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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少女会死吗?
我们曾一直认为,只要乐园还在,这个答案就是否定的。每一个少女都或多或少有过一些如梦似幻的想象,直到某一天发现现实中的工作、学业和家庭已经占据了几乎全部的时间。她们会失去魔法,也会忘记自己曾经为何如此喜欢闪亮的裙摆,会说话的玩偶和永远喝不完的下午茶。但没有关系,人可以离开,但总归能在乐园里留下些什么东西。只要有人愿意接过她的钥匙,穿上她的衣服,继续用那个名字参加茶会,那位魔法少女便不会真正死去。
所以,红枫并不总是同一个人,泰迪的谈吐举止和个人习惯中一些细节变化也始终是不难察觉的;我们用“初代”“二代”这样的称呼区分她们,却仍将她们视作同一位魔法少女。每一任使用者都会留下一些东西,又从前人那里继承一些东西。久而久之,就连我们自己也很难说清,一个身份究竟属于最初创造她的人,还是属于后来所有曾经成为过她的人。
我的名字——或者说我在乐园中所使用的身份,叫做诺瓦露;她的职责原本是记录茶会中发生的事情,整理每一个身份的来历,能力与继承者们的故事,再把暂时无人使用的钥匙和礼服封存起来,等待下一位与她们相配的人到来。
我的前一任,也就是第一任诺瓦露没过多久就离开了;随后我接过了这个身份,以及她所负责的任务。这样稳定的日子一直持续着,直到阴影的降临。它沿着树根,墙缝和无人经过的小路缓慢蔓延,把碰到的一切变成灰白。我们不是没有努力抗争过,但有些事情还是逐渐变得无法挽回。不知何时,似乎所有人都已经开始默认:乐园的终章,似乎不会远了。
至于诺瓦露,她决定不了乐园的未来。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一切结束之前,将过去的片段记录下来,为所有人的墓碑献上最后一份花束。
我从档案室取出第六十五位离开者的名册,又拿上刻字用的工具,沿着已经失去颜色的小路向花园尽头走去。
诺瓦露,是乐园中仅剩下的最后一人。

无瑕的魔法少女阿卡迪娅Arcadia长眠于此。
一名素未谋面的少女曾以她为名,与我们并肩而行。
她缔造了乐园,开启了茶会,将一切美好的可能留给了我们,也因此化作无法触及的、传说的片段。
我们自始至终敬仰并感激她的创造,但我们也无时无刻不生活在她的阴霾之下。
阿卡迪娅的乐园之钥是一枚拱门形的白瓷胸针,边缘处以金线勾勒出状若藤蔓的纹路,正中央嵌着一颗颜色很浅的绿宝石。
与档案室里那些经过多次修补的钥匙们不同,这枚乐园之钥的表面几乎没有划痕,金线没有因为手指的摩挲而褪色,连接胸针的细链也从未断裂。历经十五代的珐琅留下的修缮记录中,只有与阿卡迪娅的乐园之钥相关的页面始终保持着空白。她们要做的相关维护工作向来很简单:每隔一段时间打开陈列匣,擦去玻璃上的灰尘,更换防潮用的香草,然后原封不动地将它放回原处。
阿卡迪娅是乐园最初的创建者,也是第一个提出身份继承制度的魔法少女。据说她曾和其他的乐园创始者们提过——具体言辞如何,很早就不可考了——人会长大,会离开,也会有一天不再需要魔法;但只要她们使用过的名字、服装与钥匙仍然存在,便能将前人们留下来的故事续写下去。
我没有机会亲自接触阿卡迪娅本人;关于她的一切,都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她们说,在她弹指挥手之间,乐园便在荒芜的土地上拔地而起;她将每一位后来者的名字牢记于心,比以茶会之名将众人联结在同一张桌旁;她就是那个能够理解所有人,也永远不会让任何人失望的存在。泰迪们时常绘声绘色地描述她喜欢什么颜色的花,用什么风格的染料;珐琅们也说她从不会对任何一件未完成的作品进行否认。阿卡迪娅离开乐园很早,不仅仅是我,向我讲述这些故事的绝大多数前辈或晚辈都没见过那个传说中的人,却能为她的一举一动都找到解释,仿佛只要将所有美好的品质放在一起,便能重新拼出那位最初的魔法少女。
渡鸦是个例外。她是乐园中唯一真正认识阿卡迪娅的人。
我自然问过她传说中的阿卡迪娅是否真的如此完美,她想了想,告诉我说阿卡迪娅经常忘记茶匙放在哪里,写在邀请函上的字也不怎么好看。不过再多的细节,她也想不起来了。
阿卡迪娅注定只能活在我们的记忆和想象里。
档案中记载过数次阿卡迪娅身份的适配尝试。每一次,胸针中央的宝石都会亮起极短暂的微光,证明候选人与它并非完全不相容;然而变身最终从未完成。适配失败的理由五花八门:魔力不足,愿望不够稳定,对身份结构产生排斥,或者候选者主动放弃等。记得有一位主动放弃的申请者曾留下过一句话:
“我不能让阿卡迪娅变成我这样的人。”
后来大家便渐渐相信,她的身份之所以无人继承,是因为阿卡迪娅本身过于特殊。她的魔力太过于强大,愿望太过于纯粹,在乐园中留下的痕迹也太过于深,后来的人纵然能够重新拾起这个名字,也无法真正成为她。
有时,我也有过另外一种猜想。或许从来不是阿卡迪娅的身份拒绝了后来者。只是当所有人都开始相信她完美无缺,能够理解每一种痛苦,原谅每一次失败以后,便再也没有谁敢站在那枚白瓷胸针前,承认自己有资格继承那个名字。
于是,那位希望着“让任何人的离去都不必成为终点”的阿卡迪娅,也逐渐变成了这般无法被任何后来者接近的形象。
我最终仍然按照流传最广的模样,为阿卡迪娅留下了画像:浅粉色长发,紫水晶般的眼睛,身后是尚未建成的花园。这段铭文大概是所有身份中写得最为笼统的,我不知道阿卡迪娅是不是真的长成画像中这副样子,也没有细细描述她日常生活中的点滴细节,更没有将珐琅和奥德赛她们留下的赞歌录入其中。
因为我从未认识真正的阿卡迪娅。

创生的魔法少女珐琅Enamel长眠于此。
十五名素未谋面的少女曾以她为名,与我们并肩而行。
她是乐园的织者,魔法少女之形自她手中绽放;她是乐园的工匠,乐园之钥的残缺由她悉心填补。
但造物之人终将面对自己所造之物的腐朽,无一例外。
珐琅的乐园之钥是一只白瓷烧制的调色盘,巴掌大小,泛着温润的光泽。盘面上分了十几个浅槽,里面残留着反复调配晶粉与魔力材料之后残留下来的彩色斑痕。一般来说,一个魔法少女的身份由名字,衣装,乐园之钥,魔法和咏唱词构成,而珐琅不仅能将这些不同的元素调和在一起,还需要在其中加入一些或许只有她们自己才能说清的东西,以便这个身份在持有者离开之后,还能接着分配给下一个人。十五代珐琅用的是同一只调色盘,边缘破了又补,补了又裂,相比其最初的模样早已面目全非。
初代珐琅是阿卡迪娅最早的响应者之一。尽管相处的时间相当短暂,但我确实见过她。她的设计稿总是摊得满桌都是,上面是同一件裙装袖口的七八种设计草案,或者同一个属性的魔法的三段长短不一的咏唱词。乐园里有一半的身份都在她手中拥有了最初的轮廓。她说创造一个魔法少女和制作普通东西最大的不同,在于后者做得再好,终究只是自己的作品;前者却要交给一个尚且不认识的人,让那个陌生人在许多年后穿上她设计的衣服,使用她留下的名字,再一点点把它变成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来之后不久,初代珐琅就因为个人原因离开了。接下来的四代珐琅换得都很快,但各自都拥有真正创造身份的经历。真正的分界出现在第五代珐琅离开之后:接任的第六代花了很长时间制作一个没有留下名字的身份。设计图完整,变身器能够响应,衣装也曾成功展开;但每当她进入到最后一步,也就是将设计方案正式投影到乐园中的时候,结构便会在最后一步自行松散。
第六代珐琅最初认为是自己有问题。她重新翻阅前五代留下的全部资料,把复杂的能力设定和乐园之钥设计全部删掉,咏唱词也删了一大半,直到改得只剩最基本的外观与一种无比简单的魔法。
——结果还是失败。
直到后来才有人发现,乐园本身能够供身份占用的灵能大概是有限的,这个上限最终被确定为十二个;更重要的是,其中一个还必须长期空置,用来容纳身份拆解,换代与维修时暂时溢出的灵能。就像一台电脑的理论内存空间从来不应被完全占满一样,如果每一丝每一毫的内存都被软件占用上,那么这台电脑就会无比卡顿,甚至根本无法运行;乐园的原理与之其实也非常相似。
听起来至少失败不是她的问题。可珐琅看起来并没有因此而长舒一口气,她问我们:
“那我……还是珐琅吗?”
