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家日志:世界?,于被放逐者之图书馆的不妙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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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
被放逐者之图书馆
意识形态
未知
其他特征
未知

“旅行家”

这天,我正在自己的世外居所内休息。壁炉里的木柴偶尔迸出细微的噼啪声,炉火将客厅温暖地包裹。我与Heidi一同挥舞着逗猫棒逗尘银玩,看着它追着棒子末端的长毛,两只前爪在空中轻巧地扑腾时,我突然想到了什么,于是说道:“我感觉我好像忘了什么。”

“那么,是什么呢?”Heidi停下动作,问道。

“忘了。”

Heidi似乎是被我的话逗乐了,轻笑了几声:“看来这件事一定不重要了,不然你不可能想不起来的。”

“嗯,我想也是。”我点了点头,附和着说。

正当我们准备继续与尘银嬉戏时,楼下无端地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这份难得的安宁,让我们都有些惊疑:一般来说,我的朋友们都是那种无必要不串门的性格,偶有前来拜访的,都会通过通讯提前说好。但今天并没有任何拜访的人会来,而我的世外居所处于诸世界夹缝的深处,会随着虚无之风的流转而不停移动,既没有邻居也不可能会有人迷路。这样一来,敲门者的身份就很耐人寻味了。

Heidi最先反应过来:“推销员?”

“不太可能,哪有人敢推销到我头上的。你跟我一起下去,感觉情况不对。”

随着我们的靠近,敲门声越发急促。我示意Heidi准备好应对突发状况,随即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站位,然后将门拉开了一个小缝。随着门的渐渐打开,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脸出现在了眼前,让我心中微微一沉,暗自后悔当初造屋时为何选的是木门而非铁门——至少铁门能让我透过猫眼看到外面的来客,而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直接与其当面对上。

敲门者是吴恒生,我的编辑。大家都知道我为被放逐者之图书馆内旅行者之书这个书架供稿,事实上,每个书架上的不同典籍都是由专门的一个书社负责的,它们分布于图书馆内不同地方,且各自拥有独特的审稿趣味。在得到书籍后,这些书社会将筛选后的文章整理成册,提供给图书馆的管理员,随后将被纳入那无穷无尽的图书收藏之中。然而,现在,不知道是谁把我的住址提供给了吴恒生,而我已经超过约定期限不知多久未交稿了。

看见我的出现,他立刻放声高呼:“莫游圃,我终于逮着你了,快点交稿!”

“不是,你是怎么找过来的,谁告诉你我家坐标的?”说着,我试图将门重新关上。

“是洛·洛萨维告诉我的,”吴恒生用手抵住门框,不让我关上门,随后喘了两口气,“要不是他,我可找不到你这里——哎哎嫂子是我!我,小吴!能把你手上那东西先放下来吗!”

我回头,看见Heidi不知什么时候将客厅内挂着的装饰军刀取下,握在手中,随时等待挥舞。听到吴恒生的话语,她赶忙将军刀丢到一旁的桌子上,双手背到身后,目光飘向别处,努力摆出一副平静又若无其事的样子。

"该死的洛,等我下次见面有他好果子吃的。"


“总之,事就是这么个事。我们书社的社长因为你多次拖欠稿子已经生气——或者说没招了,他要单独和你见面聊聊。所以你得跟我去一趟被放逐者之图书馆。”客厅内,吴恒生坐在我的面前,一边说话一边小口啜饮着Heidi刚泡好的热茶。

我耸了耸肩,双手抱臂在胸前:“那我能不去吗?”

听到我的话,吴恒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你说什么呢?你认真的?”

“我最近没灵感啊,我又不是不想写,我真写不出来啊,到现在我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没凑出来。””这话倒也不全是托词,近来我面对稿纸,只觉得那些原本鲜活的世界都在脑中沉沉睡去,无法用言语描述出来。

吴恒生打了个响指:“那也简单,以后的稿费我们降低,然后你后面几个月的买断费用也停发。”说完,他低头又喝了两口茶,再次抬头后,惊讶地发现我已经穿戴整齐地站在了门口。

我无视了Heidi眼中略带鄙夷的目光,快速说着:“什么时候出发?”

