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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田埂是极窄的，只容一个人走。两旁的稻禾却长得疯了似的，高高的，密密的，将那条小径遮成了一条幽静的巷子。我走进去，稻叶便拂过我的肩，我的臂，凉凉的，痒痒的，像许多只极温柔的手在轻轻地抚着你。这稻子长得真高，高得有些出奇了。我抬起头看，那沉甸甸的穗子正垂在头顶上，金黄金黄的，阳光从穗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像撒了一地的铜钱。
我在这稻禾的巷子里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这情景仿佛在哪里见过。是梦里么？还是更久远的、记不清的什么时候？这稻禾的香气是实实在在的，吸一口到肺里，整个人都清爽了。可是这高得离谱的稻子，这可以在禾下走路的景象，却又分明带着几分虚幻。于是我明白了，这是在梦里。只有在梦里，一切才这样真切，又这样不真切。
这是禾·梦。
稻禾的尽头是一块空地，地上长着些茸茸的草，软软的，像铺了一层绿毡。我索性坐下来，靠着那粗壮的稻秆。稻秆比我的手臂还粗，一节一节的，青青的皮上带着细细的绒毛，摸上去有些涩手。风来了，稻叶便沙沙地响，像许多人在低声说着话。那声音极远，又极近；极模糊，又极清晰。我闭上眼睛，觉得自己也成了一株稻禾，脚长在泥土里，手伸在天空中，风从我的身体里穿过去，凉丝丝的。风中弥漫着稻香，我想捻下一点尝尝。
古时候的人说，好吃的食物叫“嘉谷”。这两个字多好，嘉是美好，谷是养活人的东西。能把养活人的东西做得美好，这大约就是最棒的事了。我靠在这稻秆上，想起古文里的话来。那些话也是沉甸甸的，像头顶的稻穗，压得人心里满满的。
这时候，远远的地方有个人影。看不清面目，只看见一个轮廓，弯着腰，在水田里慢慢地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了很大的力气，也确实用了很大的力气罢。那身影在夕阳里拉得长长的，瘦瘦的，像一个问号，又像一个感叹号。我看着他，心里忽然酸酸的。这许多年来，有多少这样的人，在田里弯着腰，低着头，把一生都交给了这小小的稻禾？他们的名字，我们多半不知道；他们的样子，我们多半记不清。可是我们吃的每一碗饭里，都有他们的影子。
天渐渐暗下来了。稻禾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像一张大网。远处的山淡淡的，像谁用极淡的墨在宣纸上抹了一下。蛙声响起来了，先是一声两声，接着便连成了片，咕咕呱呱的，热闹得很。萤火虫也出来了，一闪一闪的，像许多小灯笼在稻禾间穿行。那光芒是绿莹莹的，柔柔的，照在稻叶上，稻叶便有了玉的光泽。
那是我在城市看不到的。
我在这禾下坐着，天成了稻禾缝里的一小块，地成了身下的一小片。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我和这无边的稻禾。我想，要是一直这样坐着多好。风是凉的，稻是香的，虫声是热闹的。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就这样靠着，靠着，直到露水打湿了衣裳，直到月亮升起来。
月亮真的升起来了。清清的光洒下来，稻禾便笼在一层薄薄的银纱里。这时候的稻禾不像白天那样绿得发亮，而是幽幽的，暗暗的，像藏着许多秘密。穗子上的谷粒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每一粒都圆滚滚的，硬邦邦的，用手一捏，实实的，沉沉的。
我忽然觉得，这些谷粒里装着的，不光是米。还装着阳光，装着雨水，装着风霜，装着一个个弯腰的背影，装着一双双粗糙的手，装着许多个日日夜夜的盼望。每一粒都沉甸甸的，都来之不易。
夜凉了，露重了。我站起身，拍拍身上的草屑。稻禾还在沙沙地响，像是在跟我说再见。我沿着来路往回走，稻叶还是拂着我的肩，我的臂，还是凉凉的，痒痒的。可是那感觉不一样了，像是老朋友在拍着我的肩膀，跟我说，别忘了，别忘了我们。
出了稻田，回头看，月光下的稻禾静静地立着，像一片海，无边的，沉默的海。风过处，稻浪起伏，沙沙的声音远远地传开去，传开去，像是要传到天边。
我醒了。枕上还留着稻禾的香气。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远处有汽车在鸣。我躺着不动，想把那梦再捉回来。可是捉不回来了，只剩下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和心里满满的、暖暖的什么东西，好像那乡间的阳光
我起来，推开窗，凉风进来了。电视中的田野里，稻禾青青的，正长得欢。只是没有梦里的高，梦里的密。可是我看着它们，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弯着腰的身影，在夕阳里慢慢地走，走得很慢，很稳，一步一个脚印。
太阳出来了，照在田野上，露珠闪着光，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像星星，像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