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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外的官道上,有一个瘸子正在赶路。
没有人会在意这么一个瘸子:从苏北到皖南,一路上经过的村庄都被洗劫一空,田里的稻子早就熟过了头,大抵再也不会有人去收那些发臭的裹尸布了。战争把这片土地犁了不止一遍,那些叫不上名字的民团、流寇,抑或者是趁着乱世拉起队伍的各路豪强。每过一拨人,村子就薄一层。到后来,连可以拉走的牲口都没了,连可以烧的房梁都烧尽了,只剩下一群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的老人,坐在坍塌的祠堂门槛上等死。
瘸子在一个叫石桥集的镇子上停了下来。
石桥集已经算不得是一个镇子了,在它镇口的老槐树上,挂着一具已经风干的尸体,分不清是兵还是匪,舌头肿胀的老高,垂在胸前像一块腊肉。活着的人挤在镇子尽头的祠堂里,围着一口铁锅烧水,锅里煮的是从田埂上挖来的野菜和不知道什么动物的肉。
瘸子走进祠堂时,所有人都莫名抬起头看他,他们的脸已经被饥饿打磨得几乎一模一样,并露出了那副宛如将死之人的表情。
瘸子走到铁锅旁蹲下来,用一只陶碗舀了半碗汤,周边的人没阻止他,他似乎对此很满意,他端着碗,看着围坐在锅边的人,说了第一句话。“你们知道什么叫窄门吗?”
没有人回答,他们哪知道什么劳什子窄门,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把脸转开了,另一个老人似乎很不屑的往火里吐了口痰。
瘸子继续说:“引到灭亡,那门是宽的,路是大的,进去的人也多。你们看看外头,那些当兵的,当官的,发财的,占山的,他们走的就是宽门。他们抢粮食,抢女人,抢地盘,把别人踩在脚底下往上爬。宽门好走,横着膀子就能进去,但他们是要灭亡的。”
他停顿了一下,把碗放在地上,伸出三根手指对着火光。“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三赎基督告诉我,同时也是告诉你们,你们现在受的苦,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人在看着。天父在天上记账着。将来有一天,账本翻开,那些走了宽门的人要被投进硫磺烈火里,而你们这些走了窄门的人,你们的眼泪会被擦干,你们的伤口会被医治,你们的饥饿会被填满,你们要成为义人。”
那个刚才往火里吐痰的老人转过头来,他张嘴问道:“你说的这个什么三赎基督……他管饭吗?”
祠堂里安静了下来,连锅底的火苗都似乎压低了头。
瘸子对着所有人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空隙,没有立即回答。他从包袱里摸出了一个纸包,打开看,里面是几块被压碎了的麦饼,他把那麦饼依次递到每个人的手里,先给抱着孩子的女人,然后是老人孩子,最后才轮到他自己,那时,纸包里只剩下一些渣子了,他把渣子倒进那碗已经凉透了的野菜汤里,用指头搅了搅,这就算一餐了。
“当然管饭。”他说,“不管饭,我大老远跑来干什么?”
两个月后,石桥集的三百多个活口全部受了洗。
在那破祠堂里,瘸子让准备受洗的人一个个弯下腰,接着瘸子捧起那些混杂了炮灰和青苔的浅绿色雨水,从头顶浇下来,每浇一次,就念一遍那句话:
“我奉三赎基督之名,赦免你的一切罪孽,从今往后,你不是你自己的,你是祂的。”
这句话他念了三百多遍,不因老人的年长就敬重的念长一些,也不因孩童的年幼就念短一些,此处的布道让他的嘴唇都裂了口子,把那个缺了门牙的空隙都染成了红色。
不久,不知哪处的军阀从南边打了过来了,他们在石桥集以东十五公里处与另一伙军阀残部打了起来,战火持续了一天一夜,镇上人还能跑的动都跟着那个瘸子跑了,只剩下几个老弱妇孺蜷缩在土窖里,把三赎经十字架抱在胸口,嘴唇翕动着反复念叨两样东西,三赎经的开篇那句代代相传的话,以及那个瘸子的名字。
瘸子姓刘,名叫刘荣世,他年轻时候不叫这个名字,他们都管他叫刘狗剩。他出生的那个村子在淮北平原上,穷到连地主都不愿意去收租,他三岁时患小儿麻痹症,左腿从此短了一截,因此免了壮丁,二十来岁时跟着一个走乡串户的木匠学了手艺,在给人上门打嫁妆时遇到了第一拨“传福音的”,也就是老一辈的三赎教成员,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耶稣基督之类的东西,更别提什么窄门宽门、末日审判这些稀奇古怪的话语了。他只知道这些人给他饭吃,给他衣服穿,给他一种他从出生以来从未体验过的东西,他们管他叫兄弟。
后来他在一次朝廷清剿中被抓进了大牢,被关了整整两年。出来时,他的左腿瘸得就更厉害了,毕竟那里头冬天可没有褥子,他的腿就在那冻出了终身无法愈合的伤。但等在外面的兄弟姐妹们没有在他被抓的两年离开。他出来的那天自己还没走几步,那些教友们就围了上来,把他扶进屋里,端出了已经热了又冷、冷了又热好几个来回的面糊汤,桌角点着一截捡来的蜡烛,他们在似乎在等着他说什么话。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隔了好一会儿才把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倒出来:“我估摸着,三赎是选了我。”