与大伙所经常看见的,不少人选择的所谓“穷游”不同,事实上,旅行是一项极其耗费钱财的活动。我需要大量的费用去支付开启每一扇门扉的钥匙、适应不同世界的装备及衣物;需要随时查阅关于不同世界风土人情的书籍,或是田野调查与社会实验报告;家中从不同世界搜罗来的各式纪念品需要定期保养维护,世外居所也要修缮,还有我和Heidi的生活支出……这些都是一大笔钱。因此,当吴恒生提到稿费削减时,我就是再也不想去被放逐者之图书馆,也不得不去了。

虽然他对我涉及到稿费后动作如此迅速有些惊讶,但仍十分满意地搁下茶杯,站起身来:“既然你都如此热情了,那我们现在就可以走。”


“怎么总感觉这地方我没来过呢?”穿过几扇用途不明的偏门,在一条又一条仅容侧身的通道中辗转后,我忍不住挠了挠头。

吴恒生正在身前寻找着到达书社的最近门扉,听到我的疑问连头也没回:“那可能是因为你太久没来了。”

“还真是,我已经很久没有去到被放逐者之图书馆了,上一次来好像是……三百多年前?时间太长,不太记得了。”

“找到了,是这里,走吧。”

在并不漫长的等待后,吴恒生找到了需要的门扉。随着门径的打开,吴恒生迈步跨入,背影很快被那门后的光影吞去一半。我晃了晃脑袋,努力端详着门径内的样貌,试图从记忆中找出类似的回忆来,但一无所获。在思考无果后,我只得跟上。

进入门扉后,脚下变为了吱呀作声的木质地板,略带松香打蜡后的触感,空气中弥漫着些许熏香。此之外,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气味——那是由纸张、墨水、陈旧的胶浆、羊皮纸,以及从无数个世界不同品种的树木采伐而得的木质书架,历经不知多少个千年所相互自然渗透调和而成的味道。

举目四望,映入眼帘的是无穷无尽、连绵至视野边界的大量书架,从向下的深渊一直向上攀至视线所不能及的高处,仿佛没有边界——或者说,我从未见过任何真正抵达边界的人。或许,只有毒蛇,以及创立被放逐者之图书馆的那几位伟大者能够知道了;不同书架间分开有不短的空隙,能够让最巨大的星舰在其中穿行。书架上挤满了样式不同的书籍,涵盖各种文风、题材、体裁、文体、语言,所有人都能在这里找到自己需要的书本,且书本数量仍在已无人能理解的速度持续增加。

在这里,无数交错的平台与廊道连接着不同书架之间,有的十分宽阔,如同一个平原;有的则极其狭窄,只容得下两人并排走过。在廊道边摆放着不少书桌,上面有着台灯、笔墨,还有各种各样用于阅读的工具。我瞥见一张书桌上有几本摊开的书册,旁边搁着一支尚未完全干涸的墨水笔,仿佛读者刚刚起身离去,但或许那支笔早在几十年前便被某个访客随手搁下。正是因此,在这里,任何人都可以随意挑一个自己喜欢的地方坐下,从一旁紧挨着的书架上取下一本,仔细阅读、评鉴。

向下看,大量不知来由的云雾遮挡住望向底端的视线,让人不知道自己身处何种高度之上。偶尔,能够看见云雾间有些庞大轮廓移动的痕迹,不疾不徐,恍若鲸群在海中潜游,但稍纵即逝,使观看者不知道这些影子是不是自己的幻觉,还是一群真实存在之物。

看到这个情景,我喃喃道:“不管看见多少次,还是感觉很震撼啊。”

吴恒生没有接话。他已经领先我几步,正熟练地在廊道的岔路口做出选择,脚步没有丝毫犹豫。我忽然想到,他每周至少有四天要穿行于这些廊道之间,对他而言,这里的景致大约早已沦为下班路上不再值得多看一眼的背景。

