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黑暗中醒来
几道身影聚在床尾
我看不清他们的面孔，却能感到他们的蔑视
我看不清他们的双眼，却能感到他们的憎恨
我看不清他们的身形，却能感到他们的意图
我张开嘴
一只手扇在我脸上
我陷入晕眩
“你”
最左侧的身影开口
他嗓音里的怨毒与刻薄令我蜷缩
他像一棵树般摇晃
“你挥霍潜力。
“行而不思。
“无视他人忠告，只因自以为
“高人一筹
“为此，我们当移除你创造的依凭。
“我们当移除你的双手。”
我张开嘴
欲辩白
欲陈说我修缮自身的苦功
欲乞求垂怜
却迎来更多耳光
手臂灼痛难当
我低头看向自己
残桩取代了我的手
“伙计”
第二道身影开口
它嗓音里的和蔼是层薄薄的伪装
静电在我周身噼啪作响
“你挞伐世界的现状
“却毫无作为去挽救。
“你痛斥对工人阶级的盘剥
“却转眼下单外卖。
“你盼着反叛功成
“却安坐家中，而非捐躯。
“为此，我们当限制你的行动。
“我们当取走你的双腿。”
我张开嘴
欲辩白
欲细数我的慈善事业
欲提及那些善行义举
一记重拳捣入腹中
我如遭剑劈，放声惨叫
向下看去
我已成残躯一段
“懦夫”
居中的身影开口
军团的声音
些许阳刚，些许阴柔
一道机械之音
“你放任怒火吞噬自身。
“你推开他人。
“你总会搞砸哪怕最牢固的牵系。
“你是弃儿。
“且咎由自取。
“为此，我们当以你的孤独囚禁你。
“我们当取走你逃遁的途径。”
我张开嘴欲辩白
却被一脚踢得噤声
我的门消散了
我的窗褪去了
房间陷入黑暗
我死死闭合双眼
却连心智也不予我以缓刑
“一坨屎”
第四道身影开口
低沉的嗥叫凝作字句
我感到利爪抵着胸膛
“你在不合时宜时开口。
“你以指陈问题来开脱
“不平之事
“纠错之辞。
“却将交谈者尽数推远。
“你是开口便毁掉每一寸空间的败类。
“为此，我们当令你永远噤声。
“我们当取走你的声音。”
我试图尖叫
却发不出声响
我大口喘息
一柄上膛的枪令我僵冷
“失败”
那是我自己的声音
却全无怒气
只有一种不协调的平静
我感到冰冷的金属抵住腹部
“你心智抱恙。
“你杞人忧天伤及众人
“也伤及自身。
“你被胁迫，怨不得旁人
“被摆弄心智
“被凌辱
“终于破碎
“为此，我们当封缄你于自己的心灵中。
“我们当取走你的能动性。”
他们齐声开口
“你惧怕死亡
“却又渴望它。
“为此，我们当否定你那般仁慈。
“我们当取走你的死亡。”
我不能言
我不能动
我不能思
却能感到每一颗子弹的疼痛
射入我的腹腔
我的胸腔
我的头颅
我的左眼
每一分难忍的疼痛与穿刺，每一寸肉体的朽坏与混乱
我的视野渐渐消逝
身影消散
我身陷自身造就的地狱
且我罪有应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