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那昏迷者去死!”记号笔潦草写就的简单词句,被浪潮侵蚀,留在桥底防护墙上。一个男人正琢磨这行字的来历,思索那个人究竟怎么爬到那位置去的。他脑海中浮起一汪湛蓝的潟湖,最后那支孤寂爵士乐队的管乐与鼓点荡漾而过,再次澄明他的思绪,让他的目光准确而笔直地落在前方的道路上。天边挂着一轮鱼脸月亮。
男人抽着烟,偷听着他认定必是一对情侣的谈话,那两人坐在河畔,眺望闪烁城市。他认得出那男的,是萨尔萨-萨尔萨,这一带最显眼的命运预言师。常因那极严重的口吃、兔唇,以及几乎永远错误预言而备受羞辱。萨尔萨-萨尔萨每次上节目预言时都戴着同一顶仿制的拉斯塔帽,看样子他连走路都戴着,真不清楚他是否知道拉斯特法里教徒到底是什么。
那女孩把刚抽完的烟蒂在指间捻灭,顿了顿,接着说:
“人们对超现实主义腻歪了。他们全都明白故事是怎么回事,到头来发现:全他妈一个样。”
“那屁都不算,茉莉。就因为你觉着人们腻了,你觉着人们腻了?是世界让他们变得无趣,跟你一样。”
男人拼命想听清萨尔萨-萨尔萨在说什么,可他的理解力被命运预言师那唾沫四溅、饱含唾液的声音严重妨碍。
“煤矿里的金丝雀!你也犯过不少错,你还说过这周是心血管周呢!”
“一点没错。”男人根本搞不清萨尔萨-萨尔萨可能说了什么。“唔,我们能预测行星的轨迹和宇宙如何终结,却没法提前几小时知道死亡天气。所以眼下是脑外伤季,你要为这个杀了我不成?”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一些轿车卡车撞成一团,就是那种你每次把自己那口大铁棺材拐进对面车流时总预感会来的撞击,喏,终于来了,不过是一场平静的释放,螺栓螺钉四下飞散,砸在这近乎三人组周边。男人蹲下躲避,河畔那对男女却似乎无动于衷。他望过去,看向河边高速路上烈焰熊熊的连环车祸。每辆车都由一个睡着的男人或女人驾驶。有些可能是常见的酒驾瞌睡,但大多数近乎超自然,仿佛他们这辈子都在方向盘后睡着,直到此刻才骤然停下。
撞毁的车堆化成一坨熔融的聚合体,怒声咆哮。它从金属熔渣中颤动着升起,把凝固中的沥青和燃烧塑料散发出的恶臭带给街道。巨怪蹒跚着从高速路上挪开,向下爬进城市,直到你只能看见一抹微弱的琥珀色光芒,听见市中心人们的惨叫,他们大概被灼热的岩浆覆盖,被这野兽吞噬了,要是命运预言师当真能预知未来,男人觉得这桩事似乎才更值得一提……
众所周知,这座城市对巨兽袭击并不陌生,谁又能忘记那颗曾征服罗特内斯特岛的结晶星?它带来一支命运多舛的短尾矮袋鼠大军,转眼就被湛蓝大洋尽数吞没。
茉莉是个热爱伊基·波普的女孩,只要有人跟她提音乐,她就止不住地狂赞他。她望月时,会想起他那星辰般的眼睛,或想象自己伴着《过客》沿公路飞驰。她等不及今晚穿越这座城市,去看那灰暗沉重的天空。她能看见伊基开着某辆锈迹斑斑的老爷车驶过欧洲乡间,或许还在巨人台阶下架着马车躲避火车雨,这在那边前工业化的蛮荒废土上本是常事。
男人回忆起他头一次告诉一个女孩,呃,他觉得她挺可爱。那女孩立刻让所有器官起伏蠕动,然后把脊椎从嘴里伸出来冷却,接着她整个人翻转过来,一团遍布鱼骨的胆汁淌了一地。男人仍觉得他大概还有机会,可人家只想做朋友。如今她在房地产咨询业干得风生水起,因为他们说她“简直再合适不过!”
“我怀念我的纯真,萨尔萨-萨尔萨……我觉得自己永远是个罪人了,就像我的某个版本死了,如今这副躯壳还在硬撑。”她像神父那般对他说话。“我忘不了你让我犯下的那些罪。”
萨尔萨-萨尔萨抓住她的手,手指轻抚她掌心的纹路。与此同时,他用另一只手绕到她身后,从她钱包里摸出几枚金币。他一边安慰她、轻嘘着让她安静,一边凝神试图穿透时间的面纱。
“你爸不是在烟渍斑斑的棚屋里有个迷你冰箱吗?那儿工具锈成一片,从没用过,蛛网永远镀在窗户上。他不是跟你发过誓,说他从不喝酒?”
“拼命向我保证,好像我懂那是什么意思似的。”
“你没法选择人生的起点,可每时每刻都有无限道路向你敞开。沉溺于过去、罪孽或那种种蠢事毫无意义,因为时间和上帝压根儿就不存在!”