‘习惯真是恐怖啊,不管多么宏大,在日复一日的经历下也只是稀松平常罢了。’我忍不住如此想到。

随后,我深吸了一口弥漫着的迷人书卷气,加快脚步跟上吴恒生。廊道在脚下延伸,两侧的书架不断变换着样式与材质,面积也随着变换而忽大忽小。最终,我们来到了一处宽阔的平台,连接在数个书架的中间,上面有着不同的建筑,挂着不同的招牌。

“到了。这里是所有书社以及新闻社的所在地,你能看到的大部分经馆方正式收录的典籍都出自这里,除了苍树与血,没人知道归档员从哪找到那些神奇文字的。”吴恒生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向我介绍着。我其实也是第一次来——上次与社长签约是在我家里进行的——因此对这里十分好奇。

我指着一旁结满蜘蛛网与藤蔓的废弃书社:“不是,欢声笑语怎么还能有完整的新闻社建筑?那个烂怂社长都跑路八百年了吧?”

吴恒生耸了耸肩:“那总得给人留个念想吧,万一他良心发现跑回来继续举办了也说不定。况且,”说着,他指了指另外两个同样破败不堪的建筑,“灾兽梦语和蜂巢之下的东西都还在那呢,说明图书馆就没打算清算掉它们,这留着还算什么。”

“行吧,照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没法反驳。”

闲聊着,我们已走到一座看上去并不起眼的建筑前,它的主体墙壁被增生的藤蔓覆盖,只留下几扇窗子的位置,藤蔓上零星开着几朵浅白色的小花,花瓣薄如纸页,无风自动,仿佛在翻阅一本看不见的书,一旁放着的招牌上写着“旅行者之书”。吴恒生推开门,外面那永恒寂静的氛围瞬间被室内持续的喧闹取代。见到我们进来,大部分正埋头工作的人抬头张望了一番。

“嗯……嗯?是小吴带人回来了。”

“这样一来,后面那个人应该就是‘旅行家’了,没想到这事真给他办成了。”

“哦!我们书社有救了!”

见到我,一阵窃窃私语迅速传来,音量随着讨论人数的增加而急速上升。随即,不少人抛下自己手上的纸张书页,忍不住跳起和旁边的同事欢呼、拥抱。

我对这番情景有些猝不及防:“不是,这啥情况?看到我不至于这样吧,我见过几个我的狂热粉丝,但他们也没有像这样一般激动的。”

吴恒生长长叹了口气:“不是,这怎么跟你粉丝比啊,这能一样吗……不过他们说的没错,你再不交稿,我们书社真要完了——事实上,隔壁游人志异也和我们差不多了。”

“怎么这样,这是没人写作了吗?”

“那倒不至于,但是吧,除了苍树与血,没有几个固定作家产出文本的典籍是吸引不到人看的。哦,当然,像范式转移或者恶性裂痕这种典籍,其收录文本的内核是为读者所喜闻乐见的,不用为读者群体发愁;藏书阁这种风格明显的又不需要担心受众群体,他们的黏性极强;朝颜这种报刊类型的只要持续更新即可,稳定更新就是它们的最大优势,又不是人人都是欢声笑语;但我们这种——哈哈,唉。”吴恒生干笑了两声,没再继续说下去。

“我们这些典籍是要没落了吗?”

“没那么蒸蒸日上。”

吴恒生话音刚落,走廊另一头便传来一记粗重的咳嗽声。一位头发花白、面容疲惫的老人从社长办公室的门后探出半张脸,隔着满屋散乱的稿纸与半空中的欢呼声朝我望来。他没说话,只是抬起一只干瘦的手朝我招了招,眼神里的怨气足够写满一本完整的典籍。

“喏,社长在那等着呢,”吴恒生压低声音说,推了推我的背,“我就只能陪你到这了,你自求多福,我还有活没干完,先走了。”

说完,吴恒生便急忙向大厅的方向走了回去。我叹了口气,迈步朝那扇门走去。脚下的木质地板又吱呀响了一声,像是替我说了句什么不该说的话。


“来,坐。”