但无论如何,既定的事实和法则无法被更改。于是从第六代开始,珐琅再也没有成功创造过新的魔法少女。她们转而负责维护已有的身份:修复磨损的乐园之钥,清理掉前代使用者残存下来的魔力痕迹,还有一些更复杂的,比如检查某个因为换代过多,可能变得难以适配新人的身份。几代人一度把这份工作做得相当稳定,以至于大家渐渐接受了珐琅已经从设计师变成维修者这件事。大家都说,十一种身份已经足够多了,能把前人留下的东西维护好同样重要。
只是对一个名字本来意味着“创造魔法少女”的人而言,“你不必再创造了”究竟算不算安慰,我一直不知道。但可以确认的是,这些改行维修工作的接任者大多对前五任珐琅抱有莫大的崇敬和羡慕——那是她们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达到的高度。
没人喜欢一直活在前人巨大的阴影下。或许正因如此,从事维修工作的珐琅们大多不会在乐园中停留太久。
阴影出现是在第十代珐琅接任不久后,维修工作也因此逐渐换了性质。以前的主要问题是磨损,后来是腐坏。某处魔力回路失效后,第一次还能替换;第二次便不得不连附近的结构一起拆掉。后期的珐琅和自己的前辈们一样,仍在频繁换代。或许并非所有人都是因为厌倦,但成天修补一些注定还会坏掉的东西,这种一眼望不到头的工作本来就很难让人坚持下去。
可也正是在这一时期,几代珐琅不约而同地重新尝试过创造新身份:她们觉得既然已有的身份正在一个个损坏,那么或许就能重新留出足够的灵能来创造新的东西,从而解决问题。于是她们拿出调色盘,一边翻阅初代留下的笔记,一边再一次调配起晶粉。
还是一次也没有成功。
最接近的一次,新身份甚至维持了十几秒。当时衣装已经成形,那个少女身形长发垂肩,指甲上的细节清晰可辨。负责那次实验的珐琅就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几乎不敢呼吸——随后裙摆先变得透明;然后是手臂,头发,脸;最后只剩下一枚失去反应的乐园之钥掉在桌面上。
最后的两任珐琅几乎不再有过类似的尝试,甚至已经很少谈论创造。尤其是第十五代,她接过的是一个用了十四任,又在阴影中维修过无数其他身份的名号。她的工作台上几乎每天都摆得满满当当:红枫受损的魔法回路,泰迪输出不稳定的法杖部件,暂时无人使用却不知为何开始褪色的乐园之钥。她能拆的就拆,能补的就补,没有原件便从报废品上取下还能使用的部分。她的工具柜里总是凌乱得不成样子,塞满了断裂的回路,失去颜色的宝石和不知属于哪一任身份的零件;尽管如此,她坚持的时间依然比先前的几任都要更长一些。
直到最后,珐琅自己也出了问题。她那只白瓷调色盘的边缘和底部已经沾染上了洗不去也无法被染色的灰白。她便把受损部分敲掉重新烧制新的,可每修好一次,新的问题还是会从另外一处出现。
我问她还能不能修。她说当然可以。珐琅们总是这么说。
最后那天,她仍坐在工作台前。灰白从调色盘中央的一道细纹向外扩散,她拿着细刷,一点点往失色的地方补上新的染料。补一块,褪一块;再补,再褪。直到十几个浅槽一个接一个失去颜色,她突然像是想明白了些什么一般,轻轻地把刷子放下,然后再没能将它重新握起来。
那大概是珐琅十五代以来,第一次面对一件损坏的东西,却什么也没有继续做。
历经十五代的珐琅,是乐园里所有身份中换代最多的一个。她们的字迹,工具与失败的作品混在同一个调色盘,同一张工作台,同一个工具柜中,很难再区分究竟属于十五个人中的哪一个。她们前仆后继地修补着乐园中的每一个可能出现问题的角落,直到那个象征着创造的名号本身也被磨损得千疮百孔。

未诞的魔法少女新星Nova长眠于此。
无人以她为名,与我们并肩而行。
她是乐园的末子,是未至的启明星,是所有人一厢情愿的美好期望。
未曾有人得以捧起这份沉重的希冀。
新星的乐园之钥是一枚中空的八芒星胸针。银色的星芒彼此交错,在正中央围成一个近圆形的空槽;依照珐琅的设想,那里原本应当嵌入一颗由变身者自身魔力凝结而成的晶核。胸针背面刻着十二道细致的刻痕,其中十一道已经填入了不同色彩的釉料,唯独最下方的一道依然保留着银器原本的颜色。
负责完成形象设计,魔杖和变身咒语的是第五代珐琅,她也是乐园中最后一位有过创造身份记录的珐琅。她为新星设计了一身以黑白与深蓝为主色的礼装:银白色长发从两侧垂落,搭配玛瑙般的红色眼瞳;裙摆内侧与身后的披风则是接近夜空的深蓝色,其上点缀着细碎星光,带着一种颇为冷淡的宁静感,乍一看确实跟“新星”这个名字相称。
第五代珐琅将她视作自己最重要的作品,却从未有机会看到某位晚辈使用这个形象;事实上,没有人真正以那副模样站在过茶桌旁。后来者曾经微调过她的裙长,袖口与鞋跟,也试着让她披风上点缀的星光更亮一些;可无论怎样修改,都无法为那双玛瑙色的双眸带来属于生命的高光和情感。
新星被创造出来以后,先后接受过数次适配。候选者将胸针别起来,站进绘有十二重圆环的试衣间中。珐琅会依次点亮身份结构中的名字,服装,能力与愿望,银色的星芒也时常会在某一刻给予回应。有人念出过设计稿中的变身咒语,令它泛起淡蓝的光,也有人让中央空槽短暂凝结出一粒微小的晶体。
然而,无论其他人如何尝试,都没有任何一次变身真正完成。
早年的魔法少女们认为可能是因为魔力不足:第六代珐琅认为是晶核的凝结条件过于苛刻,便拆开重置了一枚新的胸针。第七代又进一步调整了形象设计稿中的部分细节,将咒语改短了不少;第八代作出的改动最大,她想方设法降低了承担身份所必要的最低精神力需求。但尽管如此,还是没有任何一次适配尝试达成实质性的突破。到了第九代珐琅时,她已经不再尝试将这个身份分配给新人了。
我还依稀记得第五代珐琅离开之前,曾向我关照过有关新星的事情。她叮嘱我每隔一段时间检查胸针中央是否出现裂纹,又说假如以后仍然没有人能够使用她,也不要轻易将这个身份拆毁。她告诉我:
“因为她已经被创造出来了。相比之下还是我比较失败吧……没能让她真正活过来。”
自此之后,新星始终占据着第十一个位置。在乐园十余年的历史中,没有人为她泡过茶,也没有人在某次创作完成以后等待她的评价。她未曾同红枫切磋过,没有和奥德赛交流过探索心得,也没有在棉花糖拍的全员合照里留下位置。她不曾见证阴影的出现与扩张,更不曾为乐园的命运提过任何想法;可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每一位在这里生活过的魔法少女都知道,档案室中还藏有一位尚未到来的同伴。
也确实有人为她准备过茶杯,应该是第二代棉花糖吧;杯身绘着一颗自夜幕边缘升起的白色四芒星,杯底则由某一代泰迪写着一句已经掉了色的留言:
“留给未来的新朋友。”
没人知道阴影是在什么时候侵蚀档案室的。当我们注意到她的画像变成黑白色的时候,为时已晚。新星这个身份,就此彻底丧失了被人使用的可能性。我们把胸针从里面取出时,它没有崩解掉,只是原本上了色的十一道刻痕彻底失去了光泽,如一间从未有人居住的房屋,在某次锁门后安静地沉入夜色。
于是,一个故事还没有写下开头,就已经彻底宣告终结了。尽管从未以那个形象出现在大家面前,我仍按照设计稿为她画了像:银白色的长发,玛瑙色的双眼,整洁的白色衣裙,以及那片像夜空一般垂在身后的深蓝色披风,胸前的槽位空着,等待着再也不会被某人的魔法凝结起来的晶核。
我想这便是最接近新星真实模样的画像,毕竟她从未被任何一位使用者改变过。她完整地保留了创作者最初赋予她的一切,也因此未曾真正拥有过任何属于自己的东西。

幻梦的魔法少女爱丽丝Alice长眠于此。
十一名素未谋面的少女曾以她为名,与我们并肩而行。
她不甘于自己的平凡,希望获得众人的认可,却也因此拉开了悲剧的序幕。
但平凡正是自己的内心设下的枷锁,而打开它的钥匙同样需要自己铸造。
红、蓝、白、黑,四块菱形的花砖拼在一起,便组成了爱丽丝的乐园之钥。简约,但经典,和她的魔法少女形象一样,总会让人联想到那位激发了无数人对乐园和茶会遐想的、经历了不可思议冒险的书中少女。
爱丽丝的形象寄托了其创作者,第四代珐琅的美好祝福:希望每一名加入茶会的少女都能成为她自己的“爱丽丝”。彼时的茶会已经有了不少活跃成员,但阿卡迪娅的身份再无适配者一事仍是大家心头抹不掉的遗憾。于是,那一代的珐琅便以阿卡迪娅的“任何心怀善意与梦想的少女都可以加入乐园”的理念为出发点,设计了爱丽丝的形象。最终的结果也完全契合珐琅的初衷,爱丽丝这个身份对其变身者的相性要求几乎为零,也不需要多少魔力,几乎每一位叩响茶会大门的少女都可以成为爱丽丝。
但也因此,爱丽丝成为了我们之中最难以被记述的成员。
每一代的爱丽丝都有自己的性格和偏好,但又没能强烈到烙印在“爱丽丝”这个身份上。有的爱丽丝会在正式进入茶会前先梳妆打扮一番,有的特别喜欢疑问句,有的习惯在说话时拨弄鬓发,但也仅此而已了。长久以来,乐园的其他成员对爱丽丝的印象甚至没能压过其原典,导致许多代爱丽丝都觉得自己在茶会没什么归属感。于是爱丽丝们来得也快,走得也快,而我们似乎也对这种更迭逐渐习以为常。
很快,爱丽丝便迎来了第十一代。这一代的爱丽丝第一次穿过门扉时,就询问其他前辈们对于她这个身份的印象,并表示自己愿意努力成为理想中的魔法少女。然而,没人能给出准确的答案。于是她查阅档案库,询问各个成员,翻遍了花园中曾经的爱丽丝们留下的蛛丝马迹,最终得出了一个精准却又无比残酷的形容:
平庸。
