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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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那会儿,我同桌想把身份证上的民族改成猫,被拒,想把姓改成猫,也被拒了。他对猫的喜爱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跟猫娘有关的番是一部不落地补完了,但并不喜欢现实中的猫。他觉得,那些生物并不能算可爱,而且一想到它们也叫作猫,就生出一股看见伪劣产品般的怨怒。

他热衷于将自己扮作猫的形象,常在大臂上箍着五六个形态各异的猫耳发饰,头上自然也顶有一个,且每个都有适用的场合,如挺立的、侧翻的、软塌塌压在头发上的,分别对应着警觉、认真与慵懒,随心情变化而更换款式。

或许单听描述会觉得可爱吧,但恕我直言,与他交流一会儿就会感到发自内心的惊悚。他常说话到一半便猛然舔起自己的手背,或是脱下鞋子将脚凑到脸旁,但眼神却刻意隐着盯你,希望从你脸上发现些厌恶感。据他室友说,他常常半夜学猫叫春,四肢着地挺起屁股,扭动着溜出宿舍——先开一道小缝,然后用头感受缝隙的宽度,眯起眼思考片刻,让剩余的身体尽可能在不推门的情况下流出宿舍。自然,以他一米八且欠缺身材管理意识的体质,这项活动常常失败,且弄出极其冗长的嘈杂声。

我跟他做同桌做了并不久,也并没有因为接近就对他有所改观,不过比其他人了解更多些细节罢了。在他休学前一阵子,他不再往手臂上戴五六个发饰,而是只用一对看上去就像从发缝中长出来的斑驳深蓝色扁平猫耳,怪癖要比往常少些,而且人也愈发开朗,还主动问我要不要帮我从小卖部买点早餐。或许那善于捕风捉影的班主任恰是看重了这点,才让我在他休学后去探病的。

他的病房在十五楼,可窗外依然是林林总总的建筑群。我再见到他时,他正慵懒地把身体蜷作一团,紧紧抱着打结的被子,望向窗外。

“这间房似乎不适合看风景呢。”我放下些同学们的祝福字条。它们写得都很诚恳,毕竟高三,大家都知道不会再见到他。

他依然在看外面:“哼呢喵,是时间不对呢喵,夜里来的话,能看见它们的喵。”

“圣诞刚刚过去啊,那老头应该不支持七天无理由退换货服务。”

“不是噢喵。”他终于把脸转向我,但我能感觉到他没在看我。他近乎狂热地蠕动嘴唇,故作不在意地在话尾添上口癖。他好像早就崩溃了——我的第一反应便是如此。他的猫耳发饰比之前还要宽厚些,也许换了新的;他的牙也比之前更尖,虽然我平时不注意这些,但如果以前就是那样,我一定会印象很深刻的。他说:“晚上,会有一群猫娘,手腕上绑着气球或伞,轻飘飘像云朵一样,从月亮上飘下来喵,你不能看见真是太可惜了哼。”

他的哼声流露出一丝得意。我叹了口气。

“请坐喵,床上,或是椅子,都不要紧的喵。”他勾起手,软绵绵地指了指椅子,指甲分外的长。我拉过它,在地面发出嘈杂的异响,拍去灰尘坐下。他也摆出副认真的姿态,靠在墙上,依旧紧抱着被子说:“就从那栋楼的缝隙里可以看到,在夜里,它们悄无声息地从天而降,软乎乎软乎乎地飘下来,像一阵清风,可爱死了喵!不过真可惜,那时候你应该早就走了,哼哼。”

“我也想看,你有录视频吗。”我敷衍道。

“视频!视频是对它们的亵渎呢喵!”他大叫起来,“它们可不想被人类发现,而且还会主动变成小猫咪来防止被人看见!说好了喵!我不能泄露它们的秘密喵!不过,你要是真想看证据的话,看我的耳朵就知道了。”

他的手指越过人耳,放在头顶的猫耳上。我终于得到离开椅子的契机,走去细看。他特意拨开了头发,我第一次发现,它真的是从头皮里长出来的,根部黏着黑漆漆的几层死皮,褶皱像手风琴一样,随着呼吸一开一合。

“我花了好久,才让它长得这么完美喵!”他生怕我看不清楚,还把头倾过来,要我捏它。我战战兢兢地动手,触感像人手肘处的褶皱,比我预料得更粗糙也更硬一些。

“这是——”

“我的猫耳!不是发饰,货真价实的猫耳呢喵!是一个男猫娘给我的!”

“猫娘还有男的?”

