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地下室暗得像蒙了层酒色滤镜,除了门缝透来些微光外,唯有远处角落尚亮着盏灯泡。过亮的光线直刺被绑在灯下的人瞳孔,他的眼皮被切去了,几个小时或是几天前还偶尔发出绵长而克制的呻吟。
“还有人活着吗——”
室内回荡过我的呼声,生锈的金属合页与镣铐微微作响,无人应答,应该都死了吧。我活动被绑在身后的手腕,驷马攒蹄被悬吊在天花板上,剖开的腹部正往木桶中流血,不知道流了多少天了。脖子也有些疼,长发一同被绑在手脚间,让我没法低头。这种处境,任谁都想找人聊聊天的——不远处那个全身反折在透明箱中的男人,前不久还跟我聊过他的求婚计划。
我叹气。又一次活动手腕时,门外传来阵轻快的脚步声。白发的猫耳女孩推门而入,刺目的光线让我眨了眨眼。她颇为满意地欣赏起周遭,她亲手捉来的猎物,亲自施加的私刑,得意的作品,而后,她抱起门边沉在粪坑中的死者,全身埋在其上,剧烈地紧拥。死者一点点干瘪下去,衬衫布料粘连着白骨。她呼出长长一口气,又将死者插入粪坑中,像腌白萝卜。
她哼着曲子,走到另一个死者那儿。他头部固定,头骨溃烂生花,钢针扎在大脑正中。手机响了,她把听筒放在猫耳旁:“喂老师。器材都在我这呢。没借出去。今晚就还。嗯好。你让他们别催了。”她按掉电话,关上拍摄死者的摄影机,往外搬去。
我想也是,这些设备不会都是她的,当初她绑我时的手法并不娴熟,剖腹也用了好几刀,一边开着手机一边调整摄像机参数,费了好长时间才把一切搞定,关门前还神经质地检查了两遍。
她在死者与门口间往返,小心地跳过纵横的电线,将相机和刑具一一搬离,到我面前时,我闭上双眼装死,想趁机吓她一跳。可她困惑地咦了一声。我睁开眼,她蹲在木桶边,看着我依旧倾泻的血液。
“人类剖腹后要这么久才能死吗?”她问。
“也可能更快些。”
她仰起头:“你今晚能不能死掉?刑具都是我租的,我得早点还。”
“就一根绳子也要租?未免有些太寒酸了吧。”
“因为,这种品质的绳子不好买啊!你以为五金店里能买到吗?看在我对你们这么好的份上,能不能请你早点去死,求求你了,再不还回去我要赔钱的。”
“如果只是想让我早点死的话,你随便拿点什么都能做到吧。我现在可完全没有逃脱的能力喔。”
“那肯定是不行的啊!如果是这么简单的事情我又为什么要求你,你以为我是笨蛋吗?”
我扭了扭脖子:“所以,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复仇?课堂作业?还是纯粹的个人癖好?”
“你会死的对吧。”
“应该吧。”
她不安地瞥了眼门口,看了眼我,倚着粗壮的铁柱坐在地上,面向门口,我只好看见她掩过背部的茂密长发,竖起的猫耳朝外侧去:“因为我要搜集素材。正如在拉瓦锡之前,没有人知道斩首后意识还能留存多久,人体的奥秘正如浩瀚海洋下的冰川,永远难以穷尽。作为凌虐题材的小说家,我巴不得得到更多这些资料!但是,互联网上的资料真真假假,尸体图鉴也难以覆盖每一种死法,所以我只好自己抓人来做实验,毕竟眼见为实嘛。”
“也就是说,你是写小说的对吧。”我坏笑着。
“不是!”她浑身一抖,左右看了看环境,“唉,我真不该跟你说的。”
“你是写小说的对吧。”
她扭过身,一拳打在我脖子上,气鼓鼓地跺脚:“不许再提了!”
