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家日志:世界2009,流光溢彩群山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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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2009
“山城”世界
意识形态
自由共治
其他特征
群山之里,千面之城

“旅行家”

我亲吻了一下Heidi的嘴唇,她下意识地翻了个边,没醒。我叹了口气,从裤兜里掏出钢笔,特意蘸上紫墨水写道:我一会去2009号世界玩玩,顺便见见老朋友,天黑前回来。

写完后,我用墨水画了个看起来有些潦草的心形,刚好把整行字圈住。我将它放到显眼处,确保一会儿Heidi醒来后,她立刻便会看到它。

走出房间,我吹着口哨,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器械后,门径便开启在我的眼前。

我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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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怀水!”

我站在图书馆门外,向趴在汉白玉栏杆阴凉处眯着眼的一只巨型金色缅因猫打招呼。那只不算尾巴都有三米来长的长毛猫用它鎏金色的眼睛从头到脚打量我两下,便姿态优雅地从栏杆上一跃而起,在空气中溅起一团金色的EVE粒子波涛。

随着波涛慢慢褪去,巨猫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一位扎着金色高马尾,只穿着浅色薄衬衫和一件马甲的年轻男子。

眼前的男人名叫欧怀水,我的老朋友。说起来这个,我一直觉得我们之间的友谊几乎算得上一种必然——我习惯性地每到一个世界,就先往这个世界的图书馆钻,而怀水也习惯性地往不同世界扩建他的图书馆——他的图书馆本身便位于多重世界交界处。我自然常常见到他。通常我会拜托他找些书,也偶尔帮他解决点小事,一来二去便混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兄弟。

“嗨,游圃!”

他也模仿着我的语气,朝我打起了招呼。

“你怎么穿这么多?”他走过来,颇为关切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山城今天40℃,你来之前没看天气预报吗?”

我一愣,这才发现自己全身上下还穿着登山装。刹那间,一股热浪扑上我后背,汗水瞬间就浸透了里衬。

“换好衣服以后,我带你去山城的大街小巷转转。”怀水歪过头对我说,亮晶晶的光在他眼睛里一闪一闪:“一会吃点东西打发下时间吧,我得做阵子准备工作,毕竟那张豪华版的多人飞毯很久没用过了。”

结果等到我换好衣服,吃了几口甜点后,他还没有来。于是我走到窗边,开始眺望起远处的景色。

世界在一阵轻纱般的云雾间时隐时现,我看到阳光在那些雾层中梭巡游动,投下浅浅的影子。怀水曾经告诉过我,那是山城地区的常见异常现象——它们并非只是由普通水汽凝结而成。这些由高浓度EVE粒子构成的云雾,一旦稍不留意误闯其中,下一刻便会迷失在门径深处,也因此,生活在山城的众人通常对它们敬而远之——当然这里的众人不包括怀水,也不包括我。

Heidi应该已经起床了,我掏出通信仪。果不其然。

在看到正在梳妆的Heidi的那一刻,我便迫不及待地将通信仪的屏幕朝向窗外。

“来,看看吧,这就是我之前和你讲过好几次的,无帷幕世界的!山城!”

我所在之处是整座山城图书馆最高处的塔楼,下方一切皆收眼底。

此时那些EVE粒子糅成的云雾也十分应景地挪移开来,让整座山城暴露在我们面前——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扭曲成∞状悬浮在半空,伸下如同柔嫩手臂的支流,从四面八方包裹住整座城市的嘉陵江水——在这个从未有过帷幕的世界里,一切都由奇术维持着运转。

早在极其遥远的过去,为避免地脉运动所造成的自然灾害,这个世界的山城便被从地面上整个连根挖起。在EVE粒子流的托举下变成了一座悬空的城市。之后在数千年间城体自转的影响下,山城与嘉陵江形成了独有的自然环境——江水流到山城周边时,便被EVE粒子流牵引着离开地面,分成数十股在山城边缘缓缓滑行而过,然后在城的另侧重新汇成一股,继续在地面流淌。

