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折叠一具尸体!
一份实用指南
——献给所有刚刚开始学习这门手艺的人
前言
嗨!大家好,也许你们并不认识我,我是一名折叠师。
你可以叫我路人,或者随便啦~
今天呢,我会给大家讲述一下如何折叠一具尸体!
第一章:准备工作
你需要的不是勇气。
勇气是活着的人才需要的东西。你需要的是耐心,以及一双干净的手。在开始之前,请务必洗净双手,用温水,不要用肥皂,因为肥皂会留下气味,而气味是这世上最难折叠的东西之一。我见过有人因为手上的皂香而被尸体拒绝配合的。它们会变得僵硬,像一块浸了水的木板,怎么压都压不平整。所以记住:温水,流水冲洗三分钟,然后擦干。
你还需要一张桌子。
桌子不需要很大,但必须平整。任何一丝倾斜都会在折叠过程中被放大,最后你会发现本该收进胸腔的那段手臂多出来两寸,而多出来的东西是没有地方放的。折叠术的第一条铁律就是:没有什么东西是多出来的。如果你发现多出来了,那一定是你叠错了,而不是它长错了。
桌子准备好了之后,把尸体放上去。
让它仰面朝上,四肢舒展,像一个人字。不,更像一个“大”字。人字少了两笔。你以后会习惯这种比较的。当你折叠过足够多的尸体之后,你会开始在所有东西里看见折叠的可能性,比如一张纸,一件衣服,一座山,一条河流。万物皆可折叠,这是这门手艺教给我的第一件事,也是最后一件事。
现在看着它。
不要害怕。它不会咬你。它已经过了会咬人的阶段。你看着它的时候,它也在看着你,但不是用眼睛。眼睛是最先被折叠的东西之一,它们太软了,软的东西总是最先塌陷。它在用一种更持久的方式看着你,轮廓,重量,温度正在离开时留下的那种微微的暖意。你要学会接受这种注视,不要躲避。你一旦躲避,它就会知道你是新手,然后它就会变得很难折叠。尸体是有记忆的,虽然它们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它们的身体记得被尊重是什么感觉。
我开始学这门手艺的那天,师父让我在一具尸体面前站了整整一夜。那是一具老人的尸体。我站在它面前,从黄昏站到黎明,腿都站麻了。师父说,你在等什么?我说,我不知道。师父说,你在等它同意。它同意了,你才能开始。
我说,它会怎么同意?
师父说,它会变软。
果然,天快亮的时候,那具尸体忽然软了下去。是松弛,一个人终于决定不再绷着了。我可以听见它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从那以后我就知道,每一具尸体在被折叠之前都会叹气。如果你没有听到,那说明你还没等够。
所以,准备工作最重要的一步是:等。
等到它叹气。
第二章:尊重
很多人以为折叠尸体是一种技术。不,它是一种礼仪。
你折叠的不是一具尸体,而是一个人曾经存在过的事实。事实是很难折叠的,它有棱角,它还会割破手。但如果你足够尊重它,它会自己圆润起来。
在开始折叠之前,你要对它说话。
说什么都行。你可以说今天天气很好,虽然你躺在桌子上可能并不在乎天气。你可以说你今天吃了什么,虽然它再也不会吃任何东西了。你可以说你为什么在这里,虽然它并不真的需要知道原因。说话不是为了让它听见,说话是为了让你的手变得柔软。一双刚刚说过话的手比一双沉默的手更适合折叠。
我的师父每次开始之前都会说同一句话。他说:我要叠你了,你不要怕。
后来我也学会了这句话。每次说出来的时候,我都会觉得自己的手变轻了一些。语言是有重量的,但当你对着一个再也听不见的人说话时,那种重量就会转移到你的手上,把你的手压得更稳。
