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家日志:世界8407,勇者斗……恶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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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8407
高魔世界
意识形态
封建主义
其他特征
力量体系强大

“旅行家”

我从门径中踏出,迎面而来的不是如以往一样的独特风景,而是一个正快步向我冲来的巨大兽人。他的手上拿着一柄硕大的战斧,面目狰狞,似乎是想要将我砍碎。那战斧的锋刃上缠绕着一层浓稠如血的粒子,将周围的空气都蒸腾得微微扭曲。

“啊?”

没有犹豫,我立即一拳打出,将其击飞。拳锋破开空气,发出一声沉闷的音爆,他的身躯向后倒飞出去,砸断几颗树木后重重摔在地上。但令我惊讶的是,我使用奇术包裹的拳头,在击中其后竟未令其身体分解。相反的,那名兽人在断树与泥土间挣扎了一会儿,随后缓缓站起,晃了晃脑袋,仿佛方才的一击不过是被用力推了一把。我感觉着自己有些发麻的指节,意识到这方世界似乎没那么简单。

“不是,这没死?”

我立刻仔细探查他的具体情况,在将感知延伸出去后,我在他的身上看见了许许多多的EVE粒子,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抵消伤害、重塑肌体,使其恢复到一开始的状态。不过,他肚子上的那个拳印仍未消失,那里的粒子流动似乎有些迟滞,应当是被我的奇术扰乱了固有的轨迹。

‘我去,看样子,这里的水有点深啊。’

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有人高声喊着:“喂!先生!你没事吧!”我转过身,看到一个穿着全身板甲,却唯独未佩戴头盔的年轻人正快步朝我跑来。他的手中提着一把长剑,身上的铠甲有着简单的装饰,在他的身后,能够看见其他的几道人影,穿着各不相同,正摆出战斗的架势。他们身上都流淌着那种浓稠的粒子,只是比那个兽人战士要单薄许多。这时,我才意识到:我出现在了他们战场的正中间。

我意识到这是一个弄清情况的好机会,于是立刻开口:“你是谁?这里是哪?刚才冲过来的是什么?”

那名年轻人挠了挠头,开口道:“哦,先生,我看你,还以为你是本地人呢。呃,这里是咒影森林,在地形上属于星斗荒原的一部分,是属于魔王国的西部地区,作为其与人类诸国天然的地理缓冲区使用。我是——”

我一脚踢飞那个再次悍不畏死地重新冲来的兽人, 这一脚带上些力,让他飞得比刚才更远,重重砸在一块巨岩上。随后,我没好气地说着:“别废这么多话,你给我三句话内讲清楚情况。”

年轻人愣了愣,随即点头如捣蒜。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住胸口的起伏,快速说道:“在下是本世代女神所选的勇者嘉德。这里是咒影森林。刚才冲过来的是魔王军第五军团第十七小队的小队长狂兽人‘血斧’阿斯顿。”

一边听着,我一边掰着手指计数着他话语中的信息:“呃啊,女神……还有这什么玩意……行吧,看这个情况,你们打不过他?”

“也不能说是打不过吧,只是过程会有点艰难。”

“嗯,能看出来,”我转过身,看着又重新爬起身的阿斯顿,他正将战斧从泥土中拔出,口中发出低沉的咆哮,眼中没有丝毫惧色,“看现在这样,我帮你们一下吧。”

“先生,你……能行吗?”

“喂喂,别小看我,我可没使出全力啊。”

自从离开故乡,开始旅行之后,我似乎很久很久没有真正运用过自己的力量了,过去曾在诺努萨使用的也称不上什么力量,单纯是发泄罢了。因此,在看见这方世界的力量体系似乎能够达到我的部分水平时,我似乎有些手痒了。

“这……好吧先生,”嘉德思索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同意了,“但是,如果你战败了,我们会出手的。”

“好吧好吧,哈,真是……”我笑了一声,将指节捏得咔咔作响。被一群连奇术师都称不上的年轻人担心,倒也是种新鲜的体验。

阿斯顿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抡起战斧再次冲来。这一次,他身上的粒子不再仅仅是修复,而是开始主动向外喷涌,在他的体表形成了一层肉眼可见的血色光晕。

“别这么急。”

我伸出右手,向前伸出食指,随后从指尖飞出一颗光粒,只在瞬间便击中了阿斯顿。随后,他的半边身子都被强大的能量击得粉碎,可顽强的生命力使其仍未死去。

无奈,我随手撕开了空间,瞬移到他的身旁,在脑袋处补上一下,把他的头颅击碎。这一次,那些粒子终于失去了凝聚的核心,如同断线的珠串般从他残破的躯体中溃散而出,化作漫天淡红色的光点,缓缓升腾,最终消融于这片森林沉重的暮色之中。

身后传来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

“一,一下子就……”嘉德身后的一个法师模样的少女捂住了嘴,手中的法杖差点没拿稳。

我转过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冲他们笑了笑:“虽然他并不强,但是——解决了。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


“你们这个女神脑子绝对有问题。”

听我此番言论,队伍里那么神官有些无可奈何:“……别这么说。”

“你看,你自己都没法反驳。”

现在,我们正坐在附近城镇的冒险者工会里,窗外是熙熙攘攘的街道,许许多多的人正穿梭其间。在街上的人群里,能够看见经典的精灵与矮人,还有各类样貌奇特的亚人。

“谁家脑子正常的老板会让经验不足的新人去干这种活?更何况你们了,连30级都没有——你刚才说,那啥子魔王多少级来着,99级?”

“是100级。”嘉德补充道。

“我去了差70多级,说白了她敢把这事直接交给你们,说明就没把这当回事。”我端起桌上那杯据说是当地特产的麦酒,琥珀色的液体里翻滚着细密的气泡。我喝了一口,味道倒是不错,但我实在没尝出他们所说的"女神的祝福"具体是什么味道。

嘉德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女神大人……有她的考量吧。"

“管他呢,懒得说这些。哦对了,你那个什么等级鉴定的魔法能不能对我用一下?我想看看自己在这里是什么实力。”

“当然可以。波得,你帮他一下吧。”

“把手伸出来。”

依言,我将右手伸出。波得握住我的手,嘴里轻轻吟唱了几声,随后他的掌心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微光,沿着我的手臂一路向上,试图探入身体内部。此刻,我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微弱的阻力,正当我要放开护住身体的奇术,让其自己进入时,它便因为能量不足而消散了。

波得眉头微皱,加大了输出。金色的光芒骤然变亮,在他的掌间凝聚成一个小小的光幕,光幕上浮现出一行行扭动的字符。看着上面的数据,波得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调出更精细的文字说明。

看到这些说明后,波得痛苦地挠着头,想要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而波得身后,另一个同样是法师模样的少女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默默退回去,开始专注地研究起自己法杖上的木纹。

我也伸头凑过去:“呃,等级栏上面那三个问号啥意思。”

“……我不知道。我没见过,学校里没教这个啊。梅洛娜,你那边有学过吗?”

“老哥,我不是和你一起上课的吗?”

波得把光幕转过来给我看。上面的数值大多数还算正常,力量、敏捷之类的属性被换算成了这个世界的计量方式,虽然数字高得让他们频频侧目,但至少还在可以理解的范畴内。唯独等级那一栏,三个巨大的问号安静地悬浮在那里,像是鉴定术自己就在困惑。

“我说,是不是这玩意儿坏了?”我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波得的脸涨得通红,“这是我上个月刚通过三级鉴定士考核时公会发的标准术式,怎么可能坏。”

“啧,那它是不是……不太擅长对付外来者?”

“外来者?”波得抬起头,眨了眨眼,“你是从别的大陆来的?”

我懒得解释门径的事,于是敷衍道:“你可以这么理解吧。”

波得思索了一下,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那就不奇怪了。你的能力应该是与我们不太一样,毕竟这个鉴定术算是比较低级的,不太能兼容其他的力量体系,所以自然检查不出来了。”

我耸耸肩:“行吧。”

气氛突然有些冷场,我也不知道接下来应该说些什么。正当大家有些尴尬地看着彼此时,先前外出采购与收集情报的精灵弓手和其他几人回来了。或许是为了缓解气氛,嘉德连忙开口:“情况怎么样,菲诺莎?后面的路应该怎么走?”

菲诺莎拿出一张鞣制过的兽皮地图摊在桌子上,在其上指指点点:“很不好。你们看,之后的路被魔王军的各个哨站包围了,如果大大咧咧地走过去肯定不行,但是绕过去的时间又太长了,我们必须赶在风暴季来临之前抵达晨星港出海。”

虽然这里的地图图例有些不太能看懂,但我大概能辨认出后续的地形走势。从符号的排布来看,前方的平原被标注了密集的红色标记,那大概是敌军的驻扎符号。而在平原侧翼,有一道山脉蜿蜒而过,等高线在靠近山脊的地方骤然收紧,似乎地势陡峭。在稍微研读了一会儿后,我发现了一处地方与他们的描述不同:“哎不对啊,这里的山不是能爬上去吗,虽然说这里存在陡崖,但翻过去不是比从平原绕更方便吗。”

菲诺莎看了看我,重重地叹了口气:“我也想翻啊,但是队伍里面除了我没人会爬山。哎你是不知道,这群人一个两个的连露营都干不好,出去打猎差点把自己当猎物打了,我真……就很……你应该懂我什么意思。”

“咳咳。”嘉德轻咳两声,似乎是在缓解尴尬。

“呃,我姑且问一句,你们这一路上是怎么活下来的?”

见没人回答,刚才一直在把玩自己法杖的梅洛娜回答了我的问题:“他们不好意思说。我们全靠菲诺莎姐在精灵族群里攒下的野外经验,其他人全是一窍不通。”

“我收回刚才对你们女神的诋毁。现在看来,她确实是一直在关注你们,要不然我不知道你们怎么能活到现在的。”

神官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目光移向了窗外。

“那么,先生——我好像还没有问你的名字——你有兴趣加入我们吗?”嘉德连忙插话,似乎这些话已经在他脑海里很久了。

“叫我莫游圃就好,”我叹了口气,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麦酒倒进嘴里:“加入你们……行吧,反正我也没别的事干。你们这地方挺有意思的,多待几天也无妨。”

嘉德的表情像是想说什么感激的话,但被我抬手制止了。事实上,我留下来的目的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战斗欲。先前,我发出了一个探测光矛,它在这个世界上探测到了很多较为强大的个体,让我先前被阿斯顿调出的战斗欲望不由得增加起来。菲诺莎倒是干脆,点了点头就开始收地图,仿佛我的回答完全在她的预料之中。

“明早出发,”她说,“就在天亮之前,风暴季不会等人。”


山崖比我想象的要高。

天还没亮我们就出发了。菲诺莎举着一盏提灯走在最前面,淡青色的光芒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撑开一小片视野,只够照见脚下几步路的范围。据说那是从某种发光苔藓中提取的光源,据说是精灵的工艺,不惹飞虫,也不会惊动潜行在夜色里的东西。队伍在沉默中行进,偶尔能听见某人被树根绊到的闷哼,以及波得压低了声音抱怨为什么这么早赶路。

等我们抵达山脚时,东边的天际才刚刚泛起一层冷白色的光。那道菲诺莎在图上指出的陡崖就立在我们面前,裸露的岩壁几乎垂直于地面,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铁灰色的冷硬质感。我伸手摸了摸岩面,粗糙而干燥,指腹传来微微的刺痛。仔细感受了一下,我发现这座山体深处似乎沉睡着一层极为稀薄的能量,不知是矿脉,还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留下的余温。

“我等会儿先攀上去给你们敲岩钉,等我下来之后你们再和我一起上。菲诺莎你看着点,注意别让他们乱跑,我真害怕你们没声没息地死哪里了。”我一边往腰间挂岩钉和绳索,一边回头叮嘱着,其他人都点头如捣蒜。

