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成立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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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1076年
这偷来的时光本应由你我独享。
但此处并非现世之人的国度,曾有的臣民与回忆都已深埋其下,而将来的皆被阻隔在外。
所以,就算是为我们的相谈做做准备,待我换身衣服,先让故事从你熟悉的地方开始吧。
在你童年的那条河,南岸边有一排马车列队驰行,在草木稀疏的平原上扬起一路沙尘。
末尾的车里,有个家伙用劲推开摇晃的门,从空荡的车厢里探出脑袋,贪婪的呼吸着阳光下的空气。
观望车外四周,裸露的树根上还躺着积雪,摇曳的枯枝却抽了新芽。
这家伙略显松弛,拍拍自己的脸,擦去被车轮溅起的泥土,又坐回去,就坐在的身旁。
“你也是去罗斯家的庄园?”,我问向这位同路人。
“算是,但今天有门禁,我就在外面干些刨地的活。”,他漫不经心的回答。

这男人是个农夫,他父亲也是,他父亲的父亲亦是。
不过这些庄稼汉和没什么关系,年幼的你住在城堡里,在路的前方,尽头是座拔地而起的山,依山而建的塔楼里,女仆正为你更衣,雪白的衬衫上绣着你的名字。
“你有个名字吗?人都需要一个名字。”,我接着问。
“哈兰,高个的哈兰,老家人都这么叫我。”,自称哈兰的男人说。
“这么讲,你是从外地来的?”,我问。
“曾经是,但我不再回去了。”,他说。
“你不害怕吗?背井离乡来到这儿,我听说这地方邪的很,土里都渗着血。”
“不过是土罢了。”,哈兰一顿,接着说。“在哪不都是种地,要种一辈子的地,我倒觉得自己的血里都渗着土了。”
他话有不甘,虽然庄园里很多人期待着这一天,但不包括他,也不包括你。
你房间外的走廊里弥漫着药水的刺鼻气味,熟悉的和不熟悉的人们在楼下聒噪。
碍事的礼服拖累你的脚步,女仆在离开前还嘱咐过,你是主人家的孩子,不能缺席父亲主持的家族宴会。
但孩提的你不解深意,这些仪式不过是大人口中随意蹦出的词,跟兄长们背过的祖训一样缥缈。
“任由鲜花衰败者,其心必枯,其血必贱。”,哈兰拍拍座下的伸出荆棘的木箱,在花瓣随车转向而抖落时,煞有其事的说着。
“赛乌斯老爷讲话的样子可有够认真,差我去城里买花的时候他真就这么说的。”,他接着讲。“但这花跟人一样娇贵,谁知道在荒地上种不种的活呢,反正在庄园里做两天样子是够了。”
“倒也未必。”,我缓缓说。“可能我不懂种地的事,但这地下满是白骨,不管是当兵的还是那群野人的,都一样埋的潦草。看来是便宜了你的主家,倒不缺种花的肥了。”
我和他相视一笑,不过确实如此,记得你曾说过,战争过后,搬到南瑞文领的前三个月里,父亲从不允许你离开城堡,更不准你踏足外边那片草原。
你打从心底不接受,却也只能无所事事的坐在床头。这时,屋里逐渐变得五彩斑斓,并非因为你脑中闪过的英雄故事,而是彩绘玻璃外,太阳爬上了日头。
你遥望着,角落里一辆辆马车从庄园外驶来,你期待着,忙碌的大人们再没功夫盯着你的去向。
在这时载着哈兰的车就在你窗外依稀可见的村头停下后车里的哈兰也依稀可见你。

“你也在这下车吗?不到庄园里头?”,哈兰下车后一边招呼车夫,一边朝谁的方向发问。
“你说什么,我下来谁开车?”,车夫不解的朝后探头。
这周边虽是葱茏些,却显得破败,正扣上最后一颗扣子的我这么觉得。
“不必多虑,车夫先生,你和你的马车已经安全到家了。”,我用哈兰挤出一抹微笑,话毕,面前的人马一并消失,只留下成箱的蔷薇。
箱上的钉子从木板里自行弹出,花儿一捧接着一捧地钻进土壤。挥手间,日落月升,天昏星现,城堡里的烟火混进冬日最后的夜空中。
在地面上,绯红色相连成片,化作花海,在晚风中泛起涟漪,而我以哈兰的身姿荡漾其中。
在舞台上做足了气氛,因为我知道你曾在此,你将在此,你总是向往自由的,没什么能够阻碍,何况小小城墙。
但我不知道的是,为何你决定一言不发的离开?
“吁~~~”

身后忽地传来一声呼喊,回头,见你从路尽之处而来,骑匹棕鬓小马,跃过栅栏,在刹那间与我对视。
我怀念,你清瘦的脸庞,锐利的眼神。
尘埃落定时,你身着同蔷薇一般颜色的精致礼服,难以分辨衣尾和鲜花的界限。
许多年以后我们将再次相见,你也许认识我,可我从未真正了解你。

“巫师,你不该在这里。”,从马上男孩的身后走出来个银甲护卫,在我之前抢先发话。
护卫顺势拔出佩剑,在月光下短暂挥闪,随后那锋刃直指哈兰的咽喉。
“你曾见到他,如今你又见到他了。”,他用另一只手抬起头盔,从金色卷发下扫来漠然的目光。
“知足就离开吧,你们已没有话再能讲了!”,他坚定的说。
“不行…我可不是为再见一面而来的,他该和我留下…为我留下!”
呵,被贯穿了脖颈,哈兰再不能喘上气,他口中鲜血堵塞我未完的话语,无法触及护卫身后躲藏的你。
这有如花海般的虚幻,被他的剑无情斩断,叶落枝折,我不该在这里。
少爷,你不该在这里。”,从马上男孩的身后走出来个银甲护卫,在旁观的花农们面前发起训斥。
护卫顺势拽过缰绳,马儿在月光下踉跄,随后他弯腰行礼,放低声音。
“随我回去了,您的母亲在等着,一直等着。”,他用另一只手抬起头盔,从金色卷发下投来仁慈的目光。
“有果汁和清水,有烤兔与烧鸡,在您的席上恭候着。”,他有礼的说。
男孩却只是一笑,扯下了被把持的缰具,不被束缚的一人一马又投身荒野,风中似有号角,马蹄随星指引,向城堡奔去,再没有回头。
而护卫只是短暂驻足,随后跨上他骑来的白马,加速穿过四周稀稀拉拉往回走的人群。
他回去了,都回去了,在夜幕下的平原上,曾有一排马车列队驰行。
但可怜的高个哈兰没能推开仓门,下车时晕的倒头就吐,本属他的活儿和赏钱都被交给别人了。
至于,沿岸而归,回到正确的气候。

至于你,许多年以后我们会再次告别,我也许了解你,但你从未认真回答我。
Footnotes
  1. 1.一个脚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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