还有一件事:永远不要在有镜子的房间里折叠尸体。
这是一个老规矩,很多人不知道为什么。我告诉你原因:镜子会记住。你把一具尸体在镜子面前折叠起来,镜子就会一直保留那个画面,你走了之后它还在那里,日复一日地放映。后来住进那个房间的人,会在某个深夜忽然看见镜子里有人在折叠一具尸体,而那个人长得像自己。这不是迷信,这是光学和记忆的某种交叉,我不太懂原理,但我见过太多因此而发疯的人了。
所以,找一间没有镜子的房间。如果没有这样的房间,就把镜子蒙起来。用一块黑布,不要用白布,白布太透了,镜子会透过白布继续看。
第三章:身体的四种基本折法
在进入具体的折叠步骤之前,你需要先了解四种基本折法。这四种折法是一切折叠术的基础,就像字母之于语言,音符之于音乐。你可能会觉得它们很简单,但简单的东西往往最难做好。
第一种:对折。
这是最自然的折法。沿着身体的中轴线,将左边折向右边,或者将右边折向左边。对折的关键在于对齐:锁骨要对齐锁骨,肋骨要对齐肋骨,髋骨要对齐髋骨。任何一处没有对齐,整个折痕就会歪斜,而歪斜的折痕是永远无法抚平的。
对折的时候,你会听到声音。如果你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音,说明你做错了。正确的对折是不会发出骨头断裂声的。你听到的是另一种声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了一页书。此时,折痕已经形成了,你可以继续了。
第二种:三折。
三折比对折复杂一些。你需要将身体分成三个部分:头部到胸部,胸部到骨盆,骨盆到脚。然后将两端向中间折叠。三折常用于需要长期保存的场合,因为三折占用的空间更小,而且三折的身体更容易放入容器中。
三折的难点在于中间那个部分的厚度。胸部是最厚的地方,即使胸腔已经塌陷,它仍然比头部和脚部更占空间。你需要用手掌轻轻按压那个区域,不是压扁它——你不能压扁一个人的胸部,那是不礼貌的——而是让它理解自己需要变得更薄一些。如果它理解了,它会配合你。如果它不理解,你就只能等待。不要强行按压,强行按压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第三种:卷折。
卷折不是真正的折叠,它是折叠和卷曲的结合。你从脚部开始,一点一点地向头部卷过去,像一个卷饼。卷折的好处是它不需要精确的对齐,坏处是它很难固定,因为卷好的身体总是倾向于自己松开。
要防止它松开,你需要用带子。带子的材质没有限制,布带、皮带、藤条都可以,但不要用绳子。绳子会勒进去,留下痕迹,而痕迹是折叠术中最忌讳的东西之一。一具被折叠好的尸体应该是没有痕迹的,它看起来就像它本来就长成那个样子,只是换了一种形态。
第四种:风琴折。
这是最难的折法,初学者不建议尝试。风琴折需要将身体折成连续的Z形,就像手风琴的风箱一样。这种折法通常只用于特殊情况,比如你需要将一具尸体放入一个非常浅的抽屉里,或者你需要把它藏在一本书中。是的,有人把尸体藏在书里。不是童话故事,是真的。我见过一具被风琴折后夹在一本巨大的词典中的尸体,它只占了词典的三分之一厚度。那是一具孩子的尸体,很小,很轻,折叠之后像一封信一样夹在词典里。
风琴折的关键在于每一道折痕的间距必须完全相同。如果第一道折痕在肩膀,第二道在腰部,第三道在膝盖,那么它们之间的距离必须严格相等。这需要极好的手感,以及对人体比例的深刻理解。我练了三年才敢独立完成一次风琴折,而那一次完成之后,我的手抖了整整一个小时。
第四章:从哪里开始
现在,你的尸体已经叹过气了。它准备好了。你也准备好了。那么,从哪里开始?
