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在这漫漫长夜中活下来吗?黑夜如同充满悔恨的海水将你淹没,你也能忍受吗?
你是一名邮差,是专门在夜间送东西的邮差。路灯是你唯一的朋友,它们排着队,站在街边,像一排沉默的哨兵目送着你。你运的是又黑又大的邮包。你有时会想,里面装着什么?但你没有打开过。你是送东西的。
深夜的城市像一座空荡荡的迷宫。你骑着老旧的自行车,链条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在寂静中格外刺耳。车轮碾过路面。
你记得第一次送东西时的情景。那是很久以前了。你站在一栋老旧的公寓楼前,抬头看着那些黑漆漆的窗户。你不知道哪一扇窗户属于收件人。你在楼下按了门铃,无人应答。你等了一会儿,然后决定把东西放在门口。当你转身离开时,你听见楼上有窗户打开的声音。你回头看去,却什么也没看见。只有黑暗像一张巨大的嘴,吞噬着一切。
你的邮包里总是装着各种奇怪的东西。
不过今晚的邮包特别重。你把它背在肩上,感觉像是背着一块墓碑。自行车在坑洼的路面上颠簸,邮包也随之晃动。
有一个夜晚,你也是在这样的黑暗中行走。但你不是邮差。你记得有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特别亮。
你摇摇头,试图驱散那些画面。它们像幽灵一样纠缠着你。在这样的夜晚,你独自一人在空荡荡的街道上骑行时。
“只是幻觉,”你对自己说,“都是幻觉。”
邮包压在你的肩上,让你喘不过气。你停下来,靠在路灯下休息。你抬头看了看天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微弱地闪烁着。
你继续上路。车轮碾过一片落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那声音让你想起了什么。你想起了骨头碎裂的声音。你猛地刹车,自行车差点翻倒在地。
冷静点。你对自己说
但你的心跳得很快。你深吸一口气,继续前行。
你来到了一个陌生的街区。这里的房子都很小,街道狭窄而曲折。你按照地址寻找,找了很久。
你停在一栋白色的房子前。地址是这里的。你按了门铃。等了很久,没有人开门。你准备把邮包放在门口。就在这时,门开了。
一个老人站在门口。他穿着睡衣,头发花白。他看了看你,又看了看邮包。
“送东西的?”他问。
你点点头。
“这么晚了,”他说,“送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你说,“我只是送东西的。”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落在你的邮包上。
“很重吧?”他问。
“是的。”
“里面装着什么?”
“我不知道。”
老人笑了笑。那笑容很古怪。
“进来喝杯茶吧,”他说,“这么晚了,辛苦你了。”
你犹豫了一下。你通常不会进去。你只是把东西放在门口,然后默默离开。但今晚邮包的重量让你筋疲力尽。
你点点头,跟着老人进了屋。
屋子很小,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着一个孩子在海边玩耍。孩子的笑容很灿烂,像阳光一样刺眼。
老人走进厨房,开始烧水。你坐在沙发上,邮包放在脚边。你看着那幅画,感到一阵眩晕。
“喜欢那幅画吗?”老人端着一杯茶走过来,递给你。
你接过茶杯,手指有些颤抖。
“画的是我的孙子,”老人说,“他小时候。”
“很可爱。”你说。
老人叹了口气。“他很多年前失踪了。”他说。
你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你喝了一口茶,试图掩饰自己的不安。
“怎么失踪的?”你问。
老人摇摇头。“不知道,”他说,“那天晚上他说要出去玩,就再也没回来。”
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它们在颤抖。你想起那个夜晚。
“警察找了吗?”你问。
“找了,但找不到。他们说可能是被人带走了。”
你沉默着。茶水很烫,但你感觉不到。你的思绪飘得很远。
“你送的是什么东西?”老人突然问。
你愣了一下。“我不知道,”你说,“我只是送东西的。”
老人看着你的邮包。“打开看看?”他提议。
你摇摇头。“不行,”你说,“我只是送东西的。”
老人笑了笑。“规矩真多,”他说,“我要是你,早就打开看了。”
你没有说话。你只是喝着茶,试图让颤抖的手平静下来。
“你知道吗,”老人说,“我总觉得我孙子还活着。”
你抬起头,看着他。
“我觉得他就在某个地方,”老人说,“等着我去找他。”
你的心跳加速。你想起那双眼睛。
“也许他已经死了。”你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你就后悔了。老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盯着你,眼神变得锐利。
“为什么这么说?”他问。
你避开他的目光。“我只是……随便说说。”
老人沉默了很久。屋子里只有钟表滴答的声音,像是一颗心脏在跳动。
“你送错地方了。”老人突然说。
你愣住了。“什么?”
“这个邮包,”老人指着邮包说,“不是给我的。”
你看了看地址。“可是地址明明……”
“地址是对的,”老人说,“但东西不是给我的。”
你困惑地看着他。“我不明白。”
老人站起身,走到窗边。他看着外面的黑暗。
“有些东西,注定要在黑暗中送达。不是所有东西都能被送达。”
你感到一阵不安。邮包放在脚边,它似乎变得更重了。你几乎能感觉到它在振动。
“我要走了。”你站起身。
老人转过身。“邮包留下。”
你犹豫了一下。“可是……”
“留下它,”老人说,“它不属于我,但也不属于你该送的地方。”
你看着邮包,又看看老人。
你放下邮包,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老人叫住了你。
“夜晚很长,”他说,“你能活下来吗?”