“很美,对吧?”我用手指着在阳光下流动的嘉陵江,其中一股分流堪堪贴着图书馆的斜窗擦过,在洁白的墙壁上投下波光粼粼的影子。

“嗯嗯,有机会我也想来看看。”Heidi回道。

“那我下次让你见一下怀水,他这性格当导游挺不错的,也不要钱。”说起来怀水,我想他应该准备得差不多了,便拿着通讯仪朝他的工作室走去。

顺着走廊沿途的窗户看去,美景尽收眼底。自然,Heidi对我给她展示的山城图景赞不绝口。

“你看,那里挺不错吧。”我指向不远处的西山大厦,和山城的绝大多数建筑物类似,它也是完全悬浮在空中的巨构——它的主体是三个互相独立的巨大正方体,在EVE粒子作用下,缓缓变换着方位。许多形态各异的奇术飞行器从中间穿过,亦或停泊在它的某处固定泊点。

“真美。”Heidi赞叹道:“简直就像星星在银河中穿行,这里晚上会更漂亮吧。”

“是啊,我曾经在傍晚时分来过一次。”我回想起那时的场景,当时我和怀水正站在图书馆天台上抽烟:“那些小小的奇术飞行器都点上了灯,在玫瑰色的夕阳下,它们在黑黢黢的西山大厦表面划过,像是一副像素蒸汽波风格的GIF动图……好吧,这个比喻也是怀水提点我才想到的。”

“啊,说起来怀水,他工作室到了。”我抬眼望向那扇半敞着的古朴大门,怀水正在里边用涂了魔药的毛巾细细擦拭着飞毯,见我来了,他做出一个“稍等”的手势,我便会心一笑。

“你看,怀水性格好吧,他带着出去玩的人,从来都没听过谁有意见。”

“你是不是有点太爱夸赞她了?”不知为何,Heidi看起来有些不爽。

“怎么?有什么问题……”

“你老是说那个怀水性格多温柔多开朗多能让人宁静厨艺多好,我听多了有点烦了,就不能少说她两句吗?”

她?!坏了,我往常对Heidi介绍怀水的时候,好像的确没有提过他的性别,天可怜见!我根本不可能想到这茬……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朝她解释,我的头上一定憋出了好几条滑稽的青筋:“男的!他是男的!怀水是我哥们儿啊!”

“可是刚刚我看到的又是怎么回事?”Heidi眨眼看我:“有一簇很柔软的长金发从镜头边缘划过去了,那是那个怀水的头发,对吗?”

“好吧,确实是。”我承认了。

“哪个男的头发这么柔顺?”Heidi伸出食指敲打着屏幕。

“怎么,男性不可以留长头发吗?”怀水凑上前来,一只手支在窗棂,整张脸盖在通讯仪屏幕上:“不要刻板印象嘛,我个人只是觉得这个造型看起来有点文艺……”

“所以我才这么干的。哦,对了,准备工作完成了。”怀水大力拍着我的后背:“我们快上飞毯吧,一会儿还有个客人要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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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毯在山城街道上空盘旋,在保持着不让通讯仪掉出去的前提下,我尽可能地让Heidi多看见些山城风光。

“你看,那边那个浮空摊位上在卖象牙珠链,那可是不错的施术材料。”我说:“而且就算不从奇术方面考量,那也称得上是不错的装饰品,诶?要不要我给你带一串?”我对Heidi说,自从知道怀水确为男性后,她的语气便缓和了不少:“可以可以,我也想看看山城地区特有的工艺品。”

“怀水,底下还有个摊子在卖辣串,我可以顺便来几根吗?”

“没问题。”怀水操纵飞毯开始转向,我看到他的高马尾被上升气流吹得在半空中胡乱飞舞:“一会让他们给你少放点孜然,你看看这天气和你那长痘的体质。”

“你先留意你自己的肺去吧!”我笑着损他:“少抽几根又不会少块肉。”

怀水轻轻笑了一声,没再反驳。

飞毯停在一颗参天大树旁,我将EVE粒子凝于足部,在半空中行走着,很快便走到了饰品摊前,转头一看,怀水也站在烤串摊旁边,伸出一只拿着信用卡的手。

“你最喜欢什么款式?”我抓着一把颜色各异,璨璨生辉的珠链:“我不太会挑选,抱歉。”

“嗯,绿圆珠缀紫水晶那串吧,下面拖一块月牙形白玉的。”

我付了钱,拿起那串珠链,将它凑近通信仪。

“你看,是不是很漂亮?”

