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昔之古昔,在一座靠海的灰色小鎮邊緣,住著一個人人都叫他「歪人」的男子。
他的背是彎的,他的腿是彎的,連他的家也是歪歪扭扭的。他以捕魚為生,每天拄著一根彎曲的木杖,拎著一個彎曲的魚簍,沿著彎曲的海岸線彳亍走著。鎮上的人不喜歡他,但也不怕他——他不過是個孤僻的老漁夫,僅此而已。
直到那一年,魚群消失了。
海變得沉默。連續三個月,歪人的魚簍每晚都是空的。他餓得眼窩深陷,木杖在石板路上敲出的聲音愈來愈輕,像是連那根木頭都撐不住他了。
某個斜月彎彎的夜晚,他在礁石旁遇見了一個穿黑衣的商人。
商人的臉藏在兜帽陰影裡,但他的眼卻從陰影間漏出,那雙死魚眼一眨都不眨地盯著老漁夫。
「我能讓你的簍子永遠滿。」商人說,聲音像潮水退去後的空洞。
「要什麼代價?」歪人問。
商人從袖中取出一張羊皮紙,上面的字也是彎曲的,彎得像一窩睡著的蛇。
歪人不識字,但他還是在上面按了手印。
從那天起,魚簍每晚都滿了。
滿得溢出來,滿得他賣不完,滿得鎮上的人開始用羨慕的眼神看他。他漸漸忘記了那個斜月之夜,忘記了那張羊皮紙,忘記了那一行他看不懂的彎曲字跡。
直到八年後的冬至,黑衣商人又出現在他門口。
歪人呆呆地看著這一切發生,曾經的回憶如同潮水般湧進腦內,這使他險些喘不過來氣來。
「是時候履行約定了,」商人的死魚眼依舊盯著他,把羊皮紙攤開,「你欠我一個『彎曲的孩子』。」
那幾個字忽然像活物般扭動,歪人這才看懂了那幾個字。
鎮上有一個女孩,生來脊背微彎,走路時身子總是斜向一側。孩子們叫她「小鉤子」,但她不在乎,她會爬上最高的礁石看海,盯著小小的船隻在巨浪滔天的海洋裡飄搖。她的母親是個寡婦,每天天亮前就出門洗衣,天黑後才回來。
歪人選擇了那個清晨。
女孩正坐在礁石上看日出,他從背後靠近,用彎彎曲曲的手指勉強蓋住她的嘴,然後塞進一個麻袋。
女孩發出了一聲奇異的尖叫——不是普通的哭喊,那聲音是彎曲的,像一把彎刀插進清晨的空氣裡,劃出一道所有人都聽見了、卻說不清從哪裡來的裂縫。
海鷗驚飛。
礁石上的積水從裂縫中滴下。
歪人扛著麻袋,沿著一條人跡罕至的土路彎彎曲曲地行。路上沒有人,但他心跳得極快,快到他以為自己要死了。
他沒有發現,女孩的一隻鞋子在路上掉落了。
也沒有發現,她細小的手指在麻袋上扯出了一縷線頭,那條線隨著他彎曲的腳步,一路延伸,一路延伸,一直延伸到鎮上第一個醒來的人的腳邊。
寡婦回到家,發現女兒不見了,只剩海灘上一枚孤零零的小鞋子。
她沒有哭。
她直接走進了鎮長的家,拍門,拍到門板都裂開了。
鎮上的鎮民跟著那條線走,線拐了八個彎,最後指向歪人海邊的石屋。他們破門而入的時候,歪人正跪在地上,麻袋皮扔在他的腳下。
鎮上的人把歪人綁到了廣場的刑輪上。
那是一個古老的懲罰,久到連鎮上最老的老人都以為它只存在於傳說中——將罪人綁上大輪,輪子轉動,骨骼在輪輻間一一折斷,讓彎曲的靈魂嚐到真正的彎曲是什麼滋味。
行刑那天,小鉤子的伙伴們蹦蹦跳跳在市集和人群裡穿梭,傳遞著那不幸之中的好消息。
這童謠唱道:
「There lived a crooked man, who made a crooked deal
He kept a crooked cane, and his catch in crooked creel
He stole a crooked child, who cried a crooked squeal
And that crooked little man was broken on the whee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