菲诺莎看了我一眼,从腰间解下自己的攀爬手套递过来:“用这个,岩面很利。”

“不用,”我摆了摆手,将奇术凝聚在掌心,薄薄的一层,刚好能隔开岩石的棱角,“我有自己的办法。”

说完,我转身面向崖壁,将手指嵌入第一道岩隙。这方世界的重力与别处并无不同,但当我的身体离开地面,我忽然察觉到一丝微妙的差异——不知是什么缘故,这里的空气似乎比平原上稀薄了些。

爬到三分之一处,我在一处较为平整的岩台上歇了口气,向下望去。菲诺莎的提灯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青色光点,其他人则完全隐没在晨雾中。我又掏出了一枚岩钉,用掌力将其拍入岩壁,锤了两下确认牢固,然后将绳索穿入扣环垂了下去,用作安全绳。

正当我打算我眺望一下风景,便继续往上爬时,我突然发现,从这里看,山体的样子似乎有些奇怪:它的崖壁看起来像是被一刀剁下,随后抛到这里的。结合先前感知到的能量,我大概明白了这里曾发生过什么,并对这方世界有了更足的好奇心。

“嘿,有点意思。不过可惜了,看这样子,这应该就是他最强一击了——算了,不赖,不赖。”我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继续向上攀去。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我终于把最后一个人拉上了山顶。波得是最后一个,他的法师袍在攀爬过程中被岩壁蹭得满是灰迹,双手死死攥住绳索,整个人的重量有一大半是我用臂力硬拽上来的。上来之后,他连路都走不动了,只能瘫坐在崖边的碎石地上,大口喘着气,脸色白得像张纸。

“我再也不想爬山了。”他说。

“放心,”菲诺莎冷冷地接了一句,“回程的时候得从另一头下去,那面更陡。”波得的表情像是想哭。

山顶的风很大,这里的地势比我从地图上推断的更为开阔,是一片被风常年剥蚀的岩原,碎石与低矮的灌木交错分布,零星几棵被吹歪的老松斜斜地指向同一个方向,仿佛所有的枝干都在漫长的岁月里学会了向同一个方向屈服。但让我在意的是,山顶的空气里那种稀薄感消失了。相反,这里的粒子浓度比山下更高,只是它们不再流动。

其他人开始整理装备、检查随身物品,嘉德掏出水囊喝了一口,梅洛娜蹲下来检查她的法杖有没有在攀爬中磕坏。菲诺莎站在悬崖边,朝我们来时的方向望了一眼,那双属于精灵的眼睛锐利得像是能穿透晨雾,看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怎么了?”我走过去。

“没什么,”她收回目光,“只是确认一下有没有被跟踪。”

“嗯……那结论呢?”

“没有,至少现在没有。”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丝毫放松。我不知道她曾经历过什么,但显然,那些经历足够让她在任何时候都保持警惕。

“本来打算一口气翻过去的。但因为你们的速度太慢了,所以今晚要在山上扎营,”菲诺莎转过身,对所有人说,“趁天还亮,把帐篷搭起来。山顶的夜晚会很冷,不要指望能生太久的火。”

众人发出一阵疲惫的应和,开始各自忙活起来。我走到山顶的另一侧,朝我们将要去的方向眺望。山的这一面坡度较缓,视野尽头是一片连绵的丘陵,更远处有一道银线,那大概就是他们所说的晨星港所在的海岸。在丘陵与海岸之间,隐约能看见几处深色的轮廓——可能是城镇,也可能是魔王军的据点,距离太远,分辨不清。

风吹过岩原,发出一种低沉的呜呜声,像是在用某种我不懂的语言复述一件无人记得的旧事。我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岩石,山体深处那股稀薄的能量仍在,切在这高处反而比山脚更清晰了一些。

“这个世界的过去,比它的现在要热闹得多。”我自语道。

身后,嘉德正费力地和波得一起拉开帐篷的支架,两个人因为搞错了方向而吵了起来。梅洛娜在一旁用法杖指着说明书,一本正经地念着完全不对的步骤。菲诺莎抱着胳膊站在一边,脸上是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神官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厚重得不像旅行读物的圣典,嘴唇轻轻翕动,不知是在祈祷还是在计算明天的口粮。这情景让我想起以往在别的地方看过的相似景象,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现在这样,使我有些恍惚。

看着这一幕,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群连露营都干不好的年轻人,正在穿越被敌军包围的荒野,去完成一个无比艰难又充满险阻的事。不过,他们嘴中的那名女神选择他们,肯定有自己的考量,或者至少有些理由吧。

至于这理由它到底应该是什么,我暂时还没想好。也许根本就不存在什么理由,也许女神只是随手挑了几个名字,然后看看会发生什么。同样的,这种事我在别的地方也见过不少,结果嘛,有好有坏。

“莫先生!”嘉德终于成功支起帐篷的一角,满头大汗地朝我喊,“你会搭帐篷吗?”

“自己的事自己做。”我干脆地回答。

“……”


这一路上并非毫无收获。在弄清楚等级成长的规则——即通过战斗、练习、学习与领悟等方式积累经验,即可提升自己的等级。不过这些方式的判定似乎有些奇怪,且随着等级提升,每一级需要的经验数量也会等比增加。

总之,在经历多个哨站之后,我大概能够明白一些基础规则判定了:首先,在战胜一名敌人后,战胜者附近被他主观认为是“队友”的人均可获得部分经验;其次,若战斗中存在巨大的等级差距,经验的分配会自动向低等级者倾斜,幅度大得近乎慷慨;同理,若战胜者的等级远高于被战胜者,他获得的经验是最少的。这其中的具体能量来源我尚未得知,但它运作的方式太过精细、有意为之,不像是自然生成的法则。如果要打个比方的话,像是一套精心设计的游戏机制,而设计者的意图,或许是希望弱小者能够被更快地成长起来。至于是谁设计的——当然了,事实上我可以把所有谜团都推给女神,真是方便。

因此,为了快速拉高等级,他们除了必要的战斗技术练习以外,一路上剩余的战斗都由我代劳。多亏了魔王军在路上驻扎的海量士兵,在抵达晨星港时,队伍的平均等级已经提升到了40级。虽然这离目标还很遥远,但至少让他们对自身可能性有了更多的认知。

与以往所见的诸多良港不同,晨星港是一座建在峭壁上的城市。

我们是在一个傍晚抵达的。夕阳从海面上斜斜地铺过来,将整座港口染成了鎏金的颜色。城市的建筑沿着悬崖的天然阶梯层层叠叠地向下延伸,一直铺到海边,那些白色的石墙与橙红色的瓦顶在落日余晖中像是被点燃了一样。港口停泊着大大小小的船只,桅杆如林,帆布在晚风中轻轻鼓动。海风里混着盐、鱼干和某种远方香料的气味,从悬崖下一阵阵地涌上来,告诉每一个抵达这里的人:你已经到了陆地的尽头,接下来只有海。

顺带一提,世界8407是一个经典的平面世界,因此,你接触到了这个世界的海水时,就相当于你接触到了世界的边缘与中心。

嘉德长出一口气:“终于到了。”

菲诺莎向港口的管理人员要了一张船期表:“风暴季的前锋已经到了外海。三天内只有一艘船会出港——那艘船叫‘盐风号’,明早涨潮时出发。如果我们赶不上,就得在这里等至少两周。”

我悄悄向波得询问:“如果风暴季只有风暴的话,我觉得你们的魔法也不是不能应对,为什么会像现在这样如临大敌?”

波得转过身来:“因为海上风暴中有着极强浓度的魔素,能够扰乱几乎所有的魔法,整个帝国只有一部分配备有专门魔导设备的船只能够在其中正常航行。并且,随着风暴季的到来,海兽、亡灵船、与四海缔结契约的海盗、魔王军的劫掠船只等等东西都会大批量出现在海面上,因此要赶在这之前走。”

“原来如此。”

当夜,我们住进了港口区一间靠近码头的旅店。房间的窗户正对着海,推开窗便能看见泊位上的盐风号——那是一艘老式的三桅帆船,船体被海盐侵蚀得泛白,但甲板上那几个硕大的魔导装置锃亮如新,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水手们正在连夜搬运补给,缆绳与木箱在跳板上往来不绝,吆喝声与海浪拍打堤岸的节奏混在一起。

我倚在窗边,看着那条船。嘉德他们在隔壁几个房间已经睡下了,呼噜声隔着一道木板墙隐约可闻。菲诺莎坚持要守夜,并且还是第一班。她这会儿大概正坐在旅店走廊的某处,弓横在膝上,盯着楼梯口的方向。

“不赖。”我对自己说了一句,然后关上了窗。


“不赖个蛋,哎我操我真他妈受不了了,有完没完!”

我抓起伸到甲板上方的海兽触手,用力将其从海中举起,随后丢向正在冲来的亡灵船。海兽巨大的身躯如炮弹般砸中船只,将其击穿了个大洞,能够看见大量骷髅与亡灵沉入水中。因为用力过猛,那海兽断裂的触手仍在我掌中疯狂扭动,表皮上密布的吸盘一张一合,散发出浓烈的腥咸气味——这家伙大概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成为投掷武器的一部分。触手断口处流出一种泛着幽蓝荧光的黏液,滴在甲板上便滋滋作响,腐蚀出几个冒着白烟的小坑。

“右舷!海盗又开火了!”

听到船长的喊声,我连忙跳起,将飞过来可能砸中的炮弹一一踢回去——多亏了这世界的火药科技因为魔导科技的冲击没有怎么发展,矮人与地精们连开花弹都没研制出来,所有的炮弹都还只是实心大铁坨子,要不然我可没法踢回去——随后那铁球便沿着来时的抛物线原路折返,砸进远处海盗船的船体里,溅起一片木屑与水花。

“手别停!这里有我,给我打他们!”

盐风号的甲板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水手们操纵着船侧的小型魔导炮,每一次开火都伴随着一声低沉的嗡鸣和一道炽白的轨迹,将海面短暂地照亮。魔导炮射出的光束在风暴来临前夕的昏暗中格外刺目,但它穿过海面上方那片越来越浓的魔素雾霭时,轨迹会微微偏折,像是光线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弯折了一般。小队的成员们也在不停清理着爬上甲板的小型海兽,防止它们干扰到水手们的正常操炮。

海面上,风暴季的前锋已经肉眼可见。远处的天海交界处,乌云如墨般翻滚着压过来,云层中隐约有闪电跳动,每一次闪光都会将整片海域照得惨白。风浪正在变大。盐风号的船身在浪涌中剧烈颠簸,甲板上没固定的东西开始到处滑动。一个海兽的实体滚过船舷,翻进了海里,瞬间被逐渐发黑的海水吞没,连个泡都没冒。

不知道是捅了谁的窝,这一路上我们先后迎来了8次海兽袭击、9次亡灵船攻击、3次海盗劫掠,以及7次魔王军船只袭击。老实说,我已经有些麻木了,要不是我想先装一装自己的真实实力,以便在之后的路途中不被过多地注意到,从而跟着勇者小队直接与魔王接触,我真的很想直接用一个大型奇术清扫这个世界的整个海洋。

“莫先生!右边!”梅洛娜的声音从船尾传来,夹杂在风浪中几乎被撕碎。

我扭头一看,一头体型明显比其他海兽大上两圈的巨型乌贼正在盐风号的左舷升起。它的每条触手都有桅杆那么粗,吸盘的内缘排列着密密麻麻的角质齿,在闪电的照映下泛着湿漉漉的冷光。它没有像其他海兽那样急于攻击,而是缓缓张开触手,像是要直接将整艘船拖入海中。

“我操,搞什么——”