是的,平庸。历代的爱丽丝都没有鲜明的性格,没有足以支撑身份的愿望,也没能留下值得珍藏的作品。也许曾经的爱丽丝们正是模糊地感受到了这一点,因此黯然离开了乐园;而现在的爱丽丝,却不得不面对这个由自己得出的,过于清晰的残忍答案。
她不甘心。她不希望自己,也不希望“爱丽丝”就这么平庸下去。她不断增加自己在茶会的时间。她频繁更换口头禅,希望这样可以加深大家对她的印象。她提出想要帮珐琅一起设计新的魔法少女,却因乐园的席位已满而被婉拒。她试着画画、写作、做甜点。她拿起自己从未用过的针线,想要创造些什么,却在缝第三针时就扎伤了手。她向每一名茶会的同伴求助,说自己不想就这样碌碌无为下去,自己也想成为和她们一样闪耀的魔法少女。
“这又没啥,创作就是要屡败屡战的嘛,多试试就行了!”泰迪扔下这样一句乐观又轻飘飘的安慰,就蹦跳着继续画画去了。
“你得自己找到自己的意义,我们给不了你。”红枫简短地回答道,言辞一如既往得直白。
“如果你觉得乐园不适合你,也不用勉强自己待在这里的,乐园之外也许有你更喜欢的地方呢?”蓝调略显尴尬地移开了视线,她大概也清楚这样的话语根本走不进爱丽丝的内心。
“没关系的,茶会也不是每个人都很特殊,但我们还是可以一起聊天、一起喝茶呀!”棉花糖一如既往地试图挽留,但她的说辞却成为了爱丽丝心口的又一道伤疤。
而我,在听完爱丽丝的困扰后,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第十一代爱丽丝是不辞而别的。那天,我们在保管室发现了摆放整齐的乐园之钥和衣物。这种情况在爱丽丝身上不是第一次发生,我们起初并没有过多感伤,而是准备在调整完乐园之钥后就寻找新的成员。然而此时珐琅才发现,曾经四色的花砖上,鲜艳的色彩已经消失殆尽,只剩四重的灰阶发出无声的哀叹。整理衣物的棉花糖也发出惊呼:红蓝交叠的长裙外侧仍光鲜亮丽,但裙摆内侧也完全失去了颜色,形成如尘埃交织一般的灰;曾经腰侧滴答作响的钟表,如今也完全停止了运转,指针卡在正午的11时50分。
每一代爱丽丝都没有对乐园完全失望,她们在临走前都觉得是自己配不上乐园。但她们小小的遗憾和悲伤不断累积,最终由内而外地浸染了整个身份。
珐琅没能修复爱丽丝的乐园之钥。
那一天,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感第一次笼罩了整个乐园。棉花糖大哭了一场,不停地责怪自己做得不够好。珐琅虽然已经不是当年创作爱丽丝的珐琅了,但依然认为爱丽丝的悲剧有一部分自己的责任。渡鸦沉默地握紧了手中的羽毛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那天,奥德赛反倒是成为了气氛活跃者,说也许爱丽丝们都在离开乐园后找到属于自己的仙境了也说不定;而红枫也一反常态,默默地给大家泡了茶,记忆中茶汤的味道有些苦涩。
一两次茶会后,大家似乎都从爱丽丝的离去中走了出来,茶会也恢复了往日的气氛。但有一件事终究埋在了所有人的心里:第十一代爱丽丝的离开以及“爱丽丝”这个身份的失效,是我们第一次真正面对离别。茶会自此永远空了一席。
曾经无比想要在大家心里留下鲜明印象的爱丽丝,最终以最极端的方式将自己的存在烙印在了乐园中。对闪耀的追求,却刻下了最黯淡的划痕。我相信,没有一位爱丽丝想看到这样的结局。如果一定要给这场事与愿违的悲剧寻找什么意义的话,那也许这就是我们和乐园终将承受的业果吧。
在那之后,或多或少的,我们开始思考乐园的过去与未来。我们开始反刍之前的每一次离别,担忧这无止境的茶会是否会有终结的那一天。
现在想来,这大概便是阴影的开端了。

博爱的魔法少女棉花糖Marshmallow长眠于此。
三名素未谋面的少女曾以她为名,与我们并肩而行。
她将自己化作维系乐园的纽带,却未能、也无法拉住所有人,最终无可避免地在紧绷后断裂。
她只是奢望每个人都在,一如既往。
一只乳白色的陶瓷茶壶,壶身绘着几团形似云朵的花纹,顶上则捏成了一颗略显歪斜的心形。整体来看称不上精致;但在乐园尚且热闹的时候,这大概是长桌上最常出现的东西之一。壶把上系过三条不同的丝带:第一条已经褪成近乎白色,第二条是浅蓝色,第三条是玫红色,在靠近结扣的位置留下了一小片洗不掉的黑迹。
三条丝带分别属于三代棉花糖。她们的性格并不完全相同,喜欢的茶、说话的语气乃至泡茶时先放糖还是先倒水的习惯都有区别;可若只问茶会中的其他人,大多数得到的回答大概都会是:
“总感觉她从来没换过。”
棉花糖向来是个亲切且体贴的人。她不制定规则也很少宣扬些什么,即使是她自己的创作,也大多与别人有关。第一代棉花糖为每个魔法少女挑选过一种代表植物,第二代又补充了宝石和代表色。第三代则喜欢整理合照,在相框背面记下日期,把那些因为临时有事没能赶上的名字也写在角落里;后来她又做了纪念手册,将那些零零碎碎,总之无论如何都称不上伟大的作品收集在其中,比如纸折的花,节日贺卡,某一代泰迪送给所有人的小动物摆件,还有奥德赛写在便签背面的几句诗。而三位棉花糖中,最为人所熟悉的,也正是这位整理纪念手册的第三代。她是所有棉花糖中留得时间最久的,久到一些来得晚的新人一开始都不知道棉花糖换过人。我一度也会下意识地觉得,坐在茶桌边替大家分杯子的人本来就应该是她。
有她在的时候,乐园的氛围似乎一直很祥和。她会第一时间赶去赞美他人的画作,从配色夸到很难注意到的边角细节;在红枫或渡鸦偶尔直截了当地批评作品的时候,她就端出几杯花茶,想方设法打圆场,尽量将话说得双方都觉得悦耳动听;当其他魔法少女陷入情绪低谷时,她也会列举她们在茶会中流露幸福的点滴时刻,尽自己所能安慰她们。
当然,这种安慰也不是每次都能奏效,我不止一次见过带着难看的笑容离开茶桌的爱丽丝,以及仍坐在那的,想要挽留对方、却一个词也说不出口的棉花糖。爱丽丝似乎仍困扰于自己的平庸和缺乏创造力,棉花糖则说,没有那么特别也没有关系;别人也并不是因为她们做出了多么惊人的东西,才愿意给她们留下茶杯。爱丽丝显然没有因为这个回答而走出阴霾,但棉花糖的真诚与关心也让她不忍继续宣泄心中的烦闷。
蓝调曾对棉花糖作出过这样的评价:她是我们之中最在乎乐园里每一个人的人;也因此,她其实一个具体的“人”都不在乎。起初我认为这样的评价过于刻薄,也有失偏颇,毕竟棉花糖确实花费了大量精力记住所有人的喜好和闪光点,也尽可能地维系着所有人之间的关系;直到写下这段文字的今天,我依然无法完全认同她的看法,但却越发不知道应该如何反驳了。
但至少,她为我们所做的一切,确实维持了茶会很长一段时间的和谐氛围。我们之中的许多人甚至相信,她的温柔最终能够成为乐园一切矛盾的解药——
——直到阴影降临的那一天。
起初,没有人真的认为那是什么需要担心的事情。一小块失去颜色的草地,一角变得灰暗的墙面,一件不知为何逐渐腐坏的旧装饰。红枫把受影响的部分清理掉,泰迪在空地上添了新的创作,珐琅检查了一遍附近的身份结构,渡鸦划定了需要观察的范围。
最后,随着棉花糖又一次给大家泡好茶,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地,阴影不久之后就第二次出现,然后很快又来了第三次,第四次。棉花糖的手册里,字写得越来越密。原本这里面一般只是谁喜欢哪种茶,谁的糖要多放一点,但很快就开始补充上一些前所未有的东西:哪一块花圃需要避开,哪一件作品已经报废了,泰迪想把新的装饰品补在那里,红枫认为应该先清理那块区域,珐琅是否检查过那些暂时无人使用的身份是否还完好,谁和谁发生了争执,谁负了主要责任应该去道歉,下次茶会最好不要让哪两个人坐得太近……
再后来,泡茶就再也不能解决什么问题,棉花糖看起来也越来越手足无措。乐园的争吵事实上自始至终都从未失控,只是越到后面大家越发感觉彼此之间的裂痕已经难以用言语来弥合,而棉花糖也肉眼可见得越发心力交瘁。
如果珐琅已经没有足够的魔力同时修补几个身份,应该先补哪一个?如果继续创作的确能够暂时压制阴影,却会让泰迪越来越疲惫,她还是否应该继续坚持?如果一个人参加茶会的时候只能体会到压力,那么究竟是应该想办法挽留她,还是应该笑着送她离开?看起来谁都没做错什么,但也正因如此,这些问题从来都没有标准答案。
来参加茶会的人开始越来越少。每次有人离开,她还是会像以前一样整理那个人用过的茶具,把杯子洗干净,重新放回柜子。只是她从来不肯立刻把它们收进最里面,而是在原来的位置多放几天。
“没关系,万一她哪天又想回来了呢。”她向我解释,又自嘲地笑笑。
再后来,“没关系”三个字成为了她最常说,也最擅长说的话。
没关系,今天少一个人也可以开茶会;没关系,东西坏掉了还可以再做;没关系,没来得及修好也不是谁的错;没关系,你真的累了就休息一阵;没关系,不想回来也是你自己的决定。
终于,棉花糖也出事了。那天没什么特别的,也就是一次和往常一样,稍微有点争执但大家态度都挺克制的茶会。红枫觉得花园北面的几件作品已经受到严重侵蚀,得尽快拆掉;泰迪反驳说那些东西中有一些属于已经退出乐园的人,至少再试着修一修呢。蓝调想了想,追问说,如果最后还是留不住呢。
然后大家都沉默了一会。有人似乎受不了这种气氛压抑的沉默了,就说,也许以后不会再经常来了。另一个人见状也跟着说,自己现实里最近也很忙。第三个人则补充道,如果大家都觉得累,茶会少开几次其实也没什么。
“那下次呢?”
