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所高中与我同龄,每一砖每一瓦都认识我。讲个故事,那栋旧体育馆,从我能双脚着地起便行走其中了。
在它被拆除的前一夜里,新闻说有流星雨。已经很晚了,我没有出门去看。
两年后我被疫情困在某个乡下土房里,荧光屏幕告诉我今晚有超级月亮。我踱出门去,抬头,只看见记忆里的碎砖断瓦。
超级月亮确实很亮。
“这是他沿途被各地监控录像拍到的片段。每一秒都检查过了,没有任何异常现象。”
“我也派人去实地勘察过了,那些道路白天人来人往的,除非是某种稳定锚都对付不来的地区效应,否则——”
“意思是人没问题,路也没问题,那——”
“那要怎么解释,一个20岁的小兔崽子一晚上光靠走的能横跨大半个中国?”
我看着那座雪山,它就像是知道我来了似的把云雾挥开,把所有能触及的阳光漫反射进我的眼底,用不规则的山脊线刻下一道黑印子。于是我眨眨眼,回到了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前。
西藏给我留下的记忆除了高原反应头痛欲裂以及藏传佛教是帮王八蛋疯子杀人狂邪教外,大概就是那座山和那片湖了。我打心底认为那帮邪教徒给它们冠上的圣山圣湖头衔都是扯淡,山只是立着,湖只是仰着,根本不需要人来赋予什么意义。存在而已。
“本月世界范围内的发生次数上涨了5%,但具体到事件本身,其实并不是什么难掩盖的异常现象。一般来说,亲历者也不会到处乱说,我甚至怀疑那些靶向记忆删除剂是否准确起效了。”
“是的,就现状来看,除了人数和频率在增加外,没有什么难以处理的次生效应,也几乎没有附带的危害。当事人在游荡的过程中几乎遇不上人,这点我有让逆模因部多加关注。”
我真的很喜欢闲逛,什么都看,什么都想,唯独不考虑会走到哪里,唯独不操心自己的当下。漫无目的地乱走,乱看,对着星空或者高楼发呆。有什么区别呢?不都只是闪闪烁烁。
那些高楼里闪烁的一点两点都代表一个或一家活生生的跟你对等的人,但是现在却只有那么一点儿大,你看不到他们,听不到他们,绝大部分一辈子都没有机会跟你擦肩而过。那么他们对我来说真的存在吗?你有时候看着高楼,心里隐隐确信总有一天那之中会有一个属于你自己的;但你有时候又使劲抬头看天,期盼着哪个亮点动一动,下来带走你或者带走整个地球。
“人数上的增加已经到了难以忽视的地步了。”
“但人们仍然忽视着。尽管一觉醒来发现枕边人在地球另一端发呆。”
“逆模因部的研究没有结果。”
教学楼走廊,四层的高楼,横跨一百多米的走廊,修起了透明的玻璃窗。这所学校每一砖每一瓦我都认识,唯独除开这些透明脸的家伙。几乎每过一阵子,就会看到走廊上横陈着的鸟类尸体,羽毛或者血迹沾在透明脸上。我伸手摸,清晰地感觉到折了角度的骨头。
我高中四年给它们收了四年尸,不是扔垃圾桶,而是带去后山上挖个坑埋掉。那片尖锐的石板每次被我用来挖坑,它能为我作证。四年,整片山坡的土地下恐怕都铺了一层细小的骨骸吧。
这件事有人知道,比如我妈,她每次都反对,说脏,确实吧。老师,大概不知道。同学,有的知道,有个家伙曾经陪我去过一次,但我不记得他是谁了。大学一年级入校,给我们当向导的二年级学姐让我印象深刻,但我也完全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只记下了“漂亮”这一个词,和那些细细的,折向死亡的脖颈骨,隔着两层皮肤和一层羽毛,在指间的触感。
我都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干这些,同情?自作多情吧可能,然而我干这些事的时候并没有太多感情,甚至也会觉得麻烦。
但我从没有把那些尸体丢进垃圾桶。
“零号病人有什么特征吗?”
“他迄今为止的人生,事无巨细的写在报告里也就这么点厚。你要不自己翻翻?”
