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君王坐在地宫最深的房间里。房间的墙上挂了好几副画作,墙边摆着一些雕塑。画作来自全国各地的艺术家们,他们用青色的颜料和紫色的颜料画出来君王没见过的鱼类。雕塑是用各种石头雕出来的,表面全都是刀劈斧凿的痕迹,看上去特别像雪山的山尖。
他的手边摆着一盏由黄金制成的灯。灯的身体上有一条粗壮的龙,龙的上下两侧刻满了繁杂的浮雕作为装饰。灯中灌上了油,火焰从那细细长长的灯嘴里喷出来,烧到一定的长度时,就缩了回去。整个灯盏看上去就像一只象头,而当它燃烧的时候,看上去就像一只会喷火的象头。就是这盏灯制造出来的光芒,正闪烁在宫室的各个角落里,映照在天花板上挂满的水晶块里,还有墙上的镜子里。它们一反射这明亮的光,才把房间照得透亮。否则,君王就没有办法欣赏屋子里的艺术品了。昏昏暗暗的橙色到处都是,就像是君王找来了一颗橙子用于照亮一样。
君王小时候用灯火照亮他的书本,书里晦涩的文字看上去像是在跳舞,那一张张书页比木头还硬,上面全都是墨水洇开的痕迹。君王青年时用这盏灯照亮过盘子里的餐食,一般都是精美的烤肉,配着几小块石榴,蘸满了亮晶晶的黄色香料,都来自他臣民的供奉。食物通过曲折的回廊送到他手中后通常有些凉了,他那时总拿着刀叉急不可耐的乱戳,他那时已经长得又瘦又高,供他穿的披风每六个月就需要重新缝制一批。在他一生的岁月中,金灯一直伴随着他,在无光的地宫里,它就是他的第三只眼睛,看过国王的器物,看过数不尽的国事文书。等君王脸上出现了皱纹,胡子和鬓发也开始变白,这盏大油灯的光彩却和以往一样明亮逼人,一如既往,上面的龙也还是张牙舞爪,威风凛凛。
现在,君王用灯照亮自己的地图,地图上标了许多记号,用锥形和螺旋形代表军队的位置,他自己的和敌人的。他知道敌人的军队已经逼近了他的宫室,也许就在不远处。那些人习惯拿着木杆的长矛,穿金属的盔甲,和君王的军队里用剑和皮革防具的习惯有所不同。他清楚国家已经陷入了一片火海,人们在流血和死去,房子在成片倒塌,大地被战车、脚步和拖行的武器粗暴地挖开。而他自己只能整日藏在沙子垒成的宫殿里,感受着一波又一波的无助进入自己的身体。他就这样在金灯的火光照耀之下沉思了如此之久,久到他感觉自己被刺目的光照得头晕眼花,仿佛丧失了视力变成了盲人,只有借助这盏美丽的灯才能视物。
君王突然起身向着外面大步走去,他离开的时候正是夜晚。他把灯留在了原处,以后他再也没有踏进这个屋子一步。
而金灯还在那里徒劳地燃烧着,直到里面的燃料烧光,灯嘴绝望地发出一声悲鸣,火焰便熄灭了。可灯的身体还是在自顾自地发光,无人的房间里却十分明亮。而直到地宫最后坍塌的一刻,它也没能等来别人。做成它的金子很软,所以它几乎立刻就被掉下来的砖块挤扁了,随后它彻底破碎,尘埃快速地埋葬了它的躯体。
在那之后发生过许多事情,多到即使太阳已经拼尽全力生产了无数个黄昏来盛装,故事还是在大地的每个裂缝之上倾泻而出,装也装不完,读也读不尽。高山倒塌了,一切都消失了。数量已不可计的参天巨树慢慢长了出来,人们在果子的下面走过来又走过去,直到所有硬硬的棕黑色树皮被一场大火击倒——那可是像星星一样的火——而且残骸还一直不停的焖烧着。随后墨绿色的大海在其中一个晚霞像黄金般的黄昏中涌了过来,彻底淹灭了这堆灰烬。浅浅的海浪咕嘟咕嘟地响,晦暗的水面面对着海底。最后大海也离去了,在原地留下来几只搁浅的海星、鳗鱼,还有一些长海带。苍白的海生生物躺在湿沙子上聊着天,直到空气彻底耗尽了。随后又过了许多许多年,日月冷暖的大转盘飞快地旋转。