Heidi凑上来,盯着那些被金线连接着的剔透珠宝。那些绿色的圆珠里浮着些金色的微小光点,它们绕着通上了金线的中轴,忽快忽慢地运动着。我将珠链整串提起的时候,那些金色的小点乱了方向,开始在圆珠内部胡乱碰撞起来——而不久之后便又恢复了原状。

给Heidi展示完后,我将它收进行囊,回过身向飞毯走去。怀水早就站在原地等我,手里拿着一大捧口味各异的山城烤串,他旁边站着一个赭色头发的女孩,那女孩吃得满嘴流油,看起来像是第一次品尝山城本地美食。

“游圃,这就是我刚刚跟你讲的那位客人。”怀水笑眯眯地冲我挥手:“来,莉娜,给游圃打个招呼吧。”

“你好。”女孩咽下一口烤肉,对我点了点头,看起来有些戒备。

“莉娜是有帷幕世界的柏林异常艺术家圈子里近几年比较有名的青年才俊,她很厉害的。”怀水说:“这是她第一次到这个世界的山城来,所以看上去可能有点拘谨。”

听他这么说,我才注意到少女背上的书包被撑起了一块四四方方的形状,看起来像个画板。

“她到这里来是为了完成学校布置的艺术作业,所以接下来我们要送她去郊区写生……游圃,你没意见吧?啊,你没意见真是太好了,不过现在还不急,时间还有得是。”

“先吃吧。”怀水将两根串递到我手里:“口渴的话我还有两罐啤酒,莉娜,如果是你口渴的话,我带了果汁。”

“好呀。”

我们乘在飞毯上,从一群群浮空摊点中穿过,地面街巷有时与我们的脚底间隔数百米高,不过我们根本不在意,毕竟三个人都是奇术师,想要摔死还得费一番功夫。怀水的品味真不错,他给我挑的这串烤面筋无论入锅时长,成色还是椒粉量和口感都是我即便离开这个宇宙十年以上都绝对不会忘却的极品。我吃完了串,怀水便从隔壁面摊上给我端来一碗小面,我看到一刹白光从他手中那张信用卡上反射出来。

山城小面的劲道有些大,在我嗦面的那刻,几滴面汤溅落到我的脸上,我手忙脚乱地接过怀水递来的纸巾,只听得屏幕里传出两声Heidi的笑。

好吧,我从笑声中听得出来她也很想吃。但很抱歉,我没法在大夏天把易变质食物打包带回去。

“下次,下次一定带你过来。”我向Heidi发誓,她朝我点头。让我结束旅行后快一点回来。

“对不起,我现在突然有点事。”Heidi说:“一会儿再见吧。”

她关上了通讯仪。我又嗦了两口,或许是因为用力幅度没控制好,小面从空中弹起,划过一个米白色的圆弧,所幸我反应及时,才没让它们不偏不倚地砸在我的脸上。我抬起头来,顺着半空溅落的晶莹汤汁,从摊贩们支起的帐篷向后看去,大半个山城恰收眼底。

“很美,对吧。”

“嗯嗯。”我和莉娜说。

即便早已无数次地走过这里,我仍旧会为此而感到发自内心的震撼——连绵起伏的山脉高耸而起,像是某种巨大神圣的黑色生物,皮肤褶皱般的山谷里,一串串珠宝般的各色建筑点缀其间。

我看到一条条门径横亘在那些错综复杂的建筑结构间,它们与嘉陵江的支流缠绵缱绻,风从它们之间穿过,如拨动琴弦般流泻下一串乐声。

我不禁想起了Heidi,倘若我和她的第一次相遇是在此处,那该有多么浪漫?我可以牵着她的手,从山峦的险峻侧攀上,然后施展浮空术跃下,在每一座姿态各异的房屋顶部翩翩起舞……

“吃完了吗?游圃?”怀水的声音吓了我一跳,打断了我的思绪。

“快了。”我三下五除二把碗里的面吃完,顺带嗦了大半碗使我舌头愉悦地发麻的香辣面汤。即便它们会让我在回去以后整脸爆满痘,我也懒得去在乎了。

“我吃好了。”将用完的一次性碗筷放进刚刚飞来的小型垃圾桶里后,我对怀水说。

“坐好了,我现在就送你们去莉娜的写生地点,小心点别摔下来。毕竟如果真出点什么事,我没办法给鹿学院和Heidi他们交差……”怀水挠了挠他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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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巨型门径经过术阵加固后的口部巍峨雄伟地立在我们面前。

