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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品

他刚刚失去了一切,但是,他也早就不需要这些东西了。

此刻,房间里暗的要命,窗帘拉着,但没拉太严实,下午三四点钟的太阳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切开浑浊的空气。光柱里有无数灰尘在翻滚,还有一些更细小的颗粒,是胶水挥发物凝结成的雾。

他背靠墙坐着,墙皮感觉有些凉,部分地方起了皮,蹭着他的后脑勺。

他刚才又挤了一点出来,只有指甲盖大小,稍稍将其摊在左手虎口上。胶水是乳白色的,接触空气后表面很快结成一层半透明的膜。他把虎口凑近鼻子,吸了一口。

这味道很冲,先是一股刺鼻的甜,然后是苦的,苦味顺着鼻腔爬到后脑勺。他的眼皮沉下来,眼球在下面抖动,身体还在不断的打颤,虎口上的胶水逐渐干了。他低下头,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舌尖尝到一阵酥麻,然后是塑料一样的涩,他咂了咂嘴,把后脑勺更用力地抵在墙上。

他想要大笑,渴望这能给他带来之前那样的快乐,但是现在,这些都太晚了。

他的喉咙里开始发痒了,紧接着他开始咳嗽,咳嗽越来越厉害,以至于停不下来,直让他咳的喘不上气来,他的肩膀耸动了两下,更多挥发的气体灌进肺里。他的手指松开,那管胶水从膝盖上滚下去,落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他没有力气去捡了,心跳在耳朵里乱响,刚才还是沉稳的咚咚声,现在节奏就乱了。

他歪过头,脖子上的肌肉像是被人拧松了螺丝,实在是难以承受脑袋的重量,脑袋从一侧肩膀滑到另一侧,口水顺着嘴角流出来,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墙角的天花板有一块发黄的渗水痕迹,他看着那块痕迹,瞳孔放的很大,眼球不再动了。

心脏这时候开始出问题,长期吸入的溶剂在血液里积攒到某个临界点,麻痹了支配心跳的那部分神经。心脏先是剧烈地跳了几下,像濒死的鱼在浅水里甩尾,然后突然找不到了正常的节律。心室里的血液不再被有效泵出,只在原地打转,像一团搅不开的浆糊,他没有感觉到疼。事实上,他的意识已经在晕眩中碎成了无法拼合的片段。

他的嘴微微张开,舌头耷拉在下排牙齿上。呼吸变得很浅,浅到几乎没有,只有喉咙深处发出一点细微的咝咝声。僵硬的指尖贴着地板,指甲里嵌着不知什么时候蹭进去的灰,还有之前干活时残留的漆斑。

第四天或者第五天的时候,房东来敲门,但没有人应。房东骂了几句就不再搭理他了,又过了两天,一股味道从门缝里渗出来,是一股甜的而且带着化学品底子的尸臭味,房东经过他的房门时对此破口大骂,但随后似乎察觉了什么,不再谩骂而是离开了。

之后,因为夜晚的时候有人在这附近鬼鬼祟祟的,有人报了警。房门被撬开的时候,他的尸体已经不见了,此前在他手里的胶水罐滚在门边,被人一脚踩扁,里面的东西早就干透了。


咬咬牙套

自从我戴上牙套,我就总是能听到奇怪的声音。

起初我以为是错觉,按理来说,夜里两点的时候能有什么声音呢?问题在于,实际上我就是听见了细碎的咀嚼声。

我总是故意忽视这声音,而今天,那声音已经大到让我无法继续忽视的地步了。

这让我有些担心屋子里是不是有什么我不想看到的诡异事物,因此我尽量放松身体,慢慢睁开眼睛,在床上向周围左看看右看看,发现什么也没有,这多少让我松了口气,但那声音还在继续。

我坐了起来,打开了我的床头灯,房间里也是什么都没有。我走到镜子前,咧嘴看了看那两排亮晶晶的金属托槽,它们将我的牙齿包裹的严丝合缝,钢丝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没有任何异常。

但是,我仍然能听到声音,因此我尽量屏气凝神,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以免有什么东西注意到我的存在,每个人都不希望有什么东西趁夜晚混入自己的家中,像我这样胆小的人更是如此。

