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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坠
他睁开了眼，周围是一片漆黑。
伸曲手指，他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黑暗就像棉花糖一般包裹着他的意识，无论手臂怎么抓取，他也触碰不到任何物体。没有参照物，没有其他的下坠者，没有风，没有声音，一切都是绵稠而胶着的潮水。
但他知道自己在下坠。
自己上一次清醒是什么时候？
下坠
那会是一个冬晨。
第一感觉，是温暖，舒适感深入骨髓，就像陷入一片鹅绒海。窗外的一切都无比真实，寒风卷携着天空，却像绅士般敲打着玻璃窗。
遥远的北欧大陆上，孤独矗立的庄园。壁炉的火光撕裂纯黑的幕布，他还能听到木柴的脆响，他拿着一杯深棕色的滚烫液体，他希望这是咖啡。
是他的家吗？
下坠
背景又换回了夜幕，没有繁星。
他很确信他还活着，因为颅脑内的独白不会念给死人听。
从幻觉中脱出，像婴儿般纯洁、美好，不染一丝杂色。他的意识开始浸入身体的每一条神经，从布满褶皱的大脑，到神经如灌木藤蔓交错的脊髓，他“看”透了全身。他的视野停留在了心脏，拳头大小的肌肉纤维组织在律动。
这就是我。
一把手术刀探进来，带着一双眼睛。
下坠
他睁开眼。
是穿透冷色窗帘的阳光，每一根眼睫在空气中翩翩起舞，在他的皮肤上留下细微倒影。翻身，冷松香的被褥被他推到一旁，窗外是雪的世界。
那座庄园真的是我的家。
他在黑暗中露出了一抹笑容，他只能感觉到肌肉的牵动。也许很狰狞，也许他根本没有笑，娇贵的神经早在下坠中失去了作用。
他遗忘了。
什么叫作笑？
下坠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下坠的呢？
他在思考。
呼吸宛若潮起潮落，本不富裕的气息在流逝。幻觉与梦魇无二，无时无刻不在收紧对他的束缚，他胸膛的每一次起伏都抗拒着莫大的阻力。他看见了天台，触摸着冰冷的金属床。指尖的温度给平静的金属湖晕染出了一朵小花，氤氲的雾气荡漾，那朵小花绽放、凋零。
天台的风很冷，带走了所有的体温，吹散了一份病历单。
下坠
他“看”清楚了。
他的胸膛上插着一把手术刀。
上面还带着残留的热量，不是鲜血的，因为那东西早就流的透彻。
是一个女人的手，曾经握着这把刀。纤纤玉指，却无法让这块铁发挥应有的作用。他又看到了无影灯，光束穿透了眼睑，柔和的抚摸眼球。
这是他在黑暗中第一次看到光。
然后……
刀分割了血肉，然后化作蛇，蜷缩在那颗心。
下坠
黑暗化作了旖旎。
他有爱过的人吗？
也许有，也许没有。有的话，一定是不可救药的沉沦，他愿意为自己依偎的人付出一切；如果没有，他来到这世间算是白走了一遭。
所以他爱过。他依然记得玫瑰的芬芳，但幻觉扼住了他的咽喉，记忆也不愿让他提及。他在下坠中挣扎，在黑潮中嘶吼。
依然是下坠。
他知道自己为何陷入这场深渊，天台上没有他的身影，他根本没有自由落体。
下坠
世界留给他的吻湿润而沉重，他瞥到了一抹苍白。
那是雪花。
下坠的速度也许变慢了，他无法感知自己的速度，但他逐渐能听到了，这是他已经确认的事实。
是壁炉，鹅毛般温暖的响动挑动着神经。
黑暗渐渐褪去，像当初让他们见面的人潮，只是差一枚亮闪闪的戒指。他看到了沙发中的女人，看到了属于他的戒指，它正挂在女人的脖颈上。坠落完全停止，角落的唱片机耷拉下来唱筒，似乎在休息。
他跌落在了女人的跟前，看着她的泪痕。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下坠了。
下坠
他化作了一颗心。
活在所爱之人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