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之苍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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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之苍苍,其正色耶?”


确诊胃癌的那天下午,我坐在出租车里。

透过窗外不断向后退的景色,我能看到我的脸。

沧桑,憔悴,一个20多岁的年轻人不说有大好前途,也至少不应该如此苍老。


你好,我叫尤维,我是一名曾经有幻想的写手。

我来自https://scp-wiki-cn.wikidot.com。

我们一般管这个网站叫SCP,我一生的成就都在这个网站里,我很喜欢它。

第一次与SCP见面是在我小学三年级的某个下午,具体的经过我已经不记得了,过往对我而言如同窗外的风景,可能很美好,但是没有一刻愿意为了我一个人而停下,总之SCP凭借那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幻想,那种对世界的颠覆抓住了我的心。

于是我开始把SCP当作我唯一的爱好,当同龄人在看漫画时,我在看SCP,当同龄人在打游戏时,我在看SCP,当同龄人开始谈情说爱时,我还在看SCP。

长期沉迷于SCP对我是有一点好处的,在无休止的看文和创作的过程中,我写了好几篇精品文,在各种竞赛中名列前茅,Rank排名直指前三……

然后,梦醒了。


我想你不难理解梦境破碎的痛苦,幼时,得到你盼望已久的礼物,长大后,与你两情相悦的爱人挥手告别,再长大一点后,在某个领域叱诧风云。

伸手后,转身后,睁眼后。那些美丽的幻想便离你而去。

我突然想起来,更小的时候,同样的一个下午,我缠着父亲带我去游乐场,因为我用几枚弹珠从朋友手里换来了两张游戏卡牌,我迫不及待地想去试用这两张卡片。

结果很显而易见,惨败。但是我仍像赢下了整个世界一样离开了游乐场,坐在父亲的电动车上,看着手中两张磨损严重的卡牌。那天的天气很是灰暗,毫无生机。

然后一阵风刮过,我的两张卡牌被吹飞了一张。

它在我眼前飞走了,飞到了一辆停在路边的白色轿车底下。

其实那个下午,如果父亲停下来,我是可以去把那张卡捡回来的,对,不是找回来,捡回来,它根本没有消失。

可惜父亲没有停下,我哭泣,我大叫。

曾经外婆会因为我哭泣而留在我身边,妈妈会因为我哭泣而不去外地工作。

但是泪水没有阻止我的朋友回家,也没有阻止我的兔子被送走。

于是我不可挽回的失去了我的一张卡牌。

我的人生像是一艘船漂浮在看不到前方的河流,河流里的液体全是汹涌的泪水。驾驶着船风驰电掣也好,被船拖着狼狈前行也好,都不重要。

后来或许是我天生贱种吧,无论我在弹珠机里赢得了多少弹珠,用弹珠换来了多少卡牌也好。我总感觉这些卡牌不过是有一些价值的塑料薄片,我总认为这些卡牌不如我最初得到的两张卡牌。

于是梦就像风中飞走的,那些过去的快乐一般。

算了,不重要。


我常常想,梦或许是在我心里燃烧过的一团火。不过当我从梦中醒来时,眼中总是有泪水的,生理反应产生的泪水也好,因舍不得那场梦产生的也好,流出来的也好,没流出来的也好,泪水总是在眼眶和心里停留许久。

而火总是怕水的。

于是我们在泪水的驱动下逼迫自己忘记那个从来没有可能发生在我们身上的故事,然后擦干自己的心灵去面对名为现实的深渊。


我叫了辆车。

医院门口永远不缺出租车,它们像一队沉默的甲虫,耐心地等待着载送各种故事的尾声。我拉开车门,钻进后座。皮革坐垫上有一股经年的灰尘与无数陌生人汗水混合的气味,像生活本身一样陈旧而具体。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见过,在医院走廊、在缴费窗口,那是一种对悲伤和疲惫已然麻木的、职业性的回避。

“去哪?”他问。

我愣了一下。去哪?家?那个堆满了SCP和故事的未完成草稿的狭小房间?那里每一件物品都在尖叫着“未完成”和“本可以”。不,我不想回去。我的目光无意识地飘向车窗外,掠过医院惨白的瓷砖外墙,投向更高处。天空被高楼切割成一条狭长的、灰蒙蒙的带子,但那底色,依稀是一种疲惫的蓝。