所有人同时跪在了地上,开始唱一首老圣歌,他们唱得很难听,但刘荣世站在门框下面,眼泪流了一脸,他喝了口那面糊汤,不知道为什么那么烫嘴,他忽然觉得,刘狗剩这名字,有点配不上这碗汤了。
"以后,"他说,"叫我刘荣世吧。"
于是他成为了三赎基督的使者,被拣选的瘸子,刘荣世。
军阀割据混战到后面那几年时,刘荣世已经是一个老人了。
他的腿完全废了,已经无法独自行走,只能依靠着一张用竹竿和藤椅绑成的抬轿出门行走,他的牙齿掉光了,让他的声音带上了一种含糊的回响。即便身体已经成了这样,但他仍然在四处巡游传教。从苏北到皖南,从皖南到浙西,从浙西到赣东北,他坐着那张咯吱作响的破藤轿,被四个同样年老的门徒抬着,翻山越岭,一个村一个村地走。每到一个村,他就让人在打谷场上支起一块木板,木板上钉着从教友们家里收集来的碎布拼成的十字架。他自己连站起来都做不到了,就坐在藤轿上讲,嗓子早已沙哑得几乎失声,即便如此,作为三赎基督的使者,他不能停下来他的脚步,他继续他的讲宽门窄门,讲硫磺火湖,讲在天上的账本和在地上即将降临的天国。
而在他周围,三赎教正在以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不安的速度膨胀。
在那些穿西装打领带的议员们忙于辩论什么宪法条文和自由贸易时。三赎教的执事们已经在那些农村里建立起了一套完整的且与官方政权平行的治理体系:放弃了那些繁文缛节,一本《三赎经》、一套从太平天国那里学来的“两司马”制度以及一项制度“凡物公用”,新的体系便这样成了。
凡物公用,这四个字在《使徒行传》里是圣徒们的理想,但在三赎教运用时,可不是这番美好的景象。
在三赎教,它的全部含义是:把你的一切私产交出来。交给执事,并纳入交给“天国库”。库房由执事们掌管,分配由执事们决定,账目从不公开。普通会众每天只能领到“二两粮”,名义上是奉行清苦修身的门徒传统,实际上完全不够支撑一个成年人活下去的热量。但执事们自己呢?他们不领二两粮。他们在后院杀鸡炖汤,穿着从城里买来的洋布衬衫,开着从外国走私进来的汽车,在县城里养着外宅。
刘荣世知道这些,他可不是只会口称“阿门”的天真的圣徒,在他还是个年轻传道人时,那时,他便看穿了这群家伙的全部把戏。三赎教的执事们借他的名义敛财,用他的经书做幌子,以此让他那套“宽门窄门”的说辞说服穷人们心甘情愿地交出自己的最后一把米,对于这些腌臜的事情,他再清楚不过了。
但他没有戳破这个谎言。
每当他想开口,都会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没有那些执事,谁来替他把福音传到更远的地方?如果不是那套“天国库”制度把他从柴米油盐的日常开销里彻底解脱出来,他恐怕早就饿死在某个荒村的土炕上了,他不是没有良心,但当他把良心放在一张比个人善恶更大的账本上掂量时,他便知道自己永远也张不开这个嘴:在末日审判来临之前,是否允许一部分人以天父之名行魔鬼之事,只要能换来福音席卷整个东方的机会?他跪在破藤轿里向三赎基督祷告时,把这个问题原封不动地抛给了他的神。神没有回答他,于是他自己便替神做了决定。
但同时,他也感觉快要无法忍受了。
他可以忍受执事们的腐败,能忍受他的教会正在变成一支勒索穷人的收费队伍,能忍受自己每天吃二两粮却看见替他管账的人换了第二件皮袍。但唯独主的审判迟迟不来这件事让他无法忍受。
他翻遍了《三赎经》,从创世纪之初到末日审判书,每一页他读过。经上明明写着:因为那天国近了,你们改悔吧。
这个“近”字,到底有多近呢?他已经从一个青年变到了如今白发苍苍,等过了一个朝代和数次战争,可是主的审判时至今日也没有到来。
在他年轻的时候曾对身边提锣的老弟兄说:“天国是天上的火终会烧净一切,而我相信这火已经在路上。”可如今这么长时间过去了,那火还没有来,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天国的账本上是否有他这个人,以至于他祷告的时候心里总想着那审判之日快一点到来。他想完这个又觉得冒犯,就跪在藤轿的硬竹板上,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碎布十字架上,然后像虔诚的圣徒那样说着:
“阿门”。
民国彻底倒台的那个冬天,金陵城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混乱。总统府被民众围攻,议会大楼被纵火焚烧,军队在城郊互相交战,谁也说不清到底谁是敌人谁是友军,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要么逃往国外,要么被自己的卫兵拖出来跪在雪地里挨了枪子。而这座古都也在短短三天内换了十拨主人,每一拨都比上一拨更短命而残暴。
唯独一个地方是安静的,金陵城南门外,太平天国的天王府旧址。
那座建筑早已不是当年洪秀全居住时的模样,原来的宫殿在湘军破城时被烧得一干二净,后来的历届政府在原址上断断续续做过衙门、学校、军事仓库,最后在内战初期挨了一颗炮弹,炸塌了主殿屋顶,仅剩西花园一带的回廊和一座偏殿还勉强可以遮风挡雨。
就在这半边废墟之中,窄门会的执事们架起了一座大帐。帐内正中放着一张从废墟里拖出来的雕花红木椅,椅背上披着一块绣着血色十字的白绸。大帐四周点满了蜡烛,烛火在穿堂风里摇摇晃晃的,但可没有人敢让它灭了。刘荣世已经三天没有进食了,他只是一味的跪伏着祷告,对着那个三赎十字架反复念叨同一句话:“主啊,时候到了吗?你还要让你的仆人等到几时啊?”
