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颜文学报特刊》:伟大与死寂的度量影之地——关于索尔卡特文明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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伟大与死寂的度量影之地——关于索尔卡特文明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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伟大与死寂——这是笔者步入索尔卡特遗迹的第一感受。沉溺于死与哀愁的灭亡美学的笔者正是被这种感受俘获,一次次地踏上这座仿佛巨人栖居之所的城市。走在索尔卡特城的灰色车道上,我一次次试着瞭望其一时难以探寻到的在远方的边际;面对高耸如巴别塔般的建筑,它的窗户如某个更高位生灵的眼睛。索尔卡特人的建筑拒绝任何实用主义的尺度节制,也不遵从“形式为功能服务”的功能主义法则,实用性与稳定性之匮乏则足以使维特鲁威1扶额。别西顿洲内陆的环境允许了索尔卡特人如此建造,却没有给足此番建筑结构存在的必要性。我不可避免地体会到某种更伟大之物的存在。

而走入人们的居所,我则能看到完整保留的成套家具,虽然与我们现代生活的用具有所不同,但是同样作为人,我可以想象出大部分工具的用法,以及曾在这里生活的人们一同用餐的场景。我甚至发现了织物残片,其虽然饱受岁月侵蚀,但叠放整齐与装饰之精致,足见主人之珍视。这些器件本应给我以人们只是平淡离去的错觉——若没有它们的遗体和整座城挥之不去的死寂氛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

如同广阔田野里开满虞美人的墓地,只有千年风雨留下痕迹的建筑正是索尔卡特人灰色的巨型墓碑。这座城的宏大放大了它作为无生者居住的遗迹给人带来的空旷感,而日常生活气息的保留则反向加剧了空气里诡异的死寂气息。我甚至可以宣称,这种死寂的氛围并非修辞而为实写。当任何一个有正常辨识能力的人走进这座遗迹,他会不可避免且像认识一种自然存在的规律一般确信这种事实以及它引出的结论——索尔卡特人是在这种死寂中迎来自己的灭亡。就如同那个世纪末东欧挥之不去的灰色底调,伟大与死寂是索尔卡特绝对的关键词。

随着与近期一些一线学者朋友的交流,这座令我醉心的城生前的全貌也逐渐被披露。我感到我有使命写下这篇文章,为世界介绍关于索尔卡特的我们目前所知道的一切,世人也有权利知道这一切。

首先,索尔卡特文明,自十五年前被发现以来,一直是世人瞩目的焦点。它除了部分暂推测为军事作用的器件自发现便被破坏殆尽外,其余一切建筑及工具几乎皆被完整保留,度过了这千年的岁月。这使得其成为全民考古运动得天独厚的试验场所,考古与旅游业的结合在这里完美得以展现。无人可以否认,也正是索尔卡特独特的气息吸引了世人开展这场载入史册的运动。我相信无数的人为这座死亡之城的伟大与死寂而震撼,我也相信他们心怀与我同样的疑惑——索尔卡特人因何而创造伟大之城?又为何拥抱死亡?

让我们先回顾此前人们为探索这覆灭之谜的一切努力。对遗迹中矿物质进行熵格衰变测量后,学者们根据得到的覆灭年代进行了推测。已知气候模型下,对应年代不处于自然演变中的大冰河期。遗迹中的一切建筑物除因低温而产生的自然损伤外无其余损伤,这排除了大气畸变的可能性——其会不可避免地造成建筑物的大面积粉末化。其余种种类似的理论,也一一被这座几近完整的死寂之城无声地否定。更令人不解的是,就像我们在遗址中所见到的,被发现的索尔卡特人的遗体几乎全部集中在室内。就像我们的印象一般,索尔卡特人是沉默着奔向了自己的死亡,就在这座他们自祖辈以来便于此繁衍生息的没有遭到破坏的城,就在他们过着日复一日柴米油盐的生活的家中。对此有学者甚至提出存在危害神经的古病毒之理论,乃至对索尔卡特人作为生物是否该被称为人类提起质疑,但从古生物学家蜂拥而至后立即兴味索然一哄而散,我们足以见这种说法之荒诞不经。

