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流年:你们两个到底要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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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邹远,男,17岁,普通的高中生。

他长得一般,属于放在人堆里一眨眼就认不出来的那种,除了长得高和成绩好以外几乎没有任何闪光点。

在分科后的第一次期中考试中,他取得了年级第二十一名的好成绩。有多好呢?2000人一个年级,省重点高中,家人欢呼雀跃。他却开心不起来。因为年级第二十名,那个前五十里唯一的普通班学生只比他高了一分。在成绩表彰栏前,重点班带给他的优越感头一回被剧烈撼动了。他发誓下一次一定要超过她。他记住了她的姓名班级——高二十七班,春莱。

夏邹远11687

放弃玩电脑一个月对他的效果是显著的。当看到自己的名字印在表格的最左上角时,他忍不住挺起了胸膛。随后他用手指在榜单上慢慢滑动,但不到几个呼吸的时间,他立刻顿住了。

春莱177669

他震惊于这名女生的进步速度之快,几乎可以和他相提并论。他的智商可有整整134呢——至少在母亲花了29.9给他做的智商测试网站上是这样。

“这样的女生凭什么被分进普通班?”夏邹远站在榜前诚恳发问。

“因为我以前史政地平均分才33分啊。”轻柔的女声从背后传来。

夏邹远被吓了一大跳,一哆嗦,手中的书掉在了地上。转过头去,看见来人相貌后,只觉得胸膛下一股温热袭来。

他的七个舍友总是今天这个暗恋谁,明天那个表白被拒了,后天谁又在洗澡时发病一样喊:“我是███的狗”“我真的好喜欢███”之类令人无语的话。他本来就对谈恋爱无感,被这帮人一搞更是有些反感男女间交往了。但今天晚上他回到宿舍必须告诉他的七个孙子:铁树也他妈是会开花的。

下午五点半的残阳染黄了少女的左半边脸颊和披肩长发。发丝间,微风吹拂,阳光如星星一样闪烁着。少女瓷娃一样白的脸透着些许红晕,霞光下像一盘他今生见过卖相最好的番茄炒鸡蛋,让他情不自禁想咬上一口。春莱姣好可爱的面容和158的身高让他只想把她紧紧抱在怀里,紧到让她捶打自己为止。

春莱,多么合适的名字啊!自己的春天终于来了,夏邹远在脑子里想着。

春莱捡起地上那本《日瓦戈医生》,递给夏邹远。脸红到耳根、双眼发直、身体绷紧的他这才从傻楞中反应过来,赶忙用双手接过那本书。

“你也喜欢帕斯捷尔纳克?”春莱从印着北京大学校徽的帆布袋里掏出了一本快被翻烂的书籍。《帕斯捷尔纳克的诗》的白字在青色封皮上隐约可见。

“在离窗一步之遥的地方,他掸去斗蓬上的毛发……”夏邹远不知道为什么背起了诗。

“他指着冰峰起誓:‘睡吧亲爱的,我必如雪崩再来。’”春莱接上了夏邹远的话,“你喜欢《梦魇》?”

“我最喜欢的就是这一首。”夏邹远又感到腹部传来温热。

“好巧,一样。”春莱笑了起来,露出两排整齐、洁白、美丽的牙齿。“你是?”

“高一一班,夏邹远。”

长达四个月的友谊最终还是变质了。在开学的第一天,夏邹远带着一把玫瑰在学校的小角落里堵住了春莱,向她表达了自己的爱慕。

春莱同意了。

夏邹远只感到浑身发热。他觉得自己激动得快要脑溢血了。17年的单身生涯在此刻终结,他已经等不及了,太多太多事情要做了......可以一起在食堂闻着没那么香的香薰吃饭,可以在操场上散步的同时聊聊学校的八卦和老师同学作业,可以周末一起出门什么也不干就一起坐公交车到终点站再坐回起始站,可以穿上最得体的衣服出去坐在咖啡馆里消磨一个下午,可以在遇到困难或者经历了很糟糕的一天后互相倒苦水,可以半夜在市公园的一棵树下激烈地接吻......最后结婚。夏邹远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到哪儿去了,飘飘欲仙,就是这种感觉。

但这个所谓的恋爱明显和他想象中的或者听说的不一样。他的恋人在和他在一起后两个星期就在学校里不再和他进行任何非必要接触,理由是学校恋爱抓的严。在两人在一起后三个星期,春莱干脆从学校消失了。夏邹远给她发消息,她也很长时间不回。