先前只在远处窥见的奇术飞行器流,此刻包裹在我们四面八方——莉娜看起来有些紧张,两只手抓紧了我和怀水的衣袖。

怀水依旧波澜不惊——我想象起多年前,当他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是否也能保持如此镇静?尽管我并不知道怀水当年初次来到此处时的心情,但我自己第一次站到这里的时候,可是兴奋得差点儿叫出了声。

那是只有在最为夸张的梦境中才会出现的情景:姿态各异的飞行器遮天蔽日,我看到传说中长翅膀的仙子们拉着南瓜车,旁边便是尾部喷吐着等离子烈焰的赛博风格摩托状飞行装置。而再往边上看去,又有两个岿阳派的修士站在他们的剑上,相互交谈着……这里是山城,任何人都可以出现在这座枢纽。早在我到这里来的第一天,怀水就已经告诉过我了。

一艘来自梦之海洋的巨舟从我们面前擦过,我看到他们的锚钩垂挂在船身,在前进带起的风浪中摆动着,几乎就要砸到我们身上。怀水说过它们并不危险,因梦境生物没有实体,故几乎不会对有实体的人类产生任何损伤。但莉娜吓呆了,她瞪大眼睛,看着那船锚紧贴着她煞白的脸蛋擦过。怀水握住她的手,低声安慰着她。飞毯的主导权此时到了我的手上——我们两人都考过驾驶资格证,所以这并不违反这个世界的飞毯驾驶条例。

“麻烦你了。”在莉娜的情绪平复下来后,怀水对我表示感谢。莉娜算是非常坚强的了。怀水说,他三周前接待了一名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普通基金会职员,那人被一条巨鱼吓坏,吐了很大一滩,导致那条可怜的飞毯直接报了废。

“人家不是故意的,基金会也销了账。”怀水接着说:“其实也没什么,最麻烦的是那种……算了,一会上高速了再慢慢讲。”

一阵光芒在眼前爆发开来,我感到自身被牢牢拉扯着,向那条门径内部吸去,四周的所有飞行器和我们一同被裹挟起来,宛若大洋深处的一道鱼潮。我看向莉娜,到底是年轻人,此刻她已经完全不害怕了。

在冲进门径的前一刻,我向后望去,天边的每一丝白云仿佛都被撕扯成条条碎帛,绞缠在漩涡中央。

然后它们消失不见。

黑暗瞬间笼罩了我们。

各色飞行器失去了形状,我们只能看见些亮点在四下里梭巡,那些是具现化的EVE粒子痕迹,我们三人身上也发出了幽幽蓝光。在那阵蓝光里,我看到怀水从西装口袋里再次摸索他的信用卡。

所有光点都在向着黑暗中的一处飞去。怀水一只手继续捏着诀,保持飞毯的运动速度不至于减缓,另一只手将信用卡拿在手里。飞毯开始转向,随着距离逐步推进,我看到一星亮点就在前方。

出口继续扩大,六座一模一样的细长浮空塔楼分别位于它的六侧。怀水操纵着飞毯,向其中一处浮空塔楼冲去。

塔楼越来越近,一道明亮的光墙出现在我们面前。那是一道结界,足以挡住任何试图强行冲过去的飞行物体——但就在撞上的前一刻,怀水将他的信用卡伸向塔楼窗口,它准确无误地与一台在逸散的EVE粒子中发出微弱暗绿色光芒的仪器对上,于是一声电子合成音响起:

缴费成功,祝您旅途愉快。

云朵在头上滑过,四周宁静无声,仅有些残余EVE能量化作光芒在远处流淌。我们已经来到了高速门径内部。

“这里的高速门径会自动为飞行器校准方向。”怀水笑着在半空中开了条小门径,从里边掏出来一块浅灰色与紫色交织的半金属半石制工艺品,将它摆在飞毯中央:“这家伙能为飞毯提供动力,让它一直保持在运动状态,我就可以休息休息了。”

“那个,这里也有类似高速公路缴费的机制吗?”莉娜开口:“我以为没有帷幕的世界会很不一样……”