“不,我认为至少在我面前,你不必这么拘谨。”吊着我的绳子微微摇晃,深陷的肉体被摩擦出血痕,但不是很疼,反而有点痒,或许这真的是高档绳子吧,“我并不认为我是善于倾听的知心姐姐,也没打算误判我们之间的关系。我冒昧猜测,你从来没跟亲近的人提起自己写小说的事情吧,你试图把它当作秘密。你有一些完美主义的倾向,不然也不会做这些事情了。但你缺乏自信,不打算现在跟亲近的人公开,或许等你觉得写出好东西了才会分享。自卑情绪?以及试图从别人身上得到认可。你压抑着自己的主体性,所以才没把我看作濒死的人。跟我聊天,和跟小花小草聊天有什么区别呢?不,或许你真的跟小草聊天也会忍不住表现出卑微的气质。你有没有试过去改变?放松下来,解脱出来,试试看吧。”
她安静下来,昏沉的光线里看不清她的表情。两只过分张扬的猫耳微微晃动。许久,她说:“所以你什么时候能死。”
“可能是零点多一秒。”
她勉强地笑了声。蜷在柱后的身影那样瘦小,在腐臭的地下室里格格不入。她搓着垂在手边的头发,把发尾搓得乱糟糟的,又用双指捏到一起,把纯白的长发搓得灰灰的。猫耳又扬了扬。我知道她在注意我的动静,故意甩了甩脚。腹部仍在淌血,实话说有些冷,风灌进我的内脏。我想打喷嚏,但打不出来。
布料的摩擦声。她转过来:“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我也写小说。”
“可,我也写小说,为什么——你是学心理学的吗?”
“如果能转专业的话,我可能会是心理学的。除此之外,我还可能学计算机、汉语言、建筑、考古、人类学,但很遗憾,因为我被你绑住了,在我的有生之年,我只能是个生物学学生。”
“生物学有趣吗?”
“有有趣的部分,可以杀鸡杀兔子杀青蛙杀小白鼠,把它们绑住做这样那样的实验,就像你绑住我们一样。”
“啊,那个。”
“你说吧。”
“我,我是人类历史学的。我想了解人类历史上发生的所有事情,想知道所有故事。我,我真的觉得他们,你们的故事很有趣。我最初就是因为这个想写点东西的,想写点跟人类有关的东西。我,我,啊,学生物也会遇到有趣的故事吗喵?”
当然了,我可以从我初中对生物感兴趣一直聊到大学,可以从地球上的第一个生命聊到如何在火星上种植土豆。如果一刻不停地讲述能无限期推缓我的死期,我可以连续讲两千零二个夜晚。可她迟早会厌倦,迟早会从暂时的软糯恢复成无知而纯粹的暴力家。要讲一段能让我逃脱现有处境的故事。我只有将我的小说,纯粹虚构的桥段,改编作我的往事。
2
我有个朋友,就叫她小A吧,学新闻的,大一那会儿我们经常一起玩。有次我们跟其他人出去泡吧,她没喝几杯就说不行了,倒了倒了,站起来座位上一片黄黄的,其他人说你喝个酒连屎都拉出来了,她说放屁,你见谁家大便长这样,一手就把那团东西提了起来,像打了结的球网,黄黄的一根一根的全缠在一起,弹弹的跟口香糖似的,又比它韧些。她把衣服掀起来,后背上腰这里,盘子大小的皮肤都没了,变成黄黄一片又硬又弹的表皮,像橘子发霉一样,长着金灿灿的绒毛。
她说这玩意儿在她背上长了十几年了,七八岁时还只有一块斑点大小,之后越长越大,到十七岁后就不变了。我们问她医生怎么说,她说没给医生看过。我们说,你从来没体检过?她说,体检的医生建议我去皮肤科,我嘴上说OK其实从来没去过,看医生得花钱啊,我花钱就得找我妈报销,我妈肯定不让我看这个,我们村里人人都有,有的长手上有的长头上,谁都不觉得这是病,还说这是神明的昭示,看病就是大不敬啊,我从来没看过,它也不怎么影响,就是抽烟喝酒啦剧烈运动啦那块可能会疼,然后跟蜕皮似的掉下来这么一团,平时都没啥感觉的。
我们都没说话,她反倒开腔了:对了,你们刚刚是不是问医生怎么说,医生叫doctor。
别玩你那烂梗了!
