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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南方梅雨季节,我已经连续一周没有见过太阳了。
教室里的日光灯管从早亮到晚,不时发出一种濒死的嗡嗡声,一只飞蛾正在不停的撞击灯罩。
它每撞一下,翅膀上的鳞粉就脱落一点,落在灯罩内侧,积成一小撮灰白的碎屑。除了我没有人注意到它,物理老师在讲台上画着受力分析图,粉笔在黑板上刮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底下几排座位,有人趴着打瞌睡,有人用笔帽戳橡皮,有人在课本空白处画满了小人。窗户全部紧闭,但仍然有潮气从墙根爬上来,把墙壁腌出一片片灰黄色的水渍。
我盯着飞蛾看了很久,久到眼前开始出现重影。它的腹部在撞击中裂了一道口子,有浆液渗出,但它仍然没有停下来。
一根头发落在我的课本上。
也许是我的吧。我捡起它,在食指和拇指之间碾了一圈:它很细,很软,在惨白的灯光下几乎透明。我把头发放进嘴里。这个动作没有任何意义,只是我习惯这样做。舌尖触到发丝的刹那,有一点点苦,尝到了洗发水的残留,再嚼,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后排有人轻笑了一声,我没有回头。
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
班主任领着一个女生走进来。他一边擦汗一边说了什么,大概是介绍转学生之类的话。我没有认真听。但我抬头了一眼,我与她的目光相撞,撞出了普罗米修斯所盗取的火光。
我说不清楚那一刻发生了什么。
后来我无数次回想这个瞬间,试图把它一点一点拆开,但我做不到。它从头到尾都不只是我的回忆,更可能是一种压制不住的身体反应。
我的牙根忽然发酸。
一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酸意,像咬了一口没熟的青李子,牙齿根部的神经被某种东西猛地拧紧。唾液腺开始疯狂分泌,我必须拼命抿住嘴唇才不至于让口水溢出来。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不是惊讶、欢喜亦或紧张,我感到了一种无端的饥饿。
那个女生站在讲台上。
她的校服很新,新到手臂上的折痕还没有消去。衣领有一点点歪,露出锁骨下方一小截皮肤,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她的头发很黑,左侧耳后有一缕碎发没有扎好,紧贴着脖子。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残留着洗不掉的水彩颜料,也许是普蓝,正顺着指纹渗进更深的皮肤纹路里。她的左手手背有一块疤,不大,边缘是不规则的圆形,宛若一只正在合拢翅膀的蝴蝶。
她在找座位,她的目光扫过第三排、第四排,最后扫到我。
我们再次对视了。
大概只有一秒,或者更短。她那深褐色的眼睛,瞳仁的边缘不清晰,和被水洇开的墨一样好看。她看着我,没有笑,没有点头,没有做任何表情。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然后她移开了目光,走向老师指给她的空座位。一切都和刚オ一样。飞蛾还在盘旋,潮气仍在肆虐,世界没有改变。
但我口腔里的唾液已经积到了舌底,咽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我从未听过的沉闷声响。
我好像在吞什么东西,我也许已经吞下去了。
那天的最后一节课我什么都没听进去,我只是趴在桌上,从臂弯的缝隙里偷偷看她。
她坐在靠窗那一列,和我只隔了两排。她左手托着下巴,右手在课本上写字,写的什么我看不到。窗帘被不知道谁拉了一半,光从另外一半挤进来,照在她的耳廓上。她的耳朵很薄,逆光的时候可以看到细小的血管,像树叶上的脉络。
我又分泌了少量唾液。
我必须认清一件事——我想把她嚼碎。
我没有作隐喻。这就是字面上的、属于牙与舌与咽的、物理性的碾碎。我想把她放进嘴里,用门牙切,用臼齿磨,让她变成一团温热的、柔软的、可以被咽下去的爱恋。我的人生十七年来从未想过这个,但此刻它出现了,如此完整,如此清晰。
打铃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现在应该放学了。
她站起来,收拾书包。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也站了起来,为什么跟着她走出了教室,为什么隔着十步的距离穿过走廊和楼梯,穿过潮湿的操场,一直走上天台。
我来到天台上。
雨没有下,但随时要下。天空显露出洗过太多次的破布的颜色,灰白中有几缕絮状的云,拧一拧就会掉水。栏杆上趴着不知谁丢的校服外套,已经湿透了,皱成一团。
她站在栏杆边,背对着我。
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的头发向一侧飘。我闻到洗衣液的味道,用的是最便宜的蓝月亮,洗完以后衣服带着一种洁净。她手背上的疤痕被风吹得有些发白,像蝴蝶的翅膀在抬起。
我站在天台门口,没有再往前走。
她开口了。
“你也在等人吗?”
