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里斯第28次倒掉了面前的这杯水。
这是一个很宽敞的圆形房间,房间的正中间摆放着一张破旧的圆桌,圆桌的中心是一个空杯——偶尔如此。梅里斯坐在正对着房间的门的一张木头圆凳上,注视着盛满水垢的这布满裂纹的木杯,等待着再一次水将其注满。他觉得自己再缓缓旋转,四周的壁画如同苏醒了过来,一遍遍地试图扼住他的喉咙。
梅里斯发觉自己正在忘掉些什么。他已经很老了,自然规律对他似乎失去了约束力,在他计算出自己已度过140岁这道坎后,他便不再关心他还会在人世间逗留多久。事实上,死神早已拜访过他四次,前三次他已忘记,最后一次会面使他孤独地坐在这圆形房间内。他的耳畔还回响着死神关门那一刻轻微的撞击声。
他早已忘记这圆形房间正是他自己的家,这里面曾摆满桌子——正如这家族也曾人丁兴旺。但随着他的家人们慢慢被遗忘,桌子也一张一张被拉走陪葬。梅里斯已失去了对他家人们的印象,他们不过是他浩瀚记忆中的几个小点,必要时刻他们会浮现出,可更多时候他们也只是静静地作为沉淀躺在海底,指望着一丝月光将他们再次唤醒。
家族的兴衰只是一段残缺的音乐篇章。在梅里斯的记忆中,这段残章可能只剩下了几个音符。所幸他还记得第一次宴饮宾客的喜悦,和第一次搬出桌子的悲哀。他的家族没有姓氏,这注定了他们要被不可抗拒地遗忘。没人说得清这庞大的家族是从何时开始衰亡的,也许是在家中最年轻的孩子特里勒斯夭折过后。丧期中流言传开来——母亲因这个孩子是私生子而淹死了他。
与他们交往的同样尊贵而庞大的家族明显自此减少。而由于过度的悲伤与流言的愤怒,母亲与父亲被梦境内无休止的冷嘲折磨至死,他们的名字没能被人们记住。长时间的丧期最终让生性活泼的奥里诺失去了理智,他是家族中最具经商天赋的人。他被关在后院的仓库里,终日啃食干瘪的木片。
再往下一段56年左右的历史已无迹可考。在一个寒冷至极的冬日,192岁高寿的曾祖母平静地同死神一道结伴而行,她的桌子早已被连日的冷风吹为齑粉。自此家族中只剩下3个人。另外两兄弟忍受不了梅里斯的沉默,走出家门自立门户,他们的桌子早被锯开做木工研究。于是这家族只剩下梅里斯一人,守着宝贵的沉默,却也是一种平静。
梅里斯很容易落入追缅的陷阱。怀旧感兴致勃勃地辛苦罗织,一切都仿佛是往昔的一层投影。他不住回想起他最初踏上这片土地,和吉卜赛人与他们各色稀奇古怪的玩艺打交道。为首的吉卜塞人名叫亚里安,他们间的第一次对话还萦绕在梅里斯的耳边。那还是深秋,黄叶纷纷落下,铺成一片斑斓的沙滩。
对话是用意大利语进行的。早在当时梅里斯就发觉这片暗淡的土地是多么贫乏,可他来不及理解亚里安的话,便迫不及待地开始了自己的产业。他经受了夏日难耐的酷暑,冬日可怕的沉闷,房屋旁边的河流不肯让步,坚持散发出瘴气。
他忘记了他是如何使他的家族扩大,那些美妙的细节被随手舍弃。吉卜赛人很快搬走了,流浪在这世间,与疾病打交道,与死亡称兄道弟。他还依稀记得目送亚里安时的心情,那时他还没有所谓的家人。那是一种热血沸腾之感,仿佛要办出大事,可回报他的只是亚里安意味深长的苦笑。时光慷慨地让他充分理解其中的意蕴,但代价是荒唐的后悔。
第29杯水出现在梅里斯的面前。
他用布满血管与皱纹的右手举起了那杯水,却犹豫地悬在空中。
梅里斯已经快忘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从小时候起就表现出难以容忍的自傲倾向,以及对计划的高度看重。他很容易陷入情感的波浪中,被突如其来的一阵心绪击穿。很多时候他渴望在舞台上表现自己,但内心里他宁愿坐在看台上——这在他举办各种聚会时表现得尤为明显。同时,他对于感兴趣的事物上会投注全副精力,而面对不感兴趣的事物却如坐针毡。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还染上了安于现状的毛病,他终于在115岁那年再不踏出家门。时光对他的影响如此之深,不仅表现在性格上。他的脸上爬满了风霜留下的道道伤痕,血管凸起使他全身散发出奇异的绿色。一件大衣和一条长裤从118岁起不再清洗过,上面已经开始生长出顽强的蘑菇,狗尾巴草,与蒲公英。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这个家族的终点上。往事一件件地在炉火里燃烧殆尽,一切都如计算好的一般。从建立这个家族——甚至从踏上这片土地开始,一切都在一点一点地倒计时。他并没有做错些什么,只是命运永远这么无情。没有战争,没有干旱,没有任何天灾。有的,只是一次次细小的疏忽,而最开始的繁荣,都只是在为这个家族凄惨的落败铺陈。他目视着历史走过,患上了一种名为平静的病,更多人将它称为孤独,可对他而言,这是一种解脱,使他免于被记忆的潮水淹没。
他死死盯着手中攥着的这杯水。一股冲动让他把它倒掉,再次沉湎于怀念中,正如前28次他所做的那样。而另一股冲动逐渐壮大,让他意识到这杯水正是属于他的记忆。他要将它一饮而尽,即便要为此付出永世不得平静的代价。这记忆,本是他最宝贵的财宝,可已被时间冲刷地失去了光泽。
那杯水诡异地反射着光芒。
他终于理清了思绪,定下躁动的心,在第29次的抉择中,饮下了那杯水。万千失真的记忆被复制,反色,拉伸,最后一股脑地涌上他的喉头。一阵剧痛使他惊讶地发现他的手正在不可挽回地碎成碎片,繁星也在痛斥着他,使他最后一滴血流干,直直灌入银河。他再也支持不住,残缺的躯体伴随着这镂空的家族轰然倒塌。梅里斯最后所见的,是秃鹫纷纷从天而降。
潮
二〇二三年二月十九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