你没有回答。你推开门,走进了黑暗。
自行车还在原地。你骑上车,离开了那个街区。邮包不在肩上,但你感觉不到轻松。相反,一种更沉重的感觉压在你的心头。
你漫无目的地骑着车。街道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带你流向未知的方向。路灯的光晕在眼前晃动,一个个模糊的记忆片段逐渐划过。
你想起那个老人说的话。“你送错地方了。”
你想起那个失踪的孩子。
你想起那个夜晚。
车轮碾过一个水坑,溅起一片水花。水花在灯光下闪烁,一双双眼睛在盯着你。
你加快了速度。风吹在脸上,冰冷刺骨。你想逃离什么,但不知道要逃离什么。黑暗无处不在,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你。
你来到一座桥上。桥下的河水在黑暗中静静流淌。你停下车,靠在栏杆上。河水映着路灯的光。
你看着河水。
你只是送东西的。送东西的人不需要恐慌。他们只需要把东西送到地方,然后离开就好了。
但有些东西永远送不到地方。有些东西需要永远留在黑暗中。
你抬起头,看着夜空。星星依然微弱地闪烁着。它们注视着你,见证着你的孤独和痛苦。
突然,你听到一阵哭声。很微弱,像是从风中飘来的。你环顾四周,发现空无一人。哭声又响起了,这次更加清晰,是一个孩子的哭声。
你记得那个声音。
是幻觉,你对自己说。
但哭声持续着,越来越近。你感到一阵恐惧。
你骑上车,疯狂地蹬着踏板。链条发出刺耳的尖叫,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你穿过街道,穿过小巷,试图逃离那哭声。
但哭声如影随形。它在你身后,在你左右,甚至在你心里。你无法逃脱。
你停在一栋废弃的建筑前。哭声似乎是从里面传来的。你下了车,走向那栋建筑。门虚掩着,于是你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一片漆黑。你打开手电筒,光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裂缝。你看到了灰尘,看到了蛛网,看到了破旧的家具。
哭声停止了。
你站在那里,等待着。但什么也没有发生。
你转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你看到了它。
在墙角有一个小小的身影。
你的心跳停止了。你认出了那个身影。你记得那个夜晚,它就是这样蜷缩在那里。
“不,”你低声说,“不可能。”
你走近它。手电筒的光照在它身上。你看到了它的脸。
是你记忆中的那张脸。
“你……”你的声音颤抖着,“你不是……”
它抬起头看着你。它的眼睛像两个黑洞,深不见底。
“你送错地方了。”它说。
“什么?”你问。
“邮包,”它说,“你送错地方了。”
你感到一阵眩晕。世界在你眼前旋转。你扶住墙壁才没有倒下。
“我不明白。”你说。
“你明白的”
它站起身。它很小,只到你的腰部。它向你走来。
“你本该把我送到那里,”它说,“但你送错了地方。”
你后退一步。“哪里?我该把你送到哪里?”
它笑了。
“黑暗的尽头,”它说,“但你把我留在了这里。”
你摇摇头。“我不懂……”
“你懂的,”它说,“你一直都知道。”
它伸出手指着你的心。“你把我留在了这里。”
你的视线模糊了。泪水无声地滑落。你看着它。你记起了一切。
有一个夜晚,你不是邮差。你是凶手。
你手里握着冰冷的刀。月光下你看到了它的恐惧。你听到了它的哭声。但你没有停手。你让它永远留在了黑暗中。
“对不起……”你哽咽着说。
它摇摇头。“对不起没用。”
它向你走近一步。你能感觉到它冰冷而潮湿的呼吸。
“黑夜如同充满悔恨的海水,”它说,“你能忍受吗?”
你无法回答。悔恨像海水一样将你淹没。你感到窒息,感到无助。
它伸出手,触碰你的脸。它的手很冷,像冰一样。
“现在,”它说,“你该把我送到正确的地方了。”
你看着它。“哪里?”
“黑暗的尽头,”它说,“永恒的安息之地。”
你沉默着。泪水不停地流。你看着你亲手送进黑暗的孩子。
“好,”你说,“我带你去。”
它笑了。这次的笑容很温柔,像月光一样。
你伸出手,牵起它的小手。它的手在你的掌心里。
你带着它走出废弃的建筑。自行车还在那里。你把它抱起来,放在车后座上。
“坐稳了。”你说。
它点点头。
你骑上车,向着黑暗深处驶去。你知道该去哪里。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轻柔的声响。风在耳边低语。星星在头顶闪烁。
它坐在后座,双手环抱着你的腰。它的头靠在你的背上,它是一个疲惫的孩子。
“夜晚很长。”它说。
“是的。”你说。
“你能活下来吗?”它问。
你没有回答。你只是骑着车向着黑暗的尽头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