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罗德。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死了。请务必相信我所写下的一切。
1978年12月27日,大雪。我抵达时,正逢黄昏。
雪是灰白色的,从天穹深处筛落下来,将天地搅成一片浑浊。我站在那片一望无际的雪白面前,感到自己的呼吸正在被这片白色一点一点吞没。
我是化学部门的一名安保人员。
部门在珠穆朗玛峰的实验基地发生了意外,我和同事安德华被派来执行善后任务。
说是任务,更像是一场流放,没有人愿意在这个时候离开温暖的营房,钻进这片连鹰都飞不过去的荒原。
“真冷啊。”安德华搓着手,声音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我们也是够倒霉的,怎么偏偏是咱们俩?”
“谁说不是呢,”我哈出一口白气,“赶紧干完,回家过年。”
安德华没有再说话。我记得他平时话很多,多到让人心烦的地步。但此刻他的沉默让我感到一丝不安,像一根细针,轻轻刺进我后脑勺的某个位置。
我们走了许久。雪地上只有我们两人的脚印,一深一浅,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然后,那个山洞出现了。
与其说是山洞,不如说是一道裂痕,大山上被某种力量撕开的伤口。它向下延伸,深不见底,像一只睁开的眼睛,正安静地注视着我们。
“就是这里了。”我说。
“有点阴森啊。”安德华的声音在发抖。这不像他,他是我们部门出了名的胆大,曾在酒后吹嘘自己敢独自睡在停尸房。
“不是吧老兄,你还怕这个?”我试图用玩笑驱散那种从脚底爬升上来的寒意。
“才没有。”他的回答短促而生硬,像是被触怒了。但安德华平时从不为这种事生气。他的脾气好得近乎窝囊。
我没有追问。我们就这样走进了那道裂痕。
洞内是一个巨大的矿洞,大到让人怀疑它并非人力所能开凿。我们的手电光柱刺入黑暗,却照不到任何边界,只有头顶的钟乳石和脚下的碎石证明我们仍在地球的某个角落里移动着。
实验室还在更深处。
我们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洞穴里反复弹跳,从四面八方回传过来,像是有许多人在同时行走。哒,哒,哒。起初我没有在意。但渐渐地,我发现了问题——我们的脚步已经停下,可回声仍在继续。
哒哒哒。哒哒哒。
有什么东西在跟着我们。
心脏像被人攥紧了一下。我猛地转身,想把这个发现告诉安德华。但我的手电照到的,只有空无一物的黑暗。
安德华消失了。就在我身后,就在刚才。
当我再次见到他时,是在实验室的门口。他仰面躺着,双手交叠在胸前,面容安详得仿佛只是睡着了一样。
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放得很大,倒映着天花板上某盏忽明忽暗的灯。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死得很安详。这是我唯一能够确定的事。
我进入了实验室。
这里很干净。干净到让人不安。所有的仪器都整齐地排列着,桌面一尘不染,仿佛有人刚刚做过深度清洁。但这里应该发生过意外,应该有血迹,有碎片,有挣扎的痕迹。然而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一个刚刚布置好的舞台。
然后我察觉到了它。
它在。它就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正注视着我。那种目光像水一样浸透了我的皮肤,像无数根细小的触须,在我身体的每一寸上游走。它在看我,在监视我的一举一动,在等待我做些什么——或者什么都不做。
我不敢表现出来。我不敢抬头,不敢四处张望,甚至不敢让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我不知道那样做会有什么后果,但我的本能告诉我,最好不要知道。
我向前走,假装一切正常。然后我发现了一个地下入口,隐藏在一排文件柜的后面。入口很小,只容一人通过,向下延伸的石阶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理智告诉我应该转身离开。但我走了下去。我必须承认,我走了下去。
楼梯很长。长到让我怀疑自己是否已经走出了这座山体,走进了地壳的深处。当最后一级台阶终于结束时,我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开阔的空间里。
一座村庄出现在我眼前。
它很大,大到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一座城市。低矮的石屋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向着四面八方延伸出去,消失在远处的黑暗里。没有灯火,没有人声,没有任何活物的迹象。
在村庄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雕塑。
我走近它。那是一个身着黄衣、头戴王冠的人形,面容被雕刻得模糊不清,像是被刻意磨去了五官。我弯下腰,看到基座上刻着一行小字:
“伟大的黄昏主教。”
不知为何,这行字让我感到一阵眩晕。我直起身,环顾四周,发现不远处有一座高塔。我爬了上去。
从塔顶俯瞰,这座村庄更加令人震撼。它的规模远超我的想象,街道呈放射状从中央广场向外延伸,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而所有的路径最终都汇聚到同一个点——那座雕塑。
然后我看到了那座教堂。
它坐落在村落的边缘,与所有建筑都保持着距离,仿佛是被排斥的存在。我无法解释为什么,但在看到它的那一刻,我知道我必须进去。这是一种从骨头深处涌上来的冲动,不容置疑,不容反抗。
我走下高塔,穿过那些空无一人的街道,推开了教堂沉重的大门。
里面很破败。蛛网从穹顶上垂挂下来,在气流中轻轻晃动。长椅东倒西歪,地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气味,但在这气味之下,我嗅到了另一种味道——新鲜的,潮湿的,像刚从泥土里翻出来的东西。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大约十几分钟后,我在教堂后殿的角落里发现了一道暗门。门上镶嵌着一块铜板,上面刻着一段文字,排列方式像是一种密码:
密码如下
cdl urqj mlq edq wxl vh gh wldq tlrqj ckl ald,
bl wldr aldr mlqj zdq bdq wrqj aldqj zx uhq ckl aldr gh gd phq.