我慢慢的捂住了耳朵,声音却像是骨头传导一样,直接钻进大脑。

等等,我忽然意识到,事实上,那确实可能不是外部的声音,这声音可能来自我自身。

当我拆下牙套的那一瞬间,那声音就戛然而止了。

在我的手上,刚从嘴里取出来的牙套温热异常,我把它凑到灯下来看,发现内侧的凹槽里沾着一些淡粉色的液体,散发着某种类似于铁锈的气味,看起来就像是血……

我不太清楚这是灵异事件还是幻觉,我安慰自己说“也许只是太累了,也许只是牙龈出血了,明天就会好的。”于是我今天刷了刷牙就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按照要求的那样,选择继续把牙套戴上了,白天没有任何异常,这让我感到情绪平稳了许多。

但到了晚上,我又听见那声音了,确切的说,我不仅仅只是听见了,更是感受到了。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上排牙齿在合拢,而下排牙齿则在迎合,明明没有用力,下颌却在不受控制地收紧,直到牙根传来酸胀的痛感。我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牙套盒子,手指刚碰到盖子,嘴巴里就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嚓”,好像是什么东西断了。

有什么东西落在我的舌头上,我将它从嘴里吐了出来,之后用舌头舔了舔牙齿,发现右上侧的第三颗牙有了一个缺口,这让我不免一阵心疼,又要为自己的口腔健康花钱了,为了防止相同的意外发生,我赶紧把牙套取出来装进盒子里,并决定最迟明天早上就处理掉它。

可第三天早上起来后,我就发现装牙套的盒子裂开了。

一条条细密的纹路从内部往外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用力往外撑,直到塑料外壳不堪重负的破裂掉了。我打开盒子,里面的牙套变了一个形状,原本贴合牙齿的凹槽全部变成了不规则的凹陷。

正当我靠近它时,牙套从盒子里跳出来,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确无误地扣进了我的嘴里,等到它贴合我的牙齿的那一瞬间,一股剧痛从牙床直冲头骨。

所有的牙齿都在摇晃,我能感觉到牙龈在萎缩,牙根在松动,每一颗牙齿都像即将脱落的乳牙,在牙套的包裹下摇摇欲坠。我惊慌失措地想把牙套扯下来,但那些金属托槽像是长进了肉里,怎么也拉不动。

我对着镜子张大了嘴,看见了一幕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东西:

我的牙套正在长牙齿。

那些金属托槽的边缘,整齐地排列着一圈细密的,如同牙齿一般的凸起。它们很小,但很锋利,紧紧地包裹着我的牙龈,正抱着我的牙床缓慢而又坚定地往里吞。

我拼命地掰、扯、撬,指甲嵌进牙龈里,连带着指甲盖翻了起来,疼的我是呲牙咧嘴,但此刻我已然顾不上那么多了,血顺着嘴角往下淌。但那些让我自己的牙齿松动的力量越来越大,越来越沉。我能感觉到我的牙齿在牙套的咀嚼下一点点地脱离骨组织,伴随着“咔哒咔哒”的声响,一颗接一颗,被那副活过来的牙套咬了下来。

等到最后一颗牙齿脱落的时候,我疼得几乎要昏厥,扶着桌子才勉强没有摔倒。

我的嘴里全是血,混着碎掉的牙齿渣子和指甲盖。我勉强走进洗手间并将这些东西吐在洗手池里。看见了我的牙齿浸泡在粉色的血水里,让我浑身打颤,现在,我的嘴巴里空空荡荡的,只剩下柔软的牙龈。

可是那个牙套还在,它扣在我光秃秃的牙床上,那些新长出来的小牙齿正轻轻地晃动着,这让我感到既不适又恶心。我看见镜子里自己的嘴巴在微微蠕动,那副牙套正在我的牙龈上缓慢地调整位置,寻找一个最适合它生长的角度。

我哭着拿起手机,试图打电话却没办法说出一句话:每当我要开口说话的瞬间,我总能听见自己的嘴里传来我自己的声音。

“挺好。”它说,“还挺合适。”


