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夏天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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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到大,一年当中我最喜欢的时刻发生在夏天。确切地说,是我和妻子走出飞机舱门时,闻到的那股对我而言象征“夏天来临”的气息。温暖、潮湿,仿佛来自不存在于我生活中的、拥有巨大叶片和翠绿色彩的异国植物,以及不存在于我生活中的海。我的身体总是跟随着那升腾的气味变得兴奋。在我小的时候,我还不能理解发生在自己身体里的诸多感觉;而此刻在它怀抱中的我认为,那是一种性的兴奋。从其季节性的规律来看,这种气息可能源于某支季风,与大洋环流和地球的转动有关。如果去到另一个半球的夏天,比如美国,或许可以通过对照验证这一猜想。我没有深究过这些知识,我不擅长地理。所有这些只是大脑在目眩神迷中胡乱产生的电信号而已。

我讨厌冬天,即使我正在顶着车窗外的热气不停拨开黏在额头的前发。十几年前的医院没有普及中央空调,供暖并不好。因此我以及同一楼层的所有人理所应当地痛恨这个季节。躺在病床上,体内的血管收缩成干枯的树枝,在胸腔中央的果实里蓄积危险的压力。蜷缩身体,但是手和脚不会、永远不会暖和起来。每到这个季节,这个楼层就会被新来的老人们弄得热热闹闹。在医院里只存在两种情况:没有消息和坏消息。家属安置新居民的片刻动乱过去,病房很快回归到“无”,寂静的默认状态。太阳厌恶地瞥一眼厚重的云层就离开,一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色彩。人的眼睛绝望地适应光线,从面前的一团灰色和黑色中辨认幻觉。在床上翻身时,我碰到了旁边临时架设的病床上的人的手,她的手比我更冷。第二天她离开了病房。我没有问,因为这样就没有消息。第二,冬天下雪很烦人。飘在空中也许算是一种景致,可是落到地上会毁灭路况,给打湿的鞋子也不比夏天少多少。

冬天唯一算得上好事的是在新年的清晨去公共澡堂泡澡,可以一个人独占整个澡堂。我喜欢把身体完全浸泡在热水里,呼吸湿润的水汽。浓重的水雾掩盖的世界,声音都消失,只有排气扇旋转的阴影存在。原本是个人习惯;结婚之后,就变成了两人一起去。我听见身边的水声,转头看去,她的后颈出现在这个世界里。几缕头发从头顶的浴巾下露出,贴在那道潮湿的后颈上,就和她现在一样。她伸手调低车里的冷气,把头发拢到一边。

即使酷暑难耐,商场也人来人往。全球变暖就像个疯先知的预言,所有灾厄都在几十年后的夏天应验,一次又一次,以愈发残酷的形态。地面发烫、融化。树木昨晚被台风折断。人们躺在大街上,用晒过的平底锅煎鸡蛋。下一代的孩子将永远无法理解他们父亲的夏日回忆,就像无法理解十几年前的互联网。季节的热力驱走了余寒,唤醒人的肢体,令它们出门走动。人们回想起儿时围绕树荫和好朋友玩耍,或者全家一起到海边去,凉凉的海水一下一下冲刷晒红的脚背。他们的脚步轻盈,几乎要跑起来。但是在医院的住院部,血液快速地奔涌绝对不是一件好事,而想见到儿童则应当往楼下三层。一年夏天,我沿着医院的楼梯往上走,每个人都以为我是个迷路的小姑娘,于是我一直走到楼顶的天台。在正午的太阳下,我看见街道和建筑上覆盖着一层厚重的、白茫茫的光,纯洁而无暇。走在扭曲的热浪中间,周围美丽的景象令我窒息。据说地球上诞生高级生命是一个奇迹:但凡地球远离太阳几公里,地球就会变成冰窟;而靠近几公里,地球就将燃烧。我的血飞出干涸的身体,混入万事万物蒸馏的灵液之中,一直升腾到宇宙。我站在商场观景露台的边缘,伸出手,太阳向我坠落。

“怎么啦?”妻子在身后说,“你想做什么?”

我退了下来。妻子买了炸猪排三明治,用玻璃纸包着。

酒店的房间在十四楼,里面不怎么凉快。把空调一开,陈旧的空气在房间内循环。洗完澡,我坐在床边写作,在窗外,太阳熄灭了。浴室响起她从浴缸站起身的声音。今天我们就该到海边的,我心里想,我们应该坐在海边的酒吧里,手里端着冰凉的沙瓦。我是不能碰酒精饮料的,可是她应该痛痛快快地喝。如果不是我累了,事情本该按照这样安排的。酒店楼下也有酒吧——我心里想着,价格当然不太美丽,但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我得下去为她要杯酒,还有小菜,现在就去。不知道什么样的酒搭配什么样的小菜合适,据说其中很有讲究,可千万和调酒师问清楚。我一定要学会陪伴她,尽可能多地陪着她才行。

两只手臂从身后环住了我的脖颈。她湿漉漉的头发蹭上我的脸。一瞬间,那象征夏天来临的气息再次包裹住我。温暖又潮湿,海洋与植物的气息,令我目眩神迷的气息。“别逃。”她的嘴唇贴在我的耳边,揽我倒在床上。从其季节性的规律来看——我脑中的最后一个念头说道,这种气息与地球的转动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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