“当然。”怀水试图从门径里掏烟,但当他想起来莉娜还没满十八岁的时候,手里的动作又悻悻停止了:“一个正常的人类主导社会就会这么发展的吧,至少我去过的世界看起来都差不太多。”

山城的建筑物鳞次栉比地从我们面前流过,怀水继续用温和的语调讲述着这里的运转规律。

“这个世界奇术使用合法,但它绝对不意味着你可以随便想用什么就用什么。”他看着我和莉娜的眼睛:“甚至只有获得了资格认证的奇术师,才能在这里使用奇术——否则一律算是违规行为。”

来福士在我们前方擦过,我看着它朝天扬帆的姿态,不由得感叹出声:“真美啊,它在这个宇宙也这么好看。”

“这个世界的摩西·萨夫迪可是AWCY最负盛名的建筑大师。”怀水说:“我还曾经和他交流过设计理念,山城图书馆的建设方案就有他的指点。”

“好了,继续刚才的话题吧。”怀水清了清嗓子:“我之前好像说过,偶尔会有极度麻烦的情况。”

“那就是有时候会出现一些人违规使用奇术。”他皱紧眉头:“在这个世界胡乱使用奇术被普遍认为是素质极其低下的行为,几乎等效于有帷幕世界的酒后飙车。”

“我就碰到过一个非常讨厌的基金会奇术师。”怀水脸上露出少有的不悦:“三者那孩子有个好朋友,叫莫思宇。”

“其实莫思宇的性格挺不错的,但他的哥哥实在是让人喜欢不起来。”飞毯从朝天门广场上空掠过,怀水回忆着当时的细节,我看着他拳头一点一点下意识捏紧:“他说他是基金会特派来执行任务的。”

“我自然一开始也没想太多,照例招待了他,结果他立刻便找理由和我图书馆里的两个正常阅读的AWCY人员吵架,一个安布罗斯餐厅的人前来调停,他干脆连人家一起打……当我赶到现场的时候,两排书架翻倒在地,十几个人揍成一团了。”

我几乎都能想象当时的场景,怀水震惊地看着被撕扯得满地都是的书页,愤怒到甚至不再特意避免踩到它们。生气的怀水是很可怕的,我深刻认识到这一点的同时,也为那名脸朝下被按在早已空空如也的倾倒书架上打得尖叫求饶的基金会奇术师默哀。

“之后我去和基金会的人对证,才知道这混账根本没拿到特派许可,也压根没考过本世界奇术使用许可证。”

“我并不知道这家伙怎么了。”怀水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直到当天下午他的师兄来找到我,让我把他从图书馆里放出去为止。”

“他用德语告诉我,这家伙是个偏执狂,基金会至上主义者,看不起其他帷幕外组织,之前也在别的地方闹过几次事。”

“我告诉他,把他师弟领走,再也不要让他到图书馆来。他照办了。后来他也经常到图书馆来借书,平常看起来文质彬彬的,跟他师弟简直判若两人。”

判若两人……好吧,我觉得怀水可能想说人畜有分。

“基金会这么坏吗?”莉娜问怀水。

“这倒是不一定,这种人跑出来闹事只是偶发情况。”怀水回答:“基金会至少整体上还是保持着克制态度,事后也赔了钱。”

“放心好了,你在这里很安全。”怀水给莉娜开了一瓶果汁,随后看了我一眼:“鹿学院方面特意让我沿途保护你的安全——游圃也和我在一块,没事的。”

“呃,郊区是不是到了?”我指向侧面,此时已经看不见太多高耸的建筑物,奇术飞行器也变得寥寥,视野里只剩下矗立在远处的一些灰色巨构群的影子。

“谢谢你们……”莉娜说:“好像确实到地方了。”

她从背包里拿出画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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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莉娜在画布上挥洒着油彩,怀水坐在旁边不远处石椅上,抱着卷成一卷的飞毯闭目养神。长途驾驶会耗费不少精力,让他好好休息吧。

我重新链接上了Heidi,她以前就对异常画作表现过很多次兴趣。

“Heidi姐姐,其实我画门径画的功夫还不算特别好……至少跟我爷爷比起来还差上很多档次。”莉娜将色彩大致铺陈完毕,便开始卷动画笔,在空气里制造出微型门径来:“爷爷说过门径画的诀窍,便在于精准地控制这些微型门径的出口,以保证它们的颜色在随着自然变化的同时,不至于让画面失谐。”