话没说完,一条触手已经横扫过来。我侧身闪过,触手砸在甲板上,木屑四溅,留下一条深深的沟痕。水手们发出一阵惊叫,魔导炮立刻调转方向,但炮弹打在它身上只留下几个浅浅的焦痕,连皮都没破。

我稍微扭过再次横扫过来的触手,看到这些年轻人手忙脚乱打出的攻击并未造成什么伤害,微微叹了口气,随后右手抬出,操控EVE粒子将世间躁动的元素放在那只海兽身上。顷刻间,它巨大的身躯上同时出现了火焰、寒冰、岩石、雷电、狂风与更多的元素外显,将其形态搅得烂碎。

“解决了,快点看着些海盗船,他们好像还要再来一次齐射。”

出乎意料的是,那剩余未沉没的几艘船只并未组织进攻,相反,他们升满帆,随后调转船头离开了——看来,我有些高估了他们的斗志,在被我打回去的炮弹击中后,他们觉得已经有些破烂的船只显然无法承受之后的攻击,于是识时务地溜走了。

那小神官不知何时出现在我的身边——事实上,我这时才想起我还未了解她的姓名——拍了拍我的肩膀,随后说道:“多谢了,莫先生,没有你我们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似乎是看出了我的犹豫,她赶在我询问之前开口:“叫我安莉娅就行了,先生。”

“抱歉了,之前一直忘了问你的名字。”

“没事。风暴要来了,”她抬起头,看着越来越近的云墙,“进船舱吧。”

“你们先下去吧,”我说,“我要在甲板上再待会儿,透透气。”

她点了点头,转身去招呼其他人。甲板上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几个水手在紧急修补被触手砸出的破洞。我走到船舷边,靠着栏杆,看着远处那道正在快速逼近的风暴墙。乌云贴着海面翻滚,闪电在里面无声地亮起又熄灭,每一次亮起都能看见那些云层的褶皱里流动着大量银白色的粒子,像是无数条细小的银蛇在云中穿行。

“还没下去?”我头也不回地问。

身后的脚步声停顿了一下。是安莉娅,她显然没有真的进船舱。

她的声音在风中有些发飘:“我……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好啊,问吧。”

“你刚才,完全可以自己解决所有敌人。但,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这样做?”

我转过身,看着她。风把她的兜帽吹得向后翻起,露出那张被海雾打湿的年轻面孔——甚至于有些幼稚。她没有回避我的目光,直直地看着我。

“如果我一开始就把它们全解决了,”我说,“你们连40级都到不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是在帮我们成长?”

“一半一半吧,更多的是因为懒,而且——你应该能察觉到——我不太好展示我的全部实力,至于为什么,你就当是我敬重你们的女神吧。”

“那——能稍微透露一点吗?一点就好。”

我托着下巴思考了一下,随后开口:“好吧,真拿你没办法。你对太阳有什么看法?我是说魔力上的。”

“呃,太阳是女神所创造的巨型魔力源,其魔力远超世间万物,能够持续地散发出温和的能量,是创世后塑造世界的第一推力。”

“好,那么我这么告诉你:哪怕一千个太阳同时被我握住,它们的能量加在一起也没法让手心的温度上升一毫。”

安莉娅没有立刻回话。风灌满了我们之间的空隙,将她的袍子吹得猎猎作响。她低头思考,随后抬头:“为什么还愿意和我们一起走?”

“因为你们邀请了我。”

“就这么简单吗。”

“是啊。当然,参与你们的旅途能够为我带来更多的战斗机会,我可是期待了很久啊。”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转向那道越来越近的风暴墙。银白色的粒子从云层中倾泻而下,已经开始零星地砸在甲板上,落在木板上便绽开一小朵无声的光花,转瞬即逝。

“进船舱吧,”我说,“这次是真的。”

她点了点头,朝舱门走去。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住,转过身。

“莫先生。”

“嗯?”

“你说的那个,我会帮你保守秘密的。”

“谢啦。”

她推开了舱门,消失在门后的阴影里。

随着一阵又一阵的巨浪拍打,风暴的前锋终于撞上了船头。那一瞬间,整艘船被一股不可见的巨力猛地向后推去,甲板倾斜了将近二十度。我单手扣住船舷稳住身形,看了看那如末日般的情景,然后也转身走向了船舱。

‘看到了令人惊奇的画面呢。’

舱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世界彻底变成了狂风的咆哮。船舱里,所有人都挤在自己的房间里,物品早已固定好,海水的咆哮声透过船壳闷闷地传来,像是某个巨大的存在正在船底缓慢地翻身。我回到自己的居住舱室,背靠着微微震动的舱壁,闭上眼睛。

风暴会持续一整夜,而天亮之后,我们将看见彼岸。


忽地,一阵飓风无来由地吹来,裹挟着沙尘与枯草碎屑劈头盖脸地砸过来,让我们不由得抬手遮蔽。当风停下时,数个巨大的影子遮住了太阳,出现在我们的前方。

一只四足四翼的巨龙带着数个双足飞龙正扑着翅膀,悬在天空之上,居高临下且趾高气扬地盯着我们。那头巨龙的双翼每一次扇动都会在空气中震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似乎是想释放魔法,或者直接飞下来将我们活吞。它们是魔王军第8军团的军团长及其护卫队,顺带一提,魔王军的军团数字顺序并非是按建制划分,而是按军团长的实力。

“有点难搞啊……”

我看见嘉德的为难样,有些好奇地问道:“怎么了?它们很强吗?”

现在,我们已经正式进入了魔界——事实上就是魔王国的国界范围内,只是当地人都这么叫,入乡随俗罢了——并且与魔王军的几个军团长有过数次正面交锋。经过这么多次战斗,目前,队伍的平均等级已经达到了70级左右,面对几只龙,按理说应当不至于露出这种表情。这让我不由得好奇是不是这些飞龙实际上极其强大,甚至比之前遇到的几个军团长更强大。

“那倒不是啦,第8军团的怎么可能跟那几个数字更靠前的比。难搞是因为我们没几个能飞起来或者有高远攻击的人,遇到这种在天上赖着不落地的一时半会儿还真拿它们没办法。”嘉德说着,抬头望了一眼那些在日光中投下巨大阴影的翅膀,语气里倒没什么惧意。

我笑了笑:“也就是说,把它们弄下来就行了?”

“事实上只要军团长下来就行了,毕竟它死了之后军团直接除名嘛。”

“那简单,等我一下。”

我向前走了两步,仰头打量着那头悬停在半空中的巨龙。从这个角度看去,它的腹部鳞片较薄,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较浅的灰白色,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它的竖瞳正锁定着我们,瞳孔深处流转着傲慢与漠视,不知道要打算对我们干些什么。

“莫先生,你打算怎么——”

嘉德的话还没说完,我已经屈膝发力,整个人如一颗被弹弓射出的石子般直直地冲向空中。脚下的地面因为这一踏而龟裂出几道细纹,气浪将身后的尘土与碎石向两侧掀开。那头巨龙显然没料到会有人用这么直接的方式靠近,它的竖瞳骤然收缩,喉咙微动,似乎是想对我喷射出吐息。

但我已经站在了它的头顶。

它的角从我的脚边弯过,上面布满了刻痕。我还未做些什么,突然,这只巨龙口吐人言,说道:“你是怎么……你……”

“你知道吗,之前在回世界4740做客的时候,我学到了一些比较有意思的奇术施放方式,就比如这个——”

虽然这只巨龙听不懂我的话语是什么意思,但它明显在周遭的空气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立刻猛烈摇头试图将我甩下来,可惜为时已晚。

“——千斤坠。”

瞬间,我周身的重力加速度变得极大,巨龙发出一声惊骇的咆哮,四只翅膀拼尽全力地扑打着空气,翼膜在过载的重力下被撕出了几道裂口,但它庞大的身躯依然不可挽回地向下坠去。它的护卫们试图俯冲过来接应,却在靠近的瞬间被那股外溢的重力场一并拽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翅膀,连同它们的军团长一起拖向大地。

地面上的小队成员早已散开。巨龙砸落的那一刻,整片大地猛地一震,碎石与尘土如喷泉般向四周溅射,气浪将不远处的灌木连根拔起。待尘埃微微落定,能够看见那头巨龙趴在撞击坑的正中央,四肢与翅膀以一种别扭的姿势摊开着,胸腔仍在剧烈起伏,但一时半会儿是飞不起来了。它的护卫们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坑边,有的还能呻吟,有的已经不动了。

“这就不行了?真没意思,”我从它的头顶跳下来,落在它那颗硕大的头颅前方,伸手拍了拍它鼻梁上的鳞片,“交给你们了。”

小队成员们有些目瞪口呆,但与我合作作战了这么多次,他们也习惯了这种情况,于是他们立刻强化自身,打算彻底击败这几只飞龙。正当他们打算一拥而上,我突然感受到了一股奇怪的气息:“嗯?打了小的还来了老的?”

一个人影出现在了天空上,虽然隔着很远,但看样子应该是个女性。随着她的出现,刚刚还因为倒地而一蹶不振的巨龙急忙张口:“大人!我……”

“闭嘴,丢人现眼,回去再说。”

我对有些迟疑的小队成员摆了摆手:“没事,你们继续打,我先会会她。”

我再次屈膝,跃向空中,直至与她平齐。近距离看去,她的面容比我想象的要年轻,虽然穿着一套漆黑的全身盔甲,但看脸就像是一个普通女孩。不过,她身上裸露部分的众多奇异纹路、头部增生的角、过分张大的嘴、兽类的深紫色竖瞳,以及四肢那不正常的变形都增加了非人感,让人一眼就能认出她的身份。

“看样子是个大魔族啊,你怎么会来这里?”

她没有理会我的话语,只是抬起右手。周遭悬浮的EVE粒子开始朝她掌心汇聚,直到整个视野内的光芒都在向那一点收缩,形成一个极小的球体,黑得纯粹。

‘黑洞吗——不,应该只是个奇点。话说,真慢啊,这个速度谁来都能打断吧。’我这样想着。不过,我并没有打断她。事实上,整个流程并不缓慢,甚至说十分迅速。但在我的眼里,对于能随手扔出这种攻击的敌人来说,还是太慢了,慢到能够打断她十多次。

“我叫艾格妮丝,”她说,“魔王军第一军团长。记好这个名字,强者。”

“莫游圃。”我说。

她没有说话,把掌心那颗微小的黑球向我推来。奇点脱离她指尖的那一刻,周围的空气发出了类似玻璃被挤压的尖啸,那枚微型的黑洞在瞬间完成了从奇点到视界的构筑,吸积盘环绕着它绝对黑暗的核心,霍金辐射也一并释放了出来。它飞行的速度并不快,但它的重力已经开始将我们之间的光与尘埃一同扯向自己。

“见面礼就送这个啊。”

我也伸出手,将那个微型黑洞强行吸过来。它在触及我掌心的那一刻猛烈地扭动了一下,视界边缘的光环因外来能量的入侵而剧烈闪烁,但最终只在我手心里挣扎了不到一秒,像一个被按住尾巴的泥鳅般扭动了几下,然后被我的粒子中和成了一阵无害的微风,吹乱了我的头发。

见此景,艾格妮丝点了点头:“嗯,果然如我所料,你很强啊。”

“老实说,你这个黑洞造的太没水平了,要不是因为这个世界空气中能量充足,就你这个造出来的奇点刚飞出来没一会儿就自己蒸发掉了。不过鉴于这明显是你的随手一击,倒也无可指责了便是。”

艾格妮丝不满地“啧”了一声:“我说啊,你是不是有些太狂妄了?”