说完,金斯威·利马社长走到了自己办公室内那张堆满稿件的桌子后面,疲倦地叹了口气,随后为我沏上一杯茶。我接过,对他现在的沉默不语有些不知所措。

金斯威的办公室虽不大,却容下了一张漆色斑驳的旧书桌与整整两面墙的通天书架。被纸张堆满的桌上露出几处空位,散落着几本摊开的典籍,有几册的封皮已半脱落,露出底下手缝的线装痕迹。

“嗯……社长,你找我……”

金斯威抬了抬手,示意我停下。他从桌上摞得最高的那叠稿件下面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到其中一页,推到我的面前。那是一个日历,薄薄的纸上记录着我的截稿期限。

“五年六个月零八天,”金斯威终于开口,手指点着桌子,“我记得没错的话,我们的合同里写着的,可是你要在旅行结束后的五个月内交稿吧,莫游圃先生?老实说我觉得你这个名字起错了,应该叫没有谱才对。”

这话让我有些尴尬,我端起茶杯,试图拖延片刻,但杯中的热气模糊了视线,让我无法看清金斯威脸上的表情。我擦了擦不知何时流下的汗,开口问道:“……可是,又不止一个人为这里提供书稿吧?为什么我一段时间没有写,你们这里都快活不下去了?”

“啊,好,别人,”听到我的话,金斯威冷笑了两声,“你不要给我装傻好吗,别的几个稳定提供者里面,有谁是像你一样固定时间交稿,且能够催的?”

“呃……有谁不能吗?”

金斯威掰着手指头,将其他人一一列出:“首先,首先,第一卷的所有文本不知道给哪个人借走了,已经……我都不知道多久没还回来了,我们连炒冷饭给以往文章出个总集版都出得很艰难;其次,连我都不知道第三卷的供稿者是哪个,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们任何事,也没有签下任何合同,你是要让我对着空气催吗?”

说完,金斯威叹了口气,呷了两口茶润了润喉咙,随后继续说:“然后,第五卷的创始是伟大林克的文章,整理者是小渚。他们一个是图书馆创始人,一个是自愿工作的,我有几张脸去催他们?”

我发觉了些许不对,连忙开口:“呃,可是……”

“等我说完!”金斯威打断了我的话,没好气地瞪了我两眼,“第八卷,林露白什么样我不信你不知道,Obra Dinn最近在忙着整理诸世界的传说;然后就剩下你的第十四卷了,我除了压力你也没有别的方法了。”

说完,他整个身体像泄了气一样倒在椅子上,两眼空洞地盯着天花板。墙上的那盏老油灯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堆满手稿的墙壁上,像是两个被埋在纸堆里的人。

“其实,我也不太想去催你,但是这实在没办法了。”

“中间不还剩不少书卷的位置吗,重新收集其他的同风格文章,再开一个不行吗?”

金斯威摇了摇头:“不行啊,你以为我们没试过吗。极大风格差异的文章本来就难找,新人的水平又不足以撑起一整个书卷。更关键的是,旅行者之书的读者哪个不是游历数个甚至数十个世界的人,一个新人写的游记,哪怕文笔再好,读者翻开第一页就知道:写这书的人,没出过真正远的门,这不是贻笑大方了嘛——你真写不出来了吗?”

我摇摇头:“最近……实在没有什么灵感。”

听到我的话,金斯威起身,走到窗边叹气道:“我也不拦着你,虽然我们书社靠着第二卷的一些零碎文章还能活着,但是稿费肯定是发不出来了,你自求多福吧。”

“哎,别啊,有话好商量,你拿钱说事你这……”我急忙开口,但话说到一半,却发现自己也编不出什么像样的理由。沉默了几秒后,我叹了口气,“这样吧,社长,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也不说什么具体期限了,两个月,给我两个月,我保证把新的文章交到你桌子上来。”

金斯威转过身,透过那副老花镜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似乎在判断这话里有多少水分。最终,他从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行,我再信你一次。但你记住,要是这次再失踪个五年六年……”