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许是被风削掉了棱角。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回答:
“我在等你。”
她转过头。
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发生了一些变化,这种变化我在什么地方见过。
后来我想起来了。
我十岁那年。客厅的灯关了,母亲坐在窗边,背对着我。我叫她一声,她没有回头。空气弥漫着有药片的苦味。她站起来,走向门口。我跑过去,她也没有低头看我。我拉住她的衣角,说——
“妈妈你饿吗?”
她没有回答。
我把它撕碎了咽下去,这么多年,我没有再问任何人这个问题。
但现在我想问这个女生。
我妈走了以后,我爸爸活成一个白板。我学会了不发声音地走路,学会了在放学后不马上回家,学会了把家里所有的药瓶都藏到别人找不到的地方。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学会,我不会感到饿。
我从不停下问自己“你想吃什么”,我不确定有没有答案。但今天我知道了——
我好饿。
她还在看我。
风停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颗糖。用透明塑料纸包着,看不出颜色,橘色的还是绿色的。她把它递过来,抬起手,把它轻轻放在我嘴唇上。
我一口咬下去。
牙齿切开糖果的瞬间,发出“咔”的一声脆响。碎的糖渣在舌面上散开,是青苹果味的,很甜,底下藏着一层酸涩。牙齿咬合、碾磨、吞咽,每一次动作都清晰得过分。
碎糖划过喉咙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刺痛,像一小片一小片的玻璃,划过柔软的管壁。
她还在看着我。
我把碎糖咽完了,喉咙里剩下那种空落落的甜腻。
“你的牙很白。”她说。
我低头,发现地上躺着一颗被我吐出来的糖渣。它很小,沾着灰尘,已经开始融化。
她转身,从天台上向下望。楼下行走的人们像被风吹散的纸片。她忽然说:“这里能看到学校外面。”
我走过去,和她站在同一根栏杆前。
外面是那条我每天都要走的马路,被雨水浸成深灰色。街角有一个女人撑着红伞在等公交,站牌锈了一半,看不清是哪一路。更远处,天和楼房的交界处,有几排低矮的平房,中间有一棵枇杷树,长到别人屋顶上,上面好像挂着两三个没有摘的果子。
从我们站的地方看,世界是平的,灰色的,湿漉漉的。
“你为什么转学?”我说。
“被上一个学校退学了。”
“为什么?”
她没说话。我也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咬了一个女生的手背。”她说,“咬到渗出血来,老师扯不开我们。”
她顿了一下。
“她把你惹到了?”
“没有。”
我们同时看向楼下。地面上有一个水洼,被风吹皱了一小块。
“她是我的朋友。”她说。
几秒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正在笑。
“你叫什么名字?”
