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一个梦。
一个漫长得仿佛耗尽了一生的梦。
梦里是无边无际的草原。
一条银亮的小溪把草原裁成两半,两岸漫生着细碎的野花和浅草,风一吹就翻起柔软的绿浪。
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远方。
那里浮着一片海。
一片蓝色的海。
我下意识地朝它走去。
走啊走,不知走过了多少个日出日落,脚下的草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终于,那片海清晰起来。
原来不是海,是花。
一朵朵盛放的彼岸花,蓝得像被天空吻过,连风拂过都带着淡淡的、清冷的香。
“真美啊。”我轻声叹道。
如此美丽的花,怎能不摘下一朵,捧在手心仔细瞧瞧?
念头刚起,我便拔腿向它奔去。
可那片花海却像活了一般,总在我前方不远不近的地方。
我跑得越快,它退得越急,始终隔着一段触不可及的距离。
我就这样跑啊跑,肺腑里灌满了风,双腿像灌了铅,却不肯停下。
忽然,前方出现了一道白光。
我猛地停住脚步,喘着粗气望向那团光。
白光缓缓凝聚成人形,最后定格成一个少年。白衣,黑发,赤着脚,周身泛着柔和的、不刺眼的光。
他问我:“你在追逐什么呀?”
我没有回答,反而警惕地反问:“你是谁?从哪里来?”
少年笑了笑,眼睛像盛着星光:“我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你若愿意,便叫我万有。”
万有?
这个名字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划过脑海。我想起曾在无数古老的典籍中见过它,那是创世者或上帝的名字。
我压下心中的惊疑,回答他刚才的问题:“我在追逐那片蓝色的花海。你难道没有看见吗?”
少年回头望了望我指的方向,摇了摇头:“我不曾看到什么花海。前方,是一片悬崖。”
我有些生气:“胡说!那明明就是一片花海!”
他叹了口气,声音依旧温和:“就算前方真的有你说的花海,你又何必如此急切?慢下来,看看脚下的风景不好吗?”
“脚下?”我嗤笑一声,“不过是些随处可见的杂草野花,有什么好看的。”
“那你为什么不仔细看看呢?”他看着我,“说不定,会有意外的收获。”
我狐疑地打量了他片刻,终究还是俯下身,凑近了脚边的一朵小黄花。
我看了又看,摸了又摸,闻了又闻。
它就是一朵最普通的小黄花,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我直起身,不耐烦地说:“你看,还是很普通啊。”
少年却摇了摇头:“可它们是真实的。你能摸到它们的花瓣,闻到它们的香气,感受到它们在风里摇晃的温度,不是吗?”
我更烦了。与其在这里和他浪费时间,不如早点跑到那片花海。
我不再理他,转身继续向那片蓝色的幻影狂奔。
少年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我的背影,没有再说话。
不知又跑了多久,花海终于近在眼前。
我甚至能看清花瓣上晶莹的露珠,能闻到那股越来越浓的、清冷的香气。
我伸出手,想要触摸那片醉人的蓝。
脚下却骤然一空。
我猛地抬头。
哪里还有什么花海?
眼前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虚空。
我尖叫着向下坠落,坠啊,坠啊,仿佛要坠进时间的尽头。
一声轻柔的呼唤将我从坠落中拉回。
我缓缓睁开眼。
少女端着一碗清水站在我面前,阳光落在她柔软的发梢上,镀上了一层金边。
“母亲,你又做梦了?”
我看着她手中的碗。
清澈的水面映着湛蓝的天空,我伸出手指轻轻一点,涟漪一圈圈荡开,像一颗星球在深空里漾出的温柔回响。
“是啊。”我摸摸她的头,“我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我好像在追逐一片蓝色的花海。”
我轻声说:“或许,我一直都在做梦吧。”
少女没有追问。她只是把碗递得更近了些。
那碗水太清澈了,清澈得能照见所有的过往,也能照见所有未曾到来的未来。
我低头,看见水中自己的倒影。
一个被麦田、炊烟和一碗清水轻轻接住的人。
梦中的细节已经模糊了,只记得我曾拼命追逐一片遥不可及的蓝色,还遇到了一个叫万有的少年。
现在我只知道,这碗水很甜,这个家,很暖。
恍惚间,我瞥见窗台上开着一朵蓝色的花。
我走过去,轻轻摘下它。
是彼岸花。
蓝色的彼岸花。
我把它凑到眼前,细细端详。
原来,也没有那么美啊。
碗里的水还在微微晃动。整个世界都倒映在这一小片清浅的光里,安静,完整,没有一丝缺憾。
我笑了,伸手揉了揉少女柔软的头发。
“走吧,”我说,“该回家做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