“不会的,”我站起身,打断了他的话,“这次不会,绝对不会。”

听到了我的保证,金斯威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示意我可以走了。但正当我要推开门时,他却又忽然开口:“等一下,游圃。走之前,你先从我这里拿个东西吧。”

我急忙转身:“是什么东西?”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到我面前。封皮是某种我辨认不出的皮革,历经漫长年月后已变得柔软而暗淡,边角处磨出了浅灰色的绒痕。

“这是什么?”我接过那本册子,查看了一番,却没有与记忆中的任何东西产生联系。

“嗯,怎么说呢……算得上是一个未完成的书吧。”

我翻开了册子的第一页。页面是空白的,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极细微的磨损,像是曾经承载过什么,又在某个瞬间被尽数抹去。我继续往后翻,每一页都是如此——泛黄、磨损、空白。

“你确定是没写完?”我抬头问道。

“好吧,他压根就没开始写,”金斯威说道,“当时,他把书留下,说等找到合适的开头再动笔,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刚接任社长的时候,上任社长把它交给我,说将来或许有人能用上。”

我把册子翻到最后,在封底内页的角落,发现了一行极淡的铅笔字迹,写着:“我仍未找到第一个词。”其下,是一个我无法辨认的签名,和一个早已废弃不用的日期。看来,他只是始终没能为这场旅程写下开篇,而我又何尝不是。

“那现在给我是什么意思?”

“或许你该去走走,找找灵感,”他顿了顿,目光从那册子移向我,“顺便带上它。万一这一次,有人能写下那个开头呢。”

我推开门,沿着来时的廊道往回走。回到书社大厅,喧闹已经平息了不少,大部分编辑重新埋头于自己的工作。吴恒生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后面,正用红笔在一沓稿纸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什么。他抬头看见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么快就谈完了?社长没吃了你?”

“不至于,我又争取了一些时间。不过他给了我一本东西,你看看。”我说着,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从怀中抽出那本小册子,递给了他。

吴恒生接过,轻轻摩挲着封皮,看了看书册的样式,随后指着封面说:“看这个标志,这玩意看着像个图书馆里面用的引子啊,社长的意思是不是喊你去图书馆里面转一圈?”

“老实说我不太想……”

“你在怕什么呢?你走过的世界比这座大厅里的稿纸还多,你去了说不定就有灵感了呢?”

“嗯……啧,你说的也是。”

收起册子,我向吴恒生道了声别,随即走出书社。外面的平台寂静如初,那些古老而不见尽头的书架在我面前展开,我随便选了一个方向,迈开了脚步,漫无目的地向着更深处走去。


走了不过多久,正当我被基本书架上的书籍吸引眼球,打算拿下来仔细阅读时,一名图书管理员——准确来说,是讲解员——来到了我的身旁。它的出现悄无声息,使我在看见时不由得愣了一下。正当我好奇它想要干什么时,它提起了左手的提灯,照亮了略显昏暗的长廊,随后伸出了右手,似乎在向我讨要什么。

“……哦,我还以为你要干啥呢。”

我想了想,随后拿出一直放在身上的那本册子,递给了它,顺手把拿下的那几本书装了起来。讲解员看了看那本册子,将其收起,随后抬手,用手指在空中画出一个复杂的图案,空气随着那指尖的轨迹开始搅动起来,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我发现那手指的轨迹有些不对,连忙问道:“嗯?这不是传送的画法吗?你要把我弄到哪去——”

话未说完,奇术已然施放完毕。脚下坚实的木质地板感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强烈的失重感。我感到自己正向下坠落,穿过了一层又一层的沉默与黑暗。


“我真不该信金斯威那个老逼东西的话!还跟我煽情上了,他妈的这是把我丢哪来了!”