也就在这一天夜里,时候到了。
金陵城南门外,一个骑马的信使冲进了天王府旧址,他滚下马背时裤腿上沾满了泥和血,手里攥着一封急件,对着大帐外的烛光嘶声喊道:“城破了!国倒啦!谁都不想再打啦!全城无主!”
帐内一片死寂。跪在十字架前的刘荣世没有抬头,继续维持着他那个姿势很长时间才慢慢抬起身来,他的眼睛在深陷的眼窝里燃烧,但这不是属于人的火焰,那是属于上帝的火焰。
他用手撑着地面,颤巍巍站了起来,他已经好多年不能靠自己一个人站起来了,可是这次,他像是重获新生般的再次站了起来。
“点上所有的火把。”他说。
“进城。”
金陵城内的民众早已被连日的巷战和溃兵吓得不敢出门,沿街的商铺全部关门,窗户用床板和砖头堵死,满地都是被踩烂的报纸、散落的弹壳和被遗弃的军靴。远处总统府方向仍有零星的枪声和升腾的浓烟,但抵抗已经基本停止。就在此时,长街尽头的晨雾中,出现了一支队伍。
那不是军队,在最前面的那个甚至称不上一个完整的人,那人瘸着一条腿,被四个执事左右搀扶着走在最前头,在他身后,两个门徒抬着一面巨大的三赎十字架,那面十字架是在石桥集的那个夜晚开始拼成的,此后从苏北一路背到皖南,一直背到金陵城下。
在那十字架后面,是成千上万的门徒,他们手里举着火把,火光照亮了整条空荡荡的大街,把废弃店铺的橱窗映成了金黄一片,他们一路走着,一路吸纳着新的追随者加入他们:妓女丢下香帕、摊贩推倒货架、童工翻过高墙、士兵追上他们的队伍、退休教师把自己反锁了两周的门打开,他们在这片废墟中同时被逼向同一个方向,加入了他们的队伍。
总统府的卫兵在看到那片火海时就放下了武器。他们没有接到向平民开火的命令,实际上他们已经很多天没有接到任何命令了,更何况,这群平民手里举着的不是刀枪,而是火把和十字架。怎么开枪呢?向谁开枪呢?卫兵们面面相觑,有一个年纪最小的卫兵先松了手,步枪落在台阶上啪嗒一声响,然后是一声接着一声落地声的,到最后所有卫兵都退到两边,让出了一条从广场直通总统府大门的路。
刘荣世没有看那些卫兵,他抬起头,望着面前这座曾经象征着权力的花岗岩建筑,他推开了试图搀扶他的手,瘸着腿,一步一挪地走上台阶,速度慢得令人窒息,身后成千上万的人安静地举着火把等待,谁也不敢上前,就像是上帝指定了这一截台阶只能由他独自走完一样。
他走到最高一阶,转过身,面对广场上密密麻麻的人群,举起了自己手,高声喊道:
“经上写着:在黑暗中行走的百姓,看见了大光。住在死荫之地的人,有光照耀他们!”
“从今日起,金陵不再是金陵了,它将是属于我们的新耶路撒冷!”
