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我卖了有罪之人的血是有罪了。”他们说：“那与我们有什么相干？你自己承当吧！”就把那银钱丢在殿里，出去吊死了。
少时读经，至犹达斯以三十银钱鬻师一节，总觉背脊上一寒。所惧者非鬻师之事，倒是那三十枚银钱。如此沉钿钿一囊，染着血迹，藏在怀里，如何行路。后来年岁渐长，于西洋旧籍中偶见一则民间旧话，亦与犹达斯相关，且牵连一种面食，说来倒也有趣。
据传犹达斯既卖其师，见了基督已定了死罪，心里像油煎一般，遂将三十银钱掷还司祭长及长老殿中，独自出城。行至郊野，觅得一株半枯的无花果树，解下腰间带子，自缢而死。这事《玛窦福音》与《宗徒大事录》皆有笔及，只是语焉不详，余文便付之阙如了。民间口耳则不然，便添上许多枝叶。说犹达斯既死，其灵不返，径坠于火狱深处，就是那称为革哈纳（Gehenna）的地方。那里备着一口极大的油镬，终年沸滚不止，专为惩治背信负义之辈。犹达斯便在滚油里上下翻腾，永无休止，至于万世。
这话不知怎的，竟从经堂里流到街市上去了。亚平宁半岛有些市镇，也不知起于何年何月，忽然兴出一种面食来。其法倒也平易，却自有讲究。先说选面。须是细白面，不得掺麸皮，否则入了油镬，外皮便粗，嚼着不酥。取面入盆，徐徐下温水，水不可太滚，亦不可太凉。太滚则面烂，冲成一盆浆糊；太凉则面硬，入油镬的便是一根死面棒。须是一面注水，一面用竹箸缓缓搅动，搅至雪花片状，住了水，挽起袖子，抟作一团。揉面的功夫最是吃紧，力要用得匀，不可东按一下，西按一下，如此揉上小半个时辰，面才柔熟，光滑得孩童脸颊一般。揉好了，寻一篾片覆着，也不去动它，由它去醒，少说也得一刻钟光景。
等面醒透了，便搬出面案来，洒一层薄薄的面粉。将面坯取出，再揉片刻，挤去里头的空室，然后用擀杖推开，推成平平一张。这推也有讲究，不可一味用蛮力，要一下一下，顺着劲，面饼自会慢慢延展，匀匀的，厚薄一致。推得了，拿刀切条。条须切得粗细适中，太粗则炸不透心，太细则一入油镬便焦了。条切得了，切就的剂子稍分开，各覆上一层薄油，继续润着。最要紧的，是两两相绞这步。两条面坯，一上一下，一左一右，绕着绞在一处，一头略捏紧了，免得下锅时散开。据说早些年，有人将这面绞作绳形，隐指犹达斯自缢的那条带子，后来大约嫌它不祥，便改了寻常的绞法，但讲究的人家，还是留着那绳形的意思，不肯完全放掉。
这时候，灶上的油镬已烧得滚烫了。好大一口铁镬，半镬子油，微微冒着青烟。油须是橄榄油，不可杂了旁的，否则便失了那点古意。将面坯轻轻提起，贴着镬边，顺势一滑，面坯便落了进去，嗤的一声响亮。初入油镬，面坯是要沉底的，须用长竹箸拨一拨，它才慢慢浮起来。浮起之后，便见周身起了细密的气泡，吱吱地叫，通体渐渐胀大，较原先粗了两三倍不止，颜色也从乳白转了淡黄，又转了金黄。这火候须看得极准，早一分则里头还生着，晚一分则外头便糊了。总要炸到通体焦黄，外皮微微起了一层薄壳，这才捞出。
捞出来的犹条，搁在铁架子上沥油。那油珠沿着面坯绞出的纹路，慢慢往下淌，滴到架子上，又滴回镬里，嘀嗒作声。等油沥得差不多了，趁热洒一撮细盐，也有洒糖霜的，但不多见。卖者取一张粗油纸，裹了下半截，递与你手。那油纸薄薄的，经不住热气，立刻印出几处油渍来，深一块浅一块的，煞是馋人。
或有异乡人问：“这吃食唤作什么？”卖者便抬眼一瞭，低声答道：“你看这油镬里煎的是什么？便是那卖师的犹达斯了。”因是面做的，所以只叫“犹条”。买的人也不多问，付了几枚铜钱，接过来送进嘴里，嚼得酥脆有声。那声音极是特别，不像寻常油炸吃食那般发闷，倒是清脆里带着一点空响，仿佛咬破了什么薄薄的东西。这声音传到耳中，仿佛油镬沸得愈高了，心里便得到一种宽慰似的。
我幼时读经，于犹达斯一节最觉不安的，倒不是卖师，倒是他后来掷还银钱、自缢而死这两件事。那银钱既已接了，又掷还去，足见心里煎熬；既煎熬了，却又不去求师傅赦免，偏去自缢，这算什么呢。后来听一个老修士说，犹达斯的罪不在卖师，而在绝望。他的罪大，大在他不信基督会饶恕他。那老修士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正拿着一张无酵饼，慢慢擘着吃，那神情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我当时听了，不甚了了，后来年岁渐长，倒渐渐会过意来。
教理书上说，任何罪过，只要真心痛悔，没有赦不了的。犹达斯若是肯回头，未必没有他的去处。但他偏选了自缢，这就把最后那点路也堵死了。然而我暗自思忖，话如此说，道理也是如此道理，可世间事偏偏有那些不肯回头、不愿回头的。这不愿二字，大约便是地狱真正的门了。
每逢圣周前后，满城支起油镬，街巷间烟气弥漫，妇孺围在摊前，一面等犹条出锅，一面低低数说那鬻师者的名字，也算是一年一度的旧例。我曾在罗马城外一个小镇上，亲眼见过这景象。那大约是三月的午后，天色灰蒙蒙的，广场上支着七八口油镬，热油滚沸，白气腾腾，裹着橄榄油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摊贩都是些老妇人，面皮黝黑，双手粗糙，却一个个利落得很，下面、绞坯、看火、捞条，一气呵成，嘴里还不住地念着什么。问旁的人，那人笑一笑，说念的是经，为那卖师的灵魂念的。原来这犹条，一面是煎他，一面也是为他祈祷。恨他，却也记着他；煎他，却也为他念经。这中间的曲折，我至今想不大明白。
这风俗日后不知怎的，竟越过阿尔卑斯山，往高卢及日耳曼地界去了。只是地方一换，名目也就走了样。高卢人管它叫“修士的手指”，日耳曼人则直叫作“油饼”，犹达斯的旧影便渐淡了，终于无人再提。倒是南方山中有些老辈人还依稀记得，说古时候，人心里有冤无处诉，便借面借油，把这背叛者的替身在镬里煎上一煎，也算是一种无字的裁判。官府的判词有人念，经堂的戒律有人讲，唯独百姓心里的那点是非，没有字，没有堂，只落在一只沸滚的油镬里。
我每想起这事，总觉得那油镬的热气还扑在脸上。那嚼犹条的脆响里，究竟是公义多些，还是宽慰多些，我至今也说不清。大约世上许多事，都是这样搅在一处的。公义里头搀着宽慰，愤恨里头杂着念想，背叛与赦免、审判与祈祷，全团在一只油镬里，煎了又煎，嚼了又嚼，末了吞进肚里，什么话也不说了。只那油镬还在沸着，吱吱的叫着，一直叫下去，也不知要叫到哪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