现在,我正在被放逐者之图书馆的最底层,毒蛇的背上。这里是图书馆的基石,蜿蜒着攀绕在知识之树之上。我能感受到它每一次缓慢的呼吸,那是一种深沉的脉动,托举着上方那无垠书海的全部重量。

我的脚下是无数交织在一起的细密蛇鳞,每一片都有我的手掌那般大,泛着幽微的青黑色光泽,缓缓地缓缓翕张着。我勉强稳住身形,抬头望去,只见蛇脊如一条蜿蜒的山脉向前后延展,没入两端深不见底的雾霭之中。而在身后,一群影影绰绰的轮廓正朝我逼近——它们是被放逐的被放逐者,是毒蛇的寄生虫,或是被图书馆所隔离、所遗忘的东西,此刻正像被惊扰的尘埃一般,从蛇鳞的缝隙间涌出,朝我围拢过来。

面对如此之多的实体,虽然他们无法对我造成什么过多的威胁,但为了自己不被他们海量的数量淹没,我还是奔跑了起来。脚下的蛇鳞发出沉闷的回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一面巨大的鼓皮上,那声音沿着蛇脊传向雾霭深处,消失在不知名的远方。

回头望了望还未跟上的实体们,我喘了口气,拿出通讯设备,随后拨通了与金斯威的通话。

“喂?咋了?”

“你说呢?”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

“嘿,看这样子,你是用了我给你的那本册子了?”

“我还想问你呢,那个东西怎么把我送到图书馆最底层来了,我现在就在毒蛇背上啊!”

“你不是抱怨没有灵感吗,我想,你这么走一遭,肯定有很多灵感吧?”

“你是故意的吧,绝对是故意的吧!”

“那不然呢。”

听到这句话,我感觉有一股血在往头上涌,随即咬牙切齿地说:“是啊,那我现在可太他妈有灵感了,我现在就想写一整本的书来骂你。”

“哈哈,”听到这个笑声,我仿佛看见了通讯那头金斯威得逞的笑脸,“那我就等着你的书了。记住,五个月,别再拖稿了,这是最后期限。”说罢,他便挂断了通讯。

我正想回拨回去,继续和金斯威好好聊聊时,我听到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正在向我袭来。回头一看,发现无数实体又追了上来。

“操,距离太近,来不及传送了,又得跑了。”


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自己的住所,随后拿出口袋里的钥匙,打开了房门。当居所的门终于从内侧关上,将一切喧嚣隔绝在外时,我几乎是靠着门板滑坐到了地上。Heidi闻声从客厅快步走出来,看见我这副模样,开口问道:“你去哪了,不是去讨论交稿截稿什么的事情吗,怎么给你累成这样?”

我挥了挥手:“嗐,别提了,我说自己没灵感,金斯威就把我坑到图书馆最底下去了,真是该死。”

听完我说的话,Heidi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塞进我手里。我把那杯水一口灌下去半杯,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所以,”Heidi在我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搭在膝上,“这次又是被底下的那些什么东西追了?”

“是啊,没想到那些玩意这么灵敏,我刚落地就闻着味上来了。”

Heidi摇摇头:“嗨呀,这次真是……”

“哦对了,这是我顺路带回来的几本书,你应该会喜欢。”我起身将先前从图书馆带出的几本书递给了Heidi,顺带着爬上了沙发。

Heidi接过书翻了翻,随后走进书房,将书分类放好。过了一会儿,她从书房回来,走到我跟前,弯腰在我湿透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洗澡去。一身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别的东西,别把沙发弄脏了。”

我从浴室出来时,Heidi已经在壁炉里添了新柴。尘银蜷在壁炉前的地毯上,尾巴偶尔懒洋洋地扫一下地板。我挨着Heidi坐下,身上的疲惫被炉火一点点烘干,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了那座图书馆的深处。

“还在想今天的事?”Heidi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嗯,我有灵感了。”

“哈,这是好事啊。”

俯身凑到沙发前放置的茶几上,我从桌面上摸索出一支很久没用的铅笔,随后拿起一张被丢在上面的白纸。随着手的抬起,笔尖悬停在纸上。

嗯……从哪开始写呢?

“这天,我正在自己的世外居所内休息。壁炉里的木柴偶尔迸出细微的噼啪声,炉火将客厅温暖地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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