大家闹腾了一阵,说我不是学生物的吗,可以免费给你诊断这是什么东西。回学校后,我去实验室拿了器材,把酒精抹在她后背上,用牙刷刮下来一片培养。它在真菌培养皿中长得很好,偏爱20到35℃的环境,菌落具备趋光性,也能沿机械外力的方向生长,最终形成肉眼可见的金黄线状团簇。显微镜下能看见长条菌丝,其内有微小胶状颗粒在流动,大抵是真菌与黏菌的混合物。我尝试将真菌单独分离出来,但它无法正常生长,乱七八糟地萎缩,分泌出刺鼻气味的化合物,已经退化的附着胞对营养物质不起反应;单独提取的黏菌能够吞噬细胞等有机物质,但无法获取必需氨基酸,也没法形成稳定结构。它们都保留着完整的能量代谢通道,但在诸多层面彼此依赖,以一种奇妙的形式完成着共生。
实验前前后后做了一个多月,有些累人。影视剧中总有这样的桥段,医生或生物学家看了一眼显微镜,就惊喜地大喊出来,但现实中,惊喜与疲惫在时间轴上混杂着弥散开。我躺在床上静静想实验室里生长的菌,像细细品味回甘的茶气。与此同时我一直在试着做新实验,了解共生体的食物偏好,查询国内外的论文。它可能是新型的、未经文献记载的生物,我不太确定。思来想去,我决定暑假里去小A村里实地考察。
据小A说,村里管这叫金黏菌,普通话读像绕口令,方言读出来像敲鼓点。它的源头据说是山中的一棵神树。虽说是树,实则是菌,硕大的菌群黏合在一起,像千万条拉丝的口香糖,从土中拔地而起,高约二十米,上细下粗,风来时像果冻一样摇摇晃晃,却从来不会断。散发的孢子洒落在水中,居民用那水洗衣服,或挑水来喝,久而久之,所有人身上都长了金黏菌。但这还不是最神奇的,最神奇的事,讲出来恐怕全村人都要拉去被疯狂科学家做解剖。
最神奇的事情是什么?
感染之后,全村人都失去了生殖器。男人的阳具慢慢化为黏菌状的柱体,起先还保留着输出精子的功用,后来黏菌渗入输精管,侵蚀了睾丸,到一切生殖能力被彻底遏制后,阳具就会慢慢剥落,与身体相连的黏菌一根根断裂,最后彻底分离;女人不会再来月经,她们的子宫内壁被黏菌涂满,恰如球形拱顶下支撑的铁杆,久而久之阴道被填平,只留排遗的小孔。单看下半身,是分辨不了男女的。男女再也无法如往日一样交媾。
然而,作为生物,人类需要繁衍。那神奇的神秘的神树,有一口深不见底的树洞。每逢花粉之季,洞内就会爬出人形的黏菌。它们长出四肢,从深山向村中爬行,找到人类进行交媾。起初,它们的身体遍布黑洞,随着时间的流转,黑洞被慢慢填平,人形的轮廓愈发清晰,到了后来,你几乎不可能靠肉眼分辨哪个是人,哪个是黏菌。
小A讲述这些的时候,我们牵着手在操场上漫步,她依偎在我的肩上告诉我这一切。因为那段时间的深入交流,我们逐渐从玩得来的朋友变成了亲密无间的伙伴,或者说,我在扮演与她亲密无间的角色。我对人类的兴致远不如对自然的兴致高,爬行的蚂蚁更能唤醒我的亢奋。可她告诉我,如果暑假要去她家,就得装作她的伴侣,一个普普通通的朋友可能上山时就会被村口的守卫绞杀。放心吧,村里风气极其开放,丈夫可以同时跟妻子和她的父亲上床,区区同性恋只有在外面的世界不太寻常。她沉迷于我扮作她女友的幻景中,以至于几乎将它视作了现实。等考察完毕,搜集完资料,我得尽早想个办法摆脱她的纠缠。
我们更加频繁地在一起入眠,她来我的宿舍,在我床上脱下内裤,让我用手指证明她所言非虚。在本该是阴道的地方,有张黏菌形成的密网,富有弹性,但给人以坚韧的印象。伸入表面的网格后,手指能接连感受到第二张与第三张,此时就完全感受不到弹性了,手指会被难受地紧勒着。她轻轻一动,手指就像要被切断作无数节一般。拔出之后,手指尚鼓起压迫后的红肿。她会高声笑着:你知道报警电话是什么吗?——我,我,你。
她愈发发现我的态度只是扮演,但她很坚强,从来没在明面上跟我聊过这些。我倒是欣赏她的态度,因她的态度而给她以更好的态度。她发现我因她的态度而试着扮演更加热情的角色,如此痛苦地欣慰着。她从不拿情感勒索我,只是藏着掖着她有关金黏菌的信息,慢慢地向我吐露。我于是扮演着不耐烦的态度,去勾出她心中更多的故事。她总会说完的。我能看到她讲述时脸上的不甘,好像在暗示今天给我讲的是三天量的份额。
我还记得,在一次最激烈的争吵后,她愤怒地抓住我,说她愿意跟我讲她哥哥的故事。我不知道她有哥哥,但我对人际关系并不感兴趣。她说,我操你妈我讨厌你,但神树会变成这样也是因为我哥哥,你他妈不想听吗?