棉花糖突然站起来问道。没有人立刻理解她是什么意思,于是她又重复了一遍。
“下次茶会,大家还会来参加吗?”
尽量吧。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人回答道。她还想说些什么,然后不小心碰倒了自己面前的茶杯;后者叮当一声掉在地上,然后阴影从棉花糖的脚边蔓延开来。她低下头,茫然地看着逐渐失去颜色的裙摆,鞋尖,手套,看着曾经由自己整理得整整齐齐的长桌,看着那些她以为永远能够劝回来的同伴。
“原来……原来我从来没能真正了解过你们。你们也不曾真正在意过我。”
第三条丝带上的黑迹,就是在那时留下的。等到阴影被暂时驱散,棉花糖的身份已经无法再次响应任何人。
此后,茶会仍然会时不时举行。
有时蓝调会顺手烧水,我也泡过几次茶。红枫显然不大喜欢我的手艺,喝了一两次后就自备茶水了;泰迪倒是不怎么挑。大家仍然会坐在那张桌边,仍然有人聊天,有人发表意见,有人拿出刚完成的东西给别人看。
只是,那个会第一个赞美每一份作品的人,那个总是会拉着大家一起泡茶,闲聊的人,永远回不来了。
为棉花糖整理遗物时,我在茶柜最里面找到了十一只不同花纹的杯子。十一只,一只不少。甚至包括从未使用过的新星。我不知道那是哪一代棉花糖准备的;也许她们从很早以前就觉得,总有一天,所有的位置都会有人坐下。

灵光的魔法少女泰迪Teddy长眠于此。
十一名素未谋面的少女曾以她为名,与我们并肩而行。
她曾因创造而喜悦,也因创造而悲伤。于她而言,创造是身份,是使命,是价值的体现,亦是痛苦的根源。
创造本身就是其意义所在。
泰迪有一只缝补过很多次的小熊玩偶,大概两个巴掌大,左耳歪斜,右眼是一枚深褐色纽扣,胸前却缝着一颗颜色鲜艳得有些突兀的蓝色五角星。它应该是第一代泰迪为自己制作的乐园之钥,但因为历代泰迪各有各的审美,于是就经过了好多次修改,换掉过围巾,重新填过棉花;其中有一代泰迪的审美比较独特,还专门给它的两只脚做成了不同的颜色。在过了十一个人的手之后,没有谁还能说清它身上究竟剩下多少第一代留下的东西,可大家依旧管它叫泰迪的小熊。
泰迪是象征着创作和灵感的身份,她们或许各有各的审美,但都一直觉得自己总得要做些什么。于是便有了纸花,布偶,会自己转动的八音盒,漂在池塘上的纸灯笼,节日时挂满花园的彩旗,还有一些没有任何用途,只因为好看便被摆在茶桌上的东西。阿卡迪娅之后,乐园里再没有哪个身份留下过如此大量的作品;某几代红枫也因此吐槽过:总感觉乐园里到处都是她的痕迹。
当然,在乐园中留下自己的痕迹本就是泰迪创作的目的之一。她们的创作大多带有明确的目的性,很少能够单纯为了“想做”而做。早期几代喜欢别人围着新作品夸奖,尽管装作不在意,但每一句“这个真好看”的评价都能让她们开心一整天;也有几代执于证明自己,这也不难理解,因为对泰迪作品的赞美似乎总是绕不开一个名字:
阿卡迪娅。
“真像是她以前会做的东西”,“要是阿卡迪娅还在一定会喜欢”,“总感觉一看到泰迪就能想起阿卡迪娅还在的日子”,这是泰迪时不时就会收到的评价。阿卡迪娅是乐园里人人怀念的存在,而泰迪又恰好拥有仅次于她的创造力,把二者相提并论本来应当是一种极高的赞誉;但显然,被夸赞者也不会喜欢这样的称赞。虽然泰迪们很少表达对此的意见,但她们的不快是肉眼可见的。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泰迪们对阿卡迪娅的执念会投影到她们的创作中;有的泰迪越做越多,有的故意尝试阿卡迪娅从未做过的东西。创作原本是泰迪最擅长的事情,也因此最容易成为折磨她们的东西。我仍然清晰地记得第六代泰迪离开之前的日子。她曾经很久没有完成任何作品;最初没人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棉花糖甚至劝她干脆休息一阵;可她自己显然无法接受。她每天仍带着材料来,从上面削下来点什么又扔掉;剪好一片布,盯上很久再重新塞回口袋里。大家越说“不急,没有灵感也没关系”,她便越觉得这就是在提醒自己已经做不出来了。
几天过后,她没有再来。珐琅检查身份时发现,身份本身并没有损坏,只是那个人已经无法继续与它适配。
阴影出现的时候,第六代泰迪刚刚离开不久。第七代泰迪在刚刚得知此事时反倒显得很自在,因为她获得了一个近乎永远不会耗尽的创作理由。新的创作确实可以在一段时间内填补被阴影留下的空缺。阴影侵蚀一片花圃,她就在旁边种新的;一面墙失去颜色,她重新画满;旧装饰被红枫拆掉,第二天那里便可能出现另一件新的饰品。
但问题是,从那以后,每一件作品都开始背负明确的用途,大多数是为了补上某块被侵蚀掉的空缺;况且大家也需要看到新的东西,只要还有东西被创造出来,乐园似乎就还没有结束。于是,接下来的几代泰迪换得格外快——她们把能够想到的一切都掏了出来。第八代泰迪就是因为灵感耗尽而离开的,而她直到最后一天还在修改已经做好的东西,仿佛只要停下来,阴影就会立刻从桌脚下冒出来。
并不能因为换代快就否认这几位泰迪的创作。她们的作品依旧亮眼,让布熊自己走路,让千纸鹤绕着屋顶飞,还有在深夜自动发光的小兔子。第十代泰迪甚至做出过一只会回答简单问题的小猫。它维持了整整三天,直到第三天夜里,它趴在工作台上再也没有动。泰迪把它拆开检查了很久,最后承认自己不知道究竟缺了什么。
这就是为什么珐琅确实是无可替代的。泰迪注定无法成功创造出一个新的魔法少女。她们能够制作外形、动作、声音,甚至一点简单的性格,却始终无法像珐琅一样造出真正能够等待某个人进入其中的“身份”。
认清这一点的第十代泰迪很快因此心灰意冷地离开了;接替她的那个女孩成为了这个身份的第十一位持有者。
当时没有人想到,她就是渡鸦最后审核通过的新人。那个永远一丝不苟的黑色魔法少女照例问那些老生常谈的问题,检查适配,打开入口,再把“泰迪”这个名字登记在新的使用者名下。她完成得如此熟练而波澜不惊,以至于没人会想到这是她最后一次为一个从未进入过乐园的新人打开大门。
没过多久,渡鸦的身份便彻底失效。
十一代泰迪中,我最熟悉的就是最后一代。她是一个在所有人都已经习惯谈论“以前”的时候才刚刚来到这里的人,偏偏也是十一代泰迪中最有天分,也最不像“泰迪”的一个。
她看了前人留下的东西,也知道阿卡迪娅是谁,却没有表现出太多敬畏。
“比泰迪厉害很多吗?那确实挺强的。”
她如是评论道。我一时间不知道怎样接着这句话问下去。
第十一代泰迪做东西并不快,失败了就拆掉重来,没有灵感便坐下喝茶。红枫指出她做的小鸟翅膀比例不对,她看了一会儿,觉得确实不对,于是干脆和红枫一起研究应该怎么改。她很少问自己的作品有没有价值,也不去计算它们究竟能够压制多少阴影。
她只是觉得创作本身很好玩。那是我在前面的十代泰迪身上都未曾见过的东西。
茶桌边的位置越来越空,能够找到的材料越来越少,愿意围过来看新作品的人也一个个离开。最后一代红枫仍在的时候,两人反倒比以前任何一组泰迪和红枫都相处得好。她们仍然一个负责补,一个负责拆;只是泰迪开始明白有些东西的确不值得继续修,红枫也在挥刀以前会多问一句“还能不能再试试”。
然而她们共处的时间确实不长。
红枫离开以后,第十一代泰迪仍然留了些时间。那时的乐园已经几乎没人了,她却依旧会在长桌上把所剩无几的材料一字排开。有时候一个下午只做出一朵纸花,她也会很认真地摆到我面前,问是不是还挺像真的。
其实……很多时候并不像。
我最后一次见到泰迪时,她正坐在长桌旁,手里拿着那只小熊,被一双属于十一个不同的人的手反复缝补的小熊。它身上的补丁颜色太乱,她想重新替它做一件深蓝色的衣服。桌边散着剪下来的布料,一只袖子已经缝好,另一只还只画着浅浅的裁线。