基本上,只有在白天很短的一段时间内,春莱才会简短地回复他的消息。至于春莱去了哪,她从来没有向他提及过,他的询问也永远是石沉大海。夏邹远十分担心。身体、情感、家庭、学习......他总是恨自己没多了解她在这方面的情况,但春莱要么回他“一切都好❤”,要么干脆就和别的话题一样,直接不回。在整整一年里,他夏邹远和春莱的情侣关系仅仅靠每天两人不同时在线的几句聊天维持着。

成绩榜上早就没有了春莱的名字。但在一年后,他终于在学校里见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春莱还是那个春莱,只是头发油腻了、皮肤变差了很多。但夏邹远对春莱的爱依然如旧,所以在春莱提出要和夏邹远在学校里做的时候,他先是一惊,在道德伦常学校校规等理性的想法掠过脑海后,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不过为什么要在学校里......”

“我现在受不了了。我现在压力好大。帮帮我好吗,邹远?”

夏邹远和春莱站在学校顶楼的一间空教室内。此刻夏邹远无比感激他的父母给了他一具在厕所小便时会让前来犯贱偷看的朋友大吃一惊的身体。

春莱和他都褪下了衣物。夏邹远把她按在桌上,向她的嘴吻了上去。

“我的额发触到了你的刘海,我的唇遇到了紫罗兰。”1

正当他们做得激烈之时,夏邹远突然看到靠走廊的窗外出现了一张女生的脸。那是曲秋,听说春莱那一年里就是和她在一起。曲秋察觉到里面的动静,踹开门进来,像逮耗子似的抓住慌忙提起裤子想要从后门离开的夏邹远。

“你他妈的......”曲秋一拳马上就要打了上来。夏邹远慌忙挣脱她的手,向后跳一步。

“曲秋,你发什么疯!虽说在这里是违反校规没错,但我们好歹也是男女朋友!动手打人也没必要吧?!”

在夏邹远的喊声和春莱的哭声中,曲秋怔住了。她转过身背对着夏邹远,面对着春莱。狂风混着雨滴不断地灌进空教室里。曲秋嘶吼着质问春莱,春莱在惊恐中颤巍巍的和曲秋交谈。夏邹远本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但在他还发怔时,两人不堪入耳的交谈早已传到了他的耳道里。

他的恋人是同性恋。

不仅是同性恋,还......

夏邹远想起他刚刚亲吻春莱那花瓣一样柔软的嘴唇时的触感。夏邹远想起他的舌头在春莱口腔内壁上的摩挲。

他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想起他的上一届有两名学长。叫尚清华的去了上海交通大学,叫成上交的去了清华大学。世事无常啊。人生他妈的无常啊。我可爱的女朋友怎么是个这样的人啊。

绝望的夏邹远脑内雷鸣一声,不堪重负地倒了下去。他最后一个清晰的想法是:“早知道把买花的钱拿来给Vtuber上舰了。”


商海洲,男,46岁,巡警。

他长着一副国字脸,虎背熊腰,身高192,走到哪都让人不免得心生敬畏之情。

今天晚上他正开着警车日常巡逻,突然接到了调度中心的电话,说是在他附近有人称自己的邻居,一名单亲母亲,在浴缸内自杀了。此事非同小可,他立马开着警车“呜哇呜哇”地火速赶往案发地点。

10分钟后,商海洲顺利抵达案发现场。有一名看上去四五十岁的卷发女性正在路边等他,不出意外那就是报案人。他下车,把大檐帽扶正,快步向她走去。

“120一会就到,伤员呢?”环顾四周却只看到眼里充满好奇和疑惑的街坊邻居,商海洲终于发问了。

“在自家浴室的浴缸里,人都硬了。”旁边一个男人开口了。

听闻此语,商海洲倍感头大。他所负责的区已经好久没有发生命案了。如果人没死判自杀倒还好说,但是人死了,那可就麻烦了,要调查大量的社会关系,各个部门都得相互协调,还要成立专案组。但最麻烦的还不是这些,而是如何防止真相在街坊邻居的口耳相传中扭曲和如何安抚死者的家属。上一次有个人在小区湖里的假山后边自杀了,查了快小半年才盖棺定论决定是自杀,结果最后他出去吃饭的时候听到后边的人说:“唉,你知道吗,我们隔壁小区,那湖里,假山上边出了个抛尸案!八个人都被裁成麻将牌丢在那了!”

