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张硕的生日与他爷爷的忌日是同一天,那是1980年的清秋,现如今只能回想起土路巷子照的浮上一层黄色的光斑,黄色的夕阳被逐渐染成橘红色,天边出现了一抹如火烧般的晚霞。他随意地踢动着几块石子,不时看向村子的方向,依然不见欢快跑来的身影,村子里很静,有些不同寻常。
一声响亮的突兀的挟着不安感炸响传来,随即,一个踉跄的身影跑来,他开始时以为是母亲或是父亲奔过来叫他回去吃饭,身影渐行渐近,呼喊声伴随着风声和羊粪味传入了他的耳中,他说:
“张硕,你爷爷死啦!”
他没听清,问远处的人:“你在说什么?”
那人将手当作喇叭,说:“我说,你爷爷死啦!”
从去年开始,张硕就很少见到他的爷爷。他们家住的小院子里被单开了一间,用来做爷爷的起居室。还记得去年,有一天张硕他爷爷拿着报纸,突然说不舒服,脸色发红,随即猛地吐出一口血来,被几个家人抬到了卧室去,之后张硕便很少见到他,只能看见那紧闭的房门与偶尔穿行的父亲和母亲。
天黑的出奇的快,张硕看到太阳飞一般的从山脊上滚落到山后去,山坡上一个土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身体。张硕穿过尘土飞扬的水泥路,走上一段漫长的上坡,一些昆虫已经开始鸣叫,当他走过最后一级台阶时,两个足有一人高的、系着白色飘带的白色纸灯笼扎在张硕家门口,白灯笼下面的纸带转动,一行“一路走好”正随风飘动。几个张硕不认识的亲戚眼眶发红,正挤在房门边上,他们看见张硕,一股脑的拥过来,他在推挤与拉扯下被带到了灵前。
“哭。”张硕的父亲叫张建宏,他正盯着张硕,发红眼睛瞪的很大。“你爷爷死了,所以你得哭。”
之后不知道谁摁了张硕一下,他冲着灵磕了一个头,随后又是两下。张硕最后是被疼哭的。再往后,他只能模糊的忆起烧不完的纸钱,守不完的灵。他穿着白色麻布孝衣,如同被铁链捆了一般锁在棺材旁边。
好几天过去了,在他不知道随穿白色孝衣的人在村中走过多少次之后,棺材消失了,一切回归于平静,唯一的变化是张硕再也没办法见他爷爷了。从此以后,家里最靠西边的那个旧座位空了出来,他父亲张建宏坐了上去,张硕则坐上了他父亲原来的那个凳子。
爷爷去世了,许多住在家里小院子的亲戚也都搬走了,张硕家里是贫农,过去几年常来他们家拜访的公社社员也不见了。过了三个月,张硕发觉自己已经好久没开过荤,每天中午的粗粮饭变成了粗粮粥,蒸红薯变成了红薯皮。然而母亲皮肤却越来越红润,身材越来越饱满,脸上能微微看出些从前不常打扮的脂粉来。父亲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红着脸和母亲吵了一架。
“薛春芳!”伴随着一声大吼,一个旧瓷碗被扔到地上,摔得粉碎,张硕听到声响后连忙躲到屋子里去了。“你个势力眼,趋炎附势,贪财死封建的畜生,我他妈当初怎么就瞎了眼把你给娶回来了?”那天张硕第一次看到父亲打母亲,他看到父亲崩溃的向他母亲啊右脸挥出了一拳,晚上母亲脸上出现了一大块淤青。是夕阳时分,薛春芳与张建宏,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从此一句话也说不出。
后半夜,父亲房间里的哽咽声和酒瓶破碎声不断,他母亲则是一直在收拾东西,这是一个更难熬的夜晚。张硕更喜欢他母亲,因为母亲从没有打过他,还会给他做油渣莲花白,而父亲不会。
第二天清晨,张建宏烂泥一样倒在他床上,挨到中午,张硕只好出门去去朋友家蹭饭。
“对,我还没吃饭呢,阿姨。”张硕一边应付着他玩伴母亲的问话,一边啃着盘子里的野菜窝头。一句一句的问话把他整的不耐烦了,于是便开口将昨晚的事全部说了出来。听完这些他玩伴的母亲说,薛春芳好像改嫁村东头的一户人家了,不知道怎么搞的,他们家比别的承包户多承包了十亩地。
“那可是十亩地啊。”他玩伴的母亲摇摇头,叹息道。
那天晚上,他莫名的想去拜访那户所谓的“有钱”人家。已是是冬季,一轮月亮在天空中高高地挂着,寒风在他身边吹着,他感到有些冷。那户人家的大门没有关,院子里也没有人或狗,张硕偷摸溜了进去,最后爬到了一扇窗户上。
隔着玻璃,他隐隐看见母亲正趴在一个男人身上,潮红的面色仿佛父亲发怒时的脸,他看清两人的舌头正缠在一起,听到母亲发出凄厉的呻吟。他轻敲了两下窗户,母亲和男人一并转过头,视线正好与他相交。男人吻了一下母亲,随后便要出门,却被母亲拦住了。之后他看到母亲骑在了男人的身上,仿佛即将被宰的年猪一般扭动起来。
在那之后父亲的眼里失了光,一个人本能的感受到自己应担负起当父亲的使命,他说,儿子,以后你妈不在,我给你做饭吃,想吃啥就跟爸说。张硕说,油渣莲花白。之后父亲不再说话。父亲生来是与厨房不合的,做出来的食物常常是焦糊或是断生的。有一天,他父亲在煮一锅杂菜的时候火开太大,烧穿了家里唯一的炒锅锅底,此后,张硕就只能吃父亲熬的稀粥。张硕因此痛恨他的父亲,之后他们相见时大多什么话都不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张硕后来过了一次只有他和他父亲的生日。那年冬天是个暖冬,村子里积得薄雪就像敷衍的标志,不到两天就化干净了。开春很快,气候出奇的暖和,经历一个月沙尘飞扬的春天之后,酷暑便来了。村子绝收,张硕连粥都喝不上了。
张硕十二岁那年父亲带着他进了城,父亲说要让他去念书,去念了书便可以考上大学,考上了大学便可以找到工作,找到了工作就会有钱赚,有了钱就不会饿肚子。颠簸的火车上充斥着泡面味和臭脚丫子味,张硕环顾四周,最后视线停留在远方的渐远的村子,渐渐的,车窗外只剩下荒山。张硕想起了村中经常听到的,高扬的民歌,它也渐行渐远,变得模糊不清。
他只听他父亲发出了一声叹息,哪一谈他已经不知道听过多少遍了,他又见他父亲掏出一张纸,用笔在纸上写下。
我要离开了,离开这束缚着我的故土,可我并没有半点兴奋的情绪 。
现在,我在火车上,将要离开我的家乡,唯一可庆幸的是,我终于能短暂视得它的全貌,这又像人们分别时的所见的最后一面。
窗外是大片的田地,天空笼着一层灰白色。绿色的、刚返青的冬小麦正固执的扎在贫瘠的土地上,尽力的发出自己身上所有的绿色与生命,狂野的像野草般生长,它们正连成一大片一大片的绿色,在我的眼中闪动,连绵不绝,直到地平线上,与远方的,笼罩在蒙雾中的建筑模模糊糊的相融。
一个个的小土包立在田野中,那是坟包,与那充满生命力的小麦生与一体,它静悄悄的存在着,如星星般点点地落在土地上,偶尔能看见有人在烧纸,一个人孤独痛苦着的,几个人沉默着的,还有许多生着杂草,寂寞被遗忘着的,爬满荒草的荒坟。烧掉的纸中唯有纸屑与黑白的浊烟向上飞去,或许那是痛苦或纯粹的思念。我的家乡中总是如此,人死了不去烧掉,而是仍留在土地中,与庄稼一同腐朽,直到被遗忘,变成那种孤单的荒坟。于是,我们这里的人死了也不会离开,可我如今却要走了。
过了约摸一小时,田地还如先前窗外一般,可星点的坟消失了,规整的小麦地让人看着疲惫了,崭新的万物填满了我的视线,我已深知彻底离开了家乡的边际,于是我转过头,挪回视线,眼中乌云迷雾再现。
向北吗?请不要向北走了,北方只有越来越多的麦子地,越来越多的苦难和越来越多的寒冷。可尽管我变得有些不愿意逃离她。不去想了,我在噪杂的车厢中合上眼睛。
下一站,石家庄。
最后一句是火车正好响起的报站,也是他们的目的地。
他看着父亲的写下了那些文字,细细的读了好几遍,感觉心中那个令人厌恶的父亲的形象似乎动摇了一些。张硕的父亲看着他突然说:“我以前还学过文化呢,我那时候还想当作家。”
拖着沉重的行李,带着迷茫的身体,张硕走下火车站,他在火车站上看了一眼表,已经过去八九个小时了。前面是一片多云的耸立着工厂的城市,居民区很密,让人感觉脏脏的,如同铅笔留下的黑色痕迹。远处的山包虽有一些绿色,但却发灰,好似丢失的生命力一样。
他吸了口气,灰尘很多,让的他的鼻腔有些刺痛。
(二)
已经过完三伏天了,太阳仍狠狠的晒着,但雨不常下了,空气当中的湿气渐渐减弱,于是植物长的也慢了起来。
他父亲已经提前在城里租到了一个矮小的出租房,出租房比他老家的房子要小的多,里面很破旧,什么家具也没有,天花板和墙角已经出现了破损和黄色的斑点,一根自来水管突兀的从墙里伸出来,连着一根水龙头,底下放着一个水盆。张建宏很生气,小声骂了房东,抱怨着连家具,甚至连一张床都没有给他们准备。因此,来到石家庄的第一晚,张硕和他父亲是躺在充满难闻霉味的地板上睡的,地板很硬,让他早上起来感觉还不如不睡这一觉。
隔几天,他父亲几乎把毕生积蓄都拿了出来,说是毕生积蓄,其实就是近几年种麦子之后卖的钱。今年地里几乎没收上来麦子,他只能用前几年勉强剩下来的钱当做积蓄。这些钱维持不了多少日子。张建宏于是开始找工作,太阳没升上来就出门了,带着便当,中午也不回来吃饭,直到所有的人力市场都关门了,他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到家。