*啪*
*唰啦*
“他有过一条狗么……”
我去北京,陪家里的老人旅游,顺便在天坛公园里遛了狗。
我从兜里掏出那一捆被体温捂得近乎湿润的狗绳。黑色的扁平的塑料编织绳,在两边装饰有两条平行的细白线。我慢条斯理的,一如既往的,把一端留出一截,缠在左手掌中,大概三四圈,然后用右手扯了扯紧。
然而另一头那个金属扣,自从二零二一年三月一日后便永远那么悬空着了。于是我的左小臂比平时抬得稍微更高了一些。
那个金属扣末端的银漆已经被两个小铁环磨损了,而那两个小铁环如今伴着一捧灰烬,封在一个陶罐里。陶罐埋在后院的土里。剩下没有磨掉的漆面反射着北京的太阳,划过一排排精致的地砖和篱笆。
我做不到假装绳子那头还在拽着我前进。
“所有的当事人几乎找不到共同点。”
“Glass有个想法,当然他反复跟我强调这只是个想法而已。心理学上的某种共同点,什么的。”
“‘但是这仍然称不上异常。’他这么跟我说,‘硬要说的话,只是某种因,顺其自然结的果。’”
家附近有个还挺大的公园,有时候会搞搞活动什么的。
是夏夜吧,我想。黑压压的人群在草地上涌动着淹没了星空。长方形的人造星光倒是清晰可见,照亮着的另一只手里拿着的是……捕虫网?
方盒状的黑影被高举,盖子似的东西被打开了?
低语声轰然炸开。黑灰色的波浪卷出无数只触须,伸向那些绿莹莹的飞舞着的光点。那些光点微乎其微,苟延残喘般,照不亮波浪之中一张张兴奋低吼的脸,人脸。但是我还是看见了。
一只病恹恹的落在我面前,大概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亲眼见到萤火虫?接着被吞没了,大概是它这辈子最后一次见我。
大概是记忆中最让我厌恶的片段了。
“老王呢?”
“王主管刚出了门,说是去站点后山散散——”
“……”
“……操。”
高四某次大型联考,事后按名次颁发奖学金。颁奖现场我去晚了,想了想,便没有推门进去,反正也轮不到我上台嘛。那条走廊到底,左转。大概是五月份吧,我抬头看向那株不知名的树的树冠。星状的嫩红色借着阳光重叠,每叠过一层便熟上一分,那大概是只有“红”的五彩缤纷。
走廊上经常有些小混球丢的垃圾,其实走廊上就有垃圾桶,而且顺路走过去捡起来也是件完全没有问题的事。但是我就是很难弯下腰去,很难去干那些完全没有问题的毋庸置疑的好事。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担心被人嘲笑?我根本就不在乎。现在我稍微有点明白了,因为走廊上的垃圾不止一个,因为走向垃圾桶的路上有大大小小的纸团、包装盒瘫倒着嘲笑我。一旦捡起第一个,整个走廊的垃圾便都来到我肩上,且是我主动担起的。
总之当时的我就是这么一个会被地上的纸团缠住心思的家伙吧。但是有一天有个女生,我甚至完全不记得她是谁了,在我面前利落大方地捡起来,啪,塞进去。其实根本不记得干不干净利不利落了,记忆里总是有美化成分,没有大碍。那个动作解脱了我,我也啪,塞进去,就完事了。操心那么多也不过是……
“——女士们先生们,各位同僚,我的陈词到此结束。请各位务必,行动起来。这无疑是一个迫在全人类眉睫的危机。”
“把刚才模因接种完毕后没有表态的,没有很大感情波动的,尤其那些表情淡漠的,全部标为已感染。”
小区大门前横过一条很长的公路,很长,另一边是一个大湖。
半夜开车,随便挑了个方向拐上去。湖在左手边,右手边很快就是我不认识的建筑了。有一种奇怪的,催眠般的感觉。引擎还是活动着的,路灯依次划过,脚底持续传来踏板的反馈。但我觉得眼前的景象没有改变过,前挡风玻璃只是一面墙,上面挂了一张题材奇怪的模糊的油画,或是一张放大失真的打印相片。就这么一直挂了二十多年。
你现在真的跟高中四年——或者说十九年——每天晚上在操场和后山徘徊的那个家伙有区别吗?
“本月生育率已归零,不是生物学遗传学之类的问题。单纯只是人们不做爱了。我觉得我们无能为力了……”
“根本连反抗的概念都难以树立的时候,不如就这样吧……”
“警告,检测到感染症状关键词。”
高四同班那个家伙,有一天给她妈说,我完全不理他们。她妈是我班主任,把这个当笑话讲给我听。这个碎嘴的女人给我说她想象不出我上班的样子。觉得我可能会自己找个地方开个酒吧啥的,但是我不喝酒,也完全不懂咖啡有什么好喝的。我喜欢喝甜的。有果汁馆之类的么?
这个碎嘴女人有一次在班上捡到了一张情书。是说这个时代还有坚持油墨浸透纸纤维的那点小浪漫的高中生吗?碎嘴女人不知为何认定了这张情书是我的手笔,便在办公室里找到我妈。我妈也把这个当笑话讲给我听。她回答碎嘴女人的原话大概是。
“就他?”
*咧嘴大笑*
“怎么可能。”
音频日志编号 2022/03/13 M_I_Mir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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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就这么,沮丧又淡然地,漫游着。
悠闲地灭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