广场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虽然他们绝大多数都不知道耶路撒冷是什么。许多人跪在冰冷的地砖上,额头叩下去就再也抬不起来。在进金陵城之前,他们只是人,只是那被赌咒发誓吃进去又被排泄出来任自己都嫌恶的人。但现在,他们是义人了。是三赎基督的使者亲自告诉他们了。他们是义人,天国近了,天国的门就是他们的门。
刘荣世看着这一幕,他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不知所措和恐慌,广场上成片成片跪下的人群像被风吹倒的枯草一样在他的手掌下伏倒。火把的烟柱从四面八方升起,在半空中汇聚成一团遮蔽了星光的灰幕。
基督天国就这样建立了。
建国后的第三天,刘荣世发布了他的第一道“天国谕令”。谕令的内容很长,混杂着《三赎经》的末世论预言和太平天国《天朝田亩制度》的原文引用,谕令的核心十分简短:天国内一切土地归天父所有,由教会代为分配;凡天国子民,每日口粮定量二两,余粮全部上缴天国库;除教会批准的宗教活动外,一切其它活动均为非法。违者以“敌基督”论处。这道谕令在金字塔尖上刻下了第一道纹路:一切权力来自三赎基督;三赎基督的意志通过他的使者传递给执事会;执事会的意志向下逐级渗透,直到每一个领取二两口粮的门徒身上。
谕令颁布次日,整个金陵城郊的粮仓便被执事们贴上封条,封条上不写字,一色朱砂盖着“天国库”三个字的火漆印。当夜,天国第一监狱在开张。但第一批入狱的是三个不肯上缴余粮的郊区农民,他们高声骂道“你们这样做和抢有什么区别”,这结果就是让他们被抽了二十鞭子。
当刘荣世坐在天王府遗址红木椅上,从早到晚接待一批又一批前来觐见的执事和长老时,窗外偶尔会传来圣兵队靴声和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的哭喊声,但只要他把耳朵侧向另一边,就可以假装那是风声。
他其实听见了,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再向陈朝明开口说这件事:他其实和朝明提过一次这件事情,他说:“朝明,我想执事的鞭子有点重了。”陈朝明看了看他,然后就笑着说:“三赎在上,您真是慈心,这种事您交给我办就行了。”那之后,鞭子反而从二十下加到了三十下。
陈朝明侍候过两代教主,在他几十年如一日的修炼下来,早已练就了一种惊人的本领:他能用最虔诚的语气把任何事物包装成三赎基督的旨意,他是是每一个接过鞭子的执事心里真正的靠山。天国的一切事务都要经过他的手,上到谕令起草,下到囚粮调配,中到军队建制皆由他管,当天国的圣兵营吟唱着手执火把的天使,劈开黑暗的门时,他们可从未想过自己伺候的正主从不是三赎的使者。
没多久后,刘荣世登基了,这么说可能并不太对,陈朝明在起草仪式流程时用的是升座。他说:“天使,不能说登基,外头新闻纸还有人看呢,他们会把您说成皇帝,应该用升座。”随即便自作主张将其改成了升座
当刘荣世在清晨被人用一把改装过的太师椅抬进天王府偏殿时,他发现殿内已经跪满了人,殿中央的那张红木椅被重新漆过,陈朝明亲自捧着一顶冠冕站在椅子旁,可是,看到那冠冕,瘸子却浑身发抖,他不想要这所谓的冠冕,他想起了窄门。窄门,他跟无法计数的人说过,要进窄门,但现在他自己却似乎进了宽门。
陈朝明迎着他的目光微微弯下腰,将冠冕捧得高了些,表情依旧是那副谦和温顺的样子,“天使,”他说,“这是三赎的意思。”
刘荣世闭上眼睛并点了点头,陈朝明将冠冕放在了他头上,殿内人群高呼着:“天使!天使!天使!”声音传到了外面去,正在殿外广场上伏拜的几千门徒跟着一起喊着,称颂着他的圣名,声浪层层叠叠地漫过金陵城头,声音是如此之大,以至于让殿梁上的灰尘都被震动的簌簌落下,落在他的眼角,把他的视野模糊成一片灰白的雾。
当天夜里,当所有人离去时,只有刘荣世自己留在了偏殿,他点了根蜡烛,殿里很暗,只有案上一小圈烛光颤巍巍地亮着。他从怀里摸出那本最早的《三赎经》,这本经书已经被他看的很旧了,到处都是毛边和批注,充斥着他的疑惑和注解,翻到最后一页,掉出来一张纸,纸片正面时他自己当时抄的经文: "三赎者,初次赎亚当夏娃之罪,二次赎以色列人之罪,三次赎东方众生之罪。第三次降临时,持火与剑,审判宽门之人,召窄门之人入永生。"
而在背面,则是他自己年轻时在石桥集写下的字,墨水退得几乎看不清,但每个字他都能背出来。
主啊,我瘸了。