“我说我会开车,大货车也没有问题,他们说得出示驾照还有什么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证明,好不容易翻出来驾照本,又说不符合要求。以前搁村里开车的时候可没这些规矩。”某天,他父亲一脸失望的从人力市场回来,如此对他说。他那次差点就找到工作了。
尽管如此,过了两天,他还是把证件都办齐了,又去考了一个货车驾驶证,开始做货车司机。
同时,张硕重新上了学,之前他在村里读过三年小学,正好是毕业那年,他跟着他父亲远走他乡了。入学那一天,就像他父亲所希望的那样,张硕把一堆新文具塞进笔袋里,背着空空的书包往校门口走去,他看着他儿子满脸期待的走进县立初中里面,身影走远,消失在教学楼里,他看不见他儿子的正脸,但他想,或许那双眼睛里会带着一点不安。
要做货车司机,半挂不好整,但他东拼西凑,又借了些钱,从亲戚家整他一辆二手的。但是钱真的不够用了,张建宏没办法把保险没上全,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就职的第一天,他满怀忐忑的走进了公司,但也有些期待,他突然觉得这有点像他儿子第一次走进县立中学那样。
秋末,北风从山口灌进来,裹着西山的煤粉,若此时向外望去,还能在灰蓝色天际中看到半颗残星。但那星星看起来很冷。
张建宏的脚先探下土炕,踩在冰凉的地上。他摸黑披上打补丁的劳动布褂子,动作放得极轻,怕惊着里屋的儿子。灶上放着昨晚剩的玉米糁粥,他摸黑掏出几根柴火,塞在灶里面点着,窗外的树上面停了几只鸟,开始叫,天快亮了。张建宏就着半块腌萝卜喝了半碗粥,粥刚从早上取下来,被风一刮,又变得凉凉的了。他在干粮袋里塞了四个玉米面窝头,走到门口,回头撩开布帘看了一眼——张硕侧着身蜷在被窝里,后脑勺对着他,呼吸匀净。他不忍心叫醒,拉开门闩,风“呼”地撞进来,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木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钝的响。
同一刻,布帘后的张硕睁开了眼,这儿的床不如他老家的软,他有些睡不舒服。
他数着父亲的脚步声,从清晰到模糊,隐隐听见了重卡启动的声音,没了踪影。又默数十下呼吸,他才慢慢坐起来。被窝里的热气散得干净,他飞快套衣服:衣服是父亲从旧货市场淘的,有点大,他也起床,像他父亲那样温了剩下的粥,简单吃过后拎起书包向学校走去。
七点整,张建国攥住了解放CA10B的方向盘。
老车的引擎很差,张建宏打火了两三次车子的引擎才突突突地喘起来,黑烟从车尾卷出来,几片秋叶吹得在地上打旋。方向盘沉得像焊死了,没有助力,转个弯得胳膊上较劲。档杆上裹的黑胶布裂了好几道,没同步器,挂档得踩两脚离合,稍不留意就打齿,哐当一声响,震得手心发麻。这活是托了三层老乡才找上的,从矿上拉原煤到市电厂,一趟八块钱,队长说干得好月底能加两块。这份工作是他用两盒奇贵的烟换来的。张建宏想着这两盒烟,这是用好几亩地的麦子换来的。
车斗里的煤堆到冒尖,盖着脏帆布,压得车胎好像瘪了一块。他慢慢松离合,老车晃了晃,碾过冻硬的柏油路,裂纹里的碎石子咯噔咯噔响。路过县立中学的围墙时,他脚轻点刹车,往那边瞥了一眼。墙头光秃秃的,只有几丛枯蒿,看不见人影。他咬了咬后槽牙,踩下油门。
早读课的铃声在七点半准时响起,带着铁锈味。
张硕踩着铃声尾巴蹭进教室,没发出一点声响,他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好像自从来到这里之后,就不爱说话了。张硕的座位在第三排靠墙角的座位,他弯腰往桌肚里摸——空的。昨天放进去的语文课本不见了。
他直起身,站在桌旁愣了两秒。前后排的几个男生埋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有人憋不住“嗤”了一声,又很快捂住嘴。张硕想要开口问,但他最后又慢慢坐下了,把双手塞进袖筒,下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桌面有一道长长的刀痕,刻着歪歪扭扭的“王”字。他顺着刀痕一点点摸,摸到第三道分叉的时候,班主任的手指敲在了讲台上。
“没带课本的,站起来。”
张硕没动。旁边的男生用胳膊肘撞了撞同桌,下巴往他这边扬了扬。
“老师,张硕没带。”
声音不大,刚好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张硕慢慢站起来,头埋得很低,视线钉在鞋尖上。鞋尖磨破个小洞,露出里面的白布衬。老师的批评像风一样刮过去,他没听清具体的话,只听见周围细碎的笑声。
别人偷的,他小声说,但似乎没人听到。
正午的太阳白得刺眼,悬在天上。张建宏把车停在路边避风坡下,摸出干粮袋。玉米面窝头硬得像石头,他掰成小块,就着水壶里的凉水往肚里咽。旁边停着几辆同路的车,司机们蹲在一起抽旱烟,唠说这活不是人干的,还不如回老家种那几亩地。
几亩地,什么地啊,根本就没得种了,我家里人死的早,我一个人种,到累死种不出几分收成来。一个司机带着些无奈的语气抱怨着。我真怀念我们社之前那个拖拉机,可惜后来拆了卖废铁了,好端端的机子啊。
张建宏没凑过去,自己卷了一根旱烟,烟丝是他前几天路过集市的时候商家低价买给他的,点了两次才着。吸一口,呛得他直咳嗽,他仔细一看,里面掺着很多碎末和粗烟梗。怎么到这年头连卖假货的都有了?张建宏也忍不住啐了一口。
风卷着煤粉吹过来。他想起送张硕报到那天,班主任皱着眉说,这孩子怎么这么蔫。他当时陪着笑说,娃腼腆,认生。其实他心里清楚,以前在村里,这小子淘得没边,上树掏鸟下河摸鱼,满村都能听见他的喊声。来城里才多久,一天说的话超不过十句,问学校怎么样,就俩字:挺好。
他把烟屁股摁在脚底下碾灭,拍了拍身上的灰。得好好干,他想,等攒够了钱,先给娃做身新衣服,再买双解放鞋。
操场西北角的墙根下,张硕缩在那里啃窝头。
这里背风,能晒到巴掌大一块太阳。窝头硬,他咬一小口,嚼半天,嚼得腮帮子发酸。
上午大课间,后排几个男生抱着球跑过去,故意撞歪了他的桌子。墨水瓶翻了,蓝墨水泼在他袖子上,晕开一大片,像块淤青。那人回头扔下一句“对不起啊乡巴佬”,语气里全是笑,转身就跑了。张硕看着袖子上的蓝印子,没说话,把袖子往里挽了两圈,严严实实遮住。
乡巴佬,张硕想着,以前可从来没有人这么叫他。
远处篮球场上传来喊叫声,男生们跑着跳着,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张硕往墙根又缩了缩,把脸埋在膝盖上。只觉得不真实。以前在村里,他是孩子头,打麦场上疯到天黑都不回家,村里人都和和气气的,脸上都有红润的光。现在他连走路都贴着墙根,怕挡着别人的道,怕别人多看他一眼。
下午四点,山路的长下坡。
张建国踩刹车的时候,心里猛地一沉。踏板软塌塌的,力道松了。他慌忙踩第二脚,同时抢挂低档,方向盘紧紧的攥着,胳膊上的筋都绷起来了。半挂车拖着满车煤,慢悠悠往坡下滑,车轮碾着碎石子,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好不容易蹭到坡底停稳,他后背的汗已经把秋衣浸透了,凉飕飕贴在背上。
他跳下车检查,刹车皮磨得只剩薄薄一层,再晚一点就要出事。他蹲在车轮边,点了根烟,手止不住的颤抖。
回队里报修要扣工钱,弄不好还能把活丢了。他咬了咬牙,决定先凑合一趟,反正再开一会就到了。晚上自己想办法换。这活不能丢,他还欠做火车的路费,娃的学费,房租,全指着它。受点累算啥,只要娃能在城里住好。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笔尖划纸的声音。
张硕趴在桌上写字,笔尖钝,写出来的字灰蒙蒙的。忽然,桌子从后面被狠狠踹了一脚。他手一抖,铅笔尖“啪”地断了,在本子上划了长长的一道黑印。
后面传来憋住的笑声。
张硕没回头。他把断了的铅笔头拔出来,换了一头,接着写。刚写两个字,后背又被人用笔尖戳了一下,力道不轻,疼得他缩了缩肩膀。
他还是没回头。
放学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的人呼啦啦走光了,他才慢慢直起腰收拾东西。伸手去拿军绿书包的时候,指尖顿住——书包带被人用小刀割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里面的练习册露出来,边角被撕得皱巴巴的。
他把书包抱在怀里,贴着墙根走出教室。走廊里的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涩。他没哭。来城里之后,他一次都没哭过。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现在会有人欺负他。