“是吗?有吗?我只是一直都如此啊。”

“多说无益,来吧。”说完,艾格妮丝将双臂向两侧展开。她身上那些奇异的纹路在同一瞬间亮起。那些纹路沿着她裸露的皮肤蜿蜒,随后勾连成一整套完整的回路。随后,她的身影从我视野中消失,紧接便出现在离我不到一臂的距离。她的右手五指并拢,做出手刀状,指尖包裹着一层比方才更凝练的黑色物质,直取我的咽喉。

我抬手,用一根手指抵住了她的指尖。

两股能量接触的瞬间,一道环形的冲击波以我们为中心向外扩散,将远处的云层齐齐推开了数百米,天空在我们头顶短暂地出现了一个完美的圆形空洞,阳光从那个洞里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将我们两人笼在了一道孤零零的光柱之中。艾格妮丝的手腕持续发力,试图继续向前插进我的喉咙,却无法再入分毫。她并未恋战,在发现进攻无法作效后便急忙收回手臂。

“嗯,反应不错。但如果你只有这种程度,可远远不够赢下这场啊。”

她没有回答,而是借着收回右手的惯性将身体旋转了半圈,左腿如鞭子般扫向我的头部。那条腿上附着的纹路此刻也已经连成一片,在空气中划过时留下了一道短暂的黑色轨迹。

我向后仰头避开。她的脚尖擦过我的下颌,带来了一种空洞的触感。虽然并没有受伤,但我下颌上的EVE粒子被她腿上的纹路吞掉了一层,带给我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你的能力很有意思,”我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吞噬,还是说是消除?”

“都对,但都不对,它们是一个东西的两种用法,我管它叫‘虚无’。”

她这么一说,我有些明白了她能力的具体原理,于是说:“怪不得你能当第一军团长。”

“不,”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不属于人类的面部结构能够完成的弧度,“我能当第一军团长,是因为我把上一任第一军团长吃掉了。”

“哦,这样啊。嗯,那也不是不可能。”我想了想,感觉这确实符合魔族的性格。

“行了,闲聊差不多了,继续吧。”话还未说完,艾格妮丝便立刻来到了我的身前,左肘同时撞向我的胸口。我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地变招,只得仓促先用小臂格挡,使得我们两人之间的空气被压缩成一道环形的白雾向四周炸开,发出了一声沉闷的爆鸣。

“体术也会?”我甩了甩因为未使用奇术强化而有些发麻的胳膊,对她挑了挑眉。

“魔族的身体可不是为了好看的。”艾格妮丝的嘴角只是微微一勾。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的攻势再度展开。右拳直取面门,我侧头闪过,但她的左膝已经撞向我的腹部,我用掌心下压格开,她的肘击又紧随其后砸向我的锁骨。每一击之间的衔接没有任何停顿,像是她的身体各个关节都可以独立做出攻击判断,而不需要经过大脑的统一调度。

我一边拆解她的连击,一边观察她身上那些纹路的变化。在高速近战中,那些纹路随着她的攻击节奏一明一暗地脉动,像是一套活着的呼吸系统。每一次她发动攻击的瞬间,对应部位的纹路就会先一步亮起,然后那股黑色的物质才覆盖上去。

‘——是纹路在引导她的攻击,而不是反过来。’我想出了答案,却也让我走神了片刻。回过神来,艾格妮丝已然消失。

“你在看哪里?”

她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我抬头,发现她已经跃到了我的正上方,双手十指交握成锤,举过头顶,所有的纹路在这一瞬间全部熄灭,将能量全部集中到了她合握的双拳上,形成了一层浓稠得近乎液体的黑色光晕。

不过,我并没有躲。因为我想看看这一击的威力。

她的双拳砸下来的时候,我交叉双臂接住了这一击。冲击力透过我的护体奇术层层传递,将我整个人向下砸落了数十米。我脚下的空气在那一瞬间被压缩成了一面肉眼可见的气垫,然后炸开。我的双臂上,与她接触的那一小片区域的EVE粒子被彻底吞噬,护体的奇术被啃出了一个极小的缺口,虽然立刻就被周围的粒子填补上了,但那一瞬间的穿透感还是很清晰。

我甩了甩手臂,重新升到与她平齐的高度:“挺有意思的,如果是别人的话恐怕会直接死在这里吧。”

见我没事,艾格妮丝如临大敌地重新摆好了架势。她此时正微微喘着气,显然刚才那一击消耗不小,举起的双臂较之前来说显得软弱无力。

“不用这样了,你已经输了。”

抬手,无数光芒以我身体为中心显现出来。这些能量足够创造整个宇宙的光束被我用时间奇术送到了前一秒,让其速度加速到近乎无穷大。这几乎蕴含无限能量的射线立即吞噬了艾格妮丝。但当攻击结束后,与我设想的结局不同,她的身体仍然存在,且变成了另一种样子:原先是黑色的部分全部变为了白色,那些纹路从她身上剥离开来,悬浮在身体表面几寸的位置,开始逆向旋转。她的竖瞳变成了熔金色,身后的空间被某种不可见的力量撕开了一道安静的裂缝,光正从那道裂缝里涌出来。

我有些愣住了,看了半天,随后一拍脑袋,想着:‘哦,操,我忘了黑洞能变白洞的来着。’

艾格妮丝也同样愣住了,她先是奇怪地四周张望了一圈,在看见了我身影仍然存在后,急忙低头看了看自己变成白色的手背,脸上浮现出一阵茫然:“我没死?”她试着握了握拳,指尖溢出了几缕纯白色的光,落在空气中便自行消散了,像是第一次睁眼的婴儿还不知道如何控制自己的手指。

“从技术上来说,你确实没死。”

“你做了什么?”

这个问题着实问到我了,我挠了半天头,试图找出一个足够合理的解释,但最后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试着转移话题:“哎,话说我还没问你为什么要过来来着。”

“奉魔王的命令看着这只龙,别让它死了,那是他的宠物——别转移话题。”

我看了看地面上被一剑捅入心脏的巨龙:“你这个任务我看是完不成了。”

“那不重要。先回答我的问题,我说了,别转移话题。”

没办法,我只能开始瞎编:“应该是我刚才输出的能量太多了,使你在短时间内吞噬了过多的能量,最后直接外溢了出来,多余的能量直接把你变成了这样……大概就这样,嗯,对,就这样。”我重复了一遍,试图增强可信性。地面上,小队已经彻底解决了那几头飞龙,正在仰头看着我们这边的动静。

艾格妮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些白色纹路正缓慢地降回她的皮肤表面,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场温柔地按回原位:“所以我现在变成什么东西了?我还是我吗?”

“我怎么知道?不过你应该还是你,这应该是一个能力的两种表现形式,”我摊了摊手,“我可以告诉你,你现在散发出的能量频率跟之前完全相反。你现在虽然不能消除东西,但你可以一直往外输出能量了。”

“什么时候能变回去?”

“你什么时候把我能量用完应该就行了。说句题外话,我觉得这件事很难。”

“我输了。”她说。

“嗯。”

“既然这样,我的军团不会在你们的路上再设任何障碍。”

“这样真的好吗?这算不算消极怠工啊。”

“魔王他不在这里,所以他没意见。”说着,她抬起右手,对着远处的云层试探性地弹了一下手指。一道纯白色的光束从她指尖射出,将整片云染成了淡金色。那片云开始缓慢地旋转,内部的雾气和冰晶在某种被注入的能量作用下重新排列,最后凝成了一片细密的小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向大地,带着一股奇妙的气息。

“……这个神圣之力是哪来的?”

“还挺好看的——我怎么知道。”

“那么,你们这里还缺人吗,能带我一个吗?我这样回去会被直接打死的吧。”

我伸手放在她的肩上,随着奇术的运转,我将其外观变回了一开始的模样,连周围魔力的样子也一并调整了一下。忙完后,我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说:“你还是回去吧,平时和这些自理能力弱的人一起露营已经够累人了。行了,这样不就没事了。现在,你只要别瞎出手就绝对没事。我保证魔王也看不出来,到时候你就说你被我打出内伤了不能战斗不就好了。”

艾格妮丝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新外表,抬起手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从嘴里吐出一句:“你这手艺,比魔王军的伪装术士强上不少。”

“过奖了,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这点本事还是有的。哦对了,你刚才说你被派来看这只龙,那魔王应该很信任你?”

“信任?”她发出一声短促的笑,“他只是单纯懒得管罢了。在他眼里,军团长的作用就是替他处理掉那些不值得他亲自出手的东西,解决一些小麻烦。至于是谁坐在这个位置上,对他来说没什么区别,只要不出乱子就随它去。”

“所以——你是个工具。”

“一直都是。”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朝向那片仍在飘雪的淡金色云层。接住仍在纷纷飘落的雪,让那些落在掌心的雪花静静融化,然后把那只手按在了自己胸口的盔甲上。

“莫游圃,”她说,“你是第一个让我吃到撑的人。”

“这算什么,某种诡异的临别感言?”

她转身,背对着我,黑色的铠甲在我施加的伪装下重新变得浑然一体:“嗯……算是吧。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会比现在更强。到时候,你的伪装可能就用不上了。”

“那要看你到时候是敌是友了。”

“这——有什么区别吗?”

“是友的话,我会故意输给你几个回合,然后再赢回来。”听完,她再次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随即身形一闪,消失在了天际线上。

我转身朝地面落去。等我落地之后,嘉德最先迎了上来:“我们刚才好像直接升了大概十级,所以猜到是你们打完了。话说,那位……她怎么走了?”

“回去交差了。”我说。

“交差?她不是输了吗?”波得挠着头。

“输了又不是死了,和交差又不冲突。反正,她说她的军团不会在路上设障碍了。”

听到这话,队伍内的亚人盗贼搓了搓手,走到巨龙尸体前检查了一番:“反正事情都结束了,就别说那些有的没的了,赶紧处理这些尸体吧,把东西分一分。就比如我看这头龙的角可以卖个好价钱。不过得花点时间切割,太大了。”

“好想法,那么我们切下来应该卖给谁?这可是魔王军第八军团长的尸体,我不觉得魔界这里有人敢收。”

她白了一眼提问的波得:“你读书读傻了?你就不能先存起来,等打完魔王再拿回去卖?”

“那你在这儿切,”梅洛娜说,“我们先找个地方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刚才打龙很累的,你知道吗。”

“不是姐们,你全程站在后面放魔法,哪儿累了?”

“啧啧,这就不懂了吧?站也很累的。”

没有理他们的拌嘴,精灵弓手已经蹲在了龙尸旁边,从腰间拔出一把细长的剥皮刀,刀刃在龙鳞的缝隙间比划着,寻找下刀的角度:“角归我们,鳞片到时候卖了,拿钱给盐风号的船长。他们的魔导炮在上次航行里打废了好几门,船只也受到了很严重的损伤,这些钱能抵掉维修费。”

“等等,这就开始分了?我还没说我要什么呢。”我插嘴道。

“你要什么?”菲诺莎终于抬起头。

我想了想,走过去从巨龙下颌的鳞片缝隙里掰下一颗手掌大小的牙齿,在手里颠了颠:“就这个吧,留着做个纪念。”

“没别的了?”

“没了。剩下的你们自己分。”

兽人盗贼耸了耸肩,从菲诺莎手里接过剥皮刀,开始沿着龙角的基部小心地切割。她的动作出人意料地精细,与她那副大大咧咧的外表形成了明显的反差,眼神中闪露出了精明而贪婪的目光。

“她很缺钱吗?”

“差不多吧,她父母去世得早,家里还有三个弟弟和五个妹妹要上学。”

嘉德走到我身边,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莫先生,那个第一军团长……她和你说了什么?”

“很多。你想听哪部分?”