“沈栖。”
她说完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嘴里青苹果的甜味全部消失了。只剩下那一点涩,从牙根漫上来,漫进舌尖,漫进每一个唾液的源头。
我有预感,我以后的饥饿都会属于这个人。
那次以后我们再也没有去过天台,她也没再提咬别人的事。有一天夜里我依然像以前一样躺在床上,一遍又一遍地想起她的耳廓,然后睡去。
但在某一个瞬间我忽然睁开眼,窗外没有任何声音。深蓝色的天空被城市的灯光烤成一种病态的亮。
口腔里残留着苹果糖刚咽下的触感。我含着一口唾液,我终于找到了那颗碎糖的去处。它至今还在我的喉咙里,没有滑下去,没有上来。它在那里,如同一块溺死在水里的月亮。
而我的牙根浸泡在这漫长的夜里,一下一下地随我的脉搏跳动着。
二
梧桐叶贴满音乐教室的窗户时,雨季还没有结束。
叶子被昨天的暴雨打下来,湿漉漉地粘在玻璃上,一层叠着一层。天黑得很慢,先是变成灰蓝,再是墨蓝,最后彻底沉下去。日光灯管在头顶闪烁。
这是我们在一起的第四周。
我们发现了这间废弃的音乐教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牌掉了一半,只剩下“音”字。里面堆着缺腿的谱架和一台走音的立式钢琴,琴键按下去,有些弹不起来,有些只能发出闷响。沈栖说这里以前是合唱队的排练室,后来合唱队解散了,这里就再没人来过。
但我们来这,每天放学后都在。
我把谱架搬到墙角,腾出一块空地。沈栖坐在窗台上,背靠着玻璃,那些梧桐叶就在她肩后,隔着一层玻璃。她从书包里掏东西:面包、果冻、糖果、一盒喝了半瓶的牛奶。她总是吃。我不知道那些食物去了哪里,她的手臂比我细,锁骨凸得能盛住一滴水。
“你饿吗?”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她正在撕一片全麦面包,手指很慢,沿着面包的纹理撕成两半,一半递给我。
我接过。撕一块放进嘴里,面包很干,嚼起来有麦麸的粗粝感,得用唾液慢慢浸润才能咽下。这是我吃过的最慢的面包。
“我问的不是那个。”她忽然说。
我看着她的手。面包屑粘在她拇指和食指的缝隙里。
“我知道。”
她站起来,从窗台上跳下。脚下的木地板发出一声叹息声。她向我走过来,我们之间隔着两步,一步,半臂。她抬手,从我的校服袖口上捏起一根头发,放在她自己的掌心。我的头发。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像在看一封没有拆开的信。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我浑身收紧的动作。
她把那根头发放进了嘴里。
咀嚼。咀嚼。她的下颌在动,耳侧的那一缕碎发也跟着微微颤动。日光灯在这时候恰好闪了一下,整个房间暗了半秒,再亮起来时,她已经走到我面前。她用手轻按住我的肩膀,踮起一点点脚尖。
我的嘴唇被她的嘴封住。
她的舌头分开我的唇,带着一根被嚼碎的头发和一小团温热滑腻的唾液,缓缓推进我的口腔。发丝混着液体的触感很陌生——有一点像涮锅水里泡烂的粉丝,又轻又粘,散开时带着她舌头下腺体分泌的微咸。我含住了这口东西。
没有恶心感,我毫不犹豫地咽下去了。
那团碎发划过食道的时候,像有什么东西正从体内轻轻挠了一下。我闭眼,又睁开。沈栖正望着我,表情安宁,仿佛刚完成一件小事。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被雨水泡散了似的,很快就消失了。
“甜不甜?”她问。
“什么?”
“你说呢?”
我没回答。我知道它是甜的,她的饥饿、空荡、颤栗,在我的舌面上统统转化成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甘。它们是那种只有当我无比空虚才能尝出的味道。
那之后,这件事在我们之间有了名姓。她嚼碎一朵白色木槿花喂我;她嚼碎一缕头发喂我;她嚼碎一张拍立得的边角喂我,照片上是我熟睡的脸,那天我们逃课去天台,太阳很厚,我靠着栏杆睡着了,她在取景框里看了我很久。
拍立得的相纸很硬,薄塑料的质感,嚼起来嘎吱嘎吱,碎片的边缘划到她的嘴角,渗了一点点血。她把那口混着纸屑、唾液、血的混合物送进我嘴里,我咽下去的时候,她的手还在发抖。
我在沈栖的口中吃到了她的全部恐惧和全部愿望,它们被牙齿碾磨成极易吸收的形态,直达血液,转化成一些不可说的占有。我开始理解她为什么咬上一个女生。人要表达一种语言抵达不了的饥饿时,除了牙齿,没有什么更诚实了。