天擦黑的时候,风更大了,呜呜地刮着。
张硕坐在家门口的门槛上,抱着破书包,等父亲。巷子里的人家陆续亮起煤油灯,昏黄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在逐渐昏暗的天色里,他看到了街边墙上的海报,不知道被谁刮的干干净净,但上面好像还留着些印记,他盯着那块墙,有些出神。
远处传来卡车的引擎声,突突突由远及近。然后是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土路上,带着疲惫。张硕抬起头,看见父亲的身影从巷口走过来。背好像比早上更驼了点,肩上搭着帆布工具包,右手揣在兜里。
“放学了?”父亲的声音沙哑。
“嗯。”张硕站起来,把书包往身后藏了藏。
父亲掏出钥匙开门,煤油灯点亮的瞬间,昏黄的光填满了小小的土坯房。
“累了吧”父亲笑了笑,从包最里面摸出一个白面馒头,“队里食堂剩的,你吃。”
张硕接过馒头,攥在手里。他没说课本丢了,没说墨水洒了,也没说书包被割破了。父亲也没说刹车失灵的事,没说下午差点翻下山的事。
煤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钻进来的风吹得晃来晃去,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瘦瘦长长的,像两截冬天的枯杨树枝。
“爹,感觉你最近瘦了好多”
“没有,我还好着呢”
夜里,风还在刮,拍着窗户纸哗哗响。
张硕躺在被窝里,睁着眼。隔壁传来父亲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又很快被憋回去,怕吵着他。他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指尖碰到一块冰凉坚硬的东西——是半块碎砖头。
他攥住那半块砖头,指节一点点收紧。窗外的风声呜呜咽咽的,像谁在低声哭,又像什么都没有。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直到夜晚渗进屋子里。
(三)
霜降过后,天就黑的很早了。
张硕在周明远转来那天,已经很久没主动跟人说过话了。
十二月初,教室里的炉子烧着碎煤,烟味混着人呼出的白气。张硕坐在靠窗的位置,玻璃上结着一层薄冰,他用指甲抠着化开的一小块,看外面灰白的天。班主任领着一个男生进来,说转学生,叫周明远,从省城来的。
张硕没回头。他对转学生不感兴趣。转学生来了,过几天也会跟着别人笑他。
周明远被安排在张硕旁边。课桌很旧,中间的缝能塞进一根手指。周明远坐下来,轻声说:“你好。”张硕把椅子往墙边挪了挪,没搭话。
前两节课平安无事。周明远安静地听课,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字。他的字很清秀,不像张硕的,手冻得发僵,写出来的字像被风吹歪的柴火棍。
课间,刘卫东晃过来,一脚踢在张硕的椅子腿上:“张土,今天带什么好吃了?”张硕低下头,手伸进课桌里护住那个布包。里面有半块硬面饼,父亲昨晚出车前给他烙的。
刘卫东伸手就去抢。张硕死死攥着,指甲掐进面饼里。刘卫东骂了一句,正要上手,周明远站了起来,不疾不徐地说:“教务处陈主任让我告诉你,昨天下午的事,他在查。”
刘卫东的手停在半空,扭头看周明远:“你谁啊?”
“周明远。刚转来。”周明远推了推眼镜,语气平稳,“我不认识陈主任,但你要再动他,我可以现在就去认识一下。”
刘卫东脸色变了几变。教室里很安静,有几个人偷偷往这边看。刘卫东哼了一声,然后回到自己座位,把桌子拍得砰一声响。
张硕愣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块被捏变形的面饼。他抬头看周明远,周明远已经坐下了,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安静地翻开,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你不怕他?”张硕小声问。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
周明远说:“怕。但有些事不能等着别人来管。”他翻了一页书,又说,“我从小身体不好,打不过谁,但能想别的办法。”
张硕没说话,低头看自己手里的面饼。饼上缺了一角,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周明远也弯下腰,帮他把那一角碎饼捡起来,放在课桌角上。这个动作太自然,张硕心里像被什么碰了一下。
那天放学,张硕往巷子走,周明远跟上来,说他也住那片,在巷口往里第三家。张硕问:“你家不是省城的吗?”周明远说:“我妈是县医院的医生,援医下来的,我爸在这边中学教过书,后来回省城了。我跟着我妈。”
张硕“哦”了一声。两人并排走了一段,谁也没说话。傍晚的风很硬,吹得人脸生疼。巷子窄,房檐上挂着将化未化的冰溜子。走到张硕家门口,周明远停住,说:“你明天还去学校吧?”
张硕说:“去。”
周明远点点头,转身走了。张硕站在门口,看着他瘦削的背影拐进第三家院门,忽然觉得心里没以前那么沉了。
周明远说“想别的办法”,原来是办了一份油印小报。
他用攒下的零花钱买了一筒蜡纸、一盒油墨和几十张白纸,又找班主任借了学校的油印机。他跟张硕说,想办一份班里自己的刊物,叫《春芽》。张硕说:“谁会写?”周明远说:“你啊。还有我。别的同学愿意写也欢迎。”
张硕说:“我不会写。”
“你还没试过。”周明远从书包里拿出一本《艾青诗选》,翻开一页,指着上面一首诗,“你读读这个。”
张硕接过来看:
“僵卧在冰河上的老树,也在做着春天的梦。”
他读了两遍,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他说:“这写的好啊。”
周明远看着他,认真地说:“所以你能写。因为你心里有这些东西。写出来,人会好受一点。”
张硕没有马上写。他借了周明远的书,晚上在煤炉边看。父亲没出车,坐在灯下补一条麻袋。张硕读了一首关于土地的诗,忽然说:“爸,我能不能要五毛钱?”
父亲抬头:“干什么?”
“买纸和笔。写点东西。”
父亲看了他一会儿,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票子,是五毛,递过来。张硕接过去,折成小方块,塞进铅笔盒里。
第二天张硕用那五毛钱买了一个硬面本子,浅黄色的封皮,上面印着一枝梅花。他在第一页写下自己的名字,又不知道写什么,盯着那页看了很久。最后他写:
“今天又下霜了。父亲的卡车回来很晚。”
然后是第二句:
“学校里的炉子总冒烟。我坐在窗边,看天一点一点变黑。”
写完之后,他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就像冻了很久的河,裂开了一道细纹。
周明远看了,说好。张硕说:“这算什么好,又没写出什么。”周明远笑:“能写真实的东西,就是好。”他问张硕愿不愿意署个笔名,登在《春芽》上。张硕想了想,说:“叫‘霜河’吧。”
周明远说:“这名字好。有冷气,也有响动。”
《春芽》第一期印出来的时候,油墨味儿很大。张硕帮忙推油印滚子,手被油墨染得发黑,洗不掉。他把报纸发到同学们手里,有人看,有人笑。刘卫东瞟了一眼,揉成一团,往张硕身上扔:“什么玩意儿。”张硕没吭声,弯腰把纸团捡起来,摊平,折好,放进书包。那上面有他的笔名,有他写的第一首诗。他舍不得丢。
周明远说:“总有一天,他们会认真看的。”
张硕慢慢开始愿意说话了。不是很多,但会在路上跟周明远说几句。说今天班主任的课又拖堂了,说巷子口卖烤红薯的老头称总是不准,说父亲出车回来给他带了一块带油的棉纱,让他擦自行车用,可他们家没有自行车。周明远就笑,说:“你爸挺有意思。”张硕说:“他就那样,啥都想攒着。”
周明远爱看书,什么书都看。他有个帆布书包,里面总装着两三本。有诗集,有小说,还有一本《语文学习》杂志。他看完就借给张硕。张硕刚开始读得慢,常常要查字典。后来慢慢快了。他发现有些句子,读完心里会“咯噔”一下,像踩到一块活动的石头。他就在本子上抄下来。
有一次,周明远问他:“你之前为什么不跟人说话?”
张硕走了一段路才开口:“说了也没用。他们笑我说话土,笑我吃的东西,笑我衣服旧。”他停了停,“笑我爹开大车。”
周明远突然严肃起来说:“你爹开大车,那叫运输工人,正大光明。”他说得认真。
“嗯,正大光明。”张硕好像想起来了什么。
周明远一笑:“我爸以前教我,理不辩不明。”
“你爸是干什么的?”