转机来自语言学家的贡献。为我们提供打开谜之门的钥匙的,正是对索尔卡特语言的完整破译。这使得我们得以充分解读索尔卡特人的所有文献。这些关于索尔卡特文明的全本文献,对生活风俗、社会制度以及重大事件进行了充分的记录。其可靠性和完整性已经过一线的学术界的检验。虽然仍有少数人认为其是整个文明的妄言,但其值得被世人知晓这一点无可辩驳。此外,个人看来,即使是整个文明的呓语,也有其自己的价值。

在古中国,人的胡子长度会一定程度影响社会地位,而巴比伦文明则以二十面骰子为载体,用偶然性决定一切。在这里我不由赞叹,物理距离相距甚远的文明再次展现了其发展的相似性。索尔卡特人用于评定一个人价值唯一且绝对的标准,是影子的重量。

索尔卡特人在文明发展的早期便创造了测量影子重量的方式。这使得以影子重量为核心的评判体系深入文明的根基,成为人们思想中不可撼动的传统——而这,也为后来的悲剧埋下了伏笔。

与之相应的,为考察影子重量与个体的哪些因素有关,索尔卡特人进行了长久的研究。首先且唯一得到公众认可的是,影子的重量与其面积大小存在着一定程度的联系。这也与人的直觉相符。例如,身形最小的婴儿影子重量最轻,考虑到他们的地位在人之中最低,即没有与成人相等的人权,这被认为是符合逻辑的。而在这样的思考下,这座城沉默的巨大尺度无疑是人们自然的追求。过于高耸乃至受高空影响而无法使用的上半部分,以及过多高度保持三四倍于索尔卡特人被认定的常规身高的楼层,如此不便的设计只是为了体现人们眼中的绝对价值。

而除此之外,人们对影响影子重量的因素一概不知。无论是性别还是财富,亦或是社会地位,这些与影子重量的相关性都未被证实。虽然在早期,当时尚且存在的当权者和富人强行将两者的相关性进行定义,但是很快,在影子重量更重之人的干涉下,人们选择了保留对影子重量神圣的尊重。而纵观全部文献,从中隐隐约约体现出一些经济与政治概念的缺失,我们对这一现象便也不难理解,如同今日的我们不会去疑惑叫醒工2这一职业的消失。

尽管在这种几近一无所知的情况之下,这一唯一且绝对的价值评判标准渗入社会之深,仍尤为惊人。巴比伦人让二十面骰子成为了生活的主宰,索尔卡特人则用影子的重量制成了套在自己身上的枷锁。

以婚姻为例,索尔卡特的婚姻不要求性别与门第——实际上由于影子重量与血缘关系甚轻,这一概念长久地销声匿迹——而只要求两人影子重量相近。而如若两人影子重量完全相等,则纵使是老态龙钟的白发老者与比他年轻六十载的纯真男孩,也能在阿莱夫广场收到全城的祝愿与神官的赐福。毫无遮拦的阿莱夫广场将最完美地展现两人的影子,能在此完婚被视为婚姻方面无上的成就。当然影子的重量处于时刻的变化,这样完美的关系难以长久。事实上,由于影子不可捉摸而难以确定,昨日的完美对象,明日或就差异悬殊。为此,社会的离婚率居高不下。这里不存在制度的硬性规定,更多的是在社会规训之下,大多人难以接受配偶影子重量的骤变。认识到这一点后,才让人明白索尔卡特吟游诗人的歌词原来是如此直白——“让我们的影子如石头上镌刻的誓言 时光荏苒 惟愿分量不减”。

至于其他社会生活方面,为了更好的说明,这里将先介绍一下文献中记载的一种对影子价值评判标准的起源学说。这种学说认为其源于一场醉鬼的对决。喝艾拉酒的醉鬼阿莱夫与痛饮大马士革葡萄酒的醉鬼贝特,在经历了投壶、斗诗、沙狐球等一系列比赛后仍未分胜负,便转向了更直接的数值的比较。联想到当时尚为新兴的影子重量,两人为免于直接比较金钱与地位而招致城邦道德家批评,便当即决定步入月光之下,露出影子如拔出长剑,进行史上第一次的影子决斗。事后这一轮以阿莱夫的胜利告终。翌日,此事作为雅事传遍城邦。批评家侧目称赞二人之成熟,在常人最失态之时二人用绅士的方式完成对决。作为胜者的阿莱夫更是即日在城市中央的广场与社会活动家进行公开的清谈,这也是阿莱夫广场之由来。虽其仿若因宿醉影响而词不达意,但其话语掷地有声,重量正如其之影。受此影响,阿莱夫之影甚至成为索尔卡特人称赞贤者的俗语。