“关于魔王的。”

“她说魔王懒得管,”我如实转述,“军团长的作用就是替他处理杂事,至于是谁在当,他无所谓。”

嘉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他没有说自己明白了什么,我也没有追问。远处,盗贼已经锯下了第一根龙角,正高举着它朝梅洛娜炫耀,龙角在夕阳的余晖里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金色,断口处仍在缓缓渗出带着微光的髓液。波得在一旁大声抗议说这根角最完整的地方应该留给他做法杖材料,梅洛娜则冷冷地指出他的法杖在上个月刚换过,再换就是第四次了。

安莉娅不知何时走到了我的另一边。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和我一起看着这群人围着一头龙的尸体讨价还价。

“你刚才也在看吧。”我说。

“看什么?”

“我和艾格妮丝的战斗。”

她点了点头。

“有什么感想?”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我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段刚刚想出来的句子:“我在想——或许女神选择我们,不是因为我们能赢。而是因为我们愿意去。”

我转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夕阳里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暖色,那双眼睛没有看着我,也没有看着正在分赃的同伴们,而是望着更远处——望着我们即将继续前往的方向。

“这个想法不错。”我说。

“是吗?”

“是啊,至少比我想的那个‘女神脑子有问题’要强一点。”

她终于笑了,像是被我逗的。然后她转过身,朝同伴们走过去,蹲在菲诺莎旁边,开始帮忙将那些切割下来的龙鳞按大小分类码放。我站在原地,把那颗龙牙在掌心里又颠了颠,然后揣进了口袋。


“什么叫他是魔王军干部?不是魔王军都有那么多军团了,还要在此基础上加干部?这不纯冗官吗,是不是魔王还要设立一大堆不知所谓的大臣?”

“你怎么知道的?”

“啊?”我愣了一下,毕竟那句话是我随口说的。不过,仔细一想,无论在哪个位面,只要权力足够集中,围绕它滋生出来的头衔就会像雨季过后的蘑菇一样,一夜之间从各个你意想不到的角落冒出来。被我无意中言中,还算合理。

这是艾格妮丝走后第三个月的傍晚,我们在一条枯水的河床边扎了营。篝火烧得不旺,因为附近实在找不到多少干柴,菲诺莎从河岸的乱石堆里刨出几根被晒得发白的浮木,劈开了分给大家,勉强撑起一团半死不活的火焰。众人的影子被火光拉得忽长忽短,在干裂的河床上晃来晃去。

“别打岔,刚才我介绍到哪了?”安莉娅有些不满,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她正坐在篝火对面的一块平整石头上,膝盖上摊着她那本厚重的圣典。不过这一次,圣典上压着一张她自己画的简略地图,图上标注着我们从晨星港出发以来的行进路线,以及前方即将进入的区域。

“是魔王军的干部制度。”波得提醒道,一边用一根细树枝拨弄着篝火边缘的炭灰,试图让火势稍微旺一些。

“对,”安莉娅清了清嗓子,“魔王军的军团是以军团长个人为核心组建的,这一点你们都知道。但在军团之上,魔王身边还有一批直接听命于他本人的干部。他们不统领军团,不参与常规的军事行动,只负责协调魔王内宫与军团之间的联系,以及日常的大军调拨。但他们每一位都拥有与前列军团长相当,甚至更强的实力。可以说,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魔王用来制衡军团长的一枚棋子。”

“所以艾格妮丝虽然是第一军团长,但她上面还有人?”嘉德皱起了眉头,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算‘上面’,”安莉娅摇了摇头,“更像是一条平行的暗线。军团负责对外征伐,干部负责处理魔王认为需要亲自过问的事务。二者之间没有明确的上下级关系,但干部拥有魔王直接授予的权限,在某些情况下可以调动军团资源。艾格妮丝上次被派来看守那头龙,就是因为那条龙是魔王的宠物,属于‘魔王亲自过问的事务’。派她来,名义上是监督,实际上——”

“实际上是警告她别有二心。”菲诺莎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她正坐在篝火的最外围,背靠着一块半人高的河石,弓横在膝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检查着弓弦的张力。

“你怎么知道?”安莉娅有些意外。

“权力斗争罢了,精灵的宫廷里到处都是这种东西。我在离开族地之前,看得已经够多了。”

“呃,我姑且问一下,你是被放逐了还是自己跑出来的?”波得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菲诺莎提起自己的出身,好奇心立刻涌了上来。

“你的功课做完了吗,波得?”菲诺莎反问。她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威胁的意味,但波得立刻闭上了嘴,转而继续用那根细树枝戳炭灰,戳得火星四溅,嘴里嘟囔着一些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话。

我靠在河床边一棵枯死的老树干上,没有加入他们现在的讨论。枯树的树皮早已脱落殆尽,裸露的木质被风吹得光滑如骨,在火光中呈现出一种灰白的颜色。它不知道在这里躺了多久,也许是在某次山洪中被连根拔起,然后被冲到这片干涸的河床上,从此再也没有移动过。

“干部的人数有多少?”在无数次打岔后,嘉德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不确定,”安莉娅翻了一页圣典,从书页间抽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羊皮纸,摊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地记满了她从沿途各个城镇的神殿里收集来的情报,“教会的记录里明确提到名字的有五位。但所有记录都附有一句话——‘此外,魔王阴影中尚有其余未显名者。’”

罗莎——也就是先前那名亚人盗贼——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根据我小时候父母在世时为我讲的故事来说,魔王的干部……好像有八个来着?”

听到这个,菲诺莎摇了摇头:“不,大概是十个人左右。如果是八个人的话,应该是……两百五十年前,魔王第十七世的时候了,那时因为魔界版图的减弱,有两个干部的职位一直是空缺的。”

波得做足了心理建设,放下手中的木棍,抬头说着:“菲诺莎,你知道得这么多,是因为什么?你的出身是什么?”

“你真的想听?”

听到了话中稍带着的一丝威胁语气,波得有点害怕地缩了缩脖子,但最后还是决定坚决一些:“……真的!”

“……唉,”菲诺莎叹了口气,“好吧,好吧,我来自精灵王庭的第三圣地‘月影桂木’,至于出身……按人类社会来说,是个公主吧,拥有第一继承权的那种。不过那都是过去式啦,第三圣地早就被魔王军一把火烧掉了,连同那棵自世界初创便存在的圣树一起。大火烧了整整十三个昼夜,火光映红了半个大陆的夜空。我站在远处的山脊上看着,什么都做不了。”她说话的时候,手指仍在检查弓弦,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像是在陈述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但我们总感觉但篝火的火焰在她说完的那一刻忽然矮了一截。

菲诺莎抬起头,看着所有人僵硬的表情,忽然笑了一声:“别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我,我可没那么脆弱。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个世界、那些仪式、那些关于圣树低语的古老规条……”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篝火上,“现在想想,那时候的精灵王庭,和魔王的宫廷也没什么两样,不过是被烧掉的和还没被烧掉的区别罢了。不过,仇还是要报的,说不定那个女神一高兴就复活了桂树了呢,哈哈……”

我沉思了一下,随后问道:“菲诺莎,你身上还有那株桂树的一部分吗?比如枝条、叶子或者是果实之类的,我或许有方法。”

“只剩下我这把弓了,它是拿枝条做的,我的成人礼。”

“那就行。只要有一部分,我就能把树重新种起来——但是得等到打完魔王之后了。”

“什么?”菲诺莎的手指第一次在弓弦上停住了,那双平时锐利的眼睛里出现了一丝动摇,“你……是认真的?”

“我骗过你吗?”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似乎是在消化我说的话,随后,“这把弓跟了我几十年,现在它就是桂木本身……等打完魔王,我就把它给你。”

“其实不用整个都给我,从上面折下一小截就行。”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固执:“不,要么不种。要种,就必须得用整把弓。”

我摇了摇头,没再推辞。波得在一旁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被梅洛娜用手肘捅了一下肋骨,把话堵了回去。罗莎清点完龙鳞的数量,把账本收进怀里,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行了行了,煽情环节到此为止。谁来帮我搭帐篷?今晚的风向变了,不搭在河堤下面的话,半夜会被沙子灌一嘴。”

众人发出一阵零散的应和,开始从地上爬起来。

“打完魔王,回去种树。”嘉德忽然说。

“什么?”

“这是勇者的命令,”他板着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容置疑,“打完魔王,全体返回月影桂木旧址,协助精灵公主菲诺莎重建第三圣地,不得有异议。”

“你什么时候有权力命令我了?”菲诺莎挑起一边眉毛。

大家互相看了彼此半天,脸上摆出一副假装冷峻的面容,但嘴角却一个个不受控制地往上翘,最终还是一齐哄笑了出来。


夜幕降临,妖冶的粉紫色月光照在魔王城的每一栋建筑上,将那些乌黑的尖塔与拱壁镀上了一层冷调的紫黑色,显得神秘非常。从那片起伏的黑色剪影里,偶尔传出几声不知名的兽类的低吼,像是这座城市本身就在做着一场不安的梦。但魔王城——或者称其真正的名字,隆斯科诺尔——实际上是魔界最繁华的城市,作为魔王国的政治中心与实际上的经济中心,它可以称得上是整个国家的心脏与大动脉。白天,这里的街道上挤满了来自魔界各个角落的商人、佣兵、使节与投机者,交易的语言多达上百种,讨价还价的声音从清晨一直吵到第二个清晨。然而此刻,在粉紫色的月光下,所有的喧嚣都沉了下去,只剩下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空洞地回响。

正因如此,我们没有选择在白天就直接闯入正门,而是选择在城外的一座废弃采石场里度过了整个白天,一直等到了晚上才敢行动。

“好,就现在,我把你们送进去。等会儿进去,直接进魔王宫殿,路上不要管其他事情,这里是他们的首都,小心为上。”

我说完,伸出右手,在空气中撕开了一道狭窄的裂隙。裂隙的边缘泛着淡蓝色的光。透过裂隙,能看见对面是一条幽暗的巷道,两侧的墙壁是黑色的喷出型火山玄武岩,墙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映出裂隙的蓝光。

“我先。”菲诺莎低声说了一句,弓已从膝上提起,箭已在弦。她没有等任何人回应,一步跨过了裂隙。精灵的身影在裂隙对面一闪,随即融入了巷道的阴影之中,无声无息。随后,众人一个个鱼贯而入。

罗莎最后一个。她在跨过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咧嘴笑了一下:“莫先生,你不会让我们死在这里的,对吧?”

“少废话,快走。”

她笑了一声,转头踏入,然后消失在了裂隙的蓝光里。

我等了一会儿,确认他们都在对面聚齐了,没有因为概率极低的空间扰动而被卷到其他地方之后,才一步跨入,顺手在身后将那道光缝抹平。

走出小巷,一眼便能望见坐落在远处的魔王宫。它的轮廓比周围的建筑群高出一大截,塔楼的尖顶参差不齐地刺入夜空,仔细看能够发现,那些建筑的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似有生命般明灭着光芒。

“走吧,跟紧我,别走散了。”


当我走到魔王宫门口的时候,我就意识到隐蔽行事已经没有必要了。

“哎哟。”

因为我的突然停下,导致紧紧跟在我身后的嘉德反应不及时,撞上了我的背部。他一边用左手揉着额头,一边警惕地右手拔剑,向四周张望了一下,说着:“怎么了?莫先生。为什么不走了?”

我看了看上方的塔楼:“魔王看见我们了,没必要这样了。节省点时间,直接走正门吧。”嘉德顺着我的目光朝上望去,但什么也没看见。最终,他还是决定相信我。

“正门,”他重复了一遍,然后转头朝身后的同伴们喊道,“听见了吗?走正门。”

“我们或许需要一个更稳妥的方案……”

“这已经是最稳妥的了。”

魔王宫的正门是两扇巨大的黑铁门,门面上铸满了与宫墙同样的纹路。那些纹路在我们走近时开始发光,随后自行打开。门内露出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的立柱之间悬着暗紫色的帷幔,在无风的室内轻轻鼓动。尽头,是一个巨大的房间,有一个身影站在那里。他的轮廓在走廊尽头那些纹路的光芒里忽明忽暗,每一次明灭,他的影子就在地板上变换一个位置,有时在左,有时在右,有时分裂成两三个,又合拢成一个。只有他本人纹丝不动,像是那些游移的影子与他毫无关系。

我稍微探知了一下,发现那道身影并不是魔王,便松了口气,扭头说道:“那应该是个干部,等下我跟他打,你们先往里走,去找魔王。”

“那你呢?”