我认识莉娜的爷爷,他给怀水当学徒的时候,曾经以门径画的形式给他画过一副肖像。

我现在去图书馆还能看到那副画,它就四四方方地挂在馆长办公室里。

怀水曾经给我讲述过它的原理:那名画家制造出比一根刷毛还要纤细的门径,使用术阵将它们其中一端整齐划一地固定在特制画布上,然后将另一端导向自然界那些有着纷繁复杂色彩的事物——比方说那幅画上怀水头发金色的部分,就是来自晨昏线上的朝曦和晚霞,撒哈拉沙漠被太阳所直射的金色沙堆,以及远在德国故乡的向日葵花田。

“另一端的封口是很重要的,否则它们会掉进来破坏整幅画。”怀水指着画中他蓝色的发带配饰,说:“那边是在太平洋最底部才找到的蓝色,如果没封严实,水压会立刻把整幅画冲得乱七八糟。”

“我爷爷很有耐心哦。”莉娜说:“做这种活要考虑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你得去全世界了解各种颜色的出产地,还要考虑颜色随着天时流转后,还能否保持着和谐与美的风格。”

“所幸我目前已经掌握了大半基本技法,剩下的只有苦练了。”莉娜将门径安放在画布上:“大家都说急不来的。”

“最后一步实在是太麻烦了。”莉娜说:“我的画老是被几条,甚至一条小门径的失误给毁掉……尽管不论是爷爷,还是馆长先生,他们一直都在安慰我,但我做出来的成果却总是不尽如人意。”

“我只希望这次能顺利点,好吧。”莉娜将第二个微型门径放在画布上:“Heidi姐姐觉得我的画怎么样?”

“……至少比我画的好看。”Heidi说了实话:“很温柔的配色,我很喜欢。”

“其实这里的温柔配色,我是故意选择了比较稳妥的做法。”第三个微型门径被嵌入画布:“我暂时还不是太敢尝试爷爷那种强对比度的门径画法,因为嘛,我对世界各地的颜色了解深度也还远远不如他……”

“馆长先生倒是建议过我,可以趁风露旅社搞活动旅费打折的时候多报几个团。”现在是第四个门径:“不过很可惜我之前一直没找到什么时间,学校的压力太大了——还好我现在成功考进了鹿学院,心里也是落下了一颗大石头呢。”

“我想变得越来越厉害。”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门径们一个接一个地落到画布上,就像雨点落在各个世界的山城,将这里笼罩在一片雨雾中:“我虽然出生在德国,但真的很喜欢这座在某些世界被称为重庆的城市。”她张开嘴笑了:“这里的雨水连成丝线,将城市轻轨在视网膜上留下的影像切成很多片的时候,我真的很喜欢……嗯,告诉你们一个秘密:我小时候被爷爷带着到山城拜访馆长先生的那天,下了一场大雨。我在错综复杂的门径群里摔了一跤,哭着抬起头来的时候,我看到雨停了下来,一弯彩虹斜斜地挂在天空里。”

“从那天开始,我就想要学习门径画。然后,用世界各地的颜色来描绘出山城的彩虹。”莉娜坚定地说,此时微型门径已经在画布上连成一片,光怪陆离的建筑群中环绕着大大小小的门径,嘉陵江像无数只手般温柔地托着悬浮在半空中的山城,整张画已接近完成。

只除了天空,那里还没有被微型门径所涂上颜色。

“我要在那里画上一弯彩虹。”

莉娜从远方的天空和湖泊,蓝宝石以及蓝眸的美丽少女那里取来蓝色,铺陈了大片天空。此时画布上除了她刻意空下的彩虹外,已经接近完成。

红色。

血液在每一条血管中奔流,如同熔岩在地脉游走,直到从火山口冲破出来。莉娜看着它们,想象起在它们边缘行走的感受。她发自内心地觉得它们就像是她汹涌奔流,无法抑止的创作欲望。于是她便从这两处拿来了它们。

橙色。

她想起来自己的童年,与四五个小伙伴一同在橘子树下玩耍。橘子的主人看了看孩子们,便爬上树去,摘下几颗橘子扔给几个小孩……甜丝丝的。于是她将记忆里那棵橘子树——哦,现在是座橘子园——将它们的橙色画在上面。