主啊,我没什么可以给你的。
主啊,我领着羊群朝前走,但你要领着我。
他把那张纸片贴在自己干裂的嘴唇上,像一只已经老得站不起来的老羊用头轻轻抵住牧羊人的手掌。然后他吹灭蜡烛,殿外的春雨沙沙地落在废墟上,也落在新耶路撒冷城外正在加紧搭建的第一批十字架刑柱的基座上。那些柱子的基座用拆下的议会栏杆石料砌成,石料背面还残留着半截“言论自由”的铭文浮雕,被砌入混凝土时字面朝里,灌浆的工人谁也没有多看一眼。
第一个被钉上去的人是一名被俘的牧师,那人传了二十年的福音,而今却被当做敌基督绑在了十字架刑柱上,那人被钉上去之前就已奄奄一息,圣兵们几乎是把他挂在绳扣上,那人在烈日下曝晒着,在临死前高呼道“我主啊,我的灵魂归与你”,随后便咽了气。
刘荣世当然没听见这句话,他正在偏殿里重新点亮蜡烛,试图把那段被蜡烛油洇开的经文重新描一遍,他在读那段他描过无数遍的经文。
窄门,窄路,找着的人也少。他念了那么多年,当然想过那门窄到什么程度,也想过那路细到什么程度,想过走进门之后要丢掉多少东西:手脚、钱财、亲人、名声、健康。但他从来没有想过的是,窄门走着走着是会拐弯的,它拐向的那个方向或许和宽门是同一个终点。
没过太长时间,大饥荒便到来了。
自诩博爱的宗教信仰终究沦为了敛财工具,执事们尽己所能地将民脂民膏刮下来,并收进了自己的口袋,连农民在收割后捡拾掉落在土里的麦穗都会被定罪为“偷窃天父的财产”。而当某个教区的饥荒严重到出现成批饿死人时,他们就动用圣兵将该教区封锁,严禁难民外逃,并对外宣称“该地正在遭受天父的试炼,会众当以信心和忍耐胜过”。
整个基督天国的变成了一片巨大的饥饿牢笼,在某些地区连观音土都被吃干了,但执事们绝不会承认这是饥荒,他们管饿死的人称为“被天父提前接去的义人”,并试图在那“义人”的身上刮下更多的财产。
听吧,听吧,天国近了! 你们应当悔改,将你收获的五谷和身上的金银留下来,献给我们的三赎和门徒们吧。
至于你自己嘛?主的血不是免费的,若不奉献出这些世俗财物,拿什么赎买你们自己的罪?学着靠吃观音土过活吧。
与此同时,金陵城内的天王府正在举办一场盛大的宴会,陈朝明邀请了一批非正式的海外代表见证属于基督教的新生,以证明三赎基督的福音正如太阳一样照耀东方。当然不会有官方的人员来参加这场闹剧,但总有一些民间的“宗教人士”为了看一眼这个据说比太平天国更疯狂的新政权而千里迢迢赶到金陵。
宴会上,陈朝明坐在刘荣世的左边,面带微笑,不时侧过身去和外国客人低声交谈,他希望那些客人有这样的印象:这个彬彬有礼的老人不可能是一个邪教的实际掌权者。而当外国客人问起“为什么金陵城里的教堂还在用绳子处决犯人”时,陈朝明又会恰到好处地叹一口气,说,那是被魔鬼附体的异端分子,教会已经给予了他们最大程度的忍耐和灵性救治,但三赎基督的公义必须被彰显。我们也很心痛,真的很心痛。然后他会给客人斟满酒杯,提议为和平干杯。
刘荣世坐在首席,看到了周边的各类菜肴,推开了自己面前的碗,什么也没有吃,一直挨到了回去。
天王府偏殿里,烛火通明,他跌坐在那张红木椅上,骨头像是散了,倒是不饿,只是有些渴,“天使,要传醒酒汤吗?”侍候在一旁的仆从询问道。
“不用。”刘荣世挥了挥手,他疲惫的闭上了眼睛;也就在这时,一个执事捧着一只托盘来到了他的跟前,向他献上了那个托盘。
“天使,这是今日从教区送来的奉献。按规定,特级奉献需由您亲自过目。”
刘荣世懒得睁眼,他对这些所谓的奉献早已麻木,无非口粮什么的。他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入账吧。”
“这……这不一样,天使,里面的东西据说很重要,您还是看一眼吧。”
刘荣世的不耐烦的睁开了眼睛,他低下头,看见了那个托盘上的匣子,匣子里面只有一块叠写着血字的蓝布头和一碗血。
天使在上:
我叫林秀兰,我男人死了,我儿子被你们收了奉献粮,现在快饿死了。
我把血给你寄过去,这是我最后一个季度的一笔奉献,你们收好,以后没有了。
我们全家都去天国了。
我们在那里会向主当面问清楚,你们到底是不是他派来的。
“呃……”
刘荣世发出了一声呜咽,他想要祷告,想要向主倾诉自己的愤怒,但他的喉咙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他曾经无数次在心里质问主为何不来,现在他突然明白了,主不是没来,但主被这满地的鲜血和谎言挡在了门外。
他将那个匣子打翻在地,侍立的执事慌忙上前,却被他的一声怒吼喝退:
“滚!都给滚出去!”