周明远沉默了一下:“他以前在大学教文学,后来进监狱了。”
张硕没再问。他想起母亲,想起村里人说父亲“连个女人都留不住”,想起那些夜晚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烟的背影。每个人家里都有事。
一九八〇年冬天格外冷。张硕放学去周明远家,帮他用蜡纸刻写第二期《春芽》的稿子。周明远家就他和母亲住,屋里生着炉子,桌上铺着干净的蓝格布。周明远的母亲是县医院的内科医生,常值夜班。张硕第一次去,她给张硕倒了一杯热水,说:“明远总提到你。”张硕端着杯子,有点局促,只说了一句“阿姨好”,就再没话。
周明远在刻蜡纸,张硕在旁边看。周明远说:“你也刻一张试试。”张硕说:“我字丑。”周明远说:“刻蜡纸要的是力道匀,字丑不丑是次要的。”他递给张硕一支铁笔。张硕不敢用力,笔尖在蜡纸上打滑。周明远从后面扶了一下他的手:“轻点,但要走稳。”张硕的手背被周明远的手指碰了一下,很凉。他低头刻了几个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清。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他刻的是这期《春芽》要选的艾青诗。刻到最后一句“深沉”,铁笔顿了一下。他想在村子里呆的最后一年,那时候村里秋收,父亲挑不动满担的高粱,没人帮忙,只能看着秋雨把这片好好的麦田泡烂。父亲坐在田埂上,没哭,只拿手捂着脸。张硕站在旁边,看见父亲指缝里渗出的泥水。
“你哭了?”周明远问。
张硕摇头,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油墨呛的。”
周明远没揭穿他,只递过一块手帕,灰格子的,洗得发软。张硕接过来,闻见一股淡淡的樟脑味。
第二期《春芽》出来,张硕比上次更高兴。他写的一篇短文登在副版,写的是父亲开夜车。他写:“驾驶室里很黑,只有仪表盘的光。父亲不说话,眼睛盯着路。路在前面,像一条永远扯不完的灰布。”周明远说:“这段好。很真。”
张硕把报纸带回家,给父亲看。父亲不识字,只摸着报纸上那个“霜河”的笔名,问:“这是你?”张硕说:“是。”父亲说:“这名字好。”他把报纸叠好,夹进炕头一沓旧报纸里。那里面都是他出车路上捡来的,用来糊墙。
张硕觉得,日子好像有了一点盼头。他说不上来什么,或许是父亲涨工资了,或许是自己有了个朋友。
十二月中旬,刘卫东带着两个外班的学生,把张硕堵在放学路上的旧城墙根下。张硕书包被抢去,里面的书散了一地。刘卫东踩在一本语文书上,说:“张土,听说你还会写诗?念几句给你爷爷听听。”
张硕不说话。刘卫东踢了他一脚,他往后退,后背撞在城墙的青砖上。他忽然想起周明远说的“不能等着别人来管”。他握紧了拳头。刘卫东又逼上来,张硕猛地推了他一把。刘卫东没提防,摔坐在地上。
两个外班学生要围过来,张硕弯腰捡起一块砖,举起来。他手抖得厉害,眼睛红红的,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兽。刘卫东爬起来,骂着要动手。
“住手。”
周明远跑过来,身后跟着班主任。刘卫东几个一见老师,溜了。班主任只说了句“放学都早点回家”,也走了。
张硕还举着那块砖,手指冻得发紫。周明远走过来,轻轻把他手里的砖拿下来,说:“没事了。”
张硕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着墙蹲下去。散落一地的书被风吹得翻页。周明远一本一本捡起来,拍干净。他扶张硕起来,说:“你刚才那一推,挺有劲。”张硕说:“我差点砸他。”周明远说:“没砸。你忍住了。”
张硕抬头看他,忽然说:“明远,我想离开这儿。”
周明远说:“去哪儿?”
张硕说:“不知道。北京。”
周明远笑:“北京也冷。”
张硕说:“冷不怕。”
张硕以为周明远会一直在他旁边,至少在县一中这三年里。但周明远告诉他,他可能待不到初中毕业。
“我妈在催,让我过了年就回北京。那边学校联系好了。”周明远说。那天是一九八二年一月二日,元旦刚过,学校放了一天假。两人在周明远家里,张硕帮他整理书箱。
张硕手里拿着一本《牛虻》,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问:“非走不可?”
周明远点头:“我妈调回北京的手续也在办了。”
“那《春芽》怎么办?”
周明远说:“我走了,你接着办。”
张硕说:“我办不了。”
“你办得了。”周明远说,“你写的诗比我的好。”
张硕不说话了。书箱里有一摞信纸,周明远抽出一小沓递给他:“到北京给你写信。你也给我写,写到这个地址。我妈说单位会转。”
张硕接过来,信纸上没有格子,白得刺眼。他把纸卷成筒,塞进棉袄袖子里。窗外有小孩在放带响的鞭炮,断断续续地响。新年了,县城的街上卖猪肉和粉条,红纸黑字的对联摊子摆出来。可张硕心里发空。
一月五日,周明远跟他母亲坐长途汽车去省城,再从省城转火车去北京。张硕和父亲去送。周明远站在车站前,还穿着那件深蓝涤卡上衣,围着一条灰围巾。他往张硕手里塞了一包东西,用报纸包着。
“油印机和蜡纸我留给学校了。这些你拿着。”周明远说,“还有那本《艾青诗选》,送你了。”
张硕说:“我有。”他在自己书包里翻,翻出那本已经翻旧了的《艾青诗选》,举起来。
周明远笑了:“那本是我的,这本也是我的。你有的是借的,忘了还。”
张硕也笑,眼睛发酸。他说:“那我不还了。”
汽车发动,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周明远上车前又回头,说:“张硕,继续写。你比我更了解土地。”
张硕站在站台上,看着汽车出站。父亲站在旁边,把棉帽摘下来,抓了抓逐渐斑白的头发,说:“你这同学,是块好材料。”
张硕没说话。他拆开那包报纸,里面是一盒油墨,一筒新蜡纸,还有一本崭新的硬面笔记本,蓝封皮。扉页上写着:
“给张硕:你的春天会来的。周明远,1981年1月5日。”
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过眼滔滔云共雾,算人间知己吾和汝。人有病,天知否?
张硕把笔记本贴紧胸口。风从站台那头灌过来,冷得人睁不开眼。他觉得自己没有哭,只是风太硬了。
一个月后,张硕收到第一封信。信封上贴着八分邮票,盖着北京的邮戳。信写得很短:
“到京了。学校很大,书很多。你那边怎么样?《春芽》还在出吗?等你回信。明远。”
张硕把信看了三遍,铺开信纸,又不知从何写起。他写:
“收到信,很高兴。父亲出车去了。县里下了大雪,巷口的井台冻住了。我很想你。”
写到最后一句,他停住了,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春天什么时候来?张硕。”
他把信封好,在信封上工工整整写下北京的地址。地址很长,他写得很用力,像要把每个字都刻进纸里。第二天一早,他走到县邮局,花八分钱买了一张邮票,用舌头舔了舔背胶,贴上去,把信塞进绿色邮筒。
信落进筒底,发出一声轻响。
张硕站在邮局门口,看街上扫雪的人。天还是灰的,但东边有一小块亮了。他想,北京的信从这儿到那里,走铁路,过山,过河。他能等。
后来,周明远每个月都来信。有时长,写北京学校的琐事,写他新分的宿舍,写他去图书馆借书。张硕也回信,写县城的暮冬,写父亲的卡车换了新轮胎,写《春芽》又出了一期,写刘卫东不再惹他了。信写得越来越短,但每封都有。
张硕把那些信一封封按日期排好,夹在那本蓝封面的笔记本里。笔记本前面,是他写的诗。第一首,他写:
“河开了,冰在夜里响。那是我和北方的信,在途中。”
写完后,他轻轻念了一遍。窗外,巷口的柳树还没绿,但枝上有了米粒大的苞。
一九八二的春天,终究是要来了。
(三)
周明远走后,张硕放学开始一个人走。
他不再从学校直接回家。他绕路穿过南边老街,看铁匠铺门口停着的板车,看卖酱油醋的铺子里,木桶口浮着白醭,一毛钱一提子,从桶底带上来零星的蛆。
北方的春天是多沙尘的。有时候他站在街上,破旧的水泥路上拥挤着人群与自行车,远处黄天空与沙尘像一块昏黄的布笼罩着远处的山,他总觉得他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立在沙尘当中,很空阔。他呆呆的看着,然后幻想着书中看到了南国之春。春风又绿江南岸......