随后,这一以影子重量决定事物的方式深受欢迎,立即进入生活的更多侧面。无论是在早市争论蔬菜成交的价格,乃至对工作责任的划分,影子的重量不可避免地被放上了天平。索尔卡特人深信这体现了他们对文明与人的价值的绝对尊重。此后,这一方式自然而然地被提议引入司法界以及政治界,全城对此进行了传统方式的不记名投票,最后结果显示此提案以绝对优势得到了通过。

同样对仪式性保有热衷的索尔卡特人为表纪念意义,选在阿莱夫广场对以影子裁决法判决的第一起案件进行公开审理。在毫无遮拦的阿莱夫广场和澄澈蓝天之下,原告与被告影子得以完美展现。随着影子重量的测量完成,代入以被告影子重量和两人影子重量之差为唯二变量的判决公式,被告由此被判处砍去双腿之刑。索尔卡特人相信从此得到了毫无错判空间的绝对公正的至高法官。而这值得纪念的第一起案件中原告与被告为何争端,未被记录。另外值得一提,醉鬼贝特在一段时间后也被这一机制处以极刑。他以原告身份控诉阿莱夫侵犯其名誉权,不期丧命于此。

而在神学界和文学界,对影子重量的象征意义的讨论从未停歇。普罗维登斯教派认为影子重量象征着上帝投注的爱与指引,佩卡图姆教派则表示影子之重意味罪孽深重,而替全人类背负罪的教主阿撒泻勒3则是影子最重之人。其余不同教派各自对这一概念进行了自己的解释,而最终的结果,只是引发了教徒数不胜数的影子对决。“影子是另一个自我。”“影子是存在的证明。”“影子是无意识的投射。”在这种不确定与蒙昧中,索尔卡特人仍然无法得到确切的定论,而只是对影子保有一种狂热的向上的崇拜。

文明便这样运行下去,乃至到达它的黄昏。为其之覆灭奏响序曲的是无影者的出现。在距离市中心通天塔最近的医院,有一日,在护士例行为新生儿进行初始影子重量测量工作之前,人们便惊奇地发现,新生儿并不存在影子。这一现象延续了二十四小时。在这二十四小时诞生的所有人,其一生都不存在影子相伴。这一跳出社会规则的存在对索尔卡特造成了极强的冲击。没有影子的人,自然无从谈起他们影子的重量。人们起初尝试直接定义他们的重量,但无论定位成零或是无穷大都难以服众。也有人提出通过随机数进行决定,但可惜索尔卡特人并无巴比伦人一般对命运之偶然性的狂热。事后,人们选择在无影者拥有自理能力后,立即将其逐出城邦中心区域,为其圈定了集中居住区域,任其自生自灭,以此保障城邦整体对以影子重量为代表的人的价值的崇敬。无影者数量之少令人怀疑其能否维持自己小型社会的正常运转。尽管无影者家人向公众明确指出这一点,但大众已处于更大的危机之中,无暇顾及于此。

无影者的存在在思想领域已经造成了不可磨灭的影响。最具代表性的事件是,思想家比奥伊在阿莱夫广场向全城发出诘问——人们尊崇的影子的重量,是否与天边的飞鸟一样本身毫无意义与价值。我们抱着十坛大马士革葡萄酒,在未揭开盖时坛中内容有着同样的未知性,其中一坛因之中布满蝰蛇而尤为沉重,我们难道就该因此而对这坛毒酒开怀畅饮?比奥伊此前被认为是当世影子重量最重之人,此后又被人们称为“终结一切历史之人”。

被认为最具权威之人公开推倒被供奉千年的泥塑神像,这引发了城邦公众大范围的恐慌。人们开始对影子的重量乃至一切价值体系产生怀疑。当比奥伊的话回响于头顶,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便无法继续接受影子重量所决定的婚姻、司法乃至一切的一切。但除去影子的重量,习惯于这一单一却方便的基准的索尔卡特人已无从分辨人的价值。在这混乱的时期,一个处于缓冲考量的提案诞生了,这也标志着索尔卡特文明正式走向毁灭之路。

