神。那种看还没碎但马上就要碎的东西的眼神。

第三步,我想起了那面旗。红底,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但还在飘。旗杆是一根烧火棍,插在一个弹坑的边缘,歪歪斜斜的,像一个站不稳的人,但没有倒。

我走了三步。

第四步我没有迈出去。

因为那颗炮弹炸了。

那道光吞没了一切。它吞没了阵地,吞没了战壕,吞没了那些伤兵,吞没了那面旗子,吞没了我。它像一只巨大的手,把我从地上捡起来,捧在手心里,轻轻地揉了一下。

我不疼。一点都不疼。

我甚至觉得很舒服,像是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躺在娘怀里,娘用手轻轻地拍着我的背,一下,一下,又一下。娘的嘴里哼着一首歌,软软的,绵绵的,像河南老家的棉花糖。

我飘了起来。

不是飞,是飘。像一片羽毛,像一缕烟,像一个肥皂泡。我飘在空中,往下看。我看到了阵地,看到了那些弹坑,一个挨一个,密密麻麻的,像是月亮上的环形山。我看到了战壕,弯弯曲曲的,像是一条被犁过的沟。我看到了那些伤兵,他们还在那里坐着,靠着彼此,看着天。他们的身体一动不动,像是雕塑,像是刻在山梁上的浮雕。

我看到了那面旗子。它还在飘,在炮弹的气浪中飘,在火焰的热风中飘,在漫天的尘土中飘。它歪歪斜斜的,但没有倒。

我飘得越来越高。阵地变小了,变成了一块巴掌大的地方。山梁变小了,变成了一道皱纹。大地变小了,变成了一张铺开的地图。我看到了公路,看到了河流,看到了远处的县城。我看到了更多的山,更多的梁,更多的沟。

我看到了很多东西,但我不认识它们。我只认识那道山梁,那块巴掌大的地方,那道皱纹,那张地图上的一个小点。那是我的阵地,我死在上面的阵地。

我继续往上飘。大地变成了一面巨大的旗子,红色的,被撕开了很多道口子,但还在飘。那些口子是河流,是山谷,是公路,是战壕。那些口子是一个个名字——二牛,指导员,班长,老赵,王大个,姓刘的河北新兵。那些口子是一个个故事,一个个被炮弹炸碎了的、被尘土盖住了的、被人忘记了的故事。

但那面旗还在飘。

它歪歪斜斜的,像一个站不稳的人,但没有倒。

炮弹再一次如雨点般落入阵地,激起一阵阵尘土。

但那是在下面了。在我下面很远的地方。我听到那些爆炸声,但已经不那么响了,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放鞭炮,像是过年时候的烟花,噼里啪啦的,很好听。

我继续往上飘。

天上有星星。很多很多的星星,比我在村里看到的还要多。它们一闪一闪的,像是谁在天上钉了很多钉子,钉子在反光。不对,它们不是钉子,它们是眼睛,是很多很多人的眼睛——是二牛的眼睛,是指导员的眼睛,是班长的眼睛,是老赵的眼睛,是王大个的眼睛,是姓刘的河北新兵的眼睛。他们都在天上,在天上的那道里,在那道比一百个太阳还亮的光里。

他们在看着我。

他们在等我。

我朝他们飘过去。

我听到班长在喊:“满仓!这边!这边有馒头,没有土!”

我听到二牛在笑,笑声很大,鼻子一扇一扇的,像是驴打喷嚏。

我听到老赵在唱歌,软软的,绵绵的,是周璇的歌,是百乐门的歌,是上海的歌,是那个我没有去过的远方的歌。

我听到指导员说:“满仓,到了就好,不用想太多了。”

我笑了。

我说:“我不想了。我到了。”

我到了。

那道光把我接住了。

它像一只手,轻轻地托住了我,把我放在一个很软很软的地方。那个地方没有炮弹,没有硝烟,没有泥土,没有血,没有泪。那个地方只有馒头,只有歌,只有一盏永远不会灭的灯。

那个地方有一面旗。

一面很大很大的旗,红底的,没有撕开的口子,没有硝烟的熏黑,没有尘土的覆盖。它很亮,很干净,在风中飘着,飘得很高很高,比天还高,比星星还高,比什么都高。

那面旗上写着很多名字。

那些名字我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我看到了我的名字。

孙满仓。

河南人。十九岁。列兵。

它被写在旗子上,跟很多很多名字写在一起,密密麻麻的,像是一面由名字织成的旗。那些名字挨在一起,靠在一起,像是坐在一辆颠簸的马车上,彼此支撑着,不让对方倒下去。

炮弹再一次如雨点般落入阵地,激起一阵阵尘土。

但那是在很远很远的下面了。

在这上面,只有光。只有旗。只有那些名字。

还有一首歌。

软软的,绵绵的。

像河南老家的棉花糖。

像上海百乐门的灯光。

像过年时候的烟花。

像一个十九岁的列兵,在炮弹落下来的时候,想着晚饭的馒头会不会被尘土盖住。

炮弹落下时,我们在想,那边的馒头,应该没有尘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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