殿内的执事慌忙地往外跑,刚跑到一半,又听到了刘荣世的声音。
“叫陈朝明来!”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迟疑,刘荣世又重复了一遍。
“我说叫陈朝明来!”
执事慌不择路地爬出偏殿,并高声喊着陈朝明的名字。
没过多时,刘荣世便听见了脚步声,抬眼一看,是陈朝明来了。
“天使,不知今日菜肴是否和你胃口?”陈朝明仍保持着那副谦和温顺的声音,但此刻这话怎么听怎么让刘荣世感到作呕。
刘荣世没有再抬眼看他,他只是指着那个被打翻在地的匣子问到:“陈朝明,你给我看看那是什么。”
陈朝明稍稍向前,将匣子摆正,看到了里面的血书和被打翻的血碗。但他面不改色,只是微微躬腰,语气平和道“天使,那里面不过是水而已。”
水?刘荣世猛地抬起头,“你管这叫水?我问你陈朝明,你当年是怎么在主面前立约的,回答我,陈朝明!”
陈朝明微微一怔,他显然没想到这个早就被他架空的老人能问出这个问题,他面容微变,但是没有正面回答。
“天使,经上记着:‘你们要喝被咒诅之水。’林秀兰姊妹乃是蒙福的,她将自己的血献上,正是印证了先知的话,这水,正是主借她手所行地神迹啊。”
“神迹?”刘荣世从椅子上撑起了身子,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那是血,是人的血!你现在是要告诉我,这是主的神迹吗?”
“正是神迹。”陈朝明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劝慰的意味,“若非三赎基督悦纳,她岂能将血寄到这里?这说明她的信心是何等坚定,至于她和孩子去了天国……陛下,我想,这不正是您一直所盼望的吗?您看,窄门虽窄,但他们已经进去了,从此这世上少了一对饿殍,天上多了一双义人。这是得胜才对,您应该为他们高兴啊。”
“得胜……”刘荣世重复着这两个字,他忽然笑了,笑到一半,他猛地抓起那本《三赎经》,狠狠地砸向陈朝明,却被后者一个闪身躲过了。
陈朝明慢慢地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捡起了那本《三赎经》,并用手拂去了上面的灰尘。
“天使,”他站起身,再次躬身,“林秀兰不信,是因为她肉眼凡胎,看不见吾等的艰难。她不知道,若没有我们这些人在地上行不义,如何能筛选出像她这样甘愿流血的义人呢?”
“所以说,天使,这碗水,您得喝下去,喝了它,您就是那个领着羊群进窄门的牧人,不喝,您就是那个骗了他们最后一把米的骗子。天使,我想您知道该怎么选的。”
刘荣世感到一股寒气传遍全身,他看着陈朝明,希望在他眼中看到世俗的欲望,可是他只看出一种近乎残忍的虔诚,他知道,自己输了。
而陈朝明似乎不肯就此放过他,他继续说道:“若无天国库收拢粮草,没有圣兵镇守四方,没有刑律管束人心,此方信众早就一哄而散,成为流民,死在荒郊野岭无人知了。您要传福音,就必须有基业托着福音,干净的窄门养不起门徒,唯有踩着俗世的烟火与罪孽,才能把三赎的道铺满这整片土地。”
“方才见天使唤我,属下早已吩咐圣兵在外候着,若是您执意不喝下这碗水,非要让所有人知道此事的话,那便是要推翻当下天国的规矩,便是动摇所有执事与圣兵的根基。我想,数十万依靠这套秩序活着的人,不会允许源头崩塌地。”
说罢,陈朝明转过身离去,不再看他。
刘荣世最后还是没再说什么,他只是颓唐地坐着。他快被压垮了,但他不能垮,因为他是瘸子,瘸子跌倒了就真的再也爬不起来了,他这样告诉自己。
当夜,他做了个梦
在梦里,他站在一片旷野上,四周除了一扇门以外,别无他物,那扇门实在是窄的厉害,他狠命地挤也挤不进去。|
刘荣世知道,这是天国的那道窄门了,他也知道,想要挤进窄门,就要放下自己的一切。
他放下了自己健康,撇掉了一身的名利,扔掉了象征着权力的冠冕,断绝了亲人间的联系,忘掉了俗世的一切。
但还不够。
门还是太窄了,真的太窄了,即使放弃了这么多东西,他还是挤不进去
他在梦里感到了无边的恐惧,如果放弃了这么多东西也挤不进去,那岂不是说,他的一生全都白费了吗?他忽然回头望去,不知何时,他的身后站满了人,是所有被他许诺了天国却死在了路上的魂灵,密密麻麻,无边无际。
是这些魂灵不想让他进去。
但他还有东西可以放下去,既然卸不掉身外物,那就卸掉这身臭皮囊。
他在梦里跪下来,把最后一样东西卸掉了。
他的脸。
他把自己的脸皮像纸一样从骨头上撕下来,折叠好放在门外的尘埃里,那些魂灵再也认不出来他了。
窄门开了