3
无数金黄的黏菌从空中飘落,四散在世界各处,有的飘入火山被烫死,有的落入水中被淹死,有的落在街头因没有营养而死。苛刻的要求,新奇的物种,唯有其中一个恰好飘落在一滩真菌上,剥夺了真菌的自主能力,建立起微妙的共生关系。
发现自己能够很好地活下来后,祂遵照生物的本能开始繁衍与蔓延。在深山肥沃的土壤中,在丛生的树林中,祂从树根开始慢慢侵蚀一株大树,用身体全然包裹了它,吞下了它,在蚕食的树叶末梢飘向远方,落在另一处营养丰厚的地点,继续蚕食周遭的一切。
祂吞食真菌给予的氨基酸时,静默着思考起之前吞下的树木。高大的树木将根深深扎入土壤中,夺走了本属于其他植物的水分,又用高大的树冠遮蔽着阳光,让试图在自己领域生长的植物难以沐浴阳光。祂思考,于是祂模拟大树的形状生长,固定在那片土地中。
狂风会吹断坚硬的树木,而蒲公英借风散播果实。祂思考着这一点,将身体变作镂空的模样,在大风中柔顺地弯腰。完成这一点后,祂相当满意,继续将真菌与绒毛往土壤中延伸。祂那样高,俯视着山中的一切。祂看见了动物,它们吃掉其他动物,且在清醒时永不止息地奔跑,这让祂羡慕。祂试着奔跑,如羊般吃草,如鹿般饮水,可庞大的身躯无法允许祂这样做。祂唯有观看,与更加冷峻地思考。
祂看见羊生下小羊,祂看见牛生下小牛,祂从鹿的尸体中看见了子宫。于是祂扩大了身躯上的空洞,试着从中繁衍自身。正如恶作剧般,祂将一部分的自己粘在路过动物的皮毛上,看那个自己慢慢生长,最终吞噬动物。祂笑了,伪装成树叶的黏菌沙沙作响。
有时候动物死在祂附近,祂便伸出绒毛吃下它,慢慢地咀嚼。到来年春天,树上便结出动物状的果实。祂很高兴,动物状的果实摩擦着树叶,一同沙沙作响。
所有动物中,祂最喜欢的是人类,他们总会做些违背生物本能的事情,但细细思考,其实表象的违背之下是更深的契合。祂借着自己对他们的理解而变得更加智慧,祂学会了语言与矫饰,祂在自己的身体上写下人类的语言,看见人们聚在附近解读与欢呼,看见装腔弄势的人类发明神明,祂看见人类身上自我毁灭与社群联结的倾向,祂看见更加精密的谎言与相信着更加精密谎言的人类。正如饥饿数日的人类难以感受到饥饿,却在骤然饮食后觉察腹内苦痛,祂对信息与可能性充满兴趣,祂对人类充满兴趣。
有天祂吃掉了一个人。那个小女孩因为捉迷藏跑来躲进祂的树洞。祂不禁思考,捉迷藏这种活动,是一种存在着的物试图让自己不再存在而进行的活动,而若被指认为存在反而是一种失败。祂想起最初吞噬的大树,高大魁梧,不可能忽略它的存在性,而它也绝不可能掩埋自己的存在性而成为小草,成为小草便会死在其他的大树之下。祂因捉迷藏而想到了人类的自杀,同样是从存在向不存在的转变,作为人类智慧结晶的游戏体现着人类的自毁倾向,何其有趣。祂如牛般静静反刍,忽然决定吃掉她。这个念头闪烁不过一瞬,祂就已经看见了她的过往,她的家庭,她的暑假作业与她的痛苦。妈妈不让我去朋友家玩。爸爸又不剃胡子来抱我。祂吞下了她的尸骨,但没有结出她形状的果实。祂暂时不想与人类为敌。
