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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落下笔写下这句话时，已是千万秒之后。
我仍身处这片钢铁森林之中，高楼、街道、车流交错，人群涌动。一张紧密的网在我的世界之上编织，不断蔓延、伸展，将我牢牢困住。
我并不会因此死去，可连呼吸都成了煎熬，连光线都无法抵达我的眼底。我曾试着割开那层层叠叠的网。我拿起刀，当利刃划过皮肤上的丝线，鲜红的血珠从伤痕下渗出。
我没有因一时的痛苦而丢下手中的玻璃碎片。只是刀与玻璃，只在我布满尘埃的身上，留下一道道转瞬即愈的伤口。
网仍在蔓延，一层又一层。我的左臂曾在一瞬间挣脱，却也仅仅只是一瞬。
不能这样。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于是，我将针尖刺入身体，痛感微弱，远不及束缚带来的万分之一。路人从我身边经过，低头看着手中的手机。相同的画面重复了无数次，那些悲伤的回忆总在某个时刻涌上来。
不能这样。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于是，我挥刀斩断随记忆浮现的丝线，身体再次受伤。血，那一抹鲜红，成为灰色世界里唯一的亮色。
有那么一瞬间，红色的海洋几乎模糊了我的意识与视线。
不能这样。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于是，我用力睁开双眼。
刀掉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感到恐惧。
我看见，无穷无尽的丝线正从我的体内挣扎着爬出，在我身体里涌动、疯长。
我害怕了。
其实，我与身边擦肩而过的行人并无不同。我站在阳台上，透过落地窗望向城市的远方。天边云层堆积，水珠在其中分裂又聚合，天空藏着无尽的奇幻与美丽。忽然，一个念头从心底窜进脑海——
我想去看看，世界的边界。
当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他时，又是千万秒之后。他自然会拒绝，我不怪他，也不怨他。换作是我，大概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他今天不在，明天不在，大后天也不在。像影子遇见阳光，一消失便无处可寻。我为他担忧。
心中憋闷得厉害，想透透气，便走向阳台。
我抬头望向天空。阳光未能穿透云层，温度在云层之上散向世界之外的虚空。我向云层倾诉，向天空吐露心底的苦。
天空没有回应。
我能感觉到，那张网在不断收紧，收紧，收紧……
然后，云朵回应了。我是这么觉得的。那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几乎要被我忽略。
可我还是抓住了它，我的心，在那一刻抓住了它。
哪怕它只停留了一瞬。我有些难过，但心底的欢喜，又瞬间盖过了那片刻的失落。
我向它倾诉。它那么轻，轻轻拂过我的身旁。我依旧不懂，它究竟是什么。
云朵，也会因为与人对话而害羞吗？
天气转凉，从秋入冬，只在一刹那。我从书上看到，云会化作雨，会化作雪。
我问它，你会消失吗？它说不会。雨落江河湖海，会再次化作云；雪融江河湖海，也会再次化作云。它很平静，因为云、雨、雪，本就是一体。
它在我心底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即便只是细微的变化，也让我更加喜欢它。它依旧温柔，甚至越来越温柔。
我不想失去它。
书上说，极寒之地的雪万年不化，极寒之地的云只会落雪。我想，如果我去往那片寒冷汇聚之地，去往极地，它是不是就永远不会离开我？
在城市里，我从小到大，从未见过真正的雪地。那样洁白、无瑕，耀眼到能刺痛眼睛的雪白，在城市里无处可寻。于是，我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沿着久无人迹的出城大道，穿过城门，走过旧朝城邦的废墟，向着风雪肆虐、人烟稀少的远方，坚定不移地走去。
一路前行，天上的云越来越少。抬头时，冰冷的蓝常常填满双眼，让我无比怀念那温柔的白。
千万里之外，我终于看见被白雪覆盖的大地。
这就是雪地吗？
不，我想还不是。
书上写的雪地，绵延千万里，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岩石、松树、林木，都被覆在白雪之下。
我还不能停下，我的目标仍在远方。冰雪的寒意穿透单薄的衣裳，夺走我被网束缚的身体里仅剩的活力。可这无法让我停滞一秒。比起记忆里的窒息，比起灵魂被囚禁的痛苦，比起求而不得的煎熬，温饱早已是微不足道的负担。
我能感觉到双腿因跋涉而麻木，不知是寒冷，还是疲惫。只要我不停向前，寒冷便不会从四肢蔓延到心脏。我的血液，托着我的信念，托着云朵的低语，继续前行。我的心不会冻结，我的血永远鲜艳，永远炽热。
云朵存在于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每多走一步，我就能听得更清楚一点。我不知道原因，也许是我离雪更近了。可惜它没有告诉我，它在哪里。我对它的一切越来越好奇，它只说，它在我心里，在我向往的地方。