“什么时候做完呢?”我问她。
“快了。”
她一边穿线一边回答。
我又看了一会儿,然后便悄悄离开了。再回来时,茶桌边已经没有声音。泰迪趴在桌面上,银针还握在手里。那只小熊被她抱在怀中,新衣服仍旧只有一边袖子;另一块深蓝色布料压在手臂下面,上面用彩色笔画着一个没有裁完的星星。
她的衣装已经褪色。
后来我想过把小熊剩下的衣服缝完;但拿起针线以后,还是放了下来。前十代泰迪大概会希望一件作品最终完成;但第十一代未必。
她是唯一一个从来不需要用完成了什么来证明自己是泰迪的人。

清寂的魔法少女红枫Maple长眠于此。
九名素未谋面的少女曾以她为名,与我们并肩而行。
以锋刃的魔法裁去残破,腐朽与无可挽回之物,在这个因相聚与创造而生的地方,她的力量似乎始终不合时宜。
她站在离人群最远的位置,却从未将乐园的存亡视作旁人的责任。
红枫有一把几乎与人等高的巨大剪刀,刃口宽厚,长柄上缠着已经褪色的深红色布带,中央嵌着一枚枫叶状红玉,那是独属于她的乐园之钥。她总是将那把剪刀背在身后,于是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它都是乐园里最显眼的配饰之一;只是阴影到来之后,它便不再是剪刀的模样。
红枫的魔法很强——并非指她的魔法比阿卡迪娅还要深厚,更多的还是指战斗力;这在早年的乐园里显得有些没必要。那时候茶会没有敌人,乐园也不需要谁来保卫,因此前几代红枫能做的事情大多平平无奇:替泰迪裁布,削木料,或者用那把夸张得近乎滑稽的大剪刀修剪枝条,或者裁开大张彩纸。她自己也有一些创作,比如诗作、木雕和干花标本之类的,只不过向来都做得比较随心所欲,零零散散。
这些事情并不需要太多魔力消耗,因此前期的红枫很少换人。印象中的红枫大多数时候不算很受欢迎——一把巨型剪刀,无论怎么想似乎都和“创作”与“结合”这两个词不搭边;更何况红枫自己也说话比较直接,别人拿出作品,她就心直口快地提意见,左边歪了就指出来,颜色搭得不好就提。当然也不是没有作品能入她们法眼,只是红枫们夸人的话往往就是直截了当地“我很喜欢”,没有棉花糖那么会形容。
所以红枫的人缘自然算不上太好。
泰迪最容易和她争,大多是理念上的分歧。红枫会毫不犹豫地切掉明显做坏了的部位,而泰迪总想着修一修。两个人有时候能为了一处小差池争上半天,甚至争得面红耳赤;棉花糖就在旁边添茶,试着将红枫有些尖锐的言辞重新解释得稍微好听一点。吵归吵,她们也确实从未真正决裂过。下次泰迪做出新的小玩意,红枫还是会来看;红枫把诗稿放在桌边,泰迪也照样会凑过去指着其中一两句说这里写得好。
那时候谁也没想到,红枫真正擅长的事情会有一天变得如此重要。
阴影出现以后,一般都是红枫先去处理。她将失去颜色的花枝剪掉,腐坏的装饰拆下,然后再由渡鸦把受影响的区域隔离出去;然而被阴影侵蚀的东西从不是简简单单地坏了。魔力沿着作品之间的联系向外扩散,就像一个拆掉之后会导致整面墙的结构坍塌的钩子。许多在过去被不断增补,修改的创作早已彼此纠缠,强行拆除反而可能连带着更大的区域一起坏掉。
这也是为什么红枫在乐园中无可替代。这活只有她愿意干,也只有她能干。后来随着污染越来越深,她觉得剪刀巨大的双刃显得太迟钝笨重,便将它拆开,把其中一片刃重新锻造成长刀。阴影不是实体,自然不会被斩杀;红枫切断的主要是被侵蚀的作品、道路和花园,将已经无法保留的东西同仍然完好的部分斩开。
也正是从那时候起,红枫开始越来越不讨人喜欢。
那毕竟是大家的创作,大家的心血:泰迪刚刚修补过的东西,早已离开的哪些人留下的痕迹,甚至是许多人共同完成、在乐园里摆了很多年的作品。渡鸦说修不好,泰迪支支吾吾说不知道能不能覆盖掉,红枫就拔刀。她通常会问最后一次:
“确定?”
没人回答,她便自己决定。
红枫大概也知道为什么别人会暗暗怨她的;但每次遇到这样的问题时,她仍会毫不犹豫地拔刀,对自己的作品亦然。有一次阴影侵入她自己做的木雕:那是一组红叶与飞鸟,是花了很多心血完成的作品。泰迪认为污染只在底座,还有机会重新做一个支撑结构。红枫蹲下来检查了一阵,最后说不用。
然后一刀从中间切了下去。
“你自己的东西也这样?”泰迪气得跳脚。
“所以呢?”
红枫回答道。她没多解释什么,只是将掉在地上的那只尚且还完好的木鸟捡起来,擦干净,放进口袋里。
后来阴影开始扩张,红枫的换代次数也逐渐加快。过去一任红枫可能几年来都未必真正全力发挥几次,但第六、第七、第八代红枫她们,可能三四个礼拜消耗的魔力就能顶得上曾经半年的量。
第九代红枫是这个身份的最后一任使用者。她是乐园倒数第二位新人,仅比第十一代泰迪早来半个月。她的魔力储存比她的八任前辈们都要深厚一些,但她本人却意外地比较平和。和前辈们一样,她仍在阴影侵蚀掉乐园一部分的时候挥刀,也会在不久之后发现阴影又将自己曾经切断掉的根系重新连接上,继续侵蚀乐园为数不多的创作和藏品。但之前的红枫们还会因此低声骂两句,在她身上连这些都看不到了。
我一直觉得她看起来不像特别留恋乐园的人。她只是静静地听着他人描述对过去的怀念,因某某人离开而感到伤感,也不会许诺自己会留多久。我甚至预感她大概率不会在乐园中留很长时间,某天还在脑子里映出了一个倒计时:计时器归零的时候,便是第九代红枫离开的那天。
我的预感是准确的。但我没猜对她离开的方式。
那一天,阴影从数条废弃道路同时压向茶会大厅。红枫已经连续几次强行切断污染,刀上的红光暗得几乎看不见;泰迪心急火燎地忙着给自己新建立出来的稳定结构中注入魔力,好让它赶紧稳定下来。
三道刀芒划过,一片郁郁葱葱的枫林从乐园中剥落,肉眼可见地开始褪色,失去生机。那是第三代红枫亲手布置的,也是这个身份少数亲手留下的大型创作。泰迪喊她等等,她没有理会。
刀落的那一刹那,整片枫林连同阴影一起从乐园的残余上裂分开来。红叶在最后一瞬间散得到处都是,随后连同树干一齐褪成灰白。
这并不是她任务的结束。我记得有人叫她回来,她没理。她提着那把刀刃都开始卷起,笼罩于其上的暗红色光芒已经几乎难以目视到的长刀,站到距离阴影只有几寸远的地方,然后将刀刃插如地面;魔力顺着刀痕亮起最后的光,像一圈深秋时分短暂燃烧的红叶。阴影撞上去,停住了。
已经销声匿迹许久的,曾经只属于渡鸦一人的魔法,在她离去七个月之后,奇迹般地被名为红枫的战斗少女继承。
半个时辰之后,光灭了。红枫坐在那柄已经布满缺口的长刀旁边,背靠着一块还没有褪色的石头。色彩从衣装边缘一点点消失,枫叶状的宝玉也由橙红色褪成了死气沉沉的灰色。她的头无力地垂下,再也没能抬起来。
那条界线后来仍然被阴影越过了;但也确实为我们争取到了几次平静的茶会。
我最后整理她留下的东西时,发现她每处理一件重要作品,往往都会在污染尚未完全覆盖以前留下极小的一部分。一角画布,一枚纽扣,一只小巧玲珑的木鸟。
我将这些东西连同着那把钝得已经切不开任何东西的刀刃一齐放在红枫的墓碑边。那么长时间以来她一直都在不停地切断,切断被阴影浸染的作品,切断花园与废墟之间最后一点残存的联系,切断那片她们亲手创造的枫林,最后将自己也留在那条界线的另一侧。
我不希望用这样一个简单的二字词语来概括她在这里所做过的事情。

缄默的魔法少女渡鸦Raven长眠于此。
一名素未谋面的少女曾以她为名,与我们并肩而行。
她写下乐园的规则,划定乐园的边界,成为了乐园的门扉、乐园的界碑。
门扉终将关闭,界碑亦会哭泣。
渡鸦的乐园之钥是一把黑银色的钥匙,钥匙柄被做成两片向内收拢的羽翼,中间嵌着一颗深紫色的宝石。钥匙两面刻满了细小得几乎无法辨认的痕迹,据说每当渡鸦在乐园中写下一条生效的规则,那里便会多出一道新的刻痕。