人尽其用

厂里这段时间在赶一批急单,流水线二十四小时不停,人也跟着两班倒地轮转。他进厂已经第六年了,什么活都干过,从最初的手工组装到现在的看机台,工作内容越来越简单,不过流水线嘛,都是这样,要不然他找工作还要麻烦呢。

最近公司推行了一套新的节拍管理系统:每个工位上都装了一个小屏幕,绿色的数字每秒跳动一次,如果手速跟不上,数字会变成黄色,然后是红色,当屏幕到红色的时候就会扣工人工资,同时还会电击工人,车间主任嘴上说的倒是好:“这是为了帮你们找到最舒适的工作节奏。”他觉得这纯是扯淡,但毕竟他只是个普通工人,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他的工位在流水线的中段,负责把传送带上过来的半成品拧上四颗螺丝。动作分解得很清楚:左手取件,右手持枪,四颗螺丝对角拧紧,每颗三秒,一共十二秒,加上取放件的间隙,每个零件必须在十五秒内完成。

刚开始那几天,他还能跟上。但人的手终究不是机器,总有累的时候,到了第四个小时,右手虎口开始发酸,拧螺丝的时候会发抖,有时候对不准螺孔,枪头在金属表面打滑,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这时候绿色数字就会变成黄色,他只能咬紧牙根,加快动作去追那个节拍。

追上了,数字变回绿色,追不上,黄色变成红色,然后他就会“啊”的一声,但不能因此就停下来,他必须继续工作,不然回去后看到账的工资会比被电击更让人难受。

他开始失眠了。

躺宿舍的硬板床上,闭上眼睛,眼前就是那条不断滚动的传送带,零件一个个过来,一个接一个,没有尽头,无穷无尽,他感觉自己的右手还在不自觉地做着拧螺丝的动作,手指在空气里一收一紧,他想让手停下来,但已经做不到了,那只手已经不听他的了。

这种症状在同事之间并不少见。食堂打饭的时候,经常看见有人端着碗,拿筷子的手抖,有个干了十年的老师傅告诉他,这叫“流水线手”,治不好的,等退休了自然就好了。

但老师傅自己没有活到退休,他在一个夜班倒下去了,当时传送带还开着,他手边的零件堆了二十几个,没人注意到他已经不在了。直到下一个工位的人发现传来的零件没了,回头一看,才发现人已经趴在工作台上,脸压在还没来得及拧的螺丝上,印出了四个圆形的血印。

老师傅走后的第三天,他的位置就被一个新来的年轻人顶上了,年轻人有活力,动作很快,开始的那几天就能跟上节拍,主任也在晨会上表扬了他。但仅仅就半个月后,那个年轻人就受不得这样的苦,溜走了。

他为那个年轻人感到高兴,也为自己的身份感到悲哀,可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不过是继续的埋头苦干罢了。

如今,每天早上起床,他都会对着镜子活动手指,看它们是否还灵活,他会刻意去握拳、松开、握拳、松开,确认那只手还属于自己。

但变化还是一点一点的发生了,那天他洗澡的时候,发现自己右手的无名指和小指之间长出了一层薄薄的茧。就在两根手指中间的位置,像两块皮肤中间多长了一层,但他没有多想,以为只是长期握枪磨出来的。

紧接着是食指,食指的第二指节开始向内侧弯曲,他试着掰直它,能掰直,但一松手,它又回到那个角度。那个角度刚好是握着螺丝枪时的角度,他的手指正在寻找一个最舒适的姿势,就像车间主任说的那样。

没过多久,左手也开始变了,左手用来取零件和固定工件,四根手指的指腹慢慢变得扁平,上面生出了一层粗糙的凸起,密密麻麻的像橡胶纹路。他摸东西的时候不再有触感,像一把钳子,他想用左手的指尖去掐一下右手虎口的皮肤,但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因此去医院看了一次,坐诊的医生是个年轻人,看了他的手掌一眼,没有露出特别惊讶的表情,只是说:“你这个可能是长期重复劳动导致的皮肤角质增生和关节变形,建议换个工作。”他问医生能不能治好,医生说:“如果你继续做这份工作,治好了也会复发。”