黄昏散尽窗外最后一丝残照。她今天没有带花来,只从书包深处摸出两张化验单,揉成一团。我没看清上面写什么。她把纸团放进嘴里,嚼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会吐出来。纸浆的声音很细,她嚼得很慢,抿着嘴角,吞咽着一颗没有糖衣的药。她再次将嘴唇贴近我的嘴唇。
我张嘴去接时,碰到了她的牙,她的门牙很凉。纸浆几乎没有味道。但她的唾液是苦的。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爸爸还没有回来。家里只有我,空的饭桌,没有开灯的走廊。我在卫生间对着镜子张开嘴。舌尖上有一小片没咽干净的纸屑,已经被唾液泡得发软,像一片小小的舌苔。我用指尖捏起它,放在灯光下看。纸上的字只剩两笔残缺的铅笔痕迹,看不出是什么。
我不想咽掉它了,可最后还是吞了下去。
一个雨天,我们被迫留在音乐教室。雨水顺着窗户往下淌,把梧桐叶冲得贴不住玻璃,一片接一片掉下去,消失在窗框边缘。四道墙变得更窄了。
沈栖坐在钢琴前面,打开琴盖,按下最右边的一个白键。然后她卷起袖子。
手臂内侧的皮肤很薄,在日光灯下泛着青色的血管。上面的淤痕每一个都清晰得过分——深紫、赭褐、淡黄,是不同时期的遗留,旧的交叠着新的。我认出来了,那是牙印。人的牙弓弧度,门牙的切痕,犬齿的尖点。
“我自己咬的。”
说过之后,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那些齿痕不丑,它们像一封反复修改的信纸,被写了又涂掉,涂掉又写。
“我妈刚走的时候,我吃不下饭。我坐在饭桌前,我爸把菜端上来,一盘一盘,我盯着看。筷子放在碗边,我的手无法动弹。胃是空的,喉咙是堵的。直到一天晚上,我饿得胃痉挛,蹲在厨房地上,看到自己手臂。我不记得为什么凑上去,只记得牙齿压上去的时候,浑身都松了一口气。”
她的手指划过最旧的那个疤痕,已经褪成很淡的黄,边缘模糊。
“我的血流出来,我尝到铁锈味。我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雷声从远处滚过来,窗玻璃在颤,钢琴也在颤。沈栖站起来,走近我。她卷起的袖子没有放下,齿痕就在我们之间。她把手举到我唇边,如同供奉神明般一脸虔诚的望着我。
我低下头,嘴唇贴上那道最新的牙印,还很新鲜,深紫色,离手腕只有三指。我不用看,牙齿自己找到了它的位置。上齿轻轻压住,下齿抵住皮肤的另一侧。我没有咬下去。我只是用嘴唇盖住它,再用舌尖描了一遍它的轮廓。
那口锈味又回来了,盘旋在嘴唇和舌尖上。我的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涌起来,落在她手臂上,和汗混在一起。
我又低下头,这次我吻的是她掌心里被牙印包围的一块完好的皮肤。她的掌心很热。
于是我们就在钢琴旁的地板上躺下。
她的校服外套垫在我身下,我的垫在她身下。我们扯得很用力,扣子弹到地板上,弹进谱架的缝隙里,有一粒撞上墙壁又弹回来,和灰尘滚在一起。我们互相喂着对方咬下的袖口线头。棉线的味道像未煮熟的面条,有一点点韧劲,咬不断就只能整个吞下。我们这些天所有嚼碎的东西——花瓣、纸片、发丝、衣服纤维——它们全都还活着,在各自的胃里蠕动着。
窗外的雨终于从云端跌下,天空终于承受不住它们的重量。整个城市的污水口开始呜咽。雨水从音乐教室裂开的窗缝渗进来,沿着墙壁爬行,分叉出无数枝流,把墙皮泡成面团一样的灰色。
她忽然抓紧我的手。我们趴在地板上,雨水一寸一寸漫上来,漫到指间,漫过手腕上的牙印。她的头发散在水里,像墨在宣纸上洇开。胸口压着湿透的内衣,布料贴着皮肤,每一次呼吸都被水阻着,很慢,很重。
我抬头看见她的脸。睫毛挂着水珠。眼神和第一次在天台上时一模一样,等了很久,终于听见脚步声。
她说:“水凉了。”
“是你体温把它弄凉了。”
她笑了一下,在这种快要溺死的地方笑了一下。
地上的水已经积到小腿高。谱架开始飘浮,钢琴腿在水里映出长长的倒影。教室里全是水,是这座旱季太长的城市终于塌陷了的积液。我们泡着,像两粒发酵过度的米浸在冰凉的米汤中央。
“我什么时候会吃掉你?”我忽然问。
她没回答。
她的手在水下找到我的手。十根手指扣在一起,骨节抵住骨节。过了很久,她终于说:“等你真的饿了的时候。”
楼上的教室里有人在弹钢琴,琴声从楼梯井爬下来,被水泡得模糊,如同隔着襁褓倾听母亲的心跳。
她松开手,从地上捞起一捧水,里面有墙皮的碎屑和不知谁扔的铅笔刀。她含了一口,咽下一半。然后把另一半送进我嘴里。
污水有铁锈味,有霉味,有她的舌尖那一滴不散的微甜。
我们就这样在污水里待到雨停。直到天开始发灰,晨光从泡烂的窗帘后面漏进来,照在水面上,泛起一层淡金色的油光。
