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只是一具青少年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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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八年,九月,下午四点二十九分零五十九秒。

沉闷的空气、低矮的山坡、快要坠落的夕阳,构成了眼前的画面。我扛着你的尸体走入绿油油的青草地。你的头垂在我肩上,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但再也说不出口了。

或许是死了太久的原因,你身上很凉,凉的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冰棍。

“魏芸芸…”我低声念着你的名字,可惜你再也不能回答我。我想起你深褐色的头发,想起你洗的发白的衬衫,想起你喷的檀木香水,想起你总是透露着忧愁的双眼。

我拣干净草地上的碎石子,然后脱下外套,铺在草上,再将你轻轻放上去。伤口早已结痴,但你的手腕上凝固着深一道浅一道的血迹,是从那里边流出来的。和其他疤痕不同,这一刀割的格外深,甚至可以看见里面黄莹莹、油腻腻的脂肪粒。我无法想象你当时该有多绝望:你经历了什么?你为什么要自杀?你下了多大的决心?

天上飞着不知名的鸟儿,云堆积在遥远的天际,像一床棉被。我想起你布满伤痕的胳膊和大腿,想起你攒钱给我买的手链,想起你和我在夕阳下抽着同一根烟,想起你苦涩的笑容。

我在你旁边挖了一个大坑,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你抬起来,放进坑里。我不忍心看着你在出租屋里慢慢腐烂,直到邻居闻到臭味,才被赶来的警察围住。我希望你永远以最好的样子活在我的记忆中,我希望再想起你时,你身上依然是那股檀木香。


零八年,十二月,凌晨一点五十七分二十六秒。

马上就要跨年了。外面很热闹:父母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从超市里走出来,身后跟着抱着旺旺大礼包的女儿;儿子陪着年迈的父亲在街上散步;每个人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我却高兴不起来。如果你在就好了…我们还能再跨过一年,再活365天…

我一遍遍翻看着盛放你遗物的箱子,又把它们重新堆放整齐。眼泪止不住地掉,那些浅色的布艺制品偶尔会被染出一道道深色的泪痕。

我看向箱子里那张照片—我们的第一张合照。你挽着我的胳膊,手上拿着刚买的雪糕。我多么想回到那时候,租下一间屋子,然后把你接过来一起住…晚了,说什么都没用了。我再也无法握住你的手,因为你早已长眠:在那个傍晚,那个被夕阳余晖浸染的山坡,那片青草地。


零零年,七月,中午十一点整。

还记得吗?那并不美好的童年,和一片黑暗的未来?

父母对你抱有很高的期望。只要你的成绩没能达到他们的预期,换来的就是一顿辱骂。你没有自己的电子产品,只能借同学的。窗外暖和的阳光照不进你的心,那些和施舍没区别的零食,从来不够吃。

十四岁那年,你买了一盒修眉刀,却并不是为了修眉毛。

刀片轻轻划过你的手腕,留下一道像被猫抓了一样的印子。血珠一点一点渗出来,你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它。以往受伤的时候你都会手忙脚乱地贴上创可贴,即使在你贴上的那一刻伤口已经快愈合了;你变了,你也不知道为什么。

母亲发现了你胳膊上的伤。她哭了,她拽住你,一个劲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根本对不起他们的养育之恩。你什么都说不出口。或许命运本该如此,你决定不了自己的出身,决定不了自己的经历,更决定不了自己的家庭。

你早就想走了。走吧,离开原生家庭,离开这座令人伤心的城市,一切都会变的更好。可你做不到。他们不让你打工,你连车票都付不起,更别提要在陌生的地方安顿下来。


零四年,九月,早上十点零六分四十七秒。

你熬到了小时候扬言要自尽的年龄—你终于成年了。你并没有考上大学,父母把你的东西塞进几个老旧的行李箱,然后把你和行李箱一起扔出了家门。“你还有脸住我们的房子啊?赶紧的,滚出去自生自灭好了!”他们一分钱都没给你,还把你当成了家族的耻辱。

好恶心。你明明什么都没干,却还是要承受如此惨淡的人生。你想起很久以前被迫吃下的那碗面:碗里堆满了黄白色的蛤蜊与切成小方块的土豆,面条吸满了蛤蜊汤,被泡得油光铮亮。你一直都讨厌海鲜,比起这种克苏鲁的产物,你宁愿去吃清水煮面条。你的人生就和这碗蛤蜊面一样:在别人看来,你出生在一个中产家庭,还有相敬如宾的爸妈;可只有你知道,这碗面只有看起来好吃,实则又腥又恶心,像你的家庭关系。

其实,你又何尝不是一只蛤蜊?被人工养殖,然后在市场上叫卖;有人买下你,把你放进一口陌生的、硬邦邦的铁锅里煮:你无声的尖叫,在锅里跳来跳去。锅的主人拿来一个透明锅盖,把你和其他蛤蜊一起关进沸腾的热水里。你逃不出去了。你只是一只蛤蜊,你顶不开象征着权威的锅盖。你不知道大海是什么,在你眼中,那块挤满同类的水池就是你的全部。

他们说这碗面很有营养,让你务必吃下去,不吃就不让你离开餐桌。你强忍着不让自己吐出来,一口接着一口,按照他们的意愿把面吃了。他们很欣慰,拍了拍你的肩膀:“这孩子终于懂事了。”你同情起被你吃下的蛤蜊:“可怜的蛤蜊哟,被关在十几平米的养殖区,然后被捞上来,被调料腌渍,成为面条的点缀…”它们不应该进入你的胃,你也并不想吃下它们。

你打开水龙头,清澈的自来水哗啦啦地流进下水道,盖住了你呕吐的声音,几只被胃液腐蚀得面目全非的蛤蜊和昨天的晚饭一起落进了垃圾桶。你认不出它们。你没必要认识它们了。

你悄悄扔掉垃圾袋,然后从妈妈的床头柜里翻出香水,对着垃圾桶喷了整整半瓶。没人注意到你,所以你不会挨骂,但这也意味着你只能饿一上午了。

大概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你的父母终于死了。他们过马路时没看红绿灯,然后被一辆迎面而来的大货车撞出去二十多米。葬礼很隆重,许多你没见过的亲戚围着父母的遗照哭个不停,你感觉脑子里空了一块,但这真的是好结局吗?他们死的是不是太体面了点?


一八年,九月,下午四点二十九分零五十九秒。

今天是你死去的第十年。我来到当初埋藏你的土堆,轻轻放上了一束洋甘菊。和那天不一样的是,起风了,我也能勉强喘口气了。

我离开山坡,又重新走进了繁华的城市。这一别,竟是永远。

安息吧,纵使再没人记得你。

Footnotes
  1. 1.即《朝颜文学报特刊》:盛夏的海风与八月的遐想:写在青空社建社二十周年之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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