他明白医生的意思,但让他换工作是不现实的,除了这个,他不会别的,他只有初中的学历,也从来没学过什么技术,唯一能做的恐怕也不过是换一个厂,但那也是同样的流水线,况且他不是没有试过,去年去过一家电子厂,只干了三天就走了:那边的生产线比这更快,快到让他根本跟不上。

他继续回厂里上班,等到下班的时候就靠着酒精和香烟来麻痹自己,就像其它人一样。

新的系统又升级了一次,这次在每个工位旁边加装了一个摄像头,实时捕捉工人的动作轨迹,自动分析每一个多余的动作,车间主任在晨会上说,这套系统可以帮大家省去不必要的动作,提高效率。

这句话确实不假,摄像头拍到他每次取零件的时候会少一个翻腕的动作,浪费了时间导致效率变低,于是系统就建议他要进行翻腕动作,他试着做了那个翻腕的动作,果然快了一点;系统还建议他的右手每隔四十五秒更换一次抓握方式,说这样能延缓肌肉疲劳,他也照做了,结果确实不假。说实在的,他不知道系统是怎么算出来这些的,但每次照做之后,他确实能在更长时间内保持那个速度。

又过了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里他越来越像一台机器了,但他并没有觉得痛苦。事实上,当他真的完全按照系统的指令去做的时候,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顺畅。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位,每一个零件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屏幕上的数字再没有变成过黄色,更不用说红色了。他成了一条完美运转的流水线上最完美的一环,连主任都在晨会上点名表扬了他,这让他感到如释重负。

有一天晚上下夜班,他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回宿舍,路过厂区门口的公告栏时,看见上面贴了一张新的通知。通知说,公司即将引进一批新型自动化设备,部分岗位将进行优化调整。但他没有太在意,这种事情每年都有,优化调整就是裁员的代名词,但从来不会裁到他头上,他是熟练工,别人怎么能和他相提并论呢?厂里离不开他的。

一天早上起来,他就看到他的右手食指变成了一个六角螺丝刀的批头,从指骨里长出来的而且泛着金属般的光泽,他试着动了动手指,那截批头也跟着转了转。

他又看了一下左手,左手的五根手指已经全部变成了扁平状,指腹上的那层硬茧已经连成了一片,整只左手看上去就像一把扳手。

但这又有什么呢?一切有利于继续工作的事情都是好事情。

他照常去上工,流水线照常运转,零件一个个过来,他右手拧螺丝,左手取零件,动作比以前更快了,几乎和机器合拍。绿色的数字跳得平稳,主任走过来看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下班的时候,他在公告栏那里又看见了一张新的通知,说经过评估,他所在的工位不在此次优化调整范围内。

他面无表情地看完了通知,事实上他最近不太能做出表情了,脸上的肌肉似乎在慢慢僵化,只剩下几种固定的面部状态,他想笑一下,嘴角费力地提了上去紧接着又放了下来。

回到宿舍,他打开手机,翻到一个群聊。那是之前离职的工友拉的一个群,里面都是从这个厂出去的人,有人问他要不要也走,说他这样的熟练工到哪里都能找到活。他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不走了,我这个岗位这次算保住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句:“你真的觉得在工厂里做这份工作就让你感到快乐了吗?”

他放下手机,走到镜子前,举起两只已经完全不像人手的手,对着镜子做了一个拧螺丝的动作。右手的食指批头精准地卡进左手臂上的一个缝隙里,那是他刚才才注意到的,左手手肘外侧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凹槽,粗细刚好,像是一个专门用来被人拧的接口。

他把右手指尖的批头对准那道凹槽,插了进去,只听见“咔哒”一声,正好卡上了。

第二天早班的时候,他的工位空着,但当主任打开内部的定位系统时,发现他的工牌信号还在车间里,但人却不在。主任低声骂了几句,选择看了眼监控,紧接着,主任揉了揉眼睛,确保自己没出现幻觉:在车间尽头,那台新到的自动化流水线旁看见了一个类似于人形的东西。它跟着传送带的节奏,完美的完成了工作。

主任点开系统记录,发现从昨晚的那一批货开始,这条线的效率意外提高了。

主任合上系统界面,之后写了四个字的评语并上传:“人尽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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