刘荣世猛地惊醒,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他把《三赎经》贴在胸口,让自己面向东方,对着那个方向说了一句迟到许久的话:
“主啊,那个门拐弯了。”
也就在他所面向的方向,在那里,第二批的刑柱刚刚到货,新抓来的奴工正在费力的将刑柱竖起来。
也就在这时,在基督天国的境内,一场起义正在酝酿之中。
秋天到了,田里已经被圣兵们收过三遍了,麦茬地里干干净净,连一根漏网的麦穗都找不到,人们只能靠着教会分发的二两粮度日。可是人民总是这样的,有压迫的地方便有反抗,他们逃到了旷野,成立了旷野会,这名据说是一位牧师所起的,取自《启示录》中妇人逃往旷野躲避大龙之意。
旷野会的领头人物被人称作李铁匠,而作为铁匠,他这辈子打过最好的东西,是一口锅。
那是他娶媳妇那年打的,锅壁薄厚均匀,敲起来的声音像是寺庙里的钟磬,媳妇用它煮了三年粥,锅底结了一层油亮的黑釉,不用放油,烙饼也不粘。但是后来教会的人来了,他们说凡物公用,那口锅就给收走了。
他忍了,乱世之下,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况且他是个铁匠,打了一辈子铁,知道什么东西该硬,什么时候该软,只要自己的家人都还在,他便可以忍下去,他相信这群家伙不会待太长时间的,就和其它占领过这片区域的军阀一样。
所以他便忍下了儿子被拉去修教堂累得吐血的冬天,同样也忍下了媳妇因为生病而死的苦楚;也因此,当他看向坟头的时候,他没有落下眼泪,铁匠不打空锤,男人不流闲泪。
直到那一天。
当他又被那所谓的圣兵拉着干活,干到很晚才回家,一进门他就发现自己的儿子死了,尸首被人撇在了地上,而他的女儿也因失血过多奄奄一息——她的女儿在收割后的麦田里捡了几穗被踩进泥里的麦子,被巡逻的圣兵抓住,判处了“偷窃天父财产罪”,被剁去了右手,而他的儿子试图阻挠圣兵们执法,被当场杀死了。
他哭的泣不成声,慌忙地将女儿抱进屋内,对其进行了简单的包扎,并且用家里最后一点米煮了米汤,试图喂给自己女儿,这终究是徒劳的,小姑娘入了夜就死了。
那天夜里,月亮很圆。李铁匠提着锤子,走进了当地执事家的院子,那个执事正在喝酒—,他看见李铁匠走进来,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那把大锤已经抡了起来。
第一锤抡歪了,砸在了桌子上,酒碗碎裂,酒水四溅。
第二锤正好砸在执事的膝盖上,咔嚓一声,骨头断裂。
执事惨叫着倒地,李铁匠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举起锤子,对准执事的脑袋。
第三锤落下。
然后他走出执事所在的院子,走进了圣兵哨所,本应在哨所值守的两个圣兵正在打盹,听见动静刚抬起头,就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把铁锤,李铁匠没有废话,两锤一个,杀死了那两个圣兵,也就在哨所里,他夺走了需要的物资。
他走出村子,走进了浙南的群山,月亮在前面引路,山风在耳边呼啸,最终他走进了一个山洞,开始整理自己的收获,将收获的枪支擦拭干净并重新组装。
等到天亮的时候,,天光大亮,他看见洞壁上刻着字,那是以前躲兵祸的人留下的,歪歪扭扭,好多都看不清楚了,但是也有的勉强能看出一些痕迹。他凑近去看,认出几个字:“天理……公道……”
李铁匠用那把锤子在“公道”旁边,刻下了两个字。
“我来。”
此后,不断的有人逃向深山,最终他们建立了那个名为旷野会的组织,到那时,旷野会的规模已从最初的十几个人发展到了数千余人,他们控制了大片圣兵营无法深入的山区,并努力执行着真正的,所谓的凡物公有的政策。
旷野会的消息传到金陵时,已是深秋。
天王府偏殿里,刘荣世正对着那本《三赎经》发呆,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卷进来,落在他膝上,他也没去拂。陈朝明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拿着一份刚从浙南送来的密报,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天使,浙南山区的乱民已经聚集了三千余人,自称旷野会,为首的是一个铁匠,姓李,他们袭击了三个教区的粮库,杀了七个执事和几百个圣兵,还放火烧了一座教堂……”
刘荣世听到一半,抬起头看着陈朝明,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度短暂的清明:“浙南那边死人是不是很多?”