答案是从脚开始。
这是最古老的经验。脚是离意识最远的地方,意识走得很慢,它从头部撤退,经过躯干,经过四肢,最后才从脚趾尖离开。如果你从头部开始折叠,意识还没有完全离开,它会被困在身体的某个角落里,然后那个角落就会变得很硬,很难折叠。而从脚开始的时候,意识已经走了,脚是空的,柔软的,像一只脱下来的手套。
握住它的脚踝。不要太用力,也不要太轻。太用力了它会觉得你在跟它较劲,太轻了它会觉得你不够认真。用一种适中的力度。如果你不确定什么是适中的力度,就想象你握住一个熟睡的人的手腕,你想叫醒他但又不想吓到他。就是这个力度。
把脚踝向小腿的方向折。
你会感到一阵阻力,然后是让步。这种阻力不是来自骨头或肌肉,而是来自习惯。一个人的脚踝早就习惯了支撑身体的重量,即使身体已经不再需要支撑了,它的脚踝仍然记得自己的职责。你在做的不是折断这种记忆,而是说服它放下职责。
当它放下了,脚踝就会弯过去,像一株被风吹弯的草。
然后是小腿向膝盖,膝盖向大腿,大腿向骨盆。
每一步都是同样的过程:阻力,然后让步。你不需要用任何工具,只需要你的手和耐心。有些人喜欢用膝盖压,有些人喜欢用体重压,这些都是错误的方法。折叠不应该借助外力,外力会留下暴力的痕迹。你要让身体自己折叠自己,你只是一个引导者,告诉它该往哪个方向去,然后等它自己走过去。
从脚到骨盆,这一段是整个折叠过程中最顺利的部分。腿部的骨骼结构相对简单,关节的弯曲方向也比较单一,所以初学者往往能很好地完成这一段。但不要因此而骄傲,真正的挑战在后面。
第五章:最难的部位
最难的部位是肩膀。
肩膀是人体中最复杂的关节,它不属于任何单一的方向,它可以向无数个方向运动,而这种无数性恰恰是折叠的敌人。折叠需要明确的方向,无论是向内,向外,向上,还是向下,可是肩膀却总是试图告诉你:我可以去任何方向,你为什么非要我去这个方向?
你要非常温柔地对待肩膀。不要拉扯也不要扭转,不要试图把它从关节窝里拔出来。那些都是错误的做法,是野蛮人的做法。你要做的是把手臂慢慢地,非常缓慢地,沿着身体的侧面放下来,然后让手臂与躯干之间没有缝隙。
手臂与躯干之间天然是有缝隙的。当你站着的时候,你的手臂自然下垂,你的腋窝是一个凹陷的空间,你的手臂和肋骨之间隔着一段空气。折叠的要求是消除这段空气,让手臂完全贴合躯干,像一件被熨平的衬衫的袖子。
这需要肩膀的配合。
有些肩膀会配合。它们会慢慢地沉下去,肩胛骨向脊柱靠拢,锁骨放平,然后整个肩带就会变成身体的一部分,不再是一个突出的结构。这种肩膀通常来自那些生前就很随和的人,他们习惯了配合,死了之后仍然配合。
有些肩膀不会配合。它们会耸起来,肩胛骨翘起,锁骨变成一个坚硬的弧度。这种肩膀来自那些生前就很固执的人,他们的固执已经进入了骨头里,死了之后仍然固执。对于这种肩膀,你不能强求,你只能等待。你可以轻轻地抚摸它,用手指沿着肩胛骨的边缘画圈,告诉它已经没有关系了,不需要再扛着任何东西了,可以放下了。
有时候,这种抚摸会起作用。肩膀会慢慢地松下来,像一个人终于承认自己累了。有时候不会。我遇到过一具肩膀,我等了三天三夜,抚摸了两千多次,它仍然固执地耸着。最后我不得不放弃,把那具尸体以半折叠的状态收进了容器里。那是我职业生涯中唯一一次失败。每次想到这件事,我都会觉得自己的手还在抚摸那个肩膀,而那个肩膀还在拒绝我。
师父说,有些人是拒绝被折叠的。这不是你的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你要尊重这个选择,就像尊重他们活着的时候做的每一个选择一样。
但我还是觉得遗憾。
第六章:脊柱
脊柱是整具身体的龙骨。
如果你把一个人展开来看……不,你不能展开一个人,如果你已经把他折叠好了,你不能因为好奇就重新展开他。展开一具已经折叠好的尸体是最大的不敬,就像你拆开一封信读了之后又把它粘回去。所以你要在折叠的过程中好好感受脊柱,因为这是你最后一次感受它了。
脊柱的折叠是最安静的时刻。