受害者家属更是麻烦事儿。亲人去世之后,那些在派出所门口哭爹喊娘扯横幅的倒还在其次,最怕的就是那些知道结果后一声不响就走的,很有可能这些人就是下一期案件的当事人,甚至难以预料他们是被告、原告还是死者。

报案人即刻开始在前面引路,并告知商海洲她的报案经过。

“隔壁家这户嘛,孩子爸妈离婚得早,感情不和,孩子她妈精神也出了问题,孩子就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孩子......”

商海洲不太绅士地打断了她,“请您先说说事情经过吧。”

“啊,好的好的。是这样的,我其实跟隔壁这娘俩也挺熟的了。这孩子我也是看着她长大了,可能她爸离了之后交往就更近了吧。然后昨天......警官,是这样的,孩子她妈有每周五出去买菜,顺路溜达溜达的习惯,我也会出去跟着一道。昨天星期五,结果他们家门居然一直关着的,我就已经感觉不对了。今天又打了个电话,没人接。我就联系保安给开了门,想看看到底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结果......”

喔,所以原来如此。这么看的话,甚至都可能拖了一两天了......

“死者被发现的时候已经确认死亡了是吗?”

“死透了。”

商海洲推开门走进去,一股臭味袭来。奇怪的是,这种臭味不像尸臭味,更像是他生活中常常遇到的,某种不按冲水键放了好几天的结果。确认完死者的状态,做完各种记录后,他开始检查各个房间:卧室的床上靠着一位赤身裸体、只盖着条毯子的少女,想必是报案人所说的死者女儿了。为什么赤身裸体?商海洲满肚子狐疑。他联想到那种家属,他们不哭不闹,只是神情呆滞地坐着或站着,头无力的偏向一边或者一只手搭在另一条手臂上,看着警察和其他人进进出出,问什么就答什么,该签字就签字,脸上只透露出淡漠一切的神色。这位少女勉强可以划为这一类——她并没有对警察的到来产生剧烈的情绪波动,甚至一点反应都没有——但为啥什么也没穿呢?

“您知道她叫什么吗?”商海洲回头问报案人。

那女士低着头像在思索什么,听到他的话便抬起头来。

“曲秋,歌曲的曲,秋天的秋。”

商海洲先把在曲家门口围成一圈的街坊邻居劝散,再拿起一卷黑黄相间的胶带围起一个临时的警戒线,然后叫上报案人准备劝离曲秋。这里毕竟是案发现场,不过几十分钟刑警和法医就会进进出出,加上还会移动其母亲的尸体,难免会对她的心理造成二次伤害。再说了,她可能知道很多案件细节,甚至她母亲是不是她杀的还要打个问号......最好还是先把她带回警察局。简单跟报案人沟通后,她先嗔怪地让曲秋把衣服穿上,等穿好后再走上前去把曲秋搀起来往楼下带,商海洲在前面引路。

曲秋配合得匪夷所思,报案人的手刚碰到她,她就穿上拖鞋倚在报案人身上有气无力地往前挪动。商海洲刚把伞撑开,她就立刻低下头站到伞后面。他刚拉开车门,她就立刻坐进去。商海洲被这出人意料的顺利搞得有些不安,搞得他发动汽车的时候,手抖得试了两次才把车钥匙插进去。

接下来曲家这边就不是他该操心的了。到了之后,简单交接一下,他就把曲秋暂时安置在了一间休息室里,泡了一碗面递给曲秋。

“谢谢。”曲秋接过面,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把泡面汤溅得到处都是。

递泡面的时候,职业习惯使然,商海洲不经意间注意到曲秋的左手上有一些黄白色的不规则轮廓,他本人的直觉告诉他那是某种东西干涸之后留下的,绝非皮肤自然生长留下的印记。他还隐隐约约瞥见曲秋的大拇指上似乎有一道什么……像数字“7”一样弯折的模糊黑色痕迹?

或许是他多想了......据浏览器首页推送,长期熬夜会导致身材高大、体重较重的中年男性产生各种幻觉,尤其是在过度忙碌时。商海洲暗自嘀咕,但还是忍不住把这点小发现记在了自己的备忘录里面。说不定到时候能作为呈堂证供呢?

曲秋暂时是在派出所待下了。再次听到曲秋的案子是在三天后的食堂。

“哎,那个单亲母亲自杀的案子,你们有没有知道的?”坐商海洲对面的那个刑侦的男同事,吴生奇挑起了话头。

“我第一个出的现场,我能不知道?”商海洲抬起头。

“你猜怎么着,我们发现了啥?”