“去个……能看见完整天空的地方。”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沙哑,“有草地的那种。”

司机又瞥了我一眼,这次带了些许难以察觉的疑惑,但他没多问,只是沉闷地“嗯”了一声,启动了车子。计价器“咔哒”一声跳了起来,开始为这段不知终点的旅程计数。

车子缓缓汇入车流。城市像一台巨大而精密的机器,吞吐着钢铁和人群。我靠在窗边,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窗外的世界在流动:行色匆匆的路人,闪烁着霓虹的商铺,牵着孩子的母亲,并肩说笑的情侣……一幅鲜活的、与我再无关系的众生画卷。我的脸倒映在车窗上,与那些流动的景色重叠,苍白,模糊,像一个即将淡去的幽灵。

车子驶上高架桥,突然间,视野开阔了。拥挤的楼群被甩到脚下,头顶的天幕毫无保留地铺展开来。下午三四点的光景,太阳西斜,给云层镀上黯淡的金边。那天空的颜色,并非我想象中那种明媚的、属于童话或励志故事的蔚蓝,而是一种更复杂、更深沉的苍蓝。像用旧了的牛仔布,像深海在遥远处的呼唤,像…像那个网站链接的蓝色主题色。一种熟悉的、令人心悸的蓝色。这颜色我曾对着无数个日夜,在显示器的荧光里,幻想过另一个世界的模样。此刻,它真实地笼罩着我,巨大,空旷,沉默。

云彩从未如此彻底的遮住天空,它们先前只是高远处一些慵懒的、棉絮般的点缀。但现在,我再也看不见那些平静的来自高空的幻影了

被高空无形的气流拉扯、延展,呈现出一种纤维状的、松散的结构——像是一叶被仔细漂白、压平、然后悬于天际的肺叶,那些蓬松的絮状边缘,是失去血色、无限扩张的肺泡网络;其间微微的阴影,是业已干涸、不再有空气进出的支气管残迹。以一种痛苦的、完全摊开的姿态,展示着呼吸系统最后的、苍白的图谱。

稍远处,一团更为厚重、边缘模糊的云,在缓慢地翻滚、变形。那像是一颗被摘除、被漂净、又被巨手轻轻捏握的脾脏或肝脏。它失去了器官应有的湿润光泽和紧密质感,呈现出一种被水浸泡过久、被日光彻底掠夺了所有色素与活力的惨白。

更往前开了一段距离后,云朵开始从内脏的样子漫开,变成白色的一大摊,像是用双氧水漂白过的,从腹腔里扯出来的肠子,被人用钩子挂在天上。

“天之苍苍,其正色耶?” 脑子里莫名跳出这句话。庄子当年仰头问天,天的正色究竟是什么?是眼前这片苍蓝吗?还是说,天的“正色”,本就是无穷的可能性,是凝视它的人,将自己一生的色彩——希望的白,热情的金,失落的灰,乃至生命将尽时那一点黯淡——都投射上去,混合成的、独属于自己的那一抹?

出租车驶下高架,穿过几条相对安静的街道,最后在一片滨河绿化带附近停下。“这儿行吗?前面是河,那边有一大片草坪。”司机指了指。

“行,就这儿吧。谢谢。”

我付了钱,推门下车。出租车毫不犹豫地驶离,尾灯迅速消失在车流中,仿佛从未为一个犹豫的乘客停留。我站在路边,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泥土和淡淡河水的腥味。

我走向那片开阔的草坪。草长得很好,绿意茸茸,在微风中泛起柔和的波浪。我找到一片被几棵大树环抱的、相对中央的位置,慢慢躺了下来。身体接触地面的那一刻,我发出一声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悠长的叹息。坚硬的土地透过薄薄的草皮支撑着我的脊背,那是一种坚实而恒久的触感,不同于病床的柔软,也不同于出租车座椅的虚浮。我仿佛能感觉到地球缓慢而沉稳的搏动。