祂咀嚼着她的人生,看见记忆中发光的片段,残破的相片,与甜腻的恋情。在无数平凡的时刻,她总是想起那个男孩的脸,在被打骂的时候,在哭泣的时候,在上课时向他望去。祂吃到了她对男孩的所有幻想,却不知道那男孩本身究竟是怎么样的。在幻景与本体之间总是隔着一层轻纱,人类爱这层轻纱胜过爱幻景或者本体。祂好奇那男孩是什么样的人,正如祂好奇太阳与月亮,正如祂好奇蚂蚁会不会放屁,正如祂好奇明天公鸡会不会打鸣。
祂模拟树木生长年轮,在长了几圈之后,祂看见了那个男孩。他比记忆中高了不少,也长胡子了。他走到树洞前面,或许是闻到了当年双向喜欢的人的味道,看了看周围,往树洞里射精,然后走了。
祂感受到生命的律动,由此产生了恶作剧的念头。当晚,祂试着从树洞中繁衍人形的黏菌,命令它们爬向村庄,找人交媾。那群枯瘦的、匍匐于地的黏菌看上去有手有脚,也有一段布满孔洞的头颅,艰难地从被称作手臂的分支上长出手掌,从手掌中长出五指,从五指外长出皮肤,艰难地掩盖孔洞的外观。在阴影中它们漫山遍野,往村庄中爬行。
4
暑假之前,小A消失了,联系网断得一干二净,不像是主动的失联,所有误解我们关系的人都问我知不知道怎么回事。期末考刚结束,我就背上些必要的工具,到她家山脚的旅馆栖息,顺带订购了干净的水和压缩饼干。
小A说过,村门口驻扎着守卫,防止外来者闯入。我在脸旁打了隔离霜和粉底,把从小A阴道口抠下来的黏菌粘在外面,全然一副入乡随俗的阵仗。筹备好一切开始上山后,路上却顺遂得反常,一个人影都没遇到,甚至连人声都不曾听见,我怀疑是否走错了路。又在树林中穿行了一阵,我看见了那个村落。明明是白天,却一个人也没有,不少人家门户洞开。我手插在口袋里,私闯民宅,只看到腐烂的米饭,吃了一半的狗粮。电器自顾自运作,风扇对空嗡鸣。我摘掉脸上的黏菌,对着别人的镜子,用卸妆纸卸下伪装,取出登山棍,往小A提及的神树那边走。
我没看见她说的神树。清澈的小溪向东流淌,繁茂的草叶中,一片金属反射着冷酷的光。我顺坡而下,越走近越发现那是块硕大无朋的金属屋顶。它埋在土中,建筑风格不属于这里。从屋顶留下的痕迹看,过去或许有草木作为伪装。可我仍然没看见神树。我绕着它走了一圈,看见一块能够掀起的铁板,推开后是一条向下的通道。我犹豫了片刻,给朋友发了条求救的定时邮件,如果没有出事的话我会在发送前撤回它。
室内的空气比外面更冷。我抓住梯子时,发现它意外的干净,和这片区域带给我的印象截然不同。落脚点也很干净,附近的水管装得相当板正,且具有一定的审美气质。我掏出相机拍了几张照片,再装回背包。连这种通道都装修得如此精致,这建筑一定不得了。
通道尽头的铁板后,是高约三米的走廊的天花板。我想,也许刚才应该试着找找正门。可它连屋顶都比大地更低,正门或许在更加隐蔽的角落。说到底,疏于管理是它的问题而不是我的问题。犹豫了片刻,我抱着背包,微曲身体一跃而下。
那是条极为干净的过道,干净得像至纯的冰块,墙壁与走道的接缝都透露出一副高级感,大块大块地切割比天蓝更淡的清蓝。我抬起相机拍照时,忽然发现墙边躺着两个身着漆黑制服的工作人员,一男一女。他们看着我,我面无表情,按下快门。
一段具备戏剧性的停滞后,女人终于反应过来,朝我冲来。她脸上没有驱逐我的意思,我能感受到她怀有的是一种善意,所以动也没动,任她跑来。她重重摔倒,踉跄着爬起,抓紧我的手,问:“你是从哪里进来的?!”