搭配这把钥匙的还有一支以黑色羽毛制成的笔,看起来颇为朴实无华,但就是这支笔划定了乐园最初的边界。所谓边界,本来就是一种相当抽象的东西:从哪里到哪里,多大的一片面积可以被称作“乐园”,什么东西能够从外面带进来,什么东西不能;谁可以在什么情况下进入,又有哪些属于现实的事情必须被留在门外。当这些规则被一条条写下之际,它们也就成为了乐园的一部分。大家有时候开玩笑说渡鸦的魔法就是“说什么都算数”,只是她本人似乎不怎么喜欢这个说法。
渡鸦是乐园最早的魔法少女之一,从阿卡迪娅还在建设乐园的时代就一直活跃着,从来没换过人。其他身份已经换到第三代、第五代甚至两位数的时候,她仍旧常常坐在入口旁边检查新的申请,对规则修修补补,再把不合要求的事物挡在外面。有时候,大家好像也忘记了“渡鸦”原本只是一个魔法少女身份而已;她在那里,就像太阳会从东边升起一样自然。
新人第一次来到乐园时,通常都会先见到她。渡鸦平日里不怎么爱说话,但唯独这个时候问的问题特别多,从最基本的“为什么想来这里”,到希望参与怎样的创作,是否能够接受身份继承,现实中的事情哪些觉得能说,哪些不能带进来等。若是有人只是因为一时好奇而来,连自己想做什么都没有考虑,她也不会亲切地放行。所以新人们常常觉得她很凶,经常形容她为在考试的时候不知为何一直站在桌子旁边盯着卷子看的监考官,不知道到底在看什么,但总之就是很毛骨悚然。
渡鸦本人一直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像“监考官”,不过收效不甚显著。她很少参与长桌上那些没有目的的闲聊,别人展示作品时也通常坐在稍远的位置,评价作品的时候也通常不怎么给意见,顶多是补充一句“这里可能容易坏”,或“别把纸放在这里,容易被茶水打湿掉”云云。她的档案库里保存着一些看起来已经没什么意义的东西,比如早期几次茶会的座位安排,一张皱巴巴的节日邀请函,还有一份不知道是谁画的,明显带着恶作剧意味的渡鸦画像。画像上的她长着巨大得离谱的黑色翅膀,手里拿着比本人还高的手册。也只有这种时候,大家才能真切感受到她也只是一位平凡的、甚至稍显笨拙的前辈罢了。
她一直在,自然见证过太多人进来,也见过太多人离开。有些人在入口处紧张得连话都说不清楚,后来却能在茶桌上滔滔不绝;还有些人第一次见渡鸦时信誓旦旦地说自己绝不会厌倦,几年以后又是渡鸦亲手结果她们交还回来的身份凭证。
面对伙伴的离开,渡鸦从不挽留,至少嘴上不会挽留。她会确认对方是真的想走,然后检查身份有没有需要修补的地方,注销原有的通行权限,再告诉她以后如果愿意回来,仍然可以重新申请,最后送她离开。
阴影出现以后,她写下的规则多了不少。最初是不得进入已经褪色的区域,后来变成遭到阴影接触的物品必须先隔离,不得未经确认重新带回公共区域;再后来,连身份出现短暂异常也必须报告。边界被她重新划过很多次,每一次阴影向外扩张,她就把能够安全活动的范围缩小一点。
奥德赛因为阴影受到怀疑的时候,最终做出禁用决定的人也是她。后来常有质疑她决定的人,她自己通常只是解释说,原因无法确认以前,必须优先避免阴影继续扩散。后来的事实证明这并不是奥德赛的错;她回归后也没有因此而和渡鸦吵架,只是我总感觉渡鸦看她的眼神总有一点躲闪。
随着阴影越来越严重,来乐园的新人也越来越少。渡鸦的工作量反而没有因此而减少,她开始频频修改那些已经没有多少人会看的入园说明,删掉不必要的限制,缩短身份适配前的观察时间,还开始允许尚未决定身份的人暂时旁听茶会。这些新规则比老的规则宽松了不少,但仍然有一多半从来没有真正应用过。
后来我整理文件的时候,发现那几年她还写过很多分析,比如怎样让新人更容易留下,哪些身份的适配过程可能过于复杂之类的。她甚至认真考虑过,茶会的活动有没有安排太密,或者老成员之间已经形成了新人难以融入的习惯。乐园的新人越来越少,但她却越发地闲不下来。
我也是在文件里才得知,其实渡鸦比任何人都更早察觉阴影的侵蚀——因为她写下的规则开始不起作用了。正常来说,她用那支羽毛笔把某块区域划出去之后,边界就会自动判定其不属于乐园,从而将其隔离出去;但某日奥德赛跨了过去又走了回来。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大家都习惯了奥德赛在边界敲敲打打,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有渡鸦猛然发现自己的限制规则没有生效。她把笔拆开检查了很多次,什么都没检查出来。是乐园自己出了问题。
于是她开始用自己的魔力来维持边界。她开始亲自站在入口,去一遍遍确认那些原本只需要写下一次规则就能够一直持续运转的东西。她离开茶会的时间越来越早,后来干脆很少再来长桌旁坐;有人劝她休息,她总是固执地拒绝。那时候乐园里最具有标志性的场景,就是那个黑色的身影独自一人站在乐园门口向着外边张望着,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或许她只是觉得,只要门还开着,就意味着乐园仍然是一个可以有人来到的地方。
直到她自己出事。那天阴影从乐园内部蔓延到了入口。渡鸦当时还在试图重新划定边界,写下一条条新的规则,好将被阴影新占据的部分再划出去。写了几笔之后,那支黑色羽毛笔便开始褪色,那把羽毛状的乐园之钥也浮现出一道道灰白色裂纹。她大概当时已经意识到会发生什么,但还是坚持写下去。等我们赶到的时候,只看到那个已经失去生机的身影依旧站在门口,像过去每一次有人到来时那样。
这一次的阴影被驱散以后,渡鸦的身份没有消失,但也再无法响应。钥匙中央的紫色宝石彻底暗了下去,背后那些密密麻麻刻痕也糊成灰色的一大片。这是渡鸦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空缺。
她留下的旧权限仍然维持了一段时间,因此已经拥有身份的人依旧能够进入乐园;可是新的名字再也无法被写进边界。从那一天开始,乐园第一次拥有了一个确切的上限。
不会再有新人加入了。连理论的可能性都不再拥有。
整理渡鸦的东西时,我找到了那支黑羽笔。大部分羽片已经变成灰白色,只有靠近握柄的位置还残留着一点黑色;旁边放着最后一版入园说明,比最早的版本短得多:
“请不要担心不知道自己适合什么;也不需要长篇大论自己想要创造什么,实现什么。如果只是想来看看,也欢迎。门会一直——”
这句话终究没能写完。

远航的魔法少女奥德赛Odyssey并未长眠于此。
七名素未谋面的少女曾以她为名,与我们并肩而行。
她一次次敲打,挑战乐园的边界,因为她相信外面还有更遥远的东西,而远方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启程。
乐园不应是她的终点。
一颗由六个淡蓝色三角形组成的,几何形的海螺,便是奥德赛的乐园之钥。“奥德赛”这个名字,似乎总是与海、远方和漫长的探险旅途有关;这名从始至终都相当活泼的少女,也确实一直在践行这个理念。
每一名奥德赛初次来到乐园时,都对这里的新鲜事物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兴奋。但很快,这种兴奋劲就逐渐降下去了:毕竟,乐园就这么大。乐园中自然有着不断召开的茶会和热衷于创造交流的魔法少女们,但渡鸦划下的界限是确定的,不过一会儿便能走到乐园实质上的边界。
乐园的外面有什么?