直到今天,有户种芦笋的农夫家庭住在这一带。这是一个和和美美的小家庭,男主人留着一脸胡子,女主人常常穿着拼布裙子。他们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那个小男孩稍大些。他们还有一片田地,离流经他们小屋门口的河流并不远。这块方方正正的小土地里种满了芦笋,春天来的时候,鲜嫩的芦笋茎秆就疯了一样地往外长,菱形的尖端部分绿得发紫。这时候要用小刀子早晚各采收一次,把两个种植户累得够呛。等到夏天,采收季节过去了,主要任务变成了给芦笋浇水施肥,还得除虫。这时候他们的生活就会稍微清闲一点儿。
这天,男主人想要给田地松松土,顺便查看一下芦笋的根有没有生虫。他嘱咐年幼的儿子来帮忙,小男孩就拖着锄头气喘吁吁地跟在了他身后。于是,在一整个下午,农夫在耕作的时候,小孩就在旁边挖土玩耍。太阳快落山了,农夫也已经垦到了土垄边上,锄头挖到了一个硬东西,他刨出来捡起一看,那是块金闪闪的碎片。他把这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小东西交到孩子手里,让他能把玩一会。
到了天色彻底变黑了之后,他们就回到了小屋里。夜晚不可怕,他们有一只电灯泡可以拿来照明。只是最近一段时间里,这只玻璃圆球变得没有往常明亮了。一家人只能坐在昏暗的光晕当中。他们静坐无言,默默思虑。只是小男孩没有太多可以思虑的事情,便又掏出了藏在衣兜里的金色碎块。
于是,这个尖尖的小玩意在瞬间变成了唯一的光源,它的侧面晶莹剔透,它光滑得根本不像是来自千年之前。光点附着在它的表面,像一只喝醉的眼睛。而它把一束束明光神秘地扩散在房间里。所有的人都被迷住了,他们上一次看到这么夺目的东西,是一颗水灵灵的鲜柠檬;而再上一次,则是一枚农作物换取的钱币,那时两个孩子还尚未出生。现在他们觉得自己正升到宇宙里,由金灯的碎片携带着,向着月亮里飞去;但是有时候他们又似乎在向地底沉下去,那里流淌的地下小溪里充满了微光。
看着彼此间鲜明的脸,一家人都已经预感到了这将会是一个美妙的夏日,会和从前和以后一样无忧无虑。牵牛花依然会在,每年这时候的每天,女主人都采回一大把来缠在房梁上;会有河边的垂钓,避开烈日直射的时间段,就有可能找到好几条鲤鱼,草地柔软得像一张大床,青蛙在泥滩上跳来跳去。日子就和以前一样恬静美好,而以后想必也是如此,芦笋会一轮一轮地长出来,像黎明时分原野的雾霭般碧绿。不知道是谁先带头轻声地笑了起来,于是他们微笑,接着拥抱。金色碎片被随手扔在桌子上,好像是刚从土壤中生长出来就被摘下来一样。
男孩今晚实在是太兴奋了,他提出自己睡不着,想要到河边去。这个要求被应允了,于是他摸着黑——金灯的碎片依然留在房子里——向河流走去,母亲跟在他的后面。此时河边的蒲草丛正达到最茂盛的极端,顶端蜡烛形状的花摇摇晃晃。萤火虫绕着它们飞行,慢慢地打着圈子,像是被关在了一个没有形状的罐子里;但是有些银蜻蜓飞翔的范围可就大多了,那些美丽又脆弱的翅膀笼罩了整片水域,它们成双成对地穿过广袤的河面,而河面波光粼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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