“他很弱的,没事。”

走廊尽头,那个影子终于停下了它不安的游移。所有分裂出去的影子同时回到了那个身影的脚下,合而为一。他抬起头,朝我们看过来。他的眼睛在纹路的紫光里亮了一下,像两颗在深水中突然睁开的珠子。

“来者——”他的声音从走廊那一头传来,不高,却清晰得像贴在耳边说话,“——报上名来。”

我没有理他,一道光束直直射向他的脑袋,但他在光速下竟能立刻反应过来,向旁边一跃,轻巧地躲开了。

“别这么心急,朋友——谁让你们走了?”

一旁,嘉德与其他人正快速冲过这个大房间,想要去往别的走道。那人有些恼火,正欲阻拦,却突然停下动作,往一旁躲避了一下。下一秒,一个光粒呼啸着从他脑袋上空擦过去,将一根柱子击碎。

“真是奇怪。朋友,你的能力是什么?”

他有些傲慢地“哧”了一声,随后向我冲来:“你以为谁都是艾格妮丝那个蠢货吗,打得兴起就敢把自己底裤都交出去。我为什么要公开自己的能力?这对我有什么好处吗?”

“哦,你们知道那回事了。”他的拳头砸在我脸上,威力甚至不如一路上遇见的魔王军小队长。

见攻击没法奏效,他急忙撤回,身子一扭,再次躲过了我的一个攻击:“魔王大人可是全知全能全视的,什么东西能瞒得过他?艾格妮丝那个蠢货还以为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呢。至于现在,她估计早就死在地牢里了。”

“她可没那么容易死。”我稍微感受了一下这里的气息,发现艾格妮丝仍然活着。她的气息虽然有些紊乱,但仍然坚挺着,稳定得反常。

事实上,虽然这个男人的能力有些奇怪,但多年来的旅行经验还是让我稍微能够猜到一部分。但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决定试探一下。我伸出手指,开始计数:“1,2,3——”

随着数字的念出,先前被我用时间奇术送到这一秒的攻击开始出现,但男人依旧能够从容躲过。

“——30,31,32——”

光束、声波与粒子越发密集,饶是以男人的水平,躲避它们也显得有些吃力。

“——60,61……嗯?”

男人似乎并没有预料到第61秒的攻击,不同于之前的从容,这次,在即将击中他的前一刻,他才堪堪躲过,显得有些狼狈。那道光束擦过他的耳廓,削掉了一小片皮肤,一滴血从他耳垂上冒出来,悬了片刻才落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的能力,是预先认知到一分钟之后的事情吧?精准到秒,不多不少。所以你刚才在躲第61秒攻击的时候迟疑了一下,因为它刚好落在你能力窗口的外面。不过看这样子,你好像能持续发动啊,空窗期只取决于你的反应速度”

男人没有回答。他站在一根半塌的柱子旁,胸口微微起伏,那些游移的影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全部回到了他的脚下,安静地匍匐着,像一群终于被驯服的野兽。他笑了笑:“知道又有何妨?我能预见到这个世界上所有一分钟之后发生的事,只要对我有害,我就能避免,你能拿我怎么样。”

“世界之内?”我咂摸着这个词,在“之”和“内”这两个字上各停了一下。

“你想表达什么?”

“那,世界之外的呢?”

“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一颗缓慢飞行的粒子裹挟着虚无之风出现在世界之外,不存在任何平面与时间之中。随后被我引导着穿过了世界之间的屏障,在瞬间加速到极快,立刻就洞穿了男人的额头。以他的能力,在临死前最后预见到的画面,只是一颗悬浮在虚空中的微小光粒,既无来处,也无去势。男人的脸上流露出惊恐的表情,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嘴唇只是无力地张了张,随后失去生命,向后重重地倒在地上。紧接着,他的影子从他的身体底下挣扎着爬出来,扭曲了几下,然后像一摊被阳光照到的水渍般迅速蒸发了。

“没意思,没意思,真没意思,呵欠要止不住了。”我抬手掩住嘴,那个呵欠来得真切,眼眶里甚至泛出了一层生理性的水雾。

我正打算向着小队成员们消失的方向前进时,却突然被艾格妮丝不断拔高的战斗气息吸引了过去。我决定先放一放会合的事情,先去看看艾格妮丝到底怎么样了,如果她能活着的话,就让她一起去打魔王。

‘别连这点事情都完不成。’我这么想着,随后心安理得地去寻找艾格妮丝了。

路过那具尸体时,我停了一下:“哦对了,我好像还没有问你的名字呢——算了,已经没有必要了。”


我打开了一扇侧门,感知中艾格妮丝的气息就在门后。进入了房间,里面全是战斗过的痕迹,家具与杂物被扔得到处都是,地上和墙上残留着几个大坑,天花板也漏了个大洞。空气中悬浮着一层细细的尘埃,被从破洞里漏下来的月光照成了一条倾斜的光柱,在那条光柱里,能看见无数细小的粒子正在缓慢沉降。

艾格妮丝就站在房间的正中央,伤痕累累,左手也没了,右手则抓着一颗头发很长的头颅,我之前给她做的伪装已经消失。她的断臂处没有流血,伤口被一层薄薄的白色光膜封住了。

见我到来,她松了口气,用右大臂擦了擦脸上的鲜血,混着汗与血在额角抹出了一道模糊的污迹:“……你来了。”

“你怎么成这样了?”

她将手上提着的头颅随手丢在地上,那颗头颅骨碌碌地滚了两圈,最终停在一张翻倒的矮桌旁,长发散了一地,像一匹被弄脏的黑色绸缎。这一动作似乎牵扯到了一些伤口,艾格妮丝喘了两口气后才继续说:“我被发现了。我之前被关在地牢里,这个臭婊子一直试图拷问我。我感觉到你过来了,就没再保留,跟她拼了一场。”

“啊,哦,呃,她谁啊?”

“她是‘黑龙姬’古苏珀,魔王的姘头,也是干部之一,先前你们杀掉的那只废物龙就是她的宠物。”

“原来是这样——旁边那坨灰是什么玩意?”我指了指房间边上的一大坨灰烬。那灰烬的形状很奇怪,大致保持着一个人的轮廓,以一种古怪的角度指向天花板破洞的方向,像是在被烧成灰的前一秒还在试图爬起来。

“哦,那大概是吸血大君的遗体,他才是那个负责地牢管理的干部,古苏珀这个臭傻逼纯粹是来发泄的,仗着自己的身份就随便破坏规矩,还说我勾引魔王?谁稀罕他啊,”说着,艾格妮丝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跑题,“咳咳,别在意,战斗刚结束,我现在有些亢奋。总之,我的神圣力量对他是天敌。应该是没扛过去,被烧成灰烬了。”

我环顾四周,看了看战斗痕迹,随后走近艾格妮丝,将她的右手拉起。她显得有些诧异:“你干什么?”

“别急。”

随着奇术的施放,艾格妮丝体内的所有细胞被刺激着快速分裂,须臾间,她全身的伤口就已经复原,断臂也重新长了出来。新生的手臂与原来那条几乎一模一样,皮肤上那些奇异的纹路也重新浮现。她似乎有些茫然,抽开了右手,走到一旁,将一个断臂拾起:“我还打算把它接回去呢。”

“你可以把它留作纪念,能和自己握手的人可不多见,你以后就能是那一个。”

艾格妮丝扯了扯嘴角:“得了吧,我还是处理掉它吧。”说完,她张开大嘴,将自己的断臂整个吞下,吃了进去。她抹了抹嘴角,然后弯腰,将地上那颗头颅也拾了起来。

“这个也带走,”她说,“路上吃。”

“不用这么凶残吧?”

“不是,我没有……其实是为了恶心魔王用的,别这样,我刚才脑子抽了才说那话的,别用这种眼神鄙视我啊,喂!”她的声音里透出一种罕见的慌张,和刚才单手提着敌人头颅的冷酷模样判若两人。


“十个干部,你杀了两个,我杀了一个……那就是还有七个喽?”

“嗯,差不多吧,反正你身边那些人应该也能杀掉几个,希望他们不会遇到纳西高,预言能力还是挺棘手的……”

“纳西高,谁啊?这能力怎么听起来有点耳熟,”我挠了挠头,随后反应了过来“哦,他啊,他不是被我杀了吗?等等,你不知道这件事,那我之前说杀了一个的时候你没反驳,那个人是谁?”

“……你不知道?你不是在海上把‘海渊’卢克给一招秒了吗?”

我沉思片刻,试图将记忆中的身影与艾格妮丝的描述联系起来。我突然灵光一现,随后猛地一拍手:“你是说那个轰炸大鱿鱼?”

她下意识地揉了揉肚子:“这什么诡异的称呼,给我说饿了都……反正你说鱿鱼的话,应该就是它了。”

“怪不得把它杀了之后海盗就直接跑了……不是,它怎么会是干部啊,出去能打赢谁啊,那水平也就欺负欺负商船了吧。”

艾格妮丝走在前面,推开了一道通向更深处的门。门的铰链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那声音沿着走廊一路滑下去,在很远的地方才被黑暗吞没。听到我的疑问,她停了停脚步,侧过头:“魔王那个老混蛋又没有得到海妖与海兽们的支持,手上的水军统领就两个,一个得去当第四军团长,那另一个可不就是干部了嘛。毕竟,魔王能在陆地上称王,不代表他能在水里呼吸。顺带一提,能直接指挥水军的也就他们两个,你杀了卢克之后,第四军团长在海上就是独木难支了。现在啊,估计被帝国的战舰群单杀了,它水平特别低。”

“怪不得后来一路顺风。”

“你刚才说,你把纳西高杀了?真的假的?”似乎是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时机,艾格妮丝突然停了下来,凑到我的旁边,竖瞳微微放大了些,做出一副小女孩八卦学校内流传事件的样子——只是得忽略她手中仍提着的头颅。那颗头颅在她走动时轻轻摇晃,长发扫过地面,留下一长道细细的血痕。

我伸手将她稍微推开:“稍微离远一点,我是有家室的人……咳咳,真的啊,我造假有什么好处吗。他在那里堵门,我可不得赶紧解决他。”

“你怎么杀了他的,那个臭屁的家伙我早就看不惯了,可惜因为他的那个能力,我一直没法出手。”她说这话时舔了舔嘴唇,像猫闻到了猎物的气味一般。

“他自己跟我说能够观测到‘世界内’的一切,那我就用了个世界外的攻击,没想到真可以,好歹是没吹牛。”

艾格妮丝大笑了几声:“哈哈哈,傻逼嘛这不是,也不知道哪来的脸天天嘲讽我公开情报的——算了,反正也死了个屁的了。”她笑得弯下了腰,那颗头颅差点脱手滚出去,被她一把捞了回来。她拎着那颗头颅的头发把它举到自己眼前,冲它做了个鬼脸。

“我们的话题是不是有点偏离太多了?”我出言提醒,想让艾格妮丝重新回到原先的话题上——事实上,我觉得今晚她有些太过激动、亢奋了,也许是因为在生死战中分泌了过多的肾上腺素。

“对不起,对不起,我的问题……我想想,嗯……十个干部,”她边走边掰手指,每掰一根就念一个名字,“我干掉了古苏珀和吸血大君,两个。你干掉了纳西高和卢克,两个。再加上他们在路上应该已经撞上几个了……现在还活着的干部,最多不超过四个。”

“你的情报准吗?”