茶会的每个人都知道,乐园是阿卡迪娅创造的一片与现实隔绝的天地。但乐园之外有什么,似乎从来没有人在意过。我们总是理所当然地认为乐园的空间就是茶会的全部。
渡鸦也许是唯一知道这个问题答案的人,因此奥德赛也不断旁敲侧击,询问是否能去乐园外面看看,或把现在茶会的区域扩大一点出去。不出所料,渡鸦每次都拒绝了。她的理由很模糊:“还是不要在意乐园外面的事情比较好。”
被拒绝的奥德赛十分颓丧,直言自己的纸船如果只是在一个小水塘里划来划去有什么意思。但过了两天,她便振作了起来,开始找机会鬼鬼祟祟地靠近边界。从茶会的中心向四周望去,只会看到开阔的草坪、远处影影绰绰的森林及高悬的天幕;但靠近边界时,渡鸦划定的规则便会化为实质,以严厉的言辞警示来者不要跨越。即使想要跨越,实际做到也不是什么简单事:毕竟乐园的边界本身就是阿卡迪娅造景创作的一部分,加上渡鸦的话语魔法,使之成为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城墙。
第一、第二代奥德赛没能找到突破边界的方法,在某一天自行离开了茶会。第三代奥德赛的暴力拆墙行为遭到了渡鸦的严肃警告,最终也不欢而散。第四代奥德赛采取了更柔和的方式,开始在边界之墙上绘制一些立体插画,而渡鸦也默许了这一操作。
而第五代奥德赛将一小块边界变成了幕布,悄悄掀开向外迈了一步。
“外面什么都没有。”她在茶会上宣布。
然而她又话锋一转:“但也可以说,外面有着无限的可能性。我能感觉到,乐园的外侧充盈着无主的灵能,我们完全可以驱使这些能量作出更多之前无法想象的创作,哪怕是创造一个新的乐园也绝非没有可能!”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些能量反过来把乐园冲垮了怎么办!”渡鸦也罕见的激动了起来。
那也是她第一次对众人讲述创造乐园的细节。阿卡迪娅也不是一上来就创造了乐园的;她和渡鸦及初代珐琅也是偶然发现了这片神秘而无垠的异界,并依靠着自己的魔法天赋在其中漂流。她们一开始造了一艘小舟,需要三个人一起维护屏障,才能抵挡周围魔力的湍流。她们也时不时能看到一些人造物的残骸,但那些东西又很快被纯粹的魔力吞没、化为虚无。最终,阿卡迪娅找到了一片魔力较为稳定之地,开始着手创建一个固定的栖身之所;初代珐琅为乐园添加了诸多细节,而渡鸦则用言灵加固了边界。
所谓乐园,也不过是无限的异界中的一处较为安全的孤岛罢了。
而更不巧的是,阴影在这次争吵的没几日后便悄然出现在乐园之中;大家在努力与阴影对抗之余,自然也会思考阴影的成因。最容易想到的原因,便是“阴影是从外界来的”;而奥德赛掀开边界的行为,也似乎恰好成为了这条猜测的佐证。
于是奥德赛这个身份被暂时禁用了。倒不是对于她闯祸的惩罚,更多的是需要检查这个身份是否因接触外界而沾染了不好的东西,以至于可能影响到变身者本人;而第五代奥德赛本人对此也没有什么异议,就暂时离开了茶会一段时间。最后的检查结果自然是没什么问题,而且阴影的产生模式也和渡鸦描述的无序能量不同,因此奥德赛的嫌疑逐渐被打消了。
回归了的奥德赛不再试图挑战边界,转而四处帮忙打下手,帮珐琅准备修复乐园之钥的素材、协助泰迪创造小物件、和棉花糖一起泡茶之类的;而茶会的成员们,尤其是渡鸦,也因为先前冤枉了她而多少有些心怀愧疚,因此奥德赛与其他成员之间的相处也充斥着一种客气的疏远。久而久之,大家都感到了某种微妙的压力,而第五代奥德赛也在这种氛围中略带遗憾地离开了乐园。第六代奥德赛同样对现状感到无所适从,没有在茶会留下多少痕迹。
当第七代奥德赛来到茶会时,乐园的范围已经缩小许多。天幕之上总是挂着几片擦不去的阴云,几次急匆匆向内划定的界限布景也不甚完美,绿叶旁尚未凝固的油彩一路滴到了地面上。奥德赛安静地在茶桌旁观察了几天,随后突然宣布:“我要去外面。”
不等其他人驳斥或挽留,奥德赛继续自己的发言:“其实大家也清楚,这样下去可能不会有奇迹了。我在乐园之钥里看到了渡鸦前辈对乐园外侧的描述,现在想来,外面那些被魔力吞没的残垣断壁,曾经也是像乐园这样的地方吧。但是在那之后,也总会有新的乐园诞生,不是吗?”
“我清楚大家都放不下现在的乐园,希望它能持续得再久一点。我也知道也许我们没有阿卡迪娅前辈那样的魔力,没法再建立这样一个地方了。但阿卡迪娅前辈早就不在了!除了相信自己,还能相信谁呢?”
“我会创造一艘小船,去做和当年前辈们一样的事。我会去寻找新的乐园,如果没找到,就去造一个。就算造不出来,我的船帆也会在无尽的魔力之海中飘扬,为后人立起道标。有人要一起去吗?”
无人应答。
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答案,奥德赛只是释然一笑,随后轻巧地跳到乐园边界,乘着小船离开了。她在离开乐园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从外侧把她撬开的那一块边界修复如初。
然后,她便再也没有回来。
也许所有人在目送她离开时,就已经料到了这个结局。但也是在那时,我才看到奥德赛的乐园之钥迸发出前所未见的明亮光芒。

薄暮的魔法少女蓝调Blues长眠于此。
六名素未谋面的少女曾以她为名,与我们并肩而行。
过去无法改变,未来已然注定,我们得以享受的也只有这一刻的黄昏。
她早已看到乐园的落幕。
一盏六面玻璃制成的小灯,灯罩由深浅不一的蓝色薄片拼接而成,按顺时针依次由淡青,群青过渡至接近黑色的靛蓝。平时它并不明亮,远不如乐园里那些真正用于照明的灯具;点亮以后,光线却会沿着墙壁和穹顶缓慢扩散,将周围染成太阳刚刚落下,但月亮和群星尚未完全接管天空之前的颜色。有时灯光里还会响起很轻的音乐,不知来源于何方,像从很远的地方顺风飘来。
这就是“蓝调”的由来。
蓝调确实也会作曲,不过一般都是轻巧的童谣或宁静的纯音乐,而不是她名字对应的那种用电吉他和口琴应和而成的曲调。除此之外,她们的作品大多无从保存——天色,灯光,声音,轻风,这些创作可以在档案中留下一笔,但显然无法被放入柜子中收藏起来。
蓝调从不介意自己的作品无法被保存。初代蓝调曾经把整个茶会大厅变成黄昏;当时她突发奇想,将灯光调暗,把窗外染成一片深蓝,又让几颗虚构的星星缓缓从穹顶上浮出来;大家喝完茶以后,她就把魔法撤掉了。茶会之后我问她:
“为什么不试着做点能保存下来的东西呢?”
“明天还想看可以再做。”她回答说。
“如果明天做不出来呢?”
“至少今天看过了啊。”
我不大喜欢这个答案;但这并不妨碍我和初代蓝调关系很好。她经常主动来档案室找我聊天,讲她个人生活中的工作,讲朋友聚会,讲最近学会的新知识;她会抱怨第二天必须早起,结果还是在茶会上留到很晚。还有时没什么事情可以分享,她就只搬把椅子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
直到某天,她很平常地告诉我,自己准备把蓝调还回去了。
“别露出这种表情嘛。”她安慰道,“我又不会彻底消失。”
我问她以后还会不会来,她想了想回答道:“可能会吧,但大概不会像现在这样。毕竟还有别的事要做。”
这句话现在看来再正常不过,那时却让我莫名其妙地难受。乐园里的很多人会因为现实暂时离开,可像她这样如此平静地承认“这里并不是生活的全部”的人并不多。
她花了些时间安慰我,解释说现实里还有朋友,学业,工作,以及很多不属于魔法少女的兴趣;乐园对她很重要,却从来没有重要到必须承担她人生的全部。她还开玩笑般地提到没准哪一天我们会在现实世界擦肩而过,双方都不知道对面就是自己认识了很久的人。
“这话别让棉花糖听到。”我只能这么回答她。那绝对不会是棉花糖想知道的东西。
记得一次茶会上有人提到某位成员越来越少来参加茶会,蓝调说:
“她现实里可能过得挺充实的吧。”
棉花糖有些不甘,“可她以前每天都会来。”
“所以以前每天都见到了啊。”
“以后呢?”
蓝调想了想,“以后有以后的事。”
类似的对话之后也发生过几次。棉花糖换过人,蓝调也换过;但无一例外,每个棉花糖都不喜欢与现实生活和离开相关的话题,而蓝调始终都是乐园中对此最开放的那个。
阴影出现以后,蓝调依旧是这样。
大家最初忙着寻找阴影的来源,怀疑外界,怀疑奥德赛,检查乐园的角落,检查身份结构。唯有当时的蓝调,在她留给接任者的信息中留了这么一段话:
“如果不是有什么东西进来了呢?”
那句话后面没有解释说明,她也从未公开提过。接任的蓝调们也同样认同它,甚至在此基础上更加深入了一些:阴影出现的位置毫无规律,有些区域从未与边界接触,但还是遭到浸染,逐渐褪去颜色;无论怎样切除和修补,都只能拖延阴影的推进速度,至于真正使用魔法杀伤它,让它感到惧怕而退缩回去,这是大家一直梦寐以求但从未有人完成过的事情。因为它和乐园本身生长在一起,像所有创作完成时便已经存在的最后一页,像茶会开始的那一刻便注定会出现的散席;以遍布于乐园中的灵能为源而创造出来的魔法少女们,又该怎么去对抗,去伤到乐园自身的一部分呢?