当你把腿部折好,把骨盆向内收,把肩膀放平,脊柱就会自然地弯曲起来。它不需要你用力,它会自己找到那个弧度。每一个椎骨都会微微地错开一点,像一排多米诺骨牌依次倒下,倾斜到一个新的角度,然后在那里停住。
这时候你会听到一种声音。不是骨头的声音,是液体在椎管里流动的声音。脑脊液,是比水稍微浓稠一点的液体。正在从椎管里被挤压出来。它会流向哪里?没有人确切地知道。有些人说它会被身体重新吸收,有些人说它会慢慢地蒸发,通过皮肤上的每一个毛孔。我相信后者,因为我在折叠的过程中总是能闻到一种气味,不是腐烂的气味,是一种像杏仁和牛奶混合在一起的很淡很淡的香甜气味。那就是脑脊液的气味。它在离开身体,一点一点地,像一个人在轻轻地告别。
脊柱完全弯曲之后,身体的厚度就会变得均匀。从头部到脚部,每一个部位的厚度都差不多,大约是一本厚字典的厚度。这时候你就可以进行下一步了:收拢。
第七章:收拢
收拢是折叠的最后阶段。
你需要在身体的周围留出空间,大约一个手掌的宽度。这个空间不是留给身体的,是留给身体的记忆的。即使是最完美的折叠,身体也会保留一些记忆——疼痛的记忆,快乐的记忆,饥饿的记忆,困倦的记忆。这些记忆需要一点空间来呼吸,如果你把它们挤压得太紧,它们会窒息,而窒息的记忆会变成噩梦,然后这些噩梦会从容器里渗出来,影响到周围的每一个人。
你不想住在被噩梦渗出的容器旁边,我向你保证。
收拢的时候,你的手要同时从两侧向中间推。不要太快,太快了会产生热量,热量会使身体膨胀,膨胀的身体是无法收拢的。也不要太慢,太慢了身体会忘记自己正在被折叠,它会开始慢慢展开,可以类比一张被压了很久的纸终于弹回了原来的形状。
要注意用中等速度。中等速度是折叠术中最难掌握的东西,因为它不是一种可以被教授的速度,它只能被感受。每个折叠师都有自己的中等速度,就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跳频率。你需要通过大量的练习来找到你的中等速度,然后记住它,把它变成你身体的一部分。
当你的双手从两侧向中间推的时候,你会感觉到身体在缩小。不是压缩,是缩小。这两个概念的区别在于:压缩是把同样的体积塞进更小的空间,缩小是体积本身变小了。一具被正确折叠的尸体,它的体积只有原来的一半左右。那消失的一半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师父说去了它该去的地方。我觉得这个答案很好,因为它不试图解释任何东西,它只是接受了结果。
收拢完成之后,身体应该是一个规整的长方体。四个角都是直角,六个面都是平的,没有凸起,没有凹陷。如果你用手指抚摸它的表面,你应该感觉不到任何关节或者骨头的轮廓,就像抚摸一块被水打磨了很久的石头。
如果你感觉到了什么——一根手指,一块膝盖骨,一段肋骨——说明你没有折好。你需要重新开始。是的,你可以重新开始。折叠术允许重新开始,因为每一次重新开始都是一次学习。但不要超过三次。三次之后,身体会变得疲惫,疲惫的身体会变得脆弱,脆弱的时候它就会碎裂。碎裂的尸体是无法折叠的,你只能把它扫起来,装进袋子里,而袋子不是折叠术的范畴。
不过要记住,绝对不能重复折叠一具尸体,可以重复的只有压缩这个步骤。当然,新手总有犯错的时候,如果你和尸体交流的够,那么它会原谅你的。
第八章:容器
折叠之后的尸体需要一个容器。
容器的选择有很多。最常见的是木箱,松木或者杉木,不要太厚,也不要太薄。太厚了浪费材料,太薄了经不起时间的磨损。容器的内部尺寸应该比折叠后的身体大一点点,大约一个指节的宽度。这个宽度不是给身体的,是给时间的。时间会慢慢地渗入容器,如果容器太紧了,时间进不去,身体就会一直保持原样,永远不会变成别的什么东西。但折叠术的目的不是让身体永远保持原样,折叠术的目的是让身体以一种体面的方式变成别的东西。
什么别的东西?这取决于你。有些人把它变成记忆,有些人把它变成故事,有些人把它变成一首诗。但大多数人只是把它变成泥土,然后从泥土里长出一些什么,或许是一棵树,一丛草,一朵花。这是最朴素的转变,也是最体面的。