“说来听听。”另一个同事好奇地插了一嘴。

“都吃好饭了啊,吃好饭了我就讲了啊……”

前半段挺无聊,无非是把他交上去的报告大致复述了一遍,商海洲去拿了瓶水。再回来,正好听到他讲到最新发现。

“……嘴巴里有颗粪!”场上顿时一片哗然,商海洲眉头这回真是拧在了一起,顺带着张了口。

“而且啊,就因为是在嘴里发现的,我们优先把这颗送检了。你们猜怎么着?”

又是一阵停顿,没有人懂他的拖延。

“怎么说呢,这玩意里面的和死者本人的DNA不完全一致。也就是说这是别人的。”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不敢相信这个事实。案件似乎正朝着报复性杀人方向不可避免的发展。

“这么一比那死蟑螂都算清淡的了。”另一个刑侦的同事插话。

“什么蟑螂?”商海洲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

“就,案发现场的那个死蟑螂啊,应该是被人踩或者捏爆了,然后半黄半白的干在地上了,当成证物刮回来了。还少条腿呢,当时一顿好找,都以为粘自己鞋底上了。后来……”

“唉唉唉唉,恶不恶心!”吴明打断了他,挥了挥手里香蕉味的夹心饼干,佯要打他。

打打闹闹三两下午饭时间就过完了,商海洲可有点陷在里面走不出来了。他越想越觉得有问题。现场他知道,典型的密室,除了需要钥匙的大门,其他窗户的防盗网没有任何受损痕迹,现场除了死者,剩下的第二个人......

那块诡异的7型黑斑和死蟑螂失踪的一条腿......

“不,不可能,怎么可能在人手上待那么久?”商海洲安慰自己,“她在家里和自己的母亲的尸体待了两天,一次门都没出。欸我操,不对,她这两天什么都没吃吗?”

商海洲最终还是决定去找吴生奇。

“老吴……”

“别说了,我们一开始也不敢信,但是指纹不会骗人的,老商。现场墙上的、蟑螂上的、嘴里的,都是一个结果。DNA也对的上。”吴生奇从始至终都在揉搓他的太阳穴。

“事情还在进一步办理,但我估计这女的就是自杀,刮眉刀上,没有一点别人的指纹,没有强迫痕迹。过几天应该就能结案了。

“好不容易有一个能这么快结案的案子,你说我这心里怎么老是就不舒服呢?”

商海洲再次见到曲秋,是他准备给她发《禁止骚扰告诫书》。曲秋已经第二次因为跟踪别人到家被带到派出所了。

“你已经多次以滋扰、纠缠、跟踪等方法干扰他人正常生活,再这样下去,我们真的会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对你进行行政拘留。”商海洲向曲秋讲出他认为她所能接受的最严厉的话。

“你们没有一个人懂我。你们是幽灵啊。”曲秋如是说。


徐鼎,男,25岁,宜家保安。

自打中专毕业以后,他自认为已经在短视频里参透了人生的真理:退休了当保安不如毕业就当保安!少走四十年弯路!他和他的朋友张田阳是一拍即合,说一个当保安一个当清洁工,去一个公司就买一送一推销自己俩人,合租一个房子,没事就大半夜买两瓶啤酒到河边一个人弹吉他一个人拉手风琴玩。上个老板去国外发展了,走之前也是够仗义,打听到自己远房亲戚在宜家当经理,就把他俩介绍给了他亲戚。

“总之我也是20岁成功入职瑞典外企的人!”徐鼎如是说。

混了五年还真是给他熬上资历了,混到了保安副队长,坐监控室里就行,给张田阳是羡慕死。这两天队长还请假回老家了,徐鼎是在监控室里爽的不行,大半夜也没有哪个领导会来,他可以光明正大的点拼好饭在监控室里吃,拿监控室电脑小窗刷视频,还能干脆在监控室里拉手风琴。反正要真有小偷来了,拿警棍随便搂两杆算了,最后报个警就行。巡警天天晚上都路过这呢,而且怎么着也不至于有人能光天化日之下扛着个柜子出去不是?