然后,我抬起头。

那一瞬间,我失去了所有言语。先前的车窗视角,此刻被彻底打破。不再是看天空,而是天空覆盖下来。

寂静包围了我。不是绝对的无声,而是城市的喧嚣被距离和草木过滤后,变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白噪音背景。近处,草叶在风里摩挲,发出“沙沙”的轻响,像大地在阅读一首古老的诗篇。我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起初有些急促,带着逃离医院后的余悸和面对这片空旷的不安,但渐渐地,它和上了风声、草叶声的节奏,变得缓慢而平稳。

我开始感到一种奇异的抽离。不是灵魂出窍那种玄妙,而是感官的焦点在慢慢变化。指尖触碰到的草叶的锯齿感,后背感受到的土地的微凉,鼻腔里泥土与生命的气息……这些触觉、嗅觉变得异常清晰、放大。而与之相对的,是胸腹间那持续已久的、隐性的钝痛,以及确诊以来一直盘踞在脑海里的、关于治疗、关于时间、关于未竟之事的纷乱思绪,正在一点点褪色,变淡。它们仿佛被这广阔的苍蓝吸走了重量,变成了天空中那些淡淡的、随时会散去的云丝。

我忽然想起那张卡牌。很多年前,从父亲电动车后座上被风夺走,消失在白色轿车底下的那张。我曾以为,我后来所有的追寻——在SCP的世界里构筑一个又一个奇诡的故事,试图用文字搭建高塔触碰想象中的星辰——都是为了找回它,或者找到某种能替代它的、足以定义我人生价值的东西。我像握着一把弹珠,在生活的弹珠机前一次次尝试,赢来更多更华丽的卡牌,更多的uv、更多的称颂、更高的Rank排名、更多的精品、更前的竞赛排名,却总觉得它们不过是精致的塑料片。

现在,躺在这里,天空像一个倒扣的蔚蓝海洋。或许那张卡牌从未真正丢失在车底。它被吹走了,飞向了天空。它变成了我童年时代对神奇最初的那一抹想象,变成了我后来所有创作中试图复现的那一点惊奇的火花。它一直都在,以另一种形态,融在了我仰望的这片苍茫里。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不是因为泪水,至少一开始不是。是光线在眼皮交界处产生的微妙衍射,是瞳孔为了适应天空无限远的景深而产生的疲劳。那片苍蓝色在眼前晕染开来,边界溶解,与睫毛上可能存在的湿气混合,化作一片温暖而朦胧的光雾。身体的感觉在继续消退。先是脚尖和手指末梢微微发麻,像渐渐沉入温度适宜的水中;然后是四肢的沉重感在消失,仿佛它们不再属于我,或者说,我正在归还它们给大地。呼吸变得很轻,很慢,每一次吐气,都像把一点点名为尤维的执念,释放在风里。

我能“听”到的声音越来越少。风声停了。草叶的低语停了。只剩下一种低沉的、来自很远很远地方,又或者来自我身体内部的嗡鸣。那嗡鸣并不吵闹,反而像一种安抚的摇篮曲,是宇宙背景辐射在个人尺度上的微弱回响。

天空的颜色似乎在变,又似乎没变。苍蓝的深处,仿佛有更幽暗、更宁静的色泽在弥漫,像墨水在清水中缓缓绽开。那片蓝拥抱着我,渗透着我。我不再是躺在草地上看天的人。我就是草叶上的一滴将落未落的露水,反射着天空;我就是一阵即将散入苍穹的、微弱的气流;我就是那苍蓝本身的一部分,无边无际,无始无终。

蔚蓝的天空在我眼前的黑暗里破碎,坠落。坠落在我身上,云彩顺着阳光淌到我身边,化作了大地的裹尸布,化作我一生未竟的梦。

卡牌,兔子,梦想,快乐……

uv,Rank,SCP,故事,图书馆,GoI格式……

而天空,依旧苍苍。其正色耶?其远而无所至极耶?它不再回答,也不再需要被回答。它只是在那里,如同它一直在的那样,覆盖着所有得而复失的卡牌,所有未写完的故事,所有梦醒时分无声浇灭火焰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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