她说得很坦然:“不知道,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去追问什么。可三思之后,我还是决定问出那句一直卡在喉咙里的话:“话说,为什么我感觉你今晚的状态不太对呢。”

“比如?”

“跟我和你第一次见面时候的那样不同。”

“嘛,毕竟之前有人盯着我呢,我只能以那种样子面对别人,现在他们基本都死光了,我肯定是要立刻换回自己原本的样子。事实上,以魔族的年龄来看,我可是个未成年哦。”

“那魔王也挺畜生的,雇佣童工。”

“童工?魔界可没这个词。”

走廊在前方分岔成两条,一条向左,一条向右。没有什么指示性的路牌,两条走廊几乎一模一样。

“左还是右?”艾格妮丝停了下来。

“左边通向什么地方?”

“王座厅。”

“右边呢?”

“宴会厅。里面有烤乳猪、蜜渍水果、用深渊蚌壳盛的发酵海藻酒,”她的语气突然变得十分认真,“他们周四晚上通常还有现场乐队,竖琴手是个盲眼的暗精灵,弹得不错。”

“你要去吃饭吗?”

“不吃。你问这个要干什么,你要去?”

“你都觉得这个不可能了那你问啥?滚过来,要去见魔王了。”

“这不是活跃气氛嘛……真是的。”她嘀咕着,脚下却已经拐向了左边。

但突然,更深处——王座厅的方向——传来了一声极低沉悠远的震动,让整条走廊的石板地面都微微跳了一下,四周墙上挂着的饰物不住地颤抖着,几幅挂毯上的金属扣环相互碰撞,发出一片细碎的叮当声。听到这个奇怪的声音,艾格妮丝的竖瞳骤然收缩,身上的纹路在这一瞬间全部亮起,像是猫在感受到威胁时竖起了后背的毛。她将那颗头颅重新提稳,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她说,“你的小朋友们大概已经到了。”


王座厅内,勇者小队的成员们正神色紧张地与魔王对峙着。虽然王座之上的那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动作,其他在王座厅内的大臣与干部也都神色如常,虽然能够看见他们都或多或少有些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害怕。见我和艾格妮丝进来,视线都立刻集中在我俩身上。

王座前的地上躺着两具尸体,应该是嘉德他们杀死的干部,一具仰面朝天,胸口被一剑贯穿;另一具倒在稍远的位置,身上插着三支箭矢。王座之上,坐着一个漆黑的身影。他穿着一件看不出材质的长袍,面部被阴影遮住,袍子的下摆从王座上垂下来,一直铺到高台的最底层台阶。透过袍子可以隐隐看见暗铁色的闪光——想来是一套盔甲。

‘唷,艾格妮丝竟然没猜错。’

“嗯,这个还不错,”王座之上,那个漆黑的身影终于舍得开口了,“至于你——叛徒,你怎么有脸出现在我的面前的?”

艾格妮丝翻了个白眼,随后将手中一直提着的头颅向前甩去。那头颅原本是直接向着魔王的脸坠落的,却在半空中被一道看不见的护盾挡住,掉在了王座前的地上。它落在台阶上时发出一声湿漉漉的撞击声,然后沿着台阶一级一级地滚了下去,最后停在王座的最低一阶,脸朝上,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直直地望向穹顶深处那片看不透的黑暗。

“喜欢吗?”

魔王没有说话,但他一旁站着的另一个女性——应该是王后——向前走了几步,弯腰提起那颗头颅,将它举到眼前端详了几秒。她的面容与古苏珀有几分相似,但性格明显有很大的不同。古苏珀的头颅在她的手中微微晃动,长发垂下来,遮住了那张已经凝固了惊恐的脸。王后伸手,将那些头发一缕一缕地拨开。

“妹妹,”她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等会儿再收拾。”然后把那颗头颅轻轻放到了一旁的地上,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她直起身子,将沾了血的手指在王袍内侧擦了擦,然后重新退回到王座旁边。

“真是姐妹情深,我都要哭了。”说着,艾格妮丝假模假样地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泪花。她的嘴角夸张地向下撇着,但那双竖瞳里没有任何戏谑之外的情感。

王座厅里的沉默持续了片刻,大臣与剩下还活着的干部们彼此窃窃私语,并不断交换着眼神。穹顶之上,那轮粉紫色的月亮不知何时移动了位置,月光从高窗的左侧滑到了正中央,将魔王的身影在地上投下了一道拉得极长的影子。

“看来,”魔王的声音再次传来,“今晚的宾客名单,比我想的要长。”

我抬头,打算清理一下场地。随着视线转移,整个王座厅的屋顶也在我的牵扯下,被一股不可见的力量连根拔起,整片穹顶在轰隆声中被掀开。那些石料、木梁与彩绘的拱券在空中翻转了一圈,然后被轻轻放到了一旁。粉紫色的月光毫无遮挡地涌入,将王座厅内每一个人的面孔都照得清晰可辨。

我活动了一下手腕:“别说那些废话了,要战便战!”

魔王慢慢地站起了身,那件长袍从他的肩头滑落,露出底下那套暗铁色的全身盔甲。与我预料的不同,装甲的关节处嵌着一圈幽蓝色的光纤,胸口有着一个正在发光的核心,看它的样式,那很明显是一套动力装甲,而非什么普通的板甲。它上面密密麻麻地蚀刻着复杂的回路,而那些回路的走线方式我只在另一个世界见过。

“真的假的……”

似乎是看出来我发现了什么,他立刻接过话:“如假包换。”说完,他抬起右手,五指向掌心收拢,装甲的手指关节随之发出一连串细微的精密机械啮合声。

他歪了歪头,装甲的颈关节转动时发出一声轻微的液压排气声:“莫游圃,我见过你,不过当时我还只是克勒科帐下的一个无名小卒罢了。”

‘声音好大,还是液压而非电传,看起来科技含量不高啊——不对,他刚才说什么?’

“你等下,你说什么?克、克勒科?你是克勒科的人?”

“以前是,我早就被赶走……我是说我早就离开他那里了。”他改口的速度很快,但那个停顿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给不知道的读者说明一下,克勒科是我的一个朋友,他是个不太安分的家伙,正试图将自己的势力范围及影响在各个世界内扩张,以和诸世界间其他老牌势力进行竞争。他最终目的我当然不得而知,但是他是一个正道的人,虽然因为他在家乡世界也被称为“魔王”,所以给自己的势力名字叫做克勒科魔王国就是了。反正,以我眼前这位魔王的行事来看,他不像是克勒科手下的人——克勒科或许好大喜功、热衷于扩张,但他从不放任手下在一个世界里胡作非为,搞出些屠杀平民、焚烧圣地这种烂事,与本地人的关系闹得特别僵。

因此,就算他不说自己已离开,从菲诺莎的陈词中我大概也能猜到他早已被放逐。眼前这位,显然是在离开克勒科之后,把“魔王”这个头衔里所有最糟糕的部分都发扬光大了。

“所以,克勒科知道你现在干的这些破事吗?”

“那很重要吗?”魔王却反问道。

我思考片刻:“也是。”

“你们认识?”艾格妮丝侧头看我,声音压低到刚好只有我能听见。

“这个的话……有些说来话长。”

“那就赶紧给我长话短说。”

“他以前的老板是我的一个朋友。”

艾格妮丝沉默了一秒:“你的社交圈,是不是有点太宽泛了。”

“这才哪到哪?我还认识原来是人的机器人永生的大独裁者发动永恒战争的军团、[https://scp-wiki-cn.wikidot.com/wanderers:traveller-s-dairy-4740  江湖里的大侠们]……等等。”

听完,艾格妮丝这次沉默了好几秒,她的尾巴——我竟然之前都没注意到她还有尾巴,那尾巴细长,末端覆着一小撮白色的绒毛——在身后甩了两下:“……你牛逼。”

魔王站在王座上看着我们,似乎并不急于开战。他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握住了腰间那柄动力剑的剑柄,其上的指示灯一格一格地由暗转亮,像是在倒计数。

“叙旧环节结束了吗?”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礼貌语气。

“……你应该知道我和你实力的差距吧。”

“不,在克勒科手下的那时候我一直在掩藏自己实力,因此我一直想知道我是否强过你。”

“你有点自大了,我的朋友。”

我向前走去,路过嘉德时顺手拍了拍他,用奇术治好了他们的伤口:“你们配合艾格妮丝把这边的其他人解决掉,他留给我。”

“好。”

得到回答后,我便不再放缓脚步,迈步冲了上前,脚下的石板在我发力时直接裂得粉碎。见我到来,魔王刚准备抽出动力剑,摆出架势迎击,却因为反应与速度较我而言都落于下风,导致并没有防住,被我一个上勾拳击中下颌。魔王的身体被直直地从王座上拔了起来,像一个被剪断了吊线的木偶般因强大的冲击力飞到了天上,并短暂失神。那记上勾拳穿过他双臂之间的空隙时,他的剑才刚从剑鞘里拔出了三分之一,剑刃与鞘口摩擦出一声半途而废的金属尖啸。

“太慢了。”

魔王的身躯撞穿了穹顶被掀开后留下的半截残墙,又继续向上飞了很长一段距离,直到在粉紫色的月亮与大地之间悬成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黑点。他在空中翻了一圈,待我飞到他的身旁时,他才刚回过神来,将周遭的重力改变,以使其漂浮在空中。

“怎么了,不行了?现在还有别的想法吗?”

“……再来。”

“好,那就再来。”

他抬起右臂,动力剑终于完全出鞘,随着他的一剑劈出,一道剑光在空中立即成型,保持着一条极细极直的线,精确地朝我的咽喉飞来。那道光在飞行的过程中不断收窄,从剑刃的宽度压缩到一根发丝的粗细,密度却在不断增大。但我早就启用了相位模式,因此,它连击中我的机会都没有,整个穿过了我的身体,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细的嗡鸣,飞向了远处的天空。

“你最好能拿出些本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魔王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后更多更强的攻击从他盔甲的每一个发射口倾泻而出。肩甲翻开,露出两排微型导弹巢,每一枚导弹的尾焰在月空中拖出不同颜色的轨迹。我正因处于相位模式而懒得避开,但那些导弹上散发的气息还是让我心头一紧,随后瞬间闪开身,将那些导弹全部让过。它们在身后炸开,爆炸的火光被某种力场约束成了狭长的梭形,每一梭都指向我刚才所在的位置,在夜空中停留了整整三秒才消散,使得空气里残留着一种我很久没有闻到过的气味。

感受着那些炸开的能量,我难以置信地问道:“……魔弹?你连这个都弄过来了?你到底从克勒科那里带走了多少东西?”

魔弹是一种特殊弹药,它依靠篆刻在弹药上的复杂奇术回路,能够在击发的瞬间启动奇术,并依据搭载的术式不同而产生各种方式的攻击,直到弹体内部的奇术回路烧毁为止,且不需要发射者本人拥有相应的施法能力。

虽然这个技术的原理并不复杂,但篆刻在其上的奇术回路需要特别的设计,在极端情况下需要像集成电路一样通过多层堆叠与时间延展来提升威力,因此,每一枚魔弹都造价不菲。克勒科花了整整四十年才将良品率从百分之三提升到勉强可以量产的水平,而且因为成本限制,他手下的部队里只有精锐射手才有资格在腰带上挂那么三到五发。而眼前这个被他赶走的家伙,居然一出手就是整整两个弹巢,还是最贵的追踪导弹。

“没多少,但是够用。”

“你是走的时候把军火库给卷走了吗!”