张硕的语文老师姓赵,五十来岁,头发灰白,念过私塾。赵老师看了张硕的作文,说:“你只会观察,写的太平淡了。”张硕把周明远留给他的一本《牛虻》和《艾青诗选》借给赵老师看。赵老师翻了翻,说:“这书现在县里买不到。你的同学有眼光。”后来赵老师从家里箱底翻出一本没了封皮的《普希金抒情诗集》,借给张硕。纸页发黄,边角被老鼠啃去一块,缺了《致大海》的最后几行。张硕抄在本子上,把空缺处留出来。他想,总有一天会知道那几行是什么。
日子过得快。张硕的个子蹿起来,到了秋天,棉袄袖子短了一截。父亲从运输公司领回一件劳保大衣,蓝布面,里头絮着羊毛,张硕穿着太大。父亲说:“大点好,明年还能穿。”张硕就把袖口挽起来。他上初三了,不再天天被刘卫东堵。刘卫东初二念完没考上高中,听说跟着亲戚去保定做生意了。张硕没再见过他。
他笔下的东西起了变化。他不再只写静物,他写人。他写巷口炸油条的女人,天不亮就支起摊子,头发上沾着面粉,像落了霜。他写粮站会计,戴一副断了腿用白线缠着的眼镜。他写一个要饭的老头,手里拿一个豁口搪瓷缸,前面放着一张纸,上头写着“遭灾”。张硕在他面前站过两次,投了五分钱。老头没抬头,只说:“好人。”张硕听见那两个字,心里很不是滋味。
一九八三年春,张硕写了第一首自己真正满意的诗。他把它寄给县文化馆办的文学小报。但等了足足有一个月后,一模一样的稿件被退了回来。
(四)
张硕升上高中,还是县一中。高中部在城北新校区,几排平房,操场是煤渣铺的。他住校,一周回家一次。赵老师仍教他们班语文,张硕成了他的课代表。
在城北,或者说,在县里的任何一处地方。街上的年轻人多了,穿花衬衫、喇叭裤,提着录音机在百货大楼门口放他没听过的歌。放学后他能看见总有人在黑暗里打架。张硕夜里从学校出来,看见过几次。他远远绕开。但他记得那些画面——路灯底下,几个半大小子围住一个麻袋,冲着那个袋子拳打脚踢,那个袋子时不时蠕动一下,似乎在证明里面的人还是活的。
他第一次近距离目睹,是一九八五年秋。那天下午,他在电影院后巷。三个喝过酒的青年拦住一个瘦瘦的中年人。两边在吵架,模模糊糊听出来是在催债。突然,三个青年动手,他看到一把小刀和两个斧头被掏了出来。
张硕站住了。他看见中年人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一把刀横插在脸上,没入额头上的一小块皮肤和鼻梁,血迹顺着那长长的刀口向外蔓延。有一个人把那男人的手摁在地上,然后掏出了斧子,擦了擦,张硕不敢再往下看了。
他转身就走,很快变成了跑,可是在奔跑中,他还是隐隐约约听到了惨叫,他告诉自己,一定是幻听。他急切的想要忘记这一切。
可那天晚上,他在灯下呆呆地坐着,想写点什么。可是什么都写不出来,只能想起那张模糊的,插着一把刀的脸。张硕想着这几年他看到的事情,想着想着,他想到了放学路上总会看到了一张破旧斑驳的海报,明明上面什么都看不见了,可他总想驻足。坐了很久,他脑子里只剩下了这个念头。
他感到一种无力。他想写的,不只是这样的血腥的白描。他想控诉,不是控诉有人行凶。他想说,凭什么还有人又在用几百年前的方法做这种催债的事?凭什么有人又在受苦,他肯定那个懦弱恐惧的中年男人是失业了,被骗着借上高利贷了,他从他父亲那里听到过不少案例,但那都是来了县城之后的事,他不记得他儿时有这般记忆与经历。他隐隐约约觉得他想写的像是一种很波澜壮阔的东西。但他写不出来。他恨自己什么都不懂。
张硕把这事写进了向周明远寄的信中。周明远的回信上之有三个字:“再等等。”
“等什么。”
(五)
夏末,张硕和父亲在县城南关的粮站排队买配给粮。人很多,队从粮站门口拐到街上。张建宏扛着一条空麻袋,张硕跟在后头。太阳毒,柏油路晒得发软,人的影子缩在脚边。
有人拍张建宏肩膀:“建宏哥?”
张建宏回头,愣了一会儿,才认出来:“德厚?长顺?”
是张硕母亲那边的亲戚。李德厚,张硕叫他表舅,五十多岁,瘦高,眼窝很深。他儿子李长顺,二十一二,膀宽腰圆,冲张硕笑:“小硕长这么高了,我都不敢认。”
当年张硕母亲病重,李德厚来帮过忙,套了驴车拉她去公社卫生院。后来张硕父母离婚,两家住得远,慢慢就淡了。
张建宏问:“你们来县里做啥?”
李德厚说:“家里那点地收成一年不如一年。长顺在县西头日化厂干活,我来帮着看料。”他看看张硕,又说,“早听说你们爷俩来县里了,也不知道门牌,没找着。”
张建宏说:“我们在北关租的屋。好找,电影院后面那条巷子。”
李长顺说:“那离日化厂不算远。表弟在哪个学校?”
张硕说:“一中。”
张建宏说:“真羡慕你,去日化厂了,干的还不错吧?”
李长顺摇了摇头笑着说:“够活而已,哪有那么多话。”
那天买完粮,李德厚非拉张建宏去他住的地方坐。是一间土坯房,租的,屋里黑,一张大炕,炕上有两套粗布铺盖。屋角码着几袋水泥,门外堆着砖。李德厚说:“比村里强,起码能挣上钱。”他煮了一锅绿豆汤,放了糖精,张硕喝了两碗。
从那天起,两家便有了走动,但都不算频繁。有时候张建宏不出车,就和他吃饭。李长顺性子直,说话大声,跟张硕截然相反。他管张硕叫“洋学生”,说:“你念书多,以后考大学,别跟我一样进工厂。”张硕不说话,只笑。
有一次,李长顺帮张建宏修好了屋门。那门合页松了,关了半个月,一推就倒。李长顺提着工具箱来,半个钟头弄妥。张建宏要给他钱,他不要,说:“表亲,给啥钱。”张建宏过意不去,去街上割了半斤猪头肉,两人喝了一瓶散白。李长顺喝了酒话多,说:“建宏叔,你在外面跑车不容易,以后家里有重活招呼我。”张建宏说:“你也不容易。你爹腰不好,别让他老干活了。”李长顺点头。
张硕注意到,表舅李德厚每次来,话都少。他蹲在门口抽旱烟,看天。张建宏有时也蹲在旁边,两个男人一支烟接一支烟,不怎么说话。张硕觉得,他们心里都有一块地,谁也不提,但谁也忘不了。
张硕的生活确实好了一些。父亲跑车的活稳定了,运输公司开始发奖金。张建宏不再顿顿让张硕吃高粱糊糊,隔几天买一回白面,蒸一锅馒头。张硕的裤子也不露脚脖子了。但他还是那个样子,走路低着头。
(六)
一九八五年冬,周明远主动来信了。
信是从北京寄的,信封上盖着一个大学宿舍区的邮戳。周明远在信里说,他考上了北京大学中文系,父亲出狱了,但身体不好,家也搬了,所以信断了很久。他写:
“我在未名湖边走的时候,突然想你。我到现在还记得你以前写东西的样子。北京下了很大的雪。你还在写吗?”
张硕把信反复看了几遍。那夜宿舍里冷,他缩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照着信纸。第二天,他写了一封很长的回信。写一九八三年的《春芽》停刊了,写赵老师,写表哥和表舅,也写了那些乱像。他写:
“我不再问别人为什么。我知道为什么,只是不敢说。所以我还写。”
很快,周明远回信了。信写得更长,字还是那么清秀。周明远谈北京的秋天,谈他在图书馆读的书,谈他新认识的老师。最后一页,他忽然写道:
“张硕,你上次说,你不敢说。我也常常不敢。我父亲那几年受的罪,我写不出。可后来想,写不出也要写。哪怕只写一句。你现在每天写几句,很好。但我想问你一句,你怕不怕死?”