“那当然啦喵你个笨笨,不然猫娘怎么繁衍后代呢。”

“如果是书签或者饼干,我尚且能够理解,这对耳朵,它是怎么送你的呢?”

“那就说来话长了喵——有天晚上我跑废弃矿坑附近扮猫,因为人少,而且膝盖在石头上磨得很痛,就,就很舒服喵!我还特意在后腰上别了尾巴喵,结果忽然有人的声音,吓死我了喵!我过去一看,发现有个男猫娘被挂在树上了,它本来手腕上是拴着气球绳子的,但被树枝钩住,又缠上脖子,扯不下来喵,好危险喵!我帮了它,它说要感谢我,就咬了我一口,好像有什么激素吧喵,刚开始几天,头皮痒痒的,发饰都戴不下去了喵!哭哭!然后——”

他忽然拉开抽屉,捏起装满死皮的透明袋子:“锵锵!就像蛇蜕皮一样!一开始,就只有一小点点突起喵,然后结痂蜕掉长大结痂蜕掉长大结痂蜕掉长大,慢慢的慢慢的慢慢的,攒下来的死皮就有这么多了喵!而我现在的猫耳——”他闭上眼,动了动猫耳,“——已经很像样了喵!我真的要变成猫猫了!好耶!”

也许是没做过真空处理,袋子里爬满蚂蚁和我不认识的虫子。即便没有那些虫子,层层叠叠、红黑相间的死皮也着实让我感到一阵反胃。我扼制了呕吐欲,他好像发现我被恶心到了,也隐秘地骄傲笑笑。我竭力不看他,而是盯着抽屉里其他的物件。

或许这同样不是一个好的选择。我看见了锥子和针线,还有细长的反射灯光的黑色发须,砂纸,以及看上去像是牙齿的碎屑。他笑的时候又露出了牙,倒不至于像恐怖电影那样锋利,但显露的寒光与粗糙的打磨面已经足够让我感受到其中蕴藏的疯狂。

“这个,是磨牙用的,猫猫的牙齿可厉害了喵!”他兴奋地说,“不过另外那个我还没用啦,你猜猜看喵!猜猜看那个锥子是用来干嘛的喵,你肯定猜不到!对啦,这些都是我偷偷摸摸让别人帮我带进来的,千万别跟护士说喵!”

“扎耳朵的?”

“好血腥呢喵!”他捂住猫耳,“宝宝我们不要听这种话喵,告诉你啦,猫猫不是会用胡须确定路能不能走吗喵,所以我决定往我脸上扎几个洞,把发须插进去,然后缝起来,这样就彻底成为猫猫了!喵呜!喵呜!”

我的视线被钉在呼叫铃上了。我疑心是否需要请护士来解决这种情况,但他平时也差不多如此,只是恐怕因为病房里确实没什么人聊天,今天他的聊天欲望更甚了。

“成为猫之后,你要做些什么呢?”

“做些什么?好好笑呢喵,只有人类才需要想之后做什么,猫猫只需要吃饱睡足活着就够了啊喵!”

“可,你现在,只是从外观上看上去更像猫了。”我口是心非地说,“要变成真的猫,恐怕并不那样容易吧。”

“哼哼喵!我就等着你问呢!”他不但没生气,反而更开心了,“前面我跟你提过的那个猫娘,其实它不止帮过我长出猫耳,还帮了我很多。因为我们很像嘛……我忘了说了,你猜猜它有多高喵?足足三米!庞然大物吧,怪胎吧,其他猫娘都没这么高的。而且高肯定会重,重就是不好看喵——那些厉害的猫娘又小又轻,抓着伞就能飞了喵!像它那样抓着气球来地球的,都是受歧视的喵,所以我们共同语言特别多呢喵!它答应我说,会让我成为真正的猫的,但是总要有一个循序渐进的习惯过程喵,所以它教我,先从猫耳开始习惯,然后是四肢着地、膝盖落在前掌的落点处、用胡须掌握宽度、炸毛、弓身、哈气……”

他发间的猫耳活泼地跃动,抖落细密的头屑。我忍不住打断他:“听你的意思,你和它见面不止一次?”

“那当然喵!只见过一面的人怎么能称得上朋友喵!”

“你说的这些猫娘,都住在哪里呢?”

