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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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只觉得世界已经暂停在了这一瞬,就像飞过云霞的鸟脆生生的停留在他书房的窗边,夏夜的蝉鸣湮灭在夜色,空荡的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一种深沉、粘稠、带着深沉眷恋的吐息。

昂贵的女士香烟还在烟灰缸里燃尽最后的尼古丁,空气被这抹满含焦油的雾染上灰,无论是烟还是从排气扇呼出的新鲜空气都无法镇压来自于人的血气芳香。猩红的血液夹杂着黑紫从女人的手腕上汩汩流出,它们汇聚成一条河,滑落在地板上。简用指尖蘸了蘸桌面上的血,粘稠而温润的触觉从手指瞬间传递到大脑。他最后的一点理智消磨殆尽,只剩下血液滴落的声音。

“嘀嗒……嘀嗒……”

简的手搭上了女人的手腕,因失血而显得苍白的皮肤已经失去了应有的弹性,变得像枯树枝一般死气沉沉。但他依然在摩挲,在小拇指宽的创口上细细的感知着人体自愈过程中产生的颗粒,他渴求这种绝望中绽放生机的感觉。女人的瞳孔在放大,而他只是站着,任由四滩血湖在黑色大理石桌面上肆意扩展、延伸,简同样享受分子狂奔的感觉。

落地钟的钟声拉回了简的意识,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他褪下西装外套,露出阴影里的白衬衫,来自女人的一击造就了衬衫上一亩灿烂的玫瑰花。简俯到女人面前,盯着她那带着惊恐和不解的面庞,下意识的,简想推眼镜,他忘了金丝框眼镜早已在争斗中被踩的稀碎。

“这个世界终究容不下我们,不是吗?”

简在女人的耳边轻语,他能看到她耳背的淤紫,血块几乎充盈在女人头颅的任何一个位置。他伸手按了按,是一种截然不同的肿胀和僵硬的触感,是真正死尸的如枯树皮一样干枯的死意。别墅的主客厅灯光相当昏暗,简沿着青黑的血管一寸寸往下,绕过被挑断的手筋,他找到了被肌肉组织包裹的腕骨。他在女人的腕骨和桡骨上系着鱼线。鱼线是特制的,不可能被挣断。简的动作很慢,相当轻柔,就像在雕琢一块精美的艺术品。

首先是手,其次是腿,最后是头。

“你恨我吗?”

简在女士西装的口袋中掏出一盒烟,抽了一根出来点燃,等到烟气开始缠绕上他的手腕,他才将烟夹在了女人僵硬的手指间。简在渺渺烟雾中看到了女人的哭喊,她的灵魂还能通过烟雾在简的面前映射恐惧。简突然开始哭泣,泣不成声。一种内心深层的悸动正在简的体内酝酿,它一次次冲击他的心灵,狂野、癫怒的力量充斥在大脑和心脏,那是一种四十七年以来从未有过的生机勃发。但灵魂迅速膨胀而后紧缩,这导致他的情绪就像火山喷发后留下的一片狼藉。他只感觉到了麻木。

“你当然恨我,因为你也是厌弃我的一份子。我为你谱了二十一年曲,最终被遗忘的是我。我不甘心于被世界所抛弃,所以现在,该你偿还这二十一年的债务了。”

简盯着女人的眼睫,他希望她的眼睫能轻轻颤动,这证明她尚存一点生机,能听到他说的话。简觉得自己很可笑,他花了二十一年让自己背上了所有的骂名和债务,他花了四分之一的人生搏来了居无定所、家徒四壁。简把女人从大理石桌上抱了起来,女人很轻,他没花什么力气就带着她走到了别墅的琴房。

“痛苦永远都是艺术滋生的温床。”

简轻声的向女人说,他将缠绕在女人关节上的鱼线都绑在了与天花板联动的圆环上。女人的头颅失去支撑后猛然下坠,又在鱼线的牵扯下恢复成正常人的角度。简没有理会琴房正中央的施坦威B211七尺立式钢琴,而是在角落里抽出一台落满灰尘的唱片机。唱针落在沟壑之上,沉沦的乐声逐渐蔓延。

“舒伯特的小夜曲,这是我送给你的第一枚唱片,这也是你最喜欢的曲子。”

琴房的灯光昏黄,简在与尸体共舞。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夏日雨声,雨滴重重的拍打在玻璃上,它叫不停这样的舞蹈,只能为之增添背景音。天花板的轨道让女人的动作相当灵活,每一个舞步都能踩准简期望中的节拍,内心的潮水卷土重来,彻底的洗涤着简的每一条神经、每一条血管,隐藏在灵魂深处的欲望从他的尾椎骨爬起,挑逗着脊髓,然后一路冲击上太阳穴。他觉得自己的灵魂已不复存在,如同奇点爆炸一样的淋漓酣畅粗暴的抹去了他的一切意识。他和女人一起侧过头,绚烂的城市霓虹灯似乎也在随同他们的灵魂而颤动,闪烁与迷幻之间,他看到了这座城市里无数共舞的尸体。一曲末,金属拉栓声湮灭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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