张硕对着那行字坐了很久。他回信:
“我怕。我爹出车,每次走我都怕他回不来。我看过死。那年冬天,一个老头死在邮局门口。他身上盖着半条草席,脚露在外头。我站在警察后头看了一眼。就像睡着了一样。没有什么人在意。于是我转身走了,没敢再看。我觉得他死得太轻了,像没有活过。”
信寄出去,他等了半个月。周明远回了:
“死太轻了,这不能怪他们,完全不怪他们。或许你应该有时候把它们写下来,让别人看到,感受到什么,他们的死就会重一些。”
两人通信密集起来。有时一周一封,有时两周封。张硕在信里第一次写到姥爷。写下葬那天,村里来了很多人,父亲没哭,只在坟前待了一下午。他写:“我那时候小,不懂。现在想,父亲不是不哭,是怕一哭就站不起来。”周明远回信说:“我父亲那年回来,我认不出他。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夜里给他洗脚,洗着洗着就哭了。他拍我头,说,不洗了,不洗了。我们后来再没提过那晚。”
一九八五年冬至,张硕接到了一封信。
“我要去准备一件大事,可能不能再有时间给你写信了,回见。”
他抬起头,看见玻璃上结着霜花,像一张地图。北京在那个方向。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去,或许那里像周明远说的那样,真的很冷。
他想,等笔再重一点,也许他就能写出那些真正压在心里的话。
(七)
一九八六年开春,张硕搬家了。
从电影院后面那间窄巷深处的土坯房,搬到北关棉纺厂家属院对过的一处红砖平房。两间正屋,带着一个小院,院里有一棵老槐树,夏天能遮出半院子阴凉。父亲张建宏从运输公司多租了一间临街的旧仓库,堆些跑长途带回来的货。家里添了第一台电视机,黑白的,十四寸,金星牌。张硕每天下晚自习回来,能听见父亲屋里新闻联播的声音,还有天气预报里那些遥远城市的名字。
父亲更忙了。他升了车队小组长,管三辆大车。自己还跑最远的线。往南到河南,往北到张家口。车还是那辆解放,但驾驶室里添了个暖水壶,一个掉漆的铁壳暖瓶。张建宏把车擦得勤,轮胎上的泥都拿旧布抹掉。张硕有时候想,那辆车比他更像父亲的伴儿。
变化是从细微处来的。父亲开始有了一条好烟,不是散称的旱烟叶,是整盒的“大前门”,锁在驾驶室里。他开始回来得晚,偶尔不回来,托车队的人捎话,说跑外县,路远。张硕没多问。他在家煮挂面,卧一个鸡蛋,酱油兑着。他听见父亲半夜回来,轻手轻脚地进门,在院里咳嗽几声,往西屋去,不点灯。
有一个深秋的晚上,张硕起来解手,看见父亲在院里往棉袄夹层里塞东西。月亮不亮,他看不出是什么。父亲见他出来,说:“吵着你了。”张硕说:“没有。”父子俩在院里站了一会儿,槐树叶子落下来,落在父亲肩上。父亲说:“这树该扫了。”张硕说:“明天我扫。”然后两人各自回屋。张硕躺在床上,听见父亲翻了个身,像压着什么硬东西。
他想起去年冬天,父亲的车队超载被查过一次。车扣在县界检查站三天,父亲天天往那跑,给人递烟,说好话。后来罚了八十块钱,车才放回来。那阵子父亲嘴边长了一圈火泡,吃饭不敢碰热的。张硕给他倒水,他说:“没事,干这一行就这样。”再后来,父亲反而更勤了。有几次张硕看见他在仓库里给轮胎放气,然后再多装半吨。他装作没看见,端着洗脸水走过去,把水泼在槐树根上。
家里的钱是宽裕了。张硕有了第二双鞋,一双白运动鞋,只在重要场合穿。他每月有八块钱生活费,除了买饭票,还能去新华书店。他买不起大部头,就在书架前站半天,翻几页,记几句,放回去。营业员认得他,也不赶。有时候他买一本薄薄的,几毛钱的。书脊上的折痕发白,像被看过许多遍。
周明远的信断断续续。不是每月都有了,有时隔两三个月。张硕不催。周明远在信封背面用铅笔写着“勿复”或“忙过这阵回你”。张硕就把想说的话先写在本子上,等回信来了,再挑着写。他的本子越写越厚,压在枕头下,像一块没人知道的砖。
一九八六年除夕,信来了。不是邮递员送的,是邮局一个老师傅,快下班时绕路送来的。信很厚,信封鼓着。张硕在门口接了,手冻得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急。他回到屋里,拨亮煤油灯。父亲在灶上炸带鱼,油烟味糊了一屋子。张硕撕开信,先看落款,再看日期,是腊月二十八写的。周明远说,北京那年冬天冷,湖上的冰能走人。说他在海淀一座楼里过除夕,窗外有学生在操场上放一种彩色的转珠。说他想去南方过冬,北京的暖气总让他流鼻血。
张硕一边看,一边笑。他把信看完,又从头看了一遍。父亲端着炸好的带鱼进来,说:“明远来信了?”张硕点头。父亲说:“那娃有心。回信别写太长,费邮票。”张硕说:“嗯。”他看见父亲手上沾着面糊和油,虎口被油花烫红了一小片。
父子俩守着十四寸的电视机,看春节联欢晚会。屋里暖和,带鱼的油香混着旱烟的苦味。张硕在本子上写:
“除夕。带鱼在锅里响。电视里的人在唱。我的信在枕头下。”
他没有写的是,他忽然觉得这个家不像从前了。从前穷,父亲不出车时会和他挤在一张炕上,说村里的事,说谁家的羊丢了,谁家的媳妇跑了。现在父亲出车回来,更多的时候是算账,是把一沓票子摊在灯下,一张一张地数。数完了,去锁进箱子。他不再问张硕的功课,不再问,你那小报还办不办。
张硕也不说。他把话写给周明远,写给本子。写给灯,写给风。写给南关老街上那棵被雷劈去一半的老柳树。
(八)
一九八八年的秋天来得迟。
往年这时候,北风早把杨树叶子撕扯干净了。今年不同。入了九月,天还暖着,早晚凉,晌午的日头照在人身上,像一件薄薄的旧衬衫。张硕从学校回来,看见院里的老槐树只黄了最顶上那一层,像一个人慢慢白了的头,不慌不忙的。
他放下书包,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光从叶子间漏下来,碎碎地铺在地上,风吹过,那些光斑就轻轻地晃。他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和往年不一样。往年秋天是一下子砸下来的,带着霜,带着风,带着父亲车斗里那种铁锈的味道。今年秋天是一点一点渗进来的,像搪瓷缸里泡开的茶叶,慢慢地,把整个县城都浸透了。
他回屋拿了本子出来。新本子,深绿色的软皮封面,是上个月在新华书店买的。他翻到空白的一页,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写:
“槐树叶子黄得慢。风从南边来,像夏天还没走干净。”
这是这周他写的第十一段。张硕数过,从九月一号到今天,他写了二十几段。有些长,有些只有两行。他想写就写。有时走在路上,看见一个卖秋梨的小贩推着车从巷口过,梨堆得尖尖的,黄澄澄的,他就停下来看。看那小贩把手伸到梨堆底下,掏出最大最圆的一个,搁在秤盘上。看买梨的妇女用手帕包着钱,一角一角地数。他看够了,就走。回家后他写:
“梨比秋天先变黄。卖梨的人把手伸进梨堆深处,里面应该是暖和的。”
他给周明远写信,把这些段子抄进去。他抄了一段写白杨的:
“操场边上的白杨,叶子正面黄,背面白。风一过,整棵树像在翻页。我坐在树下,听它们哗啦哗啦地响,好像有很多话要说,又一句都不肯说清楚。”
周明远回信,信里没写字,只画了一棵白杨,树枝粗粗的,叶子很大,每一片都像一个人的手掌。画下面写了一行小字:“这就是我读到的声音。”张硕把那页信裁下来,夹在本子里。他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个秋天开始有了回声。
县城边上有一条土路,通往下边的村子。路两旁栽着枣树。张硕现在周末常去那里走。他走得慢,不赶时间。路边有打枣的人,举着长竹竿,一下一下地敲。枣子落下来,红红的,滚在土里。几个小孩蹲在地上捡,捡到大的,就往嘴里塞。张硕站得远远地看。他不想走近。他怕自己一走近,这画面就散了。
张硕继续走,到了树底下,他也摘了几个枣。他把手插在兜里,摸那些枣。圆的,硬的,有一两颗被石子硌破了皮。他又在边上走。走到一处高坡上,他停住了。
坡下是大片的田地。庄稼已经收过,剩下一道道茬子,像梳子齿。天很高,蓝得不真切。几朵云从北边慢慢移过来,影子从田垄上滑过去,一块亮,一块暗。他看见极远处有一个人赶着驴车,从田的那头往这头走。车上的秸秆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座移动的小庙。那个人不着急。驴也不着急。他们慢慢地走,小得像两粒黑豆,从一块光里走进一块影里,又走出来。
他在高坡上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偏西,天边起了淡淡的红。他才站起来,把本子摊在膝盖上,写:
“秋天的地,收过就空了。可有一个人赶着驴车,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他走得很慢,像要把这空了的地,一步步地填回去。”
那天晚上,张硕把枣洗了,晾在窗台上。父亲回来得早,看见了,说:“哪来的?”张硕说:“一棵枣树上的。”父亲拿起一颗,在袖子上蹭了蹭,放进嘴里嚼。他说:“这枣甜。我们老家院后头也有一棵枣树,你记不记得?”张硕说:“记不太清了。”父亲说:“你小,不记事。那棵树结枣多,你妈每年都晒干,蒸粘豆包。”张硕没说话。他看见父亲又拿起一颗枣,嚼得很慢,像要把什么咽下去。