“不是早就说过了吗你个笨笨,它们从月球上飘过来,当然是住月球啊喵!而且在我们这边也有办法隐藏身份的,有的猫娘喜欢变成人类,有的猫娘喜欢变成猫到处乱爬,不过,它可就没那么幸运了,三米高啊喵,说了嘛,真是怪胎怪胎怪胎啊喵,所以它每次见完我就又抓起气球飞回月球了喵。”

我忍不住望了眼窗户,但根本看不到月亮。我试图想象夜空中一群猫娘缓缓降落的场景,但脑中自动播放起《熙熙攘攘我们的城市》,而且在楼宇间缓降的画面,很难称得上浪漫或者幻想色彩。

“喵呜啊!唉,我也想跟它们一样飞向月球喵。”

“你最好说的是向上飞,而不是向下飞。”我揉揉眼睛,尽力忽视他头上的猫耳。那只是长相酷似猫耳的肿瘤吧,因此压迫到大脑,让他产生了这么多联想,还信以为真,真是麻烦呢。不过我在这里也没有事要做——老师仅仅让我探病加转交礼物,我对他也没有特殊兴趣,但兴许是我心善,稍微越俎代庖,陪他聊聊也行。

“你的那位猫娘朋友。”我措辞道,“打算什么时候让你成为真正的猫呢?”

“昨晚喵。”他说。

“昨晚?”

“嗯,昨晚喵。”

我一时哑口无言。他却用真挚的眼光看着我:“你觉得,人怎么样才能变成猫呢喵?”

“如果是玩文字游戏的话,那方法要多少就有多少,但就算肉体完全是猫了,精神总该是人的吧?”

“不是啦!没有你说的那么复杂喵!我在外观上已经完全像一只真正的猫了喵呜,但是我的DNA却还是人类的,也就是说,只要让猫娘把我再生下来一次,我就能成为真正的猫猫了!所谓猫娘,不就是猫的妈妈吗!”

我的耳膜稍有点疼。从刚才起,一股若有若无的高音就一直在刺痛我的神经,让我无法专心。他每喵一声,都会让我起一层鸡皮疙瘩。也许是梦的,我还记得他入院是因什么病吗,锥子云云岂能那样容易带进来,而且,为何这间病房如此恰好地空荡着呢。但不论如何,为了梦境的秩序,也为了现实的理智,我十足确定该去叫护士了。我必须按下呼叫铃,可同桌抓住我的手腕。他的手已经长出细短的绒毛,那样温热,那样刺挠。他用空无一物的眼神注视我,瞳孔中只剩狂热。

“但男猫娘没有子宫,它就把自己的腹部切开模拟子宫,让我钻进去。这还不够,我下身在它的大肠中,上身露在外面,正好吃它仰过来的头喵!这是被称作‘衔尾蛇’的仪式,‘子宫’中诞生的是我,我却在吃诞生我的‘子宫’,这样能够充分搅乱我和男猫娘的DNA,就像把粉笔上沾了颜料的地方掰断喵!永无止境的吞噬与新生,我身上属于人的部分全部落入死灰中,它身上属于猫的部分全部融到我身上喵。等我醒来,我不止是我了,我是我们喵!我们将不断退化……遵循生物本能……不断繁……”

他的手松动了,手掌与前臂间的关节如泥溶于水中化开,五指成为四肢与尾巴,无头猫从断臂上一跃而下。他低吼着想说些什么,可前臂也转瞬脱落,毛孔中伸出四条火柴般的腿,断面的血肉聚成猫脸的形状,在被子上来回拱动;大臂和肩膀化身的小猫似乎因胳肢窝的领土权发生着争执,断面的白骨化作利齿,虎视眈眈着对抗。

我摁响呼叫铃,连连后退,不想被地面上爬行的怪诞生物碰到。他正在四分五裂,被子下流出无数小猫,其中是否有一只还承载着他的意识?一切都乱套了,右手小猫在跟肚脐小猫打架,大腿小猫正压扁脚趾头小猫,还有无数进化到一半未能继续进化的半成品,那些慢慢地长出了一个眼睛的、三条腿的、两只尾巴的,在平滑的地板上四散奔走。

“请问是23……啊!”

门被前来查看的护士打开的瞬间,那群怪物涌动着从缝中冲出,几乎要把护士绊倒。她同样目瞪口呆,深呼吸几口,便扶稳口罩,摸出对讲机喊人支援。

我回头看了眼床,同桌的头颅枕在枕头上,孤零零地看向天花板,淌着口水的嘴没能闭合。绒毛慢慢从脸部表面长出来,变幻成猫背的花纹。那是只深蓝色的毛色斑驳的猫,它扭头看了我们一眼,汇入群猫的海洋向外涌动,背上那张仰视的面孔已然无喜无悲。

我已经什么事都不需要做了,或许,最初来探望就是最大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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