这个提案是,开辟一片大家可以从影子的重压之中暂时逃离的安全区域。当然,考虑到太阳和月亮挂在头顶,容纳所有人的这样的区域难以实现。索尔卡特人于此展现出惊人的果敢,迅速出炉了替代方案。“既然无法开辟安全区域,那就开辟安全的时段。”在影两天秤会议之后,索尔卡特人做出了决定——对月亮进行处刑。

处决月亮的仪式定于晚上九时。考虑到月亮挂在天边无比遥远,对月亮进行诱捕被认为是自然且必要的。比奥伊被选中成为仪式的执行者,月亮的处刑人。他在竹竿的前端挂上一个空洞的圆,这被认为能钩起弯月。因为空洞与苍白具有语言学上的相似性。仪式的辅助者则用石头攻向烟囱上的月亮,无从发起影子对决的月亮欣然拔出短刀应战。此夜的月本是一个圆,但在石头的攻击下难免缺损。短暂出现的弯月进入圆环,再难逃脱。众人一拥而上,发现月亮的材质只不过是马口铁。但本着对人的价值的无上尊重,月亮被一分为二,一半制成早餐饼干,另一半被丢入杯中,变为略泛白的气泡水。比奥伊先饮一口标志开始宴会,众人分而食之。A MOONSHINE4!由此,索尔卡特迎来它完全漆黑的死寂的夜。

但安全时段带来的狂喜没有持续太久。人们迅速而强烈地意识到,所谓完全漆黑的夜空只是陆地将自己巨大的影子投向天空。这影子笼罩着所有索尔卡特人。它的面积之大,重量之沉,所有影子前所未有。它是如此沉重,压在所有人的心头,令人喘不过气。在夜晚,没有人能迎来想象之中的安宁,而是在影子的包裹之中被迫时刻感受这一深入文明骨髓的事物对这座城强烈的纠缠。在绝望的压抑之中,所有人通过了一个更加疯狂的提案。这次提案没有经过影两天秤会议,这一通过天秤度量影子重量来进行全民表决的制度毫无疑问地被率先厌弃了。

但这一提案,所有人都自然地深信着它得到了全民的支持。这一提案的内容是——消灭世界上一切影子。

影子的存在依赖于光源。如若没有光源,便相应没有影子。当然,为此索尔卡特不得不处于永远不会迎来黎明的夜。但是,被影子苦苦折磨的索尔卡特人,选择接受这样的负面影响。于是,太阳的毁灭也被提上日程。

此处我不得不进行补充说明,为什么索尔卡特人不认为此时这样的黑夜是沉重的巨大影子?因为单从表象进行直接的观测,影子是光中被遮挡而生的一片黑暗。这是一个诞生于对比之中的概念。如同倘若所有人都声音嘶哑,便不会有人创造哑巴一词来进行命名;如同倘若世界上所有地区海拔相等,便不会有人创造平原一词来进行定义。

考虑到太阳的危害性远甚于月亮,这次不再依赖于仪式性的工作,然索尔卡特人的科技足以支撑他们完成目标。随着对太阳的处决的结束,人们立即进行了对武器的完全销毁。人们不喜欢武器产生的火光映出的自己的影子。这一切由已被迎回城邦的无影者主持进行——他们已经在一些宗教团体中被视作神的使者。

无影者后来的经历没有得到更多的记载。由此,索尔卡特人让自己的文明迎来了完全的黑暗。不过人们比起户外仍更偏爱自己相对更能遮拦身影的家。就在这无光的死寂之中,他们带着安详的笑容步入了死亡。在黑暗中摸索着进行社会活动,无异于尝试阅读一本每行每句被彻底涂抹的圣经。但索尔卡特人仍自认怀着一种挑战命运般的崇高,然后因此而死。我倾心于死亡的人格将其赞为“肉薄空虚中的暗夜,一掷身中的迟暮”,但我理智的一面为他们困于自己建造的非物质迷宫而悲哀。

以无所遮拦著称的阿莱夫广场仍然在城市中心存在着。文明后期,有人提议在阿莱夫广场上树立阿莱夫的塑像。收到这一草案的人,更是立即提议让各式各样阿莱夫的塑像充满整个广场。这显然会破坏这一神圣地点的特性。这一提案最终确实没有得到落实,但不是出于此番理由,而是因为没有工匠愿意来到阿莱夫广场。