“哈哈,谁知道呢!”说完,下一波攻击又从他的腕部发射器中涌出。不过这一次不是导弹,而是两束交织缠绕的粒子流,一束顺时针旋转,一束逆时针旋转,互相缠绕着向我袭来。与之前相同,那两道粒子束激光也能击破相位,并且它的原理也不简单,它们是被钝化中子所包裹的暗物质流,在击中物质的瞬间便会使中子壳破碎,进而触发湮灭。

“速发激光?你连尊主教会的技术都敢偷吗!”我闪开那两道暗物质流,它们从我身体两侧擦过,击中了下方的城市。瞬间,一道极短极亮的白光闪起,一大块地面,连同其上的建筑物直接消失,原地只留下一个边缘光滑如镜面的半球形凹坑。

“管他呢,那帮宗教疯子又抓不住我,在意这些有什么用。”

“这么讨厌相位模式的吗,你?”

“谁面对一个打不着的敌人都会讨厌的吧?”

现在这样一看,他身上这套装甲上面搭载了异常之多的技术,分别从不同的地方得来。我敢说,那里面有着一些连我和他都弄不清的东西,在激发后会发生什么后果更无从知晓。

“那,你连自己的城市都不在乎吗。”

“这是必要的牺牲。”说完,他装甲的核心开始逐渐变红——那应当是熵增驱动器,同样的,能够击破相位模式。

‘我嘞个,这都有……真是糟糕了,怎么全是针对相位的东西……女神还没出面呢……算了。’我认命般地合上了眼,随后不再保留,将自己的全部实力彻底激发。

瞬间,整个天地间的时间便停滞了下来。虽然因为世界规则的干扰,我只能停下两分钟,但绝对够用。身上的细胞主动脱落下了几个,吸收能量并在转瞬间变为另外的几个我。我和自己的分身开始缓慢而仔细地将魔王的动力装甲拆下,并小心地将其从粒子层面打散掉,避免碰到什么不妙的东西。在我将其装甲整个脱下后,时间到了,世界的时间恢复正常流动。

在时间流动的瞬间,我迅速点击了他的几个穴位,将其体术也一并封禁,随后顺便将分身收回。魔王似乎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疑惑地看了看站在其近前的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随后似乎明白了什么:“……真是没想到,女神也拦不住你。”

“其实她拦住我了,要不然无限时停你怎么死的都不会知道。”我说这话的时候,注意到他眼角抽动了一下。

“……至少我还有最后一招。”

“还有高手!?”

魔王的左手突然变形、翻开,在其掌心处,一个空间压缩装置显现了出来。那装置的体积只有一颗核桃那么大,表面蚀刻着一个熟悉的标识:“SYRLING”。

“我操你妈的,斯尔林的义体!”

“哈哈,不止这些!”

随着一阵细微的空间扰动,一个巨大的核弹出现在我的面前,它的外壳上蚀刻着拉吉联盟的徽记,徽记旁边还有一行警示语,大概是“禁止在市区使用”之类的废话。我抬头望了望,被这一个场景气得笑了出来:“咋不能死你呢,拉吉联盟的超级脏弹你都有。”

“我通过特殊渠道弄过来的。”

“你应该知道的吧,这东西能把这一整个世界变成一片会在未来三百年里持续发光的玻璃平原,并且这玩意激发之后拉吉联盟那里会直接收到信息,你就算没死也逃不掉——算了,我觉得你他妈是不会在意这个的。”

现在,看着他那张年轻到有些奇怪的脸,我想起了眼前的魔王究竟是谁。克勒科曾经提过那个名字——他曾经寄予厚望、然后亲手驱逐的学徒。那个人的档案上被克勒科亲手画了一道横线,旁边只批了“心术不正”四个大字。

我大声喊道:“你这个蠢货,卡修斯·诺里尔!”

“谁是蠢货还不一定呢!”说完,他的手指按下了起爆开关。

说真的,我当时真的是被气笑了:“谁给你的认知认为——我刚才用的是最后招数?”

不待卡修斯反应,我抬手将我们周边的空间分割,在半空中切出了一个独立的封闭区域,把那颗脏弹连同我们两人一起被锁进了这个无形的盒子里。随后,我狠狠瞪了他一眼,随着奇术的发动,他的灵魂被我驱出体外,并被我强行攥在手心中。他的灵魂在掌心里疯狂挣扎,却怎么也无法逃脱。

“刚才真是大意了,现在我让你死得明白点。”

接着,我将空出的右手按在脏弹上,一瞬间,组成它的所有物质便化为了基本粒子,消散在了身前。看到这一幕,卡修斯的灵魂在我的掌心里僵住了,并不再挣扎。我收拢五指,他的灵魂在我掌心里碎成了几片,然后那些碎片也化为了基本粒子,从我的指缝间滑落,消散在了这个封闭空间的月光里。

“下辈子,不要再这样了。”

空间分割解除,夜风重新灌了进来。我带着卡修斯那具已经没有灵魂的躯壳,向着王座厅坠落下去。

当我回到地面时,我发现王座厅内的战斗已经结束,但正中央蹲着一个背生八翼的女人。她头埋在双臂之中,八只翅膀无力地耷拉在地上,似乎正念念有词,听起来像一只被困在井底的鸽子。

“什么情况?”我环顾四周,发现勇者小队的众人都站在大厅内,而艾格妮丝正无聊地拿两颗头颅抛出又接住。那两颗头颅一颗是古苏珀的,另一颗看发色应该是刚才混战中死掉的某个干部。

嘉德似乎并不太想回答我这个问题,他双手抱臂,脸上满是无奈:“莫先生……你……还是自己去看看吧。”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刻意避开了蹲在地上的那团翅膀,旁边的安莉娅更是闭上眼睛,直接把自己的圣典合上了。

我耸了耸肩,将卡修斯的身体丢到一旁,走近了那个女人,听了听她的话语:“……事情不应该这样……勇者魔王游戏不是这样的!他们应该一路看着风景,旅行完整个大陆,顺便过关斩将,与军团长都斗一遍,最终抵达魔王城,和一个个送上来的干部激战,被耗尽状态后面对魔王,因为实力与状态的差距而无法战胜。这时候我就掐准最困难的时候出现,发动神力帮助勇者击败魔王,获得大陆上其他人的尊敬与信仰,增加自己的Akiva辐射……事情怎么变成这样了,我不接受!”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语速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我听不清的速度。她的翅膀随着念叨的节奏一开一合,开合的速度越来越快,像是某种大型鸟类在受惊时反复收展羽翼。

这一幕属实有些超逻辑,我努力思考了一会儿,但最后仍然是有些宕机:“女神就这衰样?”说的时候,我看见安莉娅绝望地背过身去,似乎是不想再看。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我不确定那是因为愤怒还是在忍住不笑。

听到我的话,她连忙起身,在看清我的样子后,马上扑到我身前,双手抓住我的肩膀:“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她的手劲不小,指甲死死卡进了我的肩部。

我扭头看了看安莉娅,决定出于礼貌,还是询问一句:“我能打她吗?”

安莉娅用手捂住脸:“你随意吧。”


“嘿,‘旅行家’,别睡了,有人把你保释出去了。”

我从连廊内看守所的铺位上起身,揉了揉还未消肿的脸颊,右眼眶边缘还有一圈淡淡的青紫色——那是女神最后那记头槌留下的纪念品,她的头是真的硬。跟着狱卒走过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的牢房里关着形形色色的犯人,在门外,Heidi正等着我,手里捏着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保释文件。一见我出来,她便伸手拧住我的耳朵:“姓莫的你什么意思?怎么又跑出去乱逛然后惹一屁股麻烦,最后喊我给你擦屁股!”

“哎疼疼疼!亲爱的,我错了还不行吗!”我偏着头顺着她拧的方向歪过去,试图把耳垂的受力面积增大哪怕一丁点。

“还好这次给你俩判了个互殴,要不然你就准备在里面蹲一辈子吧!”

“那你呢?”

Heidi瞪了我一眼,手上的劲增大了几分,并往反方向拧:“那我就改嫁!”

“我错了我错了!”

“真是不知道你刚跟我认识的时候那个靠谱样怎么来的,不会是为了泡我故意装出来的吧。”

“别凭空污人清白。”

“污什么清白,我跟你结婚这么久了你什么样我不知道?你就是脑子缺根弦!”

“反弹!”听到我这话,Heidi黑了脸,手上的力度又加重了几分。

“赶紧滚过去跟她道歉!多大人了还天天搞这些!”她松开手,又在我肩头捶了一下,力道不轻。

我龇牙咧嘴地揉着耳朵,转头望去。女神就站在不远处的走廊阴影里,八只翅膀紧紧裹住自己,像一件不合身的羽衣。她见我望过来,立刻别过头去,只留给我一个气鼓鼓的侧脸和一只还在偷偷抹眼泪的手背。我叹了口气,好吧,这事确实是我做得不地道,毁了人家安排好的剧本。

我走到她面前,她依旧不看我。我清了清嗓子,尽可能真诚地开口:“那个……女神大人?之前是我下手没轻没重,毁了你……呃,精心准备的……嗯……剧本。对不住了。”

她吸了吸鼻子,终于肯用那双红肿的眼睛看我,声音里还带着哭腔:“你道歉有什么用!你知道我排这个剧本排了多久吗?三百年!整整三百年!就是为了最后那一下华丽的登场,让他们,让整个大陆都看到!现在全完了!”

“是是是,”我连忙点头,“要不这样,等我回去,我把这些故事整理一下出版,保证把你写得光辉万丈,比你自己设想的还伟大。”

嘻嘻,才怪。

她愣了一下,似乎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的可能性。她眨了眨眼,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终于流露出了喜悦:“真的?”

我点点头:“真的。”

“不骗我?”她向前倾了倾身子,八只翅膀中的两只不自觉地张开了一些。

“我发誓。”

她终于破涕为笑,用翅膀尖抹了抹脸上残留的泪痕:“那……那你记得把我写得好看一点。要那种,一看就很厉害、很神圣、不可侵犯的那种。”

“放心,包在我身上。”

Heidi在我身后轻轻地哼了一声,我听得很清楚,但假装没听见。

女神收起翅膀,重新挺直了腰杆,试图恢复几分神祇的威严。但那双刚哭过的眼睛还红着,让她的努力显得有些徒劳。她清了清嗓子,用正式得有些刻意的语气宣布:“那么,勇者嘉德一行人讨伐魔王的伟大征程,至此圆满落幕。作为本世代的守护女神,我将赐予他们永恒的祝福。”

“你记得帮我把菲诺莎的树种回去。”

“那是我本来就打算给她的奖励!不要擅自揽功!”

我挠了挠头,不打算再说些什么。转头,却惊恐地发现艾格妮丝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连廊,正向我小跑前来。

“莫游圃!你终于出来啦!”

Heidi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盯得我浑身发毛。我感觉到空气里的温度骤降了好几度,强忍住背后泛起的寒意,低声说着:“姐,我喊你姐了,这里是我给克勒科写的推荐信,你去找他行吗,求你了,剩下的事我们以后再说。”

看见我的样子,艾格妮丝有些疑惑地摸了摸脖子,但接过我递过去的信封后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随后离开。

Heidi的声音阴恻恻地响起:“她是谁?”

“……我之前认识的一个朋友。”

“怎么关系这么好?”

“哪,哪有。”

“……回去以后写份检讨给我。”

“不是,凭什么啊?”

“凭我是你老婆。”她说这话的时候,下颌微微扬起。我在这目光里挣扎了片刻,最终垂下了肩膀。

“……多少字。”

“三千。手写。”

“行吧。”

Heidi满意地勾了勾嘴角,拉着我走进了一扇正在缓缓浮现的门扉,回到了自己的室外居所。或许我会在下一次的旅行中闯下更大的祸,或是招惹到更大的麻烦,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但至少现在,我的手还被握在她手里,暖暖的。

这比任何世界的风景都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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