这天晚上赶完人后,他狠下心来点了份韩式炸鸡,因为张田阳今天值夜班,徐鼎干脆叫他来监控室打扫打扫物资,顺便把饭带过来唠会嗑。等待是件无聊透顶的工作,尤其是在你的朋友以未知的原因拿外卖足足拿了一个小时的时候。实在没事儿干,他就打开一直在追的番,开二倍速刷,把窗口拖过去盖住了样板间那边的监控——小偷进样板间的概率比他考上研究生的概率还低。

好不容易等到张田阳带着饭来了,徐鼎起身去隔壁拿另一把椅子,张田阳就坐在了监控台前。

“我去你这啥番啊这么烂。”张田阳说着就上手把窗口叉掉了,然后他就怔住了。很明显,摄像头应该是在人物的左前方,画面的正中央有两个赤身裸体的女学生在一个像是宜家样板间的地方躺着。恰巧徐鼎回来了,张田阳就问:“哥,你咋能在监控室看片呢?”

“看片?我咋知道。”徐鼎走上前撑着桌子接过鼠标,“你是不是点到啥小广告了?要是中病毒了我宰了你啊!”

“我发誓我就只点了叉!这个片我绝对不知道哪冒出来的!”

“关了得了。”徐鼎开始寻找关闭键。

“我操,她们在干嘛!”

“什么?”徐鼎低下头,“我操!吃什么呢这是?”

徐鼎陷入了一阵巨大的困惑,普通小网站怎么可能收录这种东西?这东西暗网审核看了都想看点清淡的吧?要不是他们俩从小堪比认知危害的成人视频看得比较多,估计他们俩现在已经开始吐了。等到他意识到自己找不到关闭键之后,他的脸唰地变得雪白。反观张田阳那边,则是还在幸灾乐祸地长大了嘴巴狂笑。

“这取景地的那家店倒霉大发了我跟你说!”张田阳还在笑。

“我这是监控室。”徐鼎平淡地说了一句。那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他知道他完蛋了。

三分钟的沉默。画面里的人听不到他们的对话,也感知不到空气逐渐凝滞,粘稠似胶。画面左下角的“样板间”三个字安静地放着白光。右下角的时间一秒不差、义无反顾地继续向前。

张田阳缓缓扭过头,朝徐鼎挤出了一个哭一样的笑:“咱们店?”

“咱们店。”

“实况?”

“实况。”

“那你他妈还不快报警!你他妈快报警啊!”张田阳甩下刚打开的饭盒,抓起一根甩棍朝外冲去,鞋都没穿。

“刘经理,很抱歉这么晚打扰您,但是宜家这边真的出大事了......”

商海洲和一个同事到现场的时候,整个宜家灯火通明。他走到事发的样板间门口,看到一排保安站在那里,而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涨红了脸大声地训斥他们。旁边有一个清洁工在拖地,床旁边站着曲秋和一个他不认识的女生。商海洲不由得感到一阵头疼......

“谁是报案人?这里的负责人是谁?”

听到商海洲的声音,那个清洁工举起了手,走过来,中年男人也走了过来。

“具体讲一下怎么回事,有监控录像吗?”

“有!”旁边的保安队伍里,一个保安举起手。

商海洲示意其他保安和经理留在现场,随后跟着徐鼎和张田阳去了保安室。看了一遍录像后,商海洲胃里很不舒服,他的脸上浮起了一阵青色。

“没事的警官,想吐可以吐。”徐鼎说。在意识到那些棕色固体不是拍戏用的道具之后,他用认知危害成人视频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还是崩塌了。

“我吐了两次呢!”张田阳补充说,他也没好到哪儿去。

商海洲深叹了一口气。他没吐。他只想感慨世道的不公。


李桂芬,女,65岁,省实验中学清洁工。

今天是不那么疯狂的星期四,同时也是李桂芬的生日。按照剧本发展的话,儿子下午会请假回来给她庆生,老伴现在应该也在家里,就等着她今天下午下班回去了。

人老了,就忍不住回首这一生。李桂芬微微笑了起来。自己和老伴两个人在农村乡下干活干了一辈子,终于养出来一个人大的学生,而且是全县的头一个。自己家的收入也正在逐年上涨,地承包出去,自己和老伴进城干点小活也能挣不少,老年生活有了保障,还能顺便给孙子买点零食玩具。儿子有出息也孝顺,在南方省城安了家,还把老两口接到单位分的房子里一块住。

“现在才是真的神仙日子哟,放以前做梦都不敢这么做。”李桂芬常常这么教育孙子。

省实验中学的保洁是外包的,李桂芬原来是在一个小区里干保洁,后来合同到期,小区换了承包商,恰逢省实这边新承包出来,她干脆也就服从公司安排来这干活。离家也更近,到时候孙子要是有出息,考进这里了,还能顺便陪陪他。