crx gdr fkd ox nrx vkl tldq zdq ex bdr aldqj cxr crx,
irx ch ql mldqj kxl ckl pldq kxdqj kxq ckx mldr gh tl vkhq ckl gl.
我站在原地,盯着那些字母看了很久。是凯撒密码,我能看得出来。
身后的黑暗中,某种东西正在靠近。我能感觉到它的目光变得灼热。
我拔出手枪,打坏了门锁,我没有时间在这里浪费了。
铁锁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炸开,回声像波浪一样层层叠叠地荡开去。我拉开门,面前是一条分岔路,左右各通向不同的黑暗。
我选择了向左。
走廊尽头是一座宫殿。或者说,是某种被设计成宫殿模样的空间。
墙壁上镶嵌着黯淡的金属饰板,地面上铺着不知名材质的黑色石板。
我的脚步声在这里变得异常响亮,每一步都像是在宣告我的到来。
脚下忽然踩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我低头,看到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旁边躺着一具白骨。骨骼的姿态扭曲,像是在死前经历了巨大的痛苦。
还有人到过这里。我想。
我翻开那本书。字迹潦草而凌乱,有些地方用力过猛,笔尖几乎刺穿了纸页:
我讨厌这里。
我受够了这些蠢货。
他们以为侍奉能带给他们救赎。
放心吧,它不会。
除此,信仰它也不会带来任何好处。
有些人明明已经意识到了这点,
可他们还是要欺骗自己。
反正无论如何都无济于事了,
毕竟其中真的有人坚信,他们会被救赎。
王马上莅临了。
在它毁掉无数的世界后,它来到了这。
可笑,真要说的话,他们的王早已存在于此。
它正在看着我写下这本书。
我并不在乎。
而你最好离开,忘记这里的一切,这是最后的忠告。
文字到这里戛然而止。
我合上书,看向了那具白骨。它的手指骨节粗大,像是常年握笔或工具的手。
在那个最后的时刻,它写下这些字,然后死去。
它正在看着我。
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变得更加沉重了。
那是一种压迫,像是要将我的意识碾碎。
但我没有听从忠告。我继续向前走。
因为我知道,如果不是我去,就会有其他人去,所以,我要拯救其他人。
然后我看到了它们——那些眼睛。
它们镶嵌在宫殿尽头的墙壁上,成千上万,大小不一,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有的闭着,有的睁开,有的半睁半闭,瞳孔的颜色各不相同:黑色,黄色,红色,还有某种不属于任何已知光谱的颜色。
在它们中央,高坐于王位之上的,是那黄衣的黄昏主教。它没有动,但我能感觉到它在微笑。
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切。
关于安德华,关于这座村庄,关于那具白骨,关于我自己。
我明白了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所有的一切,从飞机降落在那片雪原上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安排妥。
我是被选中的下一个。
但我做了最后一件事。
在意识消散之前,我用尽全力,将那本书塞进怀里,死死护住。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我不知道它最终会落到谁的手里,但我知道必须让它留下来。
然后,我看到了那具白骨。在那个最后的瞬间,我终于明白它为什么保持着那样扭曲的姿态,它在护着这本书。
一切归于宁静。
那本书依然存放于旧地,封面上的灰尘已经积了很厚,封底的皮革开始龟裂。
但那些潦草的字迹仍在。
那具白骨仍在。
那条通往宫殿的长廊仍在。
那些眼睛仍在。
村庄仍在。
那个身着黄衣的雕塑仍在。
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痕仍在。
它仍在。
它们仍在,在黑暗中安静地等待着。
那本书依然存放于旧地,等待着下一个罗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