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灰与无关紧要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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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nder the light.






手托住它的身躯,它散发着热量,他感受指间的跳动,是它健康而沉稳的心跳。羽毛舒展,有力的翅膀掀起一阵风,他看着手中的生物振翅。它迎着光。

他放飞了一只鸽子。

像过去一样。



I



他住在一栋老居民楼里,生锈的门锁已经无法单纯的用钥匙打开,更需要一点蛮力。房间很小,只塞的下基本生活物件:床,柜子,一张方桌,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打开窗户,房间里的空气重新流通,当然,空气不算清新。窗外的其他建筑早就滤过这些空气,只留下污秽。

狰狞的,死气沉沉的灰色楼房。

像站在黑土地上的死婴。

街道上的行人匆匆,他们没有看这些房子一眼。

他怀里的生物不知何时钻出一个脑袋,耷拉在他的胸口。那双眼睛在打量新的世界,像新生的幼童般好奇。



II



小家伙受的伤不算重,但是冬季的洗礼让它无比虚弱。

他发现这只鸟的时候,它正像废纸团一样淤陷在杂草丛中,清脆的鸣叫声吸引了他的注意。清晨的托尔格没有多少人,一切都浸润在浅灰色的海洋,于是他听见了,手指轻轻挽起它的身躯,它身上的雪在融化成露珠。

他要救活它。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鸟,泛白的羽尖几乎是所有鸟类的共同特点。

它啄了一下他的手。

他的心跟着颤动了一下,指尖是心脏的泵动。

消毒液被他从老柜子里翻出,还没过期,只是上面的标签浮着一层黄污渍。刺鼻的液体让小家伙颤抖,他知道它在害怕。他抚摸鸟的头,就像抚摸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别害怕。

刺鸣荡漾在空气中。



III



托尔格莫名被封锁了。

这是他这个月听到的第一个坏消息。一个星期没有外出,加上监牢一样的生活,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块腐臭的食物烂在这城市角落。他兜了兜粗制滥造的围巾,那下面盖着一只鸟,它正在打量着街道。

托尔格周遭的商区倒是没被封锁。拐角就是一家崭新的咖啡店。

他的印象里,这里以前是海鲜商店。

推开门,热气就从他的衣服中窜出,在冰天雪地里扬出一条雾。咖啡店的人还算少,宽敞的店铺里只有服务员和寥寥几位顾客。

“嘿!阿列克谢!”

是他的老同事在打招呼。

“哦天爷啊,真是可爱的家伙。”同事掀开了围巾的一角,看到了乱晃的小家伙。“最近怎么样?”他问道,一只手搅拌着刚刚上的咖啡。“在托尔格维护治安,也算是个差事。”

同事亮了亮腰间的枪,小家伙瞬间收回了头。

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IV



托尔格被封锁不是没有意义的。

他站在人群中。

每一位接受邀请来到托尔格开阔广场的先生小姐都矗立着,甚至于没有人聊天和抽烟,他们静静的看着沉寂了近三十年的祖国重新展露獠牙。每一个士兵的走过,每一辆军车的轰鸣,方阵前行的距离越来越远,观众们越来越沉默。

小家伙的身体比以前更好,它抓着他的衣袖。

一双眼睛,两双眼睛……

无数双眼睛。

小家伙忽然发出了声短促的鸣叫。



V



战争开始了。

就像肥皂水里的泡,五彩斑斓,脆弱不堪,但爆发时的力度远超其本身。世界掀起了波澜,似乎并没有蔓延到他所在的地域。街道上没有行人,也许有一两个急匆匆飞过的鸟,没人愿意理睬它们,谁也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鸟。

整座城市处在诡异的平静中,又像绷紧的弦。

对于他来说,物价比战争更先一步扼住了他的喉咙。

小家伙虚弱了很多,几乎是一病不起。



VI



他带着他的鸟上了街。

他看到了妙龄女郎在风俗馆向他招手。

这样的店铺不再是少数,成了深巷的代名词。



VII



他的同事死了。

小家伙站在粗糙的墓碑上,小小的墓蜷缩着一个人,一个灵魂。这样的墓塞满了一座又一座墓园,他能看到他们的灵魂,他们矗立在原地,像无家的游灵。

同事是当了兵。

死在战场上是一种壮烈的悲哀。

他把自己的军功章放在了墓碑前。

那上面的金星依然熠熠生辉。



VIII



空气不再清新,整座城市的人都不再清醒。

大麻卷制的烟正在疯狂的倾销。

它们的销售量一度超越了食物。

他认为这是一种悲哀,那栋楼里已经有六个人死于这种恶魔。

小家伙呆在笼子里。

它已经有半个月没有啼叫了。



IX



算是打发时间,他破天荒的整理起柜子,杂乱的衣物被一件件检出堆在床铺上,满是灰尘,咳嗽声响彻房间。

他找到了上个时代的录音机,还有一盘磁带。

磁带崭新,那层薄薄的塑料纸承担了一切。他把磁带塞进了录音机,万幸,这老物件还能在电池的驱动下运转,只是有点异响,外壳脆化,而且还有点掉渣。

曲调很熟悉。

好像叫什么骑兵曲。

他遗忘的很多。



X



托尔格上没有行人,交通枢纽也看不到几辆车。

小家伙很激动,站在他的肩头上动来动去。

它已经知道自己要回归天空。

这是鸟的宿命。

他捧起了它,它在他的手心里振翅而飞,飞的很远,但是飞得很慢。

他的心里空落落的。



XI



回去的路上,他撞见了一对母子。

孩子正牵着母亲那双大手,说着:

“Когда закончится война?”

“Ребенок, я не знаю.”



XII



他才知道,他那时放飞的是最后一只和平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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