“我只希望死亡不是真的,我几乎没时间看到我的成果开花结果。”男人因一阵熟悉的痛楚垂下眼帘。
“你想永生?刚才你还在说你罪孽深重得难以承受呢。”
城市显然被某种催眠毒素占据。男人目光所及,皆是闭着眼睛梦游的人。所有汽车堆在路边,一架飞机一头扎进河里,机器无意识地继续着它们无心的运转,浑然不知主人全已不在。一座城市便是收缩舒张的活器官,河流是它的肠道。
走上火车,车厢是一截满载沉睡躯体和紧闭双目的管道。每具身体散发着尸骨堂的恶臭。蹒跚跨过那些身体,用手电照他们的眼睛,得不到任何反应。茉莉和萨尔萨-萨尔萨此刻起身离开。远处城市的巨大崩塌显然未被他们察觉,他们沿河畔飘然而去。男人令爵士乐队停下,他们以一个酸涩的音符收住。
一摞唱片架被摆成一张鬼脸,对着后区的入口。茉莉的父亲是个高产的机械师,战时曾在战地担任专家。在泥泞、血泊和铁丝网中爬行,去修理那些他们用来彼此残杀的古怪装置的引擎。一台杀人机器在设计时也讲究美学,但没有自然的许可,坦克上没有典型的死亡警示标志,反而透出几分近乎可笑的气息。他工作棚一角就停着一辆坦克,他定期开着它沿海滩兜风,高喊着“D-Day”,朝只想安享落日的无辜海滩游客开火。
萨尔萨-萨尔萨讨厌星期六,因为那天无需宣告死亡,众所周知,星期天没人会死。通常他在马文的“工程师或战士”铺子的接待区闲混,这名字是茉莉爸的爸起的,那位常与其他中西部中世纪爱好者进行定期模拟中世纪格斗,例如伊格内修斯,此人总在用刺剑或长矛的对决中击败他。
男人在路边摆弄着他的冰球夹克,太阳肆无忌惮地炙烤着世界,万里无云。一切滚烫,每个动作都沉甸甸的,他何时才鼓起勇气走进那机械师的地方?透过深色玻璃门,他能看见那顶拉斯塔帽。命运预言师懒洋洋地坐在里面的沙发上,拨弄着脸,偶尔陷入一小阵纯净的睡眠,未受那种疾病侵染。
茉莉哼着《霍莉安娜》的副歌,那男人叮叮当当地穿过防蝇纱门走进来。他回想起那家爵士酒吧,以及那支乐队对《乔治·波吉》无可挑剔的演绎。吉他手任他的声带绷紧,每当他用喉间竖琴拨出一个高音,都仿佛受了一击。“亲亲女孩让她们哭泣!亲亲女孩让她们嗨!”
粗心的孩子啊,世界毫不留情,你现在明白了。你一旦犯下的错,就永远离不开你,哪怕你说时间能治愈一切伤口。粗心的孩子会毁掉整个人生,去摆弄他们尚不理解的东西。爱不是游戏,也不是老掉牙的仪式表演。爱是诅咒,爱是永恒难堪的记忆。粗心的孩子啊……
此刻,那男人来了,无视沙发上的萨尔萨-萨尔萨,头一回试着向茉莉调情:
“我只是忍不住注意到——在一个雨夜——你的秀发在月光下闪闪发亮,恍如月之精灵,而你的双唇引来的唯有微笑。”
“哦,可是神秘的陌生人,难道你看不出我已经名花有主了吗?虽说你的花言巧语确实迷人,你对我秀发云云的优美描述也分明透着你那渊博的才智。”
就在这时,命运预言师从沉睡中醒来,侧耳去听这对寻欢者。在世界边缘偷情的人,从崩塌的悬崖边上回望。绚丽的彩虹从倾入无尽虚空的瀑布间弥漫到太空中。蒙在鼓里的船只就这样越过边缘,落入塔宁深渊,在那深渊里,先于时间存在的利维坦蜿蜒游过,吞噬所有追寻不应知晓之知识的迷途灵魂。萨尔萨-萨尔萨简直不敢相信,如此可耻的行径竟在他眼前上演。
命运预言师拔出武器,一把沉重的左轮手枪,其在铁轨另一边朝你闪光回望,并以低语似的声音诱惑道:来呀,来呀,跨过栏杆。他动作流畅地举枪,对准那男人的脑袋。一句类似“后会有期”的话从命运预言师嘴里咕哝出来,他扳动击锤,扣下扳机,轻轻一扣以终结一条性命,爆炸声猛然响彻远超出这座炎热孤寂车库的广阔废弃车场。
子弹从神秘陌生人的头部一侧穿出,像甲虫蜇刺般在废铁之间反复弹射,被一次次带偏之后,最终回到它主人那里,径直穿透左轮手枪,沿着萨尔萨-萨尔萨的手臂向上,压碎骨骼,令骨头碎裂内爆,最终抵达脑干——而与此同时,这个从桥下来的陌生人倒在地上沉沉睡去。
这位命运预言师再也不能预言黑天鹅的劫数了。再也不能通过观鸟告诉你,你注定要屠杀自己的家人,或患上肺部爆燃。你会以为有此等本领的人,能预见自己子弹的弧线,然而不,他的灵魂——冰冷透骨——离开了躯体,照亮房间,此时茉莉蹲下身,蜷伏在陌生男人的身体旁。
“哦,可是,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你把我从那么可怕的男人手里救了出来……那个萨尔萨-萨尔萨……你会原谅他逼我做的事,对吧?我想我就叫你加百列吧,因为你是拯救我生命的天使。”
加百列浑身一颤,接着整座车库开始摇晃,茉莉的父亲轰隆隆地从棚屋里冲出来。然后,男人的眼睛眨了眨,他那又长又美的睫毛在接待室惨白的灯光下闪闪发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