容器的盖子不需要钉死。用绳子绑住就可以了。绳子会随着时间慢慢腐烂,当绳子腐烂的时候,盖子就会自己打开,然后折叠好的身体就会自己展开。不是一下子展开,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一个人从漫长的睡眠中醒来,伸一个懒腰,然后继续变成别的东西。
如果你把盖子钉死了,身体就永远无法展开了。它会永远保持折叠的状态,被关在黑暗的木箱里,像一个被囚禁的姿势。这是一件非常残忍的事情,比任何暴力都残忍。暴力至少是短暂的,而这种囚禁是永恒的。
所以,用绳子。普通的麻绳就可以,不要用铁丝这一类的金属丝。尼龙绳不会腐烂,铁丝会生锈,生锈的铁丝会把锈迹渗进木箱,然后渗进身体。一个有锈迹的身体是无法变成别的东西的,它会一直带着那个锈迹,像一个洗不掉的胎记。
第九章:禁忌
有一些事情是绝对不能做的。
第一,不要折叠还活着的东西。
这听起来像是一句废话,但你不会相信有多少人在这件事上犯了错误。活着的东西会在折叠的过程中留下各种难以处理的痕迹。而且,活着的东西在被折叠的时候会产生大量的恐惧,恐惧会渗进身体的每一个细胞,然后永远留在那里。即使你等它死了之后再折叠,那些恐惧仍然在。而恐惧是很难折叠的,它比任何东西都难折叠,因为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它会从你的指缝间溜走,然后又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
我见过一个学徒,他不小心折叠了一只还活着的猫。那只猫被折叠之后仍然活着,它在容器里叫了三天三夜,然后安静了。但是从那以后,那个学徒折叠的每一具尸体都会发出猫叫声。一种类似猫叫的声音,从身体的某个角落里传出来,幽幽的,细细的,像一根针扎进耳朵里。那个学徒后来疯了,他把自己也折叠了。我听说他折叠自己的时候非常成功,一具完美的风琴折,被放在一个鞋盒里。但鞋盒里总是传出猫叫声。
第二,不要在折叠的过程中停下来去做别的事情。
折叠是一个连续的过程,一旦开始就必须完成。如果你中途停下来,身体就会记住那个停顿,然后在折叠完成后,它会在某个随机的时刻重新体验那个停顿。对于一具折叠好的尸体来说,体验停顿就意味着它会在容器里突然静止,然后周围的一切也会跟着静止,钟表停了,水流停了,呼吸停了,心跳停了。这种静止会持续与你的停顿相同的时间,然后一切恢复正常。但恢复正常之后,所有被静止的东西都会失去一秒的记忆。你失去了一秒的记忆,你的猫失去了一秒的记忆,你窗外的树失去了一秒的记忆。一秒钟的记忆丢失不是什么大问题,你甚至不会察觉到。但如果这种事情反复发生,你就会开始觉得自己的人生里有了一些空洞,一些你无法填补的、连你自己都不知道它们存在的空洞。
第三,不要在月圆之夜折叠尸体。
这不是迷信,这是光学和力学的某种关系。月圆之夜的引力会影响液体的流动,而尸体内部充满了液体。在引力的影响下,这些液体会聚集在身体的低处,导致身体的重心不断变化。一个重心不断变化的尸体是无法折叠的,它会在你的手里晃来晃去,像一个装了半桶水的水桶。你可以强行折叠它,但折叠完成之后,那些液体会继续在身体内部流动,寻找出路。它们会从毛孔里渗出来,从眼睛和嘴巴里流出来,从每一个可以被叫做开口的地方涌出来。一具漏水的折叠尸体是没有尊严的,它看起来像一件被雨淋湿的衣服,皱巴巴的,湿漉漉的,让人不忍心看。
如果你必须在月圆之夜折叠,那就先把身体里的液体排空。排空液体的方法不在本指南的范围内,因为它属于另一个领域,脱水术。脱水术和折叠术是两个不同的手艺,虽然它们经常被混淆,但真正的匠人知道它们的区别。简单来说:脱水术是让身体变轻,折叠术是让身体变小。变轻和变小不是一回事,就像瘦和矮不是一回事一样。
有关脱水术的更多知识我会在以后讲,现在专心学折叠术。