父子俩坐在桌前吃晚饭。桌上有炖白菜、粉条,还有一小碗红烧肉。父亲现在晚上也能在家吃饭了,不像前几年,一顿饭常常只有张硕一个人。父亲说:“今天跑了一趟县东,拉了车水泥。回来路上看见有人卖烤鸡,给你买了半只。”张硕说:“你怎么不吃?”父亲说:“我吃了。在车上吃的。”张硕知道父亲没吃。那只烤鸡用油纸包着,还热。他掰了一个鸡腿放父亲碗里:“你尝尝。”父亲看了看,没推,拿起来咬了。张硕也掰了一块。鸡皮烤得酥,有股烟熏味。
屋里很静,只有两个人嚼东西的声音。窗外的槐树轻轻响着。张硕忽然觉得,这样的晚上很好。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又给父亲盛了一勺粉条。父亲说:“够了。”张硕还是盛了。
周六,父亲带着张硕去爬山,他们两个爬到山顶,顶上有一棵树叶子黄黄的,慢慢的落着,很好看。他父亲多突然说,等再赚一些钱,等哪年下大雪了,就回去。张硕没当真过。但最近他觉得,也许可以当真。他想象老家的院子。想象那六亩地。想象父亲养猪,自己写东西。他想不出太多细节,但他觉得老家的秋天比这里的还好。
他跟周明远在信里说:
“我想回老家。不是现在,是以后。我爸说等钱够了就回。我没问他多少钱算够。我觉得他也不是真需要一个数。他就是需要有个地方,能让他把工作停下来。”
周明远回信很快。信写得很短,但张硕每句都记得。周明远说:
“我这些天总做梦,梦见一个地方,不是北京,也不是南方。梦里有一条土路,路两边种着枣树。我知道那是你写给我的地方。”
张硕把信看完,坐在窗边。窗外正是黄昏,天边有橘红色的光。他想,或许明年秋天,他能写出更好的东西吧。
(九)
一九八九年一月底,周明远的信短了。他说:
“我可能要去一个地方。走之前,想见你。大年初三,我在保定火车站等你。”
张硕把信看了几遍。他认识那个地方,父亲跑车常经过。从县城到保定,坐汽车三个钟头。他跟父亲说,同学聚会,去保定。父亲没多问,从抽屉里拿了二十块钱给他,说:“过年了,买件衣服。别老穿校服。”张硕说:“我有衣服。”父亲把钱塞进他口袋,说:“拿着。”张硕没再推。
正月初三一早,张硕穿了那件灰色棉服,坐上开往保定的长途汽车。车在结了薄冰的土路上颠簸,窗玻璃上全是哈气。他用袖子擦出一块,看窗外,田野一片灰白,有雪斑,有裸露的土。车过一条河,河面封着,冰上几根枯黄的芦苇在风里抖。
保定火车站不大,灰砖房,门前有人跺着脚卖烤红薯。张硕下了车,一眼看见周明远站在候车室门口,穿着黑色呢子大衣,围一条咖啡色围巾,瘦了,高了,眼镜换了一副细金属框的。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周明远走过来,拍了拍张硕的胳膊:“结实了。”张硕说:“你更瘦了。”周明远说:“总长不胖。”
他们在站前一家面馆吃了午饭。面馆很冷,汤面端上来冒着白气。周明远要了一盘酱牛肉,推到张硕面前。张硕说:“北京怎么样?”周明远说:“大。大到有时候想不起自己在哪儿。”张硕笑:“你以前不是说,北京有地铁,有很高的楼。”周明远也笑,说:“现在觉得,北京最大的东西,是人心里想的事。”
饭后,他们沿着站前街走。周明远说,他毕业后想去南方,去一个能看见海的地方。说北京的太挤了,他想做点别的事。张硕问他:“写东西?”周明远摇头:“写东西只是一部分。我想让更多人的日子有劲一点。”张硕没说话。他不懂周明远说的“有劲”是什么意思,但他能闻出来,周明远身上有一种他之前没闻到的烟味,还有一股药油的味道,像熬过许多夜。
走到城墙遗址旁,风大起来。周明远站住,从大衣内袋里拿出一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红色的软皮本,周明远说:“这是以前我买到了本子,一直没舍得用,现在也用不上了,你不是喜欢写东西吗?送你了。”成熟的手迟疑了一会,接了过来。周明远看着他,又说:“张硕,你信不信,人可以为了心里的那点东西,连命都不要。”张硕说:“我信。”周明远笑了,笑得眼睛发亮:“那就好。那就没白认识一场。”张硕也笑。
傍晚,张硕坐车回了县城。父亲做好了一锅炖菜,锅底是白菜和粉条,上头铺着几片午餐肉。父亲说:“保定冷吧?”张硕说:“冷。吃了碗面。”父亲说:“同学都对你好吧?”张硕说:“好。”他嚼着白菜,嘴里发甜。那个小本还在他兜里揣着,很充实。
(十)
一九八九年春天,张硕开始数着信过日子。
周明远说,他去了南方一趟。信上的地址换成了广东。后来地址又变了,变成了一个张硕念不熟的城。张硕照例写信,把本子上攒的话抄进去。他写了三封,没回。他想,南方路远,信走得慢。又等。邮递员每天下午三点经过,他听见自行车铃响,就抬头。父亲说:“你等谁的信?”张硕说:“一个同学。”父亲没再问。
四月过去。五月过去。六月的头一个星期五,学校组织去烈士陵园扫墓。回来时,一辆大卡车停在巷口,父亲正和两个穿灰衣服的人站在院里说话。张硕停住脚步。父亲看见他,挥手:“回来啦。”那两个人回头看他。张硕说:“我去王平家问个题。”转身走了。他在南关老街上走了一个下午,天很热,沥青路发黏。他走累了,坐在邮局门前的台阶上。没有卖花生米的老头了。台阶空着,像少了一块。
后来他回家,父亲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没开灯。张硕说:“爸。”父亲说:“你过来。”张硕过去坐下。父亲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说:“你那个同学,周明远,没了。”张硕看着他。父亲说:“车撞的。在北京。刚收到的信。”张硕说:“谁的信?”父亲说:“他母亲托人打来的,打到运输公司传达室。”张硕“哦”了一声。他站起来,往自己屋走。走到门口,他回头说:“我写会儿作业。”把门关上了。
屋里很暗。他坐在床边,没开灯。过了一会儿,他弯腰,把枕头底下的蓝封皮笔记本抽出来。本子鼓着,里面夹满信。他打开,一股淡淡的油墨味散出来。最上面一封是周明远三月里写的,字很潦草:
“你寄来的诗读了。我在很远的地方,这里有山,也有海。我想起你写的土岗和白杨。总有一天,我会回去看。”他抬手想拿一个信封,突然想起刚刚父亲说的话,谁死了?
张硕把信合上,塞回本子里。他伸手去拿桌上那支铅笔,笔杆上的牙印已经磨得发亮。他想哭,又哭不出来。他用力攥着铅笔。忽然,铅笔“啪”地断了。断成两截。他看着那两截断笔,胸口像被谁捣了一拳。他把它们并在一起,放在膝盖上,很轻地喘气。外面有人吆喝卖冰棍,声音拉得老长:“小豆冰棍,五分一根。”那声音穿过窗户,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十一)
那年八月,李长顺来了。
他瘦了很多,肩膀仍宽,但穿着件看不出颜色的短袖,胳膊上勒着一道红印。他在门口喊:“表弟,在家不?”张硕出来,看见他推着一辆二八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两个蛇皮袋。他说:“哥,进来。”李长顺把车支在槐树下,从车把上摘下一个网兜,装着几个梨。他进屋喝了一碗水,说:“厂子完了。”张硕问:“怎么说?”李长顺说:“被南边的外资厂挤垮了。三个月没发工资,机器都抵了。”他用手掌抹了一下嘴,苦笑:“我跟爹商量好了,去广东,投奔一个远房亲戚。那边有电子厂,先干着。”
张硕听出,这消息不是突然来的。他问:“什么时候走?”李长顺说:“后天。爹先跟我过去,东西收拾好了。”张硕说不出话。李长顺拍拍他的肩:“小硕,你好好考大学。哥没文化,这辈子就这命。”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票子,塞给张硕:“这是我走之前的一点心意。你买点书。”张硕不要,李长顺脸一沉:“拿着。当我借你的,你以后发达了还我。”张硕接过来,钱带着汗,软塌塌的。
那天下午,张硕送李长顺到巷口。槐花落了一地,白花花的,被鞋底碾出青色的汁。李长顺骑上车,回头喊:“别出来啦。回吧。”张硕站在巷口,一直看他骑远。后座上的蛇皮袋晃着,像两个空着的肩膀。
九月中,父亲病了。他晚上回来,坐在门槛上喘,说胸口闷。张硕要扶他去医院,父亲摆手:“老毛病,歇歇就好。”他从口袋里摸出几片药,是白色的,没有包装。张硕说:“你哪儿来的药?”父亲说:“县医院开的。没事。”张硕没信。他站在父亲身后,看他弓着背坐在那儿,肩膀一耸一耸地喘,像压着几十年的风。
冬天来得早。十一月中旬,一场雪下来,县城白成一片。张硕那天在学校上晚自习,忽然心慌,笔掉在地上。他捡起来,又掉。他跟老师请了假,骑着自行车往家赶。车轮在雪地上打滑,冷风灌进领口。他推开院门时,看见父亲的解放鞋摆在门口,鞋带是松的。灶上煮着一锅白菜汤,已经滚干了,锅底有焦味。
父亲趴在西屋的桌上上,一只手抓着桌布,一只手按着胸口。张硕蹲下去扶他,叫“爸”。父亲眼睛半睁,没有反应。张硕跑出去砸邻居家门,喊人。后来来了救护车,蓝灯在雪夜里转。县医院急诊室里,医生忙了一阵,出来说:“大面积心梗。人已经走了。”