陈朝明顿了顿只是回答道:“天使,您不方便知道这些。”
“朝明,” 刘荣世再次开口了,“你是个聪明人。”
“谢天使夸奖。”
“但我有时候想,也许就是因为聪明人太多了,这个世界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陈朝明罕见的沉默了,他没有接话,手指不安的摩梭着那份密报。
“朝明,我走不动了,就由你替我去浙南看一看那个李铁匠吧。”
“遵命。”
也就在这时,旷野会的反攻彻底打响了,他们的部队倾巢而出,攻城拔寨,速度远超所有人的想象,他们端掉教会的粮仓。每打下一处由圣兵营把守的天国库粮仓,便立即招呼周围的村庄来领粮,并从中吸纳新人加入他们。
这种战法的速度远超所有人的预期,圣兵营的指挥官们在事后复盘时反复争论失败的原因:有人说那是因为旷野会的人熟悉地形,也有人说圣兵营已经腐化了,不堪一用,还有人归咎于许明朝不肯增派火力,但或许,这些都不是根本原因。
根本原因是,当旷野会打开粮仓后,那些领到了粮食的新人会主动给他们带路,朝着下一座粮仓的方向迈出田埂,圣兵营不是败在了旷野会手上,而是败在了失去民心上。
等到第二年的春天,圣兵营内部开始出现成建制的哗变:在饥荒最严重的那几个教区,陈朝明的圣粮调配制度已经收紧到了连圣兵自己都吃不饱的程度,当一个士兵每天只能分到比平民多半碗稀粥的口粮,却要面对成千上万蜂拥而来的义军时,他便会开始问自己一个问题:我到底在为谁打仗?
于是,这些所谓的圣兵丢掉了手中的步枪,奔向了本应该是敌人的一方。
到了旷野会攻占了金陵时,义军只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就突破了圣兵的防线。
陈朝明在府后的地窖里被抓住了,那时他换了一身仆人的衣服,怀里揣着几张银票,正想从偷偷的溜出去,被义军逮了个正着,人们把他拖到广场上,拖到他曾亲自下令修建的十字架刑柱前。
围观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骂声此起彼伏。 “打死他” “让他也尝尝钉十字架的滋味”,人民的呼声此起彼伏,陈朝明被按在地上,头发散乱,衣裳褴褛,仍喊着:“我是三赎基督的总执事,你们不能动我!动我会遭天谴,天国会降罪的!”
李铁匠走过来,一脚踹在他胸口:“天国?你也配提天国?你吃着我们的粮,喝着我们的血,现在却敢跟我们提什么天国?”
他指着那根十字架刑柱:“按他定的规矩办,将这个敌基督钉十字架。”
陈朝明终于怕了,他开始求饶,说他知道错了。可再也不会有人听他的了,两个改邪归正的圣兵将他架起,并把他钉在了刑柱上。
陈朝明被挂在上面,血顺着柱子往下流,滴在青石板上,渗进缝隙里,和之前无数人的血混在了一起。
他像是渴望着神迹发生一样,到死都望着天空,可是天空中除了飘过的云彩,再没有什么了。
而在偏殿深处,义军们同时还找到一具尸体。
那具尸体躺在红木椅上,腿上盖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旧毛毯,脸上带着一种几乎是安详的表情,他驾鹤西去了,没有人知道他具体是何时断的气,有人说,他早在很久之前看到那封血书时就走了,剩下的不过是具空壳。在他的怀里,还抱着一本书,那是《三赎经》,李铁匠捡起了那本书,里面抖搂出了张小纸条:“狗剩哥,大伙知道你腿不好,所以我们在外头搀扶着你多走了几里路,你别怪我们。”
旁边的义军一拥而上,推倒了还在燃烧的香炉,等到义军们撤出天王府时,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木梁烧得噼啪作响,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才熄灭。
基督天国就这么塌了,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一场荒诞不经的梦。
街头巷尾再也没人提什么三赎基督或什么窄门永生,好像这场席卷了半个南方的宗教狂潮从来都没存在过。
李铁匠本人没有留下来成为新的领导人,仅仅是金陵城破的第二天,他就不知所踪,连跟着他打了一路的老将士们也不知道他去了哪。
李铁匠在离开的时候只带走了刘荣世的《三赎经》,他不信三赎基督,确切的说他什么神都不信,他只是在那本书最后一页读到了那张纸片上的三行字。那个瘸子在几十年前写下的三行字,歪歪扭扭,缺笔少划,像是刚学会写字的人在蜡烛下面一笔一画凿出来的。最后一行是:“主啊,我领着羊群朝前走,但你要领着我。”
李铁匠用同样歪歪扭扭的字迹在下面写了一句话。
“你的羊群,我替你领了。”
他把书合上,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此刻,他正坐在一辆闷罐车厢里,这辆列车在深夜的旷野中向西北方向缓缓移动,没人知道目的地是哪。车厢里挤着乘客,有人在昏暗中低声哼唱着不知名的锡安古调,有人在谈论着那场荒诞不羁的基督天国,还有人枕着包袱睡着了。
车窗外是望不到头的旷野,旷野上零星点缀着被战争烧毁的村庄废墟,正在复垦的农田上已经有人再次开始劳作。
敌基督的时代过去了,旷野里有人开始重新寻找那扇门。
1. 一个脚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