第四,不要在折叠的时候哭泣。
眼泪会落在尸体上,然后被吸收。吸收了眼泪的尸体在折叠的时候会变得很滑,很难控制。而且,你的眼泪里含有你的情感——悲伤,不舍,恐惧,或者其他什么——这些情感会通过眼泪进入尸体,然后成为尸体的一部分。当尸体被折叠之后,这些情感就被封存在里面了,它们不会消失,它们会在容器里慢慢地发酵,变成一种新的东西。这种东西通常是不好的,它会在深夜从容器里爬出来,用你的声音哭泣,让你以为是自己在自己哭泣。这是一种非常可怕的体验,因为当你意识到那不是你的时候,你就无法确定什么是你,什么不是你了。
如果你实在忍不住要哭,那就转过身去,对着墙壁哭。哭完了再回来继续折叠。尸体不会介意等待,尸体最擅长的就是等待。
第五,不要告诉别人你折叠过什么。
这是最古老的禁忌,也是最严格的。你可以告诉别人你会折叠,你可以教别人如何折叠,但你永远不能告诉别人你折叠过什么。一旦你说出来了,那个被你折叠过的东西就会在容器里听到自己的名字,然后它会醒来。醒来对于一具被折叠好的尸体来说是最糟糕的事情,因为它已经不再是原来的形状了,它醒来的第一个瞬间就会意识到自己的形状不对,然后它会试图恢复原来的形状。但原来的形状已经不在了,被折叠的时候就已经永远地消失了。所以它会永远处在一种既不是醒来也不是睡去的状态中,在这种状态里,它唯一的感受就是疼痛。
而这种疼痛,是你告诉它名字的那一刻开始的。
所以,不要告诉别人你折叠过什么。你可以在心里默念它的名字,但不要出声。你的心是安全的,因为心不会说话。心只会跳动,而跳动不是语言。
第十章:最后一步
折叠完成后,你需要洗净双手。
这一次可以用肥皂。多多的肥皂。洗到手上有厚厚的泡沫,然后用水冲掉,然后再洗一次。洗完之后,把手放在灯光下看。如果你的手是干净的,你会看到指甲是透明的,皮肤是半透明的,血管是蓝色的,像地图上的河流。如果你的手上还有任何折叠的痕迹——一道折痕,一块淤青,或者一个隐隐约约的指纹——那就说明你还没有洗够。继续洗,直到那些痕迹消失。
洗完之后,把手擦干。不要用毛巾,用风。把手举起来,在空气中慢慢地转动,让风从手指间穿过。风会带走最后的气味,那种杏仁和牛奶混合的气味。你可能会舍不得那种气味,很多人都会。它闻起来很温柔,像一个人在你耳边轻轻地呼吸。但是你不能留着它,留着它你就会一直记得那个被折叠的人,而记得太深的人是无法继续折叠下一个人的。
折叠术的最后一个秘密是:每一次折叠都是第一次。
你不能带着上一个被折叠的人的记忆去折叠下一个人,那对下一个人是不公平的。你要让自己变成一张白纸,一张干净的、空白的、没有被任何折痕污染过的纸。只有这样,你才能感受到新的尸体在告诉你它想怎么被折叠。每一具尸体都有自己的想法,有些想被对折,有些想被三折,有些想被风琴折。它们会通过你的手告诉你,但如果你手上还残留着上一个尸体的记忆,你就听不到了。
所以,让风吹干你的手。直到你的手变得像从来没有碰过任何东西一样干净。
然后,你就可以离开了。
不要回头。回头是对完成的工作的不信任。你已经做到了你能做的最好,剩下的就交给时间。时间会处理一切,时间会把折叠好的身体慢慢展开,然后把展开的身体变成别的东西。时间是最好的折叠师,它折叠了山脉,折叠了海洋,折叠了星辰,折叠了每一个人的一生。我们所做的,只是替时间完成一个小小的环节,一个微不足道的、属于人类的环节。
离开的时候,你可能会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不要回头。
那是身体在对你说谢谢。
最后,也许你会发现的
多年以后,当你的手已经折叠了足够多的尸体,当你的手指已经记住了每一种折痕的温度和弧度,当你的掌心已经磨出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茧。你可能会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折叠的尽头是什么?