张硕站在走廊里,看着护士拿白布盖住父亲的脸。父亲的脚露在外面,一只脚上还穿着灰色的旧袜子,后跟有个洞。张硕记得,那个洞是去年冬天父亲自己补过的,针脚很乱。他看了很久,直到护士把布拉下来。
火化那天,李德厚从南方赶了回来。他头发白了许多,在殡仪馆门口拉住张硕的胳膊,叫了一声“小硕”,便说不出话了。张硕扶着他,说:“表舅,我没事。”
骨灰出来时,装在一个深褐色的木盒里。张硕抱着它,不重。他想起父亲说过,想回老家,想赎那六亩地,想盖三间大瓦房,想起一年前的那个承诺。现在都轻了。轻得能抱在怀里。
办完后事,李德厚又走了。临走时他问张硕:“跟舅去南方吧?”张硕摇头。李德厚叹了口气,说:“那你有事,给长顺写信。”张硕点头。
张硕一个人回到红砖平房。院里的老槐树落尽了叶子,枝杈黑黑地戳着天。他推开父亲屋门,屋里还有旱烟味。炕上一条褥子卷着,露出下面压着的旧报纸。他一张一张抽出来。有他当年登诗的报纸,有父亲不认得字却收着的纸片,还有一张撕下来的人民日报,角落里用铅笔写着:北京。他想起很久以前,那个从北京来的男孩曾在这里见过他。
张硕把报纸放回去,把父亲的枕头摆好。他走进自己屋,坐在桌前。那本蓝封皮笔记本还在,夹着的信鼓鼓的。断了的铅笔躺在上面,两截,像两只没有合拢的手。窗外风声很响,像有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他突然觉得很害怕,狭小的屋子里面,变得空荡无比。
张硕的父亲曾经说过,等下大雪了,大雪纷飞的时候,咱们就回家。如今过去三个月了,河北的雪来的出奇的早,也出奇的大。
但张硕的父亲已经死了,没人带他回去了。他终于发现了这件事,无论如何,他的父亲也不能带他回去了。
在那个他以为一切希望都会回来的,那个令人迷恋的秋天里,天很高很高,像是没有尽头一样,云彩淡淡的像一层薄纱。明快的秋雨洗去了夏日的燥热,当第一片落叶落在树脚下时,他在信里问周明远生和死的事情。那时候他想就算他死了,也要像枯叶般落叶归根。
他想起来了。从县城到老家,只用了几个小时的车程,于是他抱起他父亲的骨灰盒,向门外走去。他想回家了,他起码想带着他父亲回家。
大雪纷纷扬扬,下的很密。白色的痛苦覆盖住了坚硬的黄土地。远处,工厂与建筑所飘起的黑色烟雾,仿佛铅笔灰一样杂乱无章的,潦草的在这幅纯白的雪景上涂画。张硕出门走了两步,感到寸步难行。雪花落上了他的头发,他的身体,他的脚踝处感到一阵的冰冷,张硕突然明白,从县城到他老家隔着的是他在无法再回去的距离,因为那个老家已经没有了童年的夕阳,没有了成片的绿阴,没有了金灿灿的夏天,他的人生只有那一个夏天。他明白他回不去了,于是他站在雪中抱着他父亲,不知道该去哪里。
雪下的更大了,他突然觉得有点累。眼前所见的一切都在被雪吞噬,他渐渐看不清远方的城市了,眼前惟余一片灰白色。脸颊感受着迎面而来的刺痛他的寒风,他突然想去死了,他想冻死在这片白茫茫的天地之中,于是他把骨灰盒放在地下,在大雪当中张开双臂,想让自己如同一片秋叶般飞向远方,可他最后还是失败了,因为他发现父亲给他做的棉衣竟格外的厚实。
重新拾起那个骨灰盒,张硕明白了,他还不能死,可他已经找不到任何活下去的理由了,于是在这越来越冷的雪天中,在这越来越模糊的世界里,他的眼睛在一点点结冰。张硕小声的带着哭腔的问说,我该怎么办?可除了呼啸的北风所带来的叹息以外,没有人能回答他了。
(十二)
张硕是那年九月退的学。
学费涨了,住宿费也涨了。父亲走后的第一个秋天,张硕把家里的账算了一遍。算盘珠子拨到底,差得不算多,但就是没有。他坐在堂屋里,看着父亲留下的那台金星牌电视机,心想,卖了它,也撑不了几个月。何况他不想卖。那电视机里还有父亲爱看的天气预报。
他去学校办了手续。赵老师问他:“不再想想办法?”张硕说:“我想了。”赵老师看了他好一会儿,从抽屉里摸出一个信封,说:“这月的工资,你先拿着。”张硕没接。他给赵老师鞠了一躬,说:“谢谢您。”然后转身出了办公室。那天操场上的白杨还没有黄透,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在翻一本书。张硕没有回头。
他去找活干。先是在城南煤站卸煤,一天一块六,管一顿饭。后来去搬运站扛麻袋,水泥、粮食、化肥,什么都扛。他的肩膀先红后肿,再后来起了一层薄茧。晚上回到红砖平房,他把自己摔在床上,连灯都不开。夜里,他听见解放牌大车驶过街道声音,好像小时候父亲那辆一样。
他不再写东西了。
那本蓝封皮笔记本,连带周明远的信,被他放进一个纸箱,推进床底最深处。有一天晚上,他爬进去找一双旧棉鞋,手指碰到纸箱,停住了。他把它拉出来,吹掉上面的灰。他打开本子,就着窗外的月光看。字还是那些字,白杨还在,枣还甜。他看了两行,忽然发现上面多了一些他不知道怎么出现的指印。他辨认了半天,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翻过。也许从来没有翻过。也许只是灰。他把本子合上,又推进床底。
此后,他再也没碰过。
1991年秋,那时候还没下雪,但他想回去了。或许是煤站拖了他太久的工资,或许是土房的房顶已经开始漏水,但没人帮他修,他也不会,也没有钱。
他辞了搬运站的活。工头说:“好好的,怎么说走就走?”张硕说:“回老家。”工头笑了:“现在谁还回老家?”张硕没笑。他还是没领到工钱。回到红砖平房,把父亲的一件旧棉袄叠好,放进麻袋。又把那本蓝封皮笔记本从床底拿了出来。上面有一层老鼠咬过的痕迹。他打开看,还好,本子没事。信也在。他把它们装进去。从床头拿了5块钱,去买了张火车票。
三个小时,但这次只有他自己,和窗户边上孤独的麦子地。
张硕站在村口,风从背后推他,像一只认出了他的手。他慢慢走进去。房子还在,有的塌了,有的没塌。他家的老屋塌了。屋顶陷下去一块,墙裂了缝,门板被人摘走了,剩下一个黑乎乎的门洞。他站住。他想,父亲说要盖三间大瓦房。他走进院里。草长得比人高,枣树没了,不知道是死了还是被人砍了。他找那口井,井台还在,井口用一块石板盖着,石板上落了厚厚的灰。他用袖子擦开,石板上刻着一个“张”字。
张硕蹲下来,摸着那个字。那是父亲刻的。他很确定。父亲不识字,但这个字他会写。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这口井是爷爷打的。当时挖了七天,第七天出水,爷爷把父亲举起来,说:“咱家以后渴不着了。”现在井被盖上了。张硕没有去掀。
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每一脚都踩在草里,软软的,像踩着一个不肯醒的梦。他走到堂屋门口,往里面看。屋里的墙皮掉光了,地上有老鼠跑过的痕迹。靠墙角的地方,有一截烧焦的木头。他想不起来那是什么。也许是姥爷以前坐过的那把椅子。
他退出来,在门槛上坐下。门槛还在,半埋在土里。他把袋子放在旁边,从里面拿出蓝封皮笔记本。本子受过了潮,有些软。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空着。他带了笔,却找不到。他在口袋里摸,摸到那两截断铅笔。他把它们拿出来,并在一起。两截笔对不齐了,断口已经磨圆。
风从堂屋里钻出来,带着陈年的灰土味。张硕抬起头,看见院墙上停着一只麻雀。它跳了两下,歪着头看他。他也看它。看了很久,他忽然开口说:“都没了。”
麻雀飞了。
张硕低下头。他翻开本子,一页一页地读。他读到白杨,读到枣,读到父亲的大车碾过结冰的路。读到周明远画的白杨,叶子大大的,像手掌。读到那句“春天会来的”。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啪的一声,落在纸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接着第二滴,第三滴。他没有擦。他任它们落在那些字上,把“白杨”打湿,把“秋天”打湿,把“北京”也打湿。
他一直读到最后一页。那页空白,被泪水打得发皱。他合上本子,抱在怀里,像抱着父亲最后剩下的那点热。他嘴里喃喃着一句话,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爸,我回来了。”
风把他的话接过去,带到空荡荡的院子里。没有人听见。
张硕坐了很久。太阳从西边沉下去,把老屋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口被石板盖住的井,那截烧焦的木头,那满院的荒草。他慢慢地站起来,腿麻了。他知道自己不该留下来。这里已经不是他的家了。可天大地大,他也不知道哪儿还是。
他在院子里面挖了一个小坑,把那断掉的铅笔,蓝皮本,还有信埋在了土里。于是,礁石袭来,把他撞碎成满天泡沫。
他走出村口时,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谁家的风门被风推了一下。他不敢回头。他怕回头看见意气风发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