被影子所缠绕的受诅咒的文明,张开宽广的双臂,拥抱死寂的夜。这便是关于索尔卡特如何走向灭亡的一切。他们因影子近乎疯狂地创造了伟大的城市,也在自己双手捧起的伟大之物的阴影下无法再看到未来。

随着它的再次被发现,光也久违地再次得以照耀它。生活在未来的我们走入索尔卡特城。我站在通天塔的底端,其具有代表性的广阔架构体现着这个古老文明自己的建筑美学,他们也曾用六边形框定秩序;我站在阿莱夫广场,我想象着也曾站立在这里的万千新婚者与思想家,他们至少有一瞬间幸福过;我站在大图书馆里,阅读其本土作家皮埃尔的诗集《索尔卡特哀歌》,我愿意相信其余已然腐朽的书籍里包罗万象。在做这一切的时候,我不由感到索尔卡特文明的心跳,但是它现在更明显地被死寂笼罩着,心跳声反衬着这片死寂。而在这一切的过程中,在我思绪万千之时,我的影子陪伴着我,它寸步不离,贯穿始终。

学习了一些索尔卡特语言后,我最近在生活记录中读到了一则关于某个女孩的故事。索尔卡特的学生之中似乎存在着与我们类似的一年一度的校园祭活动,甚至存在类似的篝火环节。这可以展现光影之美的活动对这个度量影之地的确是比我们更具浪漫色彩的仪式。而这个女孩则从企盼这个节日而精心准备衣物,到恐惧这个节日乃至拒绝参加。这无疑是因为她影子重量的变化。我想起我曾偶然发现的那件被精心保管的织物碎片,它是否本应是在篝火旁旋转的红裙?在这样的思维下,我想到索尔卡特人将建筑物建得如此高大,是否是为了便于自己将影子藏身于建筑物的影子之中?人的心中有时有着对本应肯定之物近乎出自本能的否定的心态,这种否定对这场漫长而令人喘不过气的人生游戏而言或许是不可缺少的。我感到了一种类似性的存在。

我的影子随着黄昏的到来被拉长。我不由好奇这样的面积变化会对它的重量造成多少影响。可惜已经没有最擅长这种光影游戏的索尔卡特人为我解答疑惑。夜晚到来,此处是一个无月之夜,我感受着黑暗的重量,听到了宇宙的声音。我不知道这声音是否来自文明的灵魂的恸哭。就像索尔卡特人的影子一样,我感到被纠缠,但我对这具体的一切仍然无从知晓。我再次为文明的相似性所赞叹。我不由想对这声音加以回应,向索尔卡特道一声晚安。

此外,不得不提的是,已解读的索尔卡特的文献都未记载测量影子重量的具体方法。而一线的学者似乎正以影响影子重量的因素为研究的中心。虽然其中不乏我的友人,但我对此番研究的前景仍持悲观态度。在我看来,这像是一个力士为寻工作而选择接替西西弗斯5。毕竟围绕影子重量运行的索尔卡特花费了一整个文明的时间,也没能得到答案,乃至最后他们选择直接将整个问题摧毁。事到头来,索尔卡特人知道的一切,便是自己几近一无所知。

这便是我想与你,与世人分享的关于索尔卡特的一切。未能生于度量影之地的我们,又是否该去探寻自己的尺度?面对茫茫如水的夜色,感到寂寞的我又要如何把定自己的生命,而让其不止于一场空气在体内的游戏?在这条道路的尽头,是否是大欢喜与大悲悯?我无从知晓。

Footnotes
  1. 1.马可·维特鲁威·波利奥(Marcus Vitruvius Pollio),古罗马御用建筑师、工程师,约卒于公元前14年。系统性提出建筑物需要满足三个方面的要求:实用性,稳定性和美观性。
  2. 2.叫醒工(knocker-up),工业革命时期出现的一种职业。工作内容为用竹竿、吹管等工具敲窗户叫醒雇主。这一工作薪水很低,如今随着闹钟的普及进而消失。
  3. 3.阿撒泻勒(Azazel),典出《利未记》第十六章。赎罪日的仪式中大祭司准备的“替罪羊”的希伯来语名字。
  4. 4.私酿月光。
  5. 5.西西弗斯(Sisyphus),希腊神话中因触怒众神而被罚永无止境地将巨石推向山顶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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