是把一个人叠到最小,小到可以放在口袋里?是把一个人叠到最整齐,整齐到看不出曾经是一个人的形状?还是把一个人叠到消失,消失到连记忆都找不到它的位置?
我的师父在退休的那天告诉我,他折叠了一辈子,总共折叠了两千三百一十七具尸体。他说,你知道我学到了什么吗?
我说,什么?
他说,我学到了每个人都是一样的。不管他们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善良的恶毒的快乐的可悲的,折叠之后,他们都变成了同样大小的长方体。两千三百一十七个长方体,一模一样的大小,一模一样的重量,一模一样的触感。你可以把它们摞起来,像摞砖头一样。你可以把它们排成一排,像书架上的书一样。你可以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因为根本就没有区别。
他说,这就是折叠术教会我的最后一件事:死亡是伟大的平均主义者。它把所有人变成同样的东西,然后折叠术把它变成更小的同样的东西。但这不是悲哀,这是安慰。因为这意味着,在折叠的尽头,所有人都平等了。没有谁比谁更大,没有谁比谁更小,没有谁比谁更重要,没有谁比谁更不重要。他们都一样。他们都变成了同样大小的长方体。
然后他走了。他把自己折叠了,折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放在我的手心里。很轻,轻得像一片干燥的叶子。很暖,暖得像刚从口袋里掏出来的一枚硬币。
我把他放在一个火柴盒里。
那是我折叠过的最完美的一具尸体。
今天,我写下这些文字,是为了让更多的人学会这门手艺。不是为了别的,只是因为每个人最终都需要被折叠。你可以选择被时间折叠,也可以选择被人折叠。被时间折叠的结果是不确定的,时间有时候很粗暴,它会把一个人折得歪歪扭扭,像一团被揉皱的纸。被人折叠的结果是确定的,一个规整的长方体,四个直角,六个平面,没有凸起,没有凹陷。
我选择了被人折叠。我希望有一天,有一双手会温柔地握住我的脚踝,然后是我的小腿,然后是我的膝盖,然后是我的大腿。我希望那双手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希望那双手足够耐心,希望那双手在折叠我的肩膀的时候不会太用力。我希望那双手的主人会在开始之前对我说:我要叠你了,你不要怕。
而我,会在被折叠之前,轻轻地叹一口气。
悲伤的叹气不属于我,是放下的叹气。
是终于可以放下的叹气。
现在,你已经读完了这份指南。你知道了从哪里开始,到哪里结束。你知道了四种基本折法,知道了肩膀是最难的部位,知道了不能用镜子,不能在月圆之夜折叠,不能哭,不能告诉别人你折叠过什么。
你还差一样东西。
实践。
没有人生来就会折叠尸体。每一个折叠师都是从第一具尸体开始的。你的第一具尸体可能不会很完美,可能会歪歪斜斜,可能会有凸起或者凹陷,可能会在折叠的过程中发出不该发出的声音。这些都是正常的。没有人第一次就能折好。我的第一具尸体被我折成了一个球形,一个不规则的、丑陋的球形。师父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那颗球形拿过去,重新展开,然后重新折叠。他折出了一个完美的长方体,四个直角,六个平面,没有凸起,没有凹陷。
他把那个长方体放在我的手里,说:你看,它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你只是需要帮它找到自己。
所以,去吧。找到一具尸体,帮它找到自己。
最后,不要回头。
生来柔软。
生来柔软,而我们将使它更柔软。
生来柔软,而我们将使它更柔软,直至它比风更轻,比水更无形,比遗忘更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