我转过头,想指刚才跳下的通道。可它消失了,天花板是完整的一块。男人也跑过来,站在旁边,紧闭嘴唇,却探过头渴望听到答案。等我说完后,他们都难掩脸上的懊恼,唉声叹气。
据他们说,这是超自然研究机构的一个分部,几年前就已建成,专门负责观察被村民们称作神树的真菌-黏菌共生体,定期向总部发送报告。分部内人员各司其职,有负责对村民行为进行观察的人类学专家,有负责研究新型菌落的生物学专家,也有人伪装成村民在村庄内长期生活。本来这些都是不应该告诉外人的机密,可也无所谓了,没有人能离开这座建筑。
女人叹息说,突然有一天,建筑内的通道变得相当奇怪,上三楼的楼梯通往一楼,推开办公室门就能进厕所。分部正试图向本部汇报情况时,发现互联网也发生了畸变,在美团拼好饭里能领到京东大额神券,晃动鼠标那么小键盘就会跳转淘宝,在《三角洲行动》爆掉不知火舞的头,头颅能在《星露谷物语》的斯莱那里换取牛币。新闻中,马六甲海峡之下四十二号混凝土骑着拿破仑的的卢向巴士底狱狂奔,古往今来的图书馆沉入尿池。一切都因为黏菌自茂密的茂盛的深处蔓延而来吞噬森林村庄陆地与世界在互联网与月球的交界处结起密集的网信息在黏菌与黏菌中游走报告长官我窥见了黏菌圣母波澜壮阔的沉默失序的前兆从进入大山的那一刻起一切早已不可能回归正常没有山林也没有活人唯有黏菌吞噬一切黏菌的绒毛吃掉鹅卵石与人的理性言说已不再可能吞噬标点符号则只有不断气地言说清醒的观察者只有一刻不停信息的洪流那就是伟大的黏菌圣母她或者祂一刻不停正如断气说话般不停一刻不停地向外吞噬祂舍弃了真菌舍弃了树林舍弃了村庄祂祂祂祂祂正如学生舍弃书本程序员舍弃C语言从入门到精通因为从懵懂向成熟从寄生到蜕变从需要到不再需要从存在向证明自己的存在或者从被证明自己的存在到存在不停扩大的存在存在着的存在一刻不停地向外延伸于是古往今来现实与网络梦境与真实全部被联结那梦中的怪物四散奔走那现世的真实的全部沉入梦的湖底因因果果由果生因如蛛网一般联结无法逃离无法逃离无法逃离无法逃离无法逃离无法逃离无法逃离无法逃离无法逃离无法逃离无法逃离无法逃离无法逃离无法逃离无法逃离无法逃离无法逃离无法逃离无法逃离无法逃离无法逃离无法逃离无法逃离无法逃离无法逃离无法逃离无法逃离无法逃离无法逃离无法逃离无法逃离无法逃离无法逃离无法逃离无法逃离无法逃离无法逃离无法逃离无法逃离无法逃离无法逃离无法逃离无法逃离无法逃离无法逃离无法逃离无法逃离无法逃离
5
祂在思考。
所有身着制服的工作人员都如婴儿般哭泣,肚脐中蔓延的黏菌连在祂身上。每到饭点,成年男女都跪着向祂爬行而来,哇哇哭泣,叼住祂身上的黏菌柱头,吮吸起营养。他们的大脑早已被黏菌蛀空,过往的记忆不再留在他们身上。纯粹动物性的人类聚在祂身边,祂伸出黏菌,将他们裹在自己身上,分泌黏液,渐渐蚕食他们。他们死前依旧如饥饿的婴儿般哭泣着,分不清是因为肚子饿了还是真正的疼痛。
几年前祂就注意到了他们。他们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但村民不会在深夜拿玻璃罐子从祂身上刮下切片。祂对他们充满另一种好奇。村民绝不允许外来人上山,祂无法近距离观察其他人类,对那熟悉的面孔渐渐看到厌烦。祂开枝散叶,让子嗣去外面闯荡,汲取更多的信息。人类正因以信息为食才攀上食物链顶端,祂也如喜食甜食般对信息上瘾。