黄色。

馆长先生是个很温柔的人。她想起那次拜访,馆长先生拉着她的手,将糖果塞到刚满四岁的她手中。他还带着她去找到那些他处于怜悯而养在图书馆里的,流离失所的孩子们。那天山城的细雨落在他发间,他却并不在意。但那抹漂亮的金黄却自此落在了孩子们的心中——她画了上去。

绿色。

两年前她受邀参加了一场异常植物展出。她最好的朋友,修正花卉的成员格蕾丝是本次展出的负责人。她捧着她的手,温柔地对她详细科普着各类植物的独有特征,以及如何避免自身受到毒性或性格暴躁植物的伤害。莉娜听着她的话,看着她绿色的工作服,仿佛她自己也像极了一颗亭亭玉立的美丽花卉——她的花棚现在还处于开放状态,莉娜便从那里拿来绿色。

青色。

山城的天空澄澈如洗,其下映照着美得令人心醉的嘉陵江。就地取材。

蓝色。

她想起爷爷,他曾经来到海底为馆长先生取来了蓝色。她也想尝试着去做。这一步最为困难,莉娜当前还只敢尝试水压较小的浅海,因此这份蓝色并不浓厚——本来彩虹的蓝色部分,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也并非是那般深沉的靛蓝。很好,画纸没有破裂,门径的密封没有任何问题。

紫色。

莉娜四下里看了看,一个大胆的想法浮上她心头。她想起来先前那艘从梦境开来,又向梦境驶去的巨船——她知道该去哪儿找紫色了。数条细小的门径在沉眠于梦境的人们大脑里开启,它们的端口早已封好,并不会影响这些人的日常生活。而当他们醒来的时候,这些门径便又自动转移到了另一些做着紫色幻梦的人脑内。

“我画完了。”莉娜说。

Heidi露出毫不掩饰的赞叹表情,我虽然看不见自己的脸,但肯定也不会差得太多。

“真棒!”我和Heidi异口同声地说:“你成功了!”

莉娜脸上露出微笑,她的努力终于收获了成效。量变堆积到今天,最终导致了质变的形成。

“别大惊小怪嘛,我早就说过的。”怀水不知道什么时候休息好了,抱着飞毯凑过来看了老久:“莉娜这孩子是天才。”

“嗯……我画好了。”莉娜看起来又有些惴惴不安:“一会交给老师他们看过,当作考核算完成绩以后,老师他们还是会把这幅画交还给我自己。”

“然后我该怎么处理这幅画呢?”莉娜问怀水:“我可以把它送给您吗?可不可以……可以和我爷爷那幅挂在一起吗?您知道的,我一直渴望着我的作品能够和我爷爷的放在一起……”

“那当然没问题!”怀水下了保证:“虽然笔触看起来还是有些稚嫩,但已经相当不错了!”他小声地说:“至少我像你这样大的时候画不过现在的你……”

“噗。”我没忍住笑了一声,怀水瞪了我两眼,随即又撇开视线。我看向天空,好吧,天色不早了。莉娜已经完成了写生任务,我也快到和Heidi约定的时间点了。

“虽然挺不舍得。”我说:“但是再见的时候马上就快到了。”

“问题不大,游圃叔叔。”莉娜说:“两个月以后我十八岁生日,到时候我爷爷还会带我到这里来度假,那时你也可以带上Heidi姐姐,馆长先生也会叫几个学徒过来。多几个人总是要热闹一些……”

“怎么回事,为什么我是叔叔,我老婆是姐姐……”

“可能你看着比较老,噗。”现在轮到我瞪着偷笑的怀水了,尽管他并不在乎我的眼神:“那,我送你们走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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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山城图书馆里的门径,我能够轻而易举地直接回到我和Heidi的住处。

等我回到家里的时候,Heidi已经吃完了饭,她用下巴指着一旁的保温锅,示意着饭菜还在里面。

我吃着饭,问旁边的Heidi:“你以前听说过‘门径画’吗?”

“以前听说过很多次呢,因为制作成本太高,似乎总能卖出天价。”

“但说实话,今天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实物……哎不管了,反正我是越来越期待那女孩的十八岁生日宴会了——等那天来了,你可不许扔下我一个人去山城哦!”

“好好好。”我答应着她:“我一定叫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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