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对自己的凝视和抚摸很早就开始了,令人难以置信地早。
——《一个人的战争》,林白
世界以手淫始。世界以高潮终。世界傻嘻嘻笑着好不潇洒。早在混沌不分、天地交合之时,太虚恍惚之境,便有造物,打出一管晃悠悠白胶,作个天女散花。其时,流水冻结,微风驻步,秒、分、时、日、月、年,仍旧度小絜大,不可开交,给那白胶落得个自由自在。造物挥一挥手,撇不开濡湿下体的脏物,便勃然大怒,将年月日时分秒,那叽里呱啦斤斤计较的六姐妹依次弹个暴栗。序齿排班不在话下。
秒牵着白胶,拔除出造物圣躯,便落了。分掌管它不紧不慢不蔓不枝,作匀速直线运动。时心有戚戚,将分一巴掌拍开,自胸口掏出一个恒加速度,虽平坦,但坚实有力。日躺在一个平面,啪的一声,任白胶落在表面,即刻形成一个涂抹均匀的苗床。因月与年尚未粉墨登场,这啪的一声被禁在永恒的一日之内,作来回波动,不可停止,且永被一声细细的“唧”追在尾巴那儿,好不悲惨。月生长在白胶的内部,习习地嘘着气,使它缓缓流动,与混沌之中诸多物质接触。年姗姗来迟。她最为心宽体胖,淡淡地说了一句,好。立时天地之内,四维之中,凡清的上升为星云,凡浊的下降为星尘,日小姐羞得不得了,嘭的一声爆开来,她圆圆的肚皮成为我们头顶的日头,发出红彤彤光芒好比你的耳根。
在这阵仗极大的爆炸中,娇小的月,以及其浑身包裹的白胶,弹飞了。随时间这一实体的开启,白胶开始腐败,从白中孕育出赤橙黄绿蓝靛紫七种色彩,纷纷蒸发,赋予宇宙以灼人眼目的色相,剩下一团团干瘪粗砺的黑色残渣。阿呀呀月小姐。月小姐有喜啦,噗嗤噗嗤,一秃噜吐出接连一串造物的子嗣:鸟兽虫鱼,人妖鬼怪,累得很,一合眼就冻住,因此就悬浮在这么一个距日不近不远的尴尬位置,久久地绕其公转。想她苏醒,肯定要撒丫子跑到一个远处:日姐姐欺负我,她可没说过是我要承担孕育的母职啊!
而众生灵,彼时刚刚相识,气不打一处来,就作滔天动地大战。鸟吃虫,蛇吞象,人拾了一块黑渣,把其他生命全打得落花流水。自然的法则形成如上。之后,黑渣渐凝集,就是行星、小行星与陨石了,生灵们落在离月最近的那一大块黑渣之上,就叫做地球了。月反要绕着地球转,呜呼不肖子孙。
人在宽广无边大地上生存、繁衍、死去。君不闻: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妙不可言,不可言。于是有男有女、有雄有雌、有牡有牝、有揽觉有欢喜。风云未必交会,云雨不见,则:循造物之故事,有手淫。
许多年已过去,把造物的尘根咬去、宾周撞断吧。在一个业已熟透的世界,我只需要我的手,与一种内含于内含于欢乐之痛苦之欢乐。现在,我必须造水、为每一件事物的悲伤。由此,人类得以贴近造物,并确知与造物的这份不经意的亲缘。我是不是该自豪一些?然而我不可呼吸,因我肺叶开合无度、肌肉痉挛、簇簇神经迸发出星火一般汹涌奔袭的浪潮。呼,呼,让一只手径自向下,抚过柔顺的小腹,来到榛子般坚实浑圆的阴部,嗳哟,如果水滴是你,那我岂不是火?
于是勾起一根手指,弯曲时感到关节的棱角,一伸直,则有指甲与指肉间细微缝隙在轻轻刮擦。如果屏息凝神,每一种不同的触感都熠熠生辉;如果走神,神会在体尖最为灼目的小孔,安置下十二只并立的天使,他们挖、挖、挖,像吞吃大陆架的鱼,金口大张,舌头乱翻,直教文明毁于旦夕之间,人,反弓起背脊,一时间神魂又钻回脑壳,于是天使不见了,神明也把头缩回云朵后面,人直了眼,泪水不自觉噙着眼眶。
一时食指大动,而中指对食指探头探脑,从指尖生出细嫩的枝条,柔软且湿润,环绕着食指指肚,轻轻一点,咬着耳朵讲,让我也进来吧?憋死了气,并肩并踵地,齐根儿埋头进去。枝条泛起电光,把骨头从皮肉里根连根地抽出来,又开枝放叶,向阳摇曳,一弹指,生出丰盈饱满脱然欲裂的巨形花苞,它们表面上变幻出亮紫与柠檬黄的斑点,并吐出摇荡浮游的异香。再一弹指,花开花落,菩提无声。
造物一挣,从自己里面出来,发现自己的阳具已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丰润的嘴唇。原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从前洪蒙初开,造物神气活现,昂然挺立,故而为阳;如今万物各安其位,嗷嗷待哺,阿呀呀,造物自然就领了母职,做了妈妈。
花瓣四散,落地即败。抚膺长叹,流水无声。无名指锵的一声绷直了,于是食指、中指、无名指携手作并蒂连根三姐妹,亲亲热热,作一朵玫瑰,或云朵,或羽翅蓬松的燕雀,感到无穷的欢乐与空虚,如焰火之消散,哎,疯石也随之破碎,体液也随之和谐,造物一怔,脚尖一勾,几世几劫之前,又几世几劫之后,原来大的欢欣与哀恸同在一种声响之内,琴弦拨动,余音缭绕。然后,就断了……
话说公元2026年8月1日,中科院南京紫金山天文台内,大屏监测报急,一纸危讯飞传:群星红移倏尔消退,并竟有蓝光,宇宙正收缩。环宇之内,如浸在深水之下,阳光下澈,遍布深蓝。稍晚时刻,研究人员判明:银河系内,猎户座悬臂之中,毗邻太阳系,有巨大不明引力来源。一时众人两股战战大惊失色,因行星轨道将受其扰乱,世界将毁灭。时值夏夜,蝉鸣凄楚,山中凉风微动、颇有野趣。忽而一声巨响。主任、研究员、导师、博士生,莫不夺门而出,仰头看天,却发现,巨响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自天穹泼下了巨幕一般的大洪水,此刻将云层撕裂,地面上的万物更是一扫而空。世界就是这样告终,不是嘭的一响,而是嘘的一声,然后啊,嗯,哼,唔,不要,继续,昂,噫,哎呀……如此直到万里潮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