第五代蓝调曾经在茶会上公开说过自己的猜想;大家的脸色都很难看,她只能打圆场般地补充说就当这是乱猜。然而即便渡鸦将乐园的面积划得越来越小,红枫砍掉的创作越来越多,奥德赛离去前留下的宣言和当时的场景在我们的记忆中逐渐模糊,都不曾对阴影的推进产生任何实质性的阻挠。我们都知道这是因为这些行为从未触及那股力量的本源,自然也不可能真正伤害到它。
尽管没有明确的证据,蓝调的乱猜,不知不觉间也已然成了唯一剩下的可能性。
阴影到来后的蓝调们留得比早期更久。她们从不去想怎么去战胜阴影,只是默默地帮泰迪调整新作品的打光,替棉花糖保留某场茶会最舒服的暮色,也偶尔在红枫清理完一大片区域之后,将残破的废墟用平静的蓝色光罩起来。那光芒和暮色仍旧很好看,很有蓝调的风格,也依然无法被保存下来;当乐园开始一点点失去自己曾拥有的一切时,或许这个从未许诺过永恒的身份,反倒变得更容易使用起来。
直到最后,偌大的茶会长桌前,只剩下第六代,也是最后一代蓝调还会陪着我坐在旁边。
她还是会经常点亮那盏蓝色玻璃灯,把已经失去大半颜色的茶会大厅重新染成黄昏。我们聊的东西越来越少和乐园有关。她问我如果这里真的结束,以后准备做什么;我说不知道。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前辈,你不会真准备跟这里一起没吧?”
我说当然不会。
“那就行。”她笑道。
那次聊天过后没多久,在又一个深蓝色的黄昏下,蓝调也告诉了我她决定离开。和棉花糖、渡鸦、红枫这些被阴影侵蚀掉的身份不同,蓝调从未真正破损过。她只是看了一眼渐暗的天空,然后觉得是时候该回家了。
这个理由和初代蓝调几乎一样,隔了那么多年,听起来依然不怎么舒服。
“不能再留一阵吗?”我问她。
她环顾四周;长桌空着,很多椅子已经很久没有人动过。穹顶之外,只有一小片天空还能维持着她染出来的深蓝色,其余的大半部分都已褪成毫无生机的灰色。
“或许可以吧。”她回答,“但再留一阵以后,等待我的依然会是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怎么反驳。
我们喝完最后一杯茶。她把杯子洗干净,放回原来的位置,然后站在入口前和我聊了很久。我很难准确复述出其中绝大多数的话,只记得她反复告诉我,乐园结束以后我仍然可以做很多事情;诺瓦露没有了,名字后面那个真正的人也不会跟着一起消失。
临走以前,她问我要不要最后看一次真正的蓝调。我说好。
于是天空慢慢暗下来。
最初是浅蓝,然后变成群青,接着是接近黑色的靛蓝;远处已经失去颜色的建筑被重新勾出模糊的轮廓,不知何方处传来很轻的音乐。
几分钟以后,天黑了。蓝调最后一次为她的魔法收尾,她朝我挥了挥手,走出了乐园。
我仍然在出口站了一会儿,直到那个蓝色的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视野尽头。

铭刻的魔法少女诺瓦露Noir即将长眠于此。
两名少女曾以她为名,与乐园并肩而行。
她见证了乐园的兴衰,记录了茶会的始末,悼念了所有曾经的朋友。但对于她的评价,终究不能由她自己写就。
这就是一切的结束了。
诺瓦露,也就是我,使用的乐园之钥是一朵布制的黑色四瓣花,中间镶着一小颗透明水晶。布制的花朵不是真花,因此也不会凋谢;作为乐园的最后一位魔法少女,看着如今已经全部损坏的其他乐园之钥和空无一人的长桌,我不禁感到有些唏嘘。
我不是初代诺瓦露,也没有真正见过她。听说,诺瓦露是初代珐琅创作的第一个身份,而初代诺瓦露也是阿卡迪娅、珐琅和渡鸦创立乐园之后的第一个加入者。从前辈们的描述中,我依稀感到她是一个与我相当不同的人:她的喜怒哀乐溢于言表,时常抱怨自己的黑白形象过于沉闷;她对茶会的一切感到好奇,时不时搬出一些不着调的创作来;她也是第一个提议“记录下茶会的美好瞬间”的人,而诺瓦露的职责也就这么被定下来了。
但是,她很快就离开了乐园。没有人知道原因。那似乎只是一个普通的日子,她一如既往地来到茶会,轻快地向渡鸦返还了乐园之钥,就像她来时那样。她带走了一两张当时的茶歇合绘,还说和她们在一起的短暂时光非常开心,但她还是走了。那是继阿卡迪娅之后的,茶会的第二次离别。
再然后,就是我了。关于我的故事,实在是平凡到没什么可说的。比起初代诺瓦露所在的时代,我加入时的茶会已经迎来了更多朋友。我仍然记得第一次以诺瓦露的身份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景象:欣慰的珐琅,开心到直拍手的泰迪,邀请我入座的蓝调,以及嘴角有一丝笑意的渡鸦。刚加入时的我对于整理和记录还很不熟练,她们总是很热心地帮我分担掉一些。而后,乐园时不时的就会进来新的魔法少女,没过多久便也到了别的新人们叫我前辈的日子。芳香的花茶在杯中静静摇曳,那时的我也认定茶会能像这样一直持续下去。
之后便是阴影的到来。但阴影的到来从来不是一个确切的时间点,而是缓慢在乐园中弥散开的情绪。从一些细小的不和,到创作的朽坏,再到越来越多成员的离开,当大家都意识到阴影是什么的时候,也正是一切终将走向结束的命运到来之时。
而我什么都没能做到。
我不像传闻中的阿卡迪娅那般全能,兴许她一挥手就能消去乐园的阴霾。我不像珐琅那样心灵手巧,能够不断修补乐园之钥的裂痕。我不像新星那样充满无限的可能,直到最后都有人期待着能有合适的人以她的身份加入乐园。我不像爱丽丝那样拥有强烈的情感,对自己的憧憬抱有热切的追求。我没有棉花糖那么会维护众人之间的关系,有时我甚至觉得我的记录也不如她那般温柔。我没有泰迪那样的创造力,以自己的灵感和巧思为燃料,点缀乐园的每一个角落。我没有红枫那种对人对己一视同仁的严苛,哪怕发生矛盾也要坚持自己的看法。我没法做到渡鸦那样,从始至终维系乐园的规则,直到再也无法坚持下去的时刻。我不具有奥德赛那样的探索精神,从没想过寻找其他的乐园。我也不如蓝调那般通透,即使早知一切的结局却仍能享受当下。
其实我也明白,每个人都是不同的,我的能力和性格塑造了如今的诺瓦露,而我也没有必要和他人互相比较。只是我还是会惋惜,我所记录的过往并不能创造新的价值,而那些美好的回忆也无法唤回已经决心离开的人。最终,我只能将发生过的事情静静地写下来,保管被留下的身份,并在某个名字再也不会被任何人使用时,为其选择一块合适的墓地。曾经,我会负责将同伴们的故事写下来,传给未来的继任者们;如今,我不再等候永远不会来的下一个人。
魔法少女会死吗?这个问题最终的答案大概是,会,也不会。作为身份的魔法少女确实已经无人继承,与死亡无异;但曾经与这些魔法少女并行的我们,不会因为身份的消亡就死去。我们只是会回到一个没有乐园的世界,逐渐淡忘曾经拥有魔法的时光。也许我们会找到新的“乐园”,成为隐士、英雄或异能者;也许我们会在现实中擦肩而过,建立一段新的缘分;但更有可能的是,我们就此与曾经的身份、与昔日在茶会一同欢笑的伙伴别过,走上与魔法无关的日常生活。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都将自己曾经的切片留在了乐园里。过去的我们,作为魔法少女的我们,确实是死了。
那么乐园呢?再也无人拜访的乐园会怎么样?我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我眼前的乐园依然维持着曾经的布局,但失去了颜色和温度后,它也变得与记忆中的乐园没有任何相似。灰白色的小径,枯萎的花草,冰冷的长桌,寡淡无味的茶水,以及散落在各处的、曾经的创作与记录的残骸,这便是如今乐园的全部了。我从未有一刻觉得乐园如此空旷,又如此狭窄。
我不禁开始想象。如果一个像奥德赛一样热衷于寻找乐园之外事物的,来自其他“乐园”的“魔法少女”发现了这里,她会怎么想?会为了美好的逝去而惋惜吗?会为了命定的离别而哀悼吗?还是仅仅只是感叹世事无常,一切终会如此?
但这终究只是想象,如同冬夜里的最后一根火柴一般转瞬即逝。也许谁都不会来。也许乐园会就此消逝。也许我们的故事不会被任何人知晓。但至少,我需要尽到我的最后一份责任,做最后一次体面的告别。
于是,在写完所有这些故事后,我整理衣装,将所有人的乐园之钥擦拭干净,并和茶具一起放置在它们曾逗留的座位上。我在乐园的各处寻找还能辨别的创作,并将它们小心捧起,尽量整齐地堆叠在对应成员的乐园之钥旁。最后,我也卸下了自己的乐园之钥。可能因为它本身就是黑白的,它的褪色并不明显,仍然是那朵永不凋谢的四瓣花;但我能感觉到,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有机会作为诺瓦露而存在了。
铭刻的魔法少女诺瓦露长眠于此。而我也不再是魔法少女了。
1. 这是一个脚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