向往之地？我有些茫然。我向往的地方，究竟在哪里？它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或许是不敢知道。
积雪越来越厚，没过脚踝。走着走着，我意识到自己在登山，空气越来越稀薄。刀锋般的风，每一次掠过，都像在切割我的身体。
我好困，好想睡一觉。可我不能。
我再次问云朵，我现在在哪里。它没有回答，只说，我在路上。
我当然在路上。一条我自己选择的、没有退路、无法回头的路。
我已经离城市那么远、那么远。我的足迹，早已被风磨灭。我想，这里这么冷，云朵总该下雪了吧。我把这个想法告诉它。
它没有说话。我静静等待。
它没有说话。我继续等待。
它没有说话。我还想等下去。
忽然我意识到，它在说话，它又出现了，在我心底轻轻诉说。
可我听不清。为什么？我的心还在跳，我的血还未枯，我的身体还未腐朽，为什么我听不清心底的声音？
我忽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冷，这是一路上从未有过的。一团寒气在胸口凝固，卡住喉咙，世界的压力化作巨石，向我压来。
不，我不能停在这里。
灵魂因心脏的剧痛而颤抖，曾经刀痕留下的伤痛，不及此刻万分之一。悲伤猛地涌上来。
有水滴落在手心。是雨吗？怎么可能。这里如此寒冷，江河早已冻成冰川，呼出的气息都凝成冰晶，怎么还会有雨。
可我的双眼，的确被水雾模糊。不是雨，又能是什么呢。
我必须走下去。就算云朵消失，我也要去看一看，那无人抵达的山巅。
太阳落下，银月升起。抽象的弧线划过天空，也划过我的心。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场新生，又像一场死亡。
当我又翻过一座雪峰，我的世界迎来了一位客人。
下雪了。
这是我旅途中第一次看见雪从天空飘落。我伸出手，静静看着雪花落在掌心。书上说，雪花千变万化，世间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雪花。我不知道真假，我只想看清那些传说中瑰丽无比的纹路。
一模一样。我看不出任何区别，一样的白，一样的凉，一样的轻。那又有什么重要呢。我只知道，我看见了雪，轻柔细腻的雪，像曾经陪伴我的它一样。
它还在我心里。
还有更高的山，更远的边界。雪花在掌心融化，我一定要走到真正的极地。
我已看不清来时的路，也早已忘记，自己为何出发。谁又能始终记得出发的理由？风、云、雨、雪，无尽的咆哮被我一次次穿过。我只记得，我已见过数百场大雪，无一例外，都像凶猛的野兽，想要将我埋葬。
我的心仍在跳动，尽职尽责地将血液送往全身，带来温暖与氧气，带走寒冷与疲惫。它的低语，深深扎根在我心底，扎根在我灵魂里。
它到底在说什么？
我还是听不清。
我忽然想起不久前的过去。你会在我向往的那个地方吗？在那里，我能听清你的话吗？在那里，我能找到你吗？
我又想起，我不想让你离开。
我要找到我向往的地方。
日月交替，我仍在坚持前行。
有时我会停下，坐在雪地上，安静地待一会儿。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目光望向天际。这时，心底的轻语，似乎有了清晰一点的轮廓。
你很冷，非常冷，让我也跟着发抖。可我自身的温度，并没有改变。
是因为你也在这片冰天雪地里吗？在一个更冷更冷的地方？
没关系，我想，我总会找到你所在的地方。
走啊，走啊，我好像从未如此自由过。困住我的网早已松散，可我却不再为此感到快乐。
终于，我抵达了旅途的终点。
我踏出最后一步，倒在地上。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神奇的传说，没有响亮的名字，只是一片无人踏足的无名之地。我已筋疲力尽。可这里到极地，仍隔着千万座山；这里到城市，也隔着千万座山。我被群山环抱。
第一次，我感觉到温度正在从身体里溜走。
我会死在这里吗？会被日夜不停的风雪冲刷得无影无踪吗？我吐出一口气，瞬间凝成细小的冰晶，打在脸上。
也许，我的旅程到此为止了。再多不甘，身体也已覆上冰霜。在这最后一刻，我只想，与你一同度过。
你还在说话，轻轻的，轻轻的。我用心聆听，哪怕什么也听不清。
我闭上眼。我的时间，正在无情流逝。
听……
我想哭，却不知为何。一路前行，我从未哭过。
听……
我无声地落泪，划过脸颊的泪珠瞬间结冰。
听……
我猛然一怔，深深吸气。我倒在雪中，白雪轻轻拥住我。
是谁在说话？
是你吗？
我艰难地睁开眼。
雪……
下雪了。轻轻的细雪，我已不知多少日夜未曾见过。第一次看见雪花飘落时，便是这样的雪。而现在，是第二次相遇。
我听见了，雪花落下的声音。我第一次听清了，你说话的声音。
我记得，这是我第五百二十次与雪相遇，与声音相遇，与心底的你相遇。
我才想起，这已经是，第五百二十次的相遇。
对不起，是我没能早点拥抱你。
我愿永葬于这无名之地，我愿永远沉溺于你的怀抱。
请拥抱我的心，让我铭记你的名。
此地，便是我毕生追求的——向往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