水开始退去,从门缝,从地板的裂缝,从我们的指缝间一点一点溜走。地板上留下一层极细的泥浆。
我在泥浆里找到了什么。很小,亮了一下。是一粒扣子,昨晚从她校服上崩掉的那一粒。我捡起来,放进口袋。
沈栖靠在钢琴腿上,半闭着眼睛。她的嘴唇有些发白。手臂上的齿痕被水泡过以后,颜色变浅了,边缘松松垮垮的。
我爬过去,跪在她身边。她睁眼,看到是我,又闭上。我把扣子从口袋掏出来,放进她手心。
“等它干了,我给你缝回去。”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把扣子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紧到手背上的疤都跟着皱起来。
晨光把她额前的碎发染成浅褐。我伸手去拨开它,指腹划过她的眉毛。她没躲,只是睫毛颤了一下。她轻声说:“小时候我最怕下雨。一下雨我妈就犯头痛,她把所有灯都关了,缩在被子里。我不敢出声,只能躲在门边,从锁孔里看她的影子。我怕她死在里面。”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被水浸出的地图一样的痕迹。
钢琴的踏板从水痕中露出来,上面长了细小的锈斑,像一点点干涸的血。
走廊里渐渐有了脚步声,是早到的学生在打扫。有人推开了隔壁教室的门。我们站起来,拧干校服下摆的水,把湿头发扎起来。她从讲台上捡起那盒泡烂的牛奶,扔进角落的废纸篓。一切都会被晾干,被忘记,被下一次清扫覆盖成普通的灰尘。
我们一起走出音乐教室的时候,走廊的尽头已经有人在走动了。她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那些牙印。
松开手,我们走向相同的楼层。她前,我后。
在拐角的地方她忽然停住。
“你昨晚问我,什么时候你会吃掉我。”
我停在台阶上。
她没转身。
“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的。”她说,“你什么时候会吃掉我?”
她的脚步声向上,越来越轻,直到听不见。
我站在楼梯井里,手插进口袋,其中空空如也。
回到教室,早读已经开始了。语文课代表站在讲台前领读,声音尖锐,是《赤壁赋》——“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但我一句也没跟上。我伏在桌上,从臂弯的缝隙里望出去,她坐在座位上也望着我。
窗户没关紧,风灌进来,翻动了挂在一侧点名册的纸页。日光灯管不停地闪烁。潮湿更重了,它们从我的鞋底一路渗透到脖颈。而我的胃深处,那一口脏水还在,带着它全部的铁锈、霉斑与甜,静静地等待发酵。
我在那样的温暖里睡去了。
三
那天是周四,她现在己经不在我班上了,而原因她从未向我提及。
我从早上就在数时间。第一节语文,第二节数学,第三节英语。第三节下课的时候,我走去四楼的走廊尽头,从窗户往下看。她的教室在二楼,窗口被一棵梧桐树挡住一半。我站在那里等了整整一个课间,没有看到她走出来。
上课铃响了,我没有动。
从那天开始,沈栖不再在天台等我。
她不会突然消失的,我在食堂看见过她两次。一次她端着餐盘从门口经过,一次她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女生。她们没有在说话。沈栖低头用筷子拨着米饭,把青菜一片一片挑到餐盘边上,排成一列。那个女生在喝汤。我没有走过去。
第二次我看见她的时候,她抬起头,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我们对视了。大概三秒。然后她继续低头拨米饭。
我手里的筷子把荷包蛋戳出一个小孔,蛋黄流出来,浸进饭里。
我们开始被叫去谈话。
先是我的班主任。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教政治。他把我叫到办公室的时候,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天花板上的出风口垂直砸到我肩膀上。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堆着半沓没批完的卷子,红色签字笔的笔帽没有盖。他说,安安啊,你最近和沈栖走得太近了。
我没有说话。
他说,学校有学校的规定,女生和女生之间也要注意分寸。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看着他桌上那只没盖笔帽的红笔,笔尖上凝着一小团红墨水。我说,明白。