起初祂对工作人员们只是好奇,后来渐渐发现,他们好像持有其他地方都无法了解到的信息,那是正常世界之外另一个深不可测的异常世界,像祂这样的存在数以千计。祂渴望知道这些,可互联网不曾记载,祂的子嗣也无法侵入其中。
祂开始行走。
庞大的身躯缓慢地朝建筑逼近,而建筑不会行走。祂走到它附近,走到它上面,然后开始吞噬。恰如最开始祂完成了对真菌的寄生,如今祂将营养通道深深扎入建筑管道与电线与互联网中,将它们视作崭新的宿主。祂享用着新奇而难以理解的信息,发现自己以前的日子都可怜地虚度了。祂召回祂的子嗣,召回与祂子嗣联结的人,祂用遗传物质中的信息召回了它们,让自己能够回复完全体,好接受世界上所有的信息。
祂确信人类了解到的祂都了解到了,祂确信人类知道的祂都知道了,于是祂开始思考自己的存在。祂要明白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生物。祂绝不是作为造物而诞生,人类因其脆弱总试图塑造超越人类的神明,而将自己列入伟大存在的造物。祂认为意义并不是有效的词语,而感受要比意义与现实更重要,正如从信息中诞生的要比信息更重要,而正因诞生要比诞生的根源更重要,祂认为自己应当成为母亲。
工作人员哇哇大哭。另一个身着制服的成年人抢走了他的黏菌柱体。祂好奇地看着这一切,从柱体中伸出黏菌,从食道腐蚀了他,品尝他最后留存的记忆与感受。这个硕大的房间,往日用作工作汇报的大厅,如今成了所有祂的孩子的聚集所。这里没有出口,也没有寻找出口的痛苦,所剩的唯有停滞带来的安全感。
这一瞬,祂将注意力投到所有祂的孩子上,又马上投回互联网中。无数信息在祂的黏菌中穿梭,祂恶作剧般触动他们,拨动黄金金价,看多少人类因此跳楼。祂私藏比特币且盗取QQ密码,钻入群聊中看小画家对用AI融稿者的审判。祂用这一切让自己成长,并真切地感受到绒毛日益有力。总有一天祂能吞下整个地球,朝宇宙飞翔。
在被完成了同化的人之外,也有些人锲而不舍地找寻着离开的路。放他们出去也无所谓,可祂身上还有些顽童的脾气,需要用无数刻意的动作维系恶作剧的实施。祂从互联网中移开目光后,从监控与身体中审视人们的方位,变本加厉地打乱通道尽头的空间,看人们的懊恼与悲痛。祂以此为乐,并因以此为乐而认定自己仍是孩童。也许祂是幼年体的外星物种,祂和其他孩子被祂们的母亲派往宇宙各地,吞噬整颗星球的智慧才能得到返航的坐标,最后大家一起聚在共有的母亲怀中,吮吸伟大的祂的乳头。黏菌终将融为一体,永无止息地吞噬着。
祂听说有人重新塑造出一段神话,不是关于祂的,而是关于人的。所有人都在说,有一个女人曾经逃离了这座建筑,又为了帮助受困的人们回到了这里。如果在通道间看见她,她就会热情地告诉你如何逃脱。有些熟悉的面孔消失了,人们就会说,是因为那人遇见了她。人们私下称那个女人为前辈,或者通行者。
那当然是虚构的。祂挪了挪黏菌的位置,让精神不那么疲惫。在需要放松的时候,互联网并不是一个睡觉的好去处,就算是白噪音也带着电击的刺痛感。
6
我停住了叙述。猫耳女孩正看着我。突如其来的停滞让她回归现实,她愣神地看我,伸手探我的鼻息:“你还活着吗?”