今天同组的阿芳说跟她换下班,她下午要去跟孙子办身份证,李桂芬也没多想就答应了。如果她能预知将会发生什么的话,她或许会后悔这个决定。

李桂芬干这行干了这么久,好歹也算是熟练工,打扫厕所起来轻车熟路。何况现在厕所里一个人都没有,她的工作进度就更快了。很快这一层的厕所基本上就完事了,只剩最后一个。据阿芳声泪泣下地讲,不知道什么人一天到晚都占着那里面的某一个隔间,门永远是锁上的,因此总是有挥之不去的臭味,还害得她被扣了两百块钱。

回想起这段控诉,李桂芳心里也不由得七上八下起来,但还是毅然决然地朝那边走去。刚走几步,发现几乎全年级的学生都在厕所外面围着,甚至还在异于往常地嬉笑吵闹。“同学们让一下,阿姨要工作了!”望见李桂芳的到来,人群当即裂开一条缝让李桂芬从中穿过。她走向那间厕所。所有学生都将崇拜的目光投到了李桂芬身上;更诡异的是,有些人看到保洁阿姨来了,便露出笑容退到一边,还有人给朋友低声说了几句,那人便朝老师办公室走去。

李桂芬走进厕所。前三间的门如扇贝般微微张着一条缝,黑色的塑料锁上缀着点象征无人使用的绿。最后一间的门大开着,一双脚像是跪着一样漏在外面,露出一截脚踝。

“这娃干嘛呢,给水箱下跪算怎么个事?”李桂芬愣了一下,随后继续拎着拖把向前走。

她听见了咀嚼声和抽鼻子的声音。她再往前走,她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女,正跪在蹲便器旁边吃......

不是恐惧,不是恶心,而是一阵莫大的悲伤涌上李桂芬的心尖。现代社会啊!当年大旱没粮的时候、抗日战争的时候都只是依稀听说过祖上有人这么做,今天却有一个少女,也就和她孙女一样大的少女,正在她面前跪着,吃这种东西!

李桂芬哭了出来。

她扑上前去,伸出手拉住少女的肩膀,把她拼命往后拽。

“孩!别吃这种东西啊,你快起来,阿姨那啥吃的都有,我给你拿!谁欺负你了你跟阿姨说,阿姨让俺儿子收拾他!”李桂芬的眼泪滴到了曲秋的背上。李桂芬的手并不柔嫩,上面布满了长年累月劳作积攒的老茧,这种力道之下,曲秋也被磨得有些疼痛。突如其来的拉拽令曲秋也有些恍惚,她怔怔地望向了落泪的李桂芬,好像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教导主任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看到学校的管理层来了,李桂芬立马转悲为怒。她对着厕所门狠狠一拍:“你们这帮校领导是干什么吃的?!人家孩子吃这种东西,贫困生的话贫困补助在哪里?!校园霸凌的话你们学校是怎么管理的怎么监控的?!”李桂芬的胸口不断地起起伏伏,指着教导主任的鼻子:“我告诉你,我儿子......”

作为在场唯一一个曾和警方对接过、刚在空教室里骂完人并且知道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引发的人,教导主任无疑是无奈的。为了先把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还在指指点点的学生驱赶开,他也顾不上自己被无缘无故地骂成了孙子,而是不断地劝李桂芬冷静,随后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跟李桂芬说了一下刚刚空教室那边出什么事了。

李桂芬一下子就熄火了。活了这么多年,本以为自己怎么着也算个“吃过的盐比吃过的饭都多的人”了,结果还能在这把年纪体验一把小小的千禧一代震撼。她本来还想再说点什么,但是看着教导主任疲惫的神情,看着旁边倚着墙坐着的少女,想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李桂芬还是觉得别掺和这事了。她现在觉得刚才拍厕所门那下拍得有点重了,这手怎么这么疼呢?

李桂芬走出了厕所。一群好事的学生迎了上来。

“咋回事啊阿姨?”

“讲讲呗阿姨?”

“教导主任说啥了阿姨?”

“怎么处理啊阿姨?”

在被七嘴八舌的好奇心理淹没之前,李桂芬拉着滑轮拖把桶,逃回了工具间。

“别问了,阿姨啥也不知道......”

Footnotes
  1. 1.出自鲍里斯·帕斯捷尔纳克诗《出于迷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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