他没有再说什么。
我走回教室。走廊里在拖地,拖把留下一道道湿痕,很快被脚印踩花。我踩着那些水痕走,鞋底发出黏腻的声音。
沈栖也被叫去谈话了。她告诉我的时候,我们在实验楼后面的消防通道里。那是一个两面是墙的死角,地上积着一层灰,角落里堆着换下来的灭火器,标签翘起来,落了灰。她背靠在墙上,膝盖微屈,手抄在外套口袋里。
她说,他们说我影响你学习。
我说,你没有。
她说,我说了,他们不信。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她在看她自己的鞋尖。那是一双白色帆布鞋,鞋带有一边松了,沾了一点泥。我蹲下去,帮她系鞋带。我的手指碰到她的鞋带,上面有细小的沙粒,硌在指腹上。我系完了,站起来。她还在看她的鞋尖。
我说,他们还说什么了。
她说,他们给我妈打电话了。
我没见过她妈,她很少提起她妈。
消防通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我们站在完全的黑暗里。我听见她呼吸的声音,很轻,从鼻腔出来,在嘴唇前散开。黑暗持续了大概五秒。她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
她的眼白里有红血丝。
她说,安安,我饿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是青苹果味的。她从我手心里捏起来,没有剥糖纸,直接放进嘴里。塑料纸在她牙齿之间发出细小的摩擦声。然后她吐出来,糖纸被口水浸透了,粘着她的下唇。她用手指把它捏走,糖纸从嘴唇上扯起一根很细的唾液丝,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就断了。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卷起袖子。
我看见了。
她的左臂内侧,从手腕向上大约十厘米的位置开始,有牙印。新的,旧的,叠在一起。有些已经结痂了,痂是深褐色的,边缘翘起来一点。有些还是粉色的,皮肤刚刚长好,薄得透明。最上面那个,靠近肘弯,还渗着一点血。
她什么时候咬的?我不知道。
她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把自己咬成这样。我以为我们每天都在一起,但她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把自己咬成这样。
她看着我。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下唇上还留着刚才糖纸粘过的印子,一小块皮肤比周围更红。她说,你饿吗。
我伸出手。我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腕。她的皮肤很凉,毛孔因为冷空气微微收缩,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颗粒。我顺着她的手腕向上,摸到最上面那个还没结痂的牙印。指尖触到的时候,她手臂上的肌肉跳了一下,然后她不动了。
我把嘴唇贴上去。
她的血在我的舌头上散开。咸中有一点酸,似乎是生锈的水龙头里流出的第一股水。我用舌尖舔过那圈牙印的边缘,不规则的齿痕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深的地方已经咬破了皮层,伤口内部是湿润的,组织液和血混在一起。
我含住那块皮肤。用嘴唇包住,用力吸了一下。
她的身体抖了一下,背在墙上蹭下一片墙灰。
我松开嘴。那一小块皮肤上多了一圈我留下的印子,正在慢慢变红。她说,不是这样。她把袖子继续往上卷,卷到肩膀。整个左臂内侧暴露在消防通道的白炽灯下。牙印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肩窝。
她伸出右手,用拇指和食指掐住左上臂内侧一小块皮肤。她掐得很用力,指节发白。那块皮肤被掐起来,突出一小片,底下的脂肪层挤在一起。她的右手开始拧,皮肤在拧转中变皱,像拧湿毛巾。然后她用左手去够口袋,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把折叠小剪刀,刀尖很尖。
她把剪刀打开,刀尖抵住先前被拧起来的皮肤根部。
她划了一下。
一点一点压下去,刀尖慢慢刺进去,皮肤裂开一条缝,先是黄白的,然后红涌出来。血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淌,绕过手腕,滴在地上。地上有一层灰,血滴落上去,立刻裹上一层灰土,变成暗红色的珠子,在地面上凝住。