“我……有点没力气了……”我夸张地表演出无力的神色,“原谅我吧,如果换了其他人,这时候早就死了,我还有力气给你讲故事……已经不错了。”
“啊,那要不我给你松绑——”她正伸手要解开绳结,忽然往后一跳,有些生气地指着我,猫耳也炸起毛来,“好啊!你还是把我当笨蛋对不对!你故意不讲下去来装可怜,想让我给你松绑。告诉你,我死都不可能给你松绑的。还有,你可得快点死,真没时间了。故事我会自己想办法补全的,随便找个AI续上就行了。”
“你要是这样怀疑我,我也没有办法。只不过我确实失血过多,没力气了,我会继续讲的。刚刚不是说到有个神秘的被称作‘通行者’的女人吗?金黏菌以为她是神话,但祂错了,祂没有祂想象得那么神通广大,祂只是一个真菌-黏菌共生体而已。我见到她了,不然我怎么可能到这里来?不过也真是不幸……从那建筑逃离了,又被你抓来这里,现在还被你误解……体谅我作为人的情感吧,虽然你对我做了这些,但生命结束之前能跟你说说话……我多么幸福……”我愈发小声。
她的手指僵在半空,仔细地审视着我的绳结。确定我无法动手之后,她又嫌弃地盯着我腹部尚流的血液看了一会儿,凑近,别扭地轻声说:“行吧,你继续讲吧。”
还不够近。我说:“刚才说到我遇见了两个工作人员……男的进了黏菌喂养其他人的房间,被……被感染了,他切掉了自己的手臂,却担心……担心身上还有感染的可能性,所以就不跟我们一起走了……”
“别讲这么快!”她焦急地说,可手机响了。她扭回身,对电话那头说:“好的老师我一个小时内肯定会到器材室。啊。不是,你怎么会觉得我把东西弄坏了,我有这么不小心吗,我在你们眼里是这种形象吗喵!一个小时内肯定到,行吧,好好好——”
我呻吟了声。她关掉手机,凑近来,温柔地说:“继续吧。”
“那……女……其实……”
“什么!”
“那个女的工作人员……后来……后来成为了我的母亲……”
她一脸懵懂,歪着脑袋在思考我的意思。我接着小声说:“她逃出去了,然后嫁人生女……生下了我……我在建筑里和……和年轻的她遇见了……黏菌能够干涉的不只有空间……然后那个通行者……对……最后我遇到了通行者……其他人都死了……只有我……我活到了最后……抱歉我好像要死了……我真的没法……跟你慢慢讲了……”
“那你前面讲那么慢!”她生气得快哭出来了。
“对……起……对……不……”
“不用道歉,赶紧讲好吗!”她哭着,“你讲完,我以后会把它写成小说的,相信我!我不会让这段故事跟你一起死掉的!”
她凑得太近,终于到了距离之内。我舔舔嘴唇,看着她,将全身的力气集中到腹部。会死的是你。胃部的黏菌如繁花般绽放,飞速缠上她喉咙,顷刻穿透了她的声带。她想喊也喊不出声,被黏菌缠绕着往我的胃中拖去。计划得逞,她抓紧我的黏菌,却使不上力,那对猫耳也终于化出了黏菌状的真身,张扬着想切断我的黏菌,可终究太过弱小,没来得及碰到就蔫下来。她溺死在我腹中的血中。
不动了。我松开黏菌,她的头颅掉到木桶中,沾满我的血液。虽然我的黏菌没法生得太长,也没法切断绳子,但简单地处理掉她还是绰绰有余的。随后要做的事情就相当明了了,我要逃离这里。
我喘着气,继续将注意力凝聚在腹部。丛生的黏菌从胃部蔓延,它们慢慢地从线条状交织在一起,就如织毛衣一般,组出了双脚的形状,双腿的形状,以及身体。我将我的脑组织切下一部分,用血液传输到胃部,将它安放在这新生的人偶身上。尽管现在它还全身都是黑黢黢的洞口,但会慢慢有皮肤的,黏菌会布满它的身体,就如黏菌圣母创造祂的子嗣。
它是我的孩子,它就是我。
我分泌出液体,溶断我与“我”之间的联系。从此以后,“我”就是我了,而我虽然是我,却可以什么也不是,因为我注定是逃脱不掉,注定要死在这里。但“我”活着,还能跑出去,这样子“我”就成功逃离了。而“我”恰恰是我,我不仅杀死了囚禁我的异种,还成功从此逃脱。真是巧合啊,我似乎从来没真正身陷险境而无法逃生过。
在地上躺了片刻,我渐渐有了力量,拥抱起她。她的身体一点点瘪下,最后消失不见,融入我的身体,而我也因此有了皮肤,有了逃离这里的力气。从地下室的门中逃出去前,我最后回眸。那个被吊在绳上的人欣慰地看着我。不,意识并未掉包,在那个人的主视角看来,她只是被捆在那里直到死亡,而我的人生体验也刚从几分钟前开始。
大好人生的图景忽然在我心中昭示,我充满勇气与希望,最后看了眼她,然后朝门外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