她放下剪刀。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划开的那个小口的两边,向外扯。皮肤被撕开了,露出底下一层淡黄色的脂肪,和更深处的一小片筋膜,白白的,上面有血管穿过。
她没有哭。她脸上还是那种表情。我第一次在天台上看见她的时候,她脸上就是那种表情。我只能从中看到一片祥和。
她用剪刀把那一小块皮肤剪断。它在她手指间悬着,边缘不规则,大概指甲盖大小。血从它的边缘往下滴,她把它放进嘴里。
她开始嚼。
我听到她牙齿碰撞的声音。皮肤是有韧性的。既不像花瓣一嚼就烂,又不像头发一咬就断。它在她的牙齿之间,需要反复地碾,反复地压。她腮帮子鼓起又瘪下去。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然后她吐出来。
那一小块皮肤现在变成了一小团,被嚼碎的粉红色皮肤纤维混着血和唾液。她把这团东西放在舌头上,向我靠近。
我张开嘴。
她把那团东西推进我嘴里。
她的手指碰到我的舌头。指甲剪得很短的那根食指,在我舌面上轻轻一压,然后抽走。她的手指上还有残血,我尝到了。腥的,微微腐烂的味道。
那团东西在我嘴里。我不该形容它,但我必须形容它。它是温热的,带着她的体温。表皮那一面很韧,嚼过的纤维散开来,扎在我的口腔黏膜上。底下的脂肪层很滑,像咬不破的软骨。我试着咀嚼,但它已经不需要了。
我直接把它咽下去。
那团东西慢慢滑过食道。我能感觉到它经过的每一个位置。胸口正中,然后左偏,然后是胃的上方。它停在那里,和她的血,和她的唾液,和她的皮肤一起,停在那里。
她看着我咽完它,用右手按住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她说,你还饿吗。
我跪在地上。消防通道的地面是水泥的,粗糙的,膝盖隔着裤子仍然硌得生疼。灰尘扬起一股干涩的味道。我听到声控灯灭掉的声音,然后是一片黑暗。黑暗里,她的呼吸声在头顶,我不敢动弹。
饿。
黑暗里,她的脚退了一步。声控灯亮了。
她把剪刀递给我。
她的手还在滴血。剪刀柄上沾着血和她的指纹。我接过剪刀,它很轻,塑料柄,刀尖上还粘着一点白色的东西。
我把我的左臂从校服袖子里抽出来。
手臂露在冷气里,皮肤上很快浮起一层鸡皮疙瘩。我看见自己的手在抖,从手腕开始,整个小臂都在抖。我看着我自己的左臂,很白,白得几乎没有血色,青色的血管隐隐透出来。和她的不一样。她的手臂很薄,可以直接捏到骨头。我的手臂圆一些,软一些。我的手腕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牙印,没有伤口,是完整的。
但那不对,凭什么我的手臂是完整的。
我找到位置。左上臂内侧。和她的对称。我用右手掐起一块皮肤,它在我手指间鼓起来。我使劲拧,皮下的神经被拧到,一阵钝痛从那个点向周围扩散,像石头投进水里,一圈一圈地漾开。
随后松开手,我把剪刀抵上去。
刀尖很尖,比我以为的更尖。不需要用力,它自己就陷进去了一点点。皮肤上出现一个凹陷,凹陷的中心是最深的地方,慢慢渗出一点红。
我划下去。
痛觉是延迟的,它先是一阵凉意。刀片在我身体里前进的感觉,然后它来了。从那仅仅一厘米的伤口里,窜上来一种很尖锐的疼痛。
血果然冒了出来。
它顺着我的手臂往下流。第一滴是鲜红色的,很稀,很快流到手腕。我问,你还要吗。
她跪下来。她的膝盖撞上我的膝盖,硬的骨头隔着裤子碰到一起。她低下头。嘴唇碰到我的伤口。
她把整个伤口含在嘴里,她的嘴唇压在我的皮肤上,施加了一个柔软的压力。我感觉到她的舌头在伤口的裂口上来回移动。她顶开伤口的两边,伸进皮下,在那里轻轻扫动。我感觉到她舌尖上的颗粒感,她的味蕾一颗一颗地擦过我皮下新生的肉芽。
很痛。但是痛被含在嘴里,变得模糊了,变成一种剧烈的灼烧感。
她的舌头退出去了。然后她的牙齿贴上来。门牙,尖锐的,咬住伤口的一侧。她用牙齿扯下去。
一小条皮肤被她撕下来。
她咀嚼的声音,那是咀嚼我的肉的声音。
我看着她。她的下巴在动,腮帮子在动,太阳穴上有一根筋突出来。她的眼睛闭着,咀嚼了很长时间。然后她睁开眼睛。她的嘴唇上全是血。我的血。她的下巴上也有。一滴血从嘴角淌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在手背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红痕。她张着嘴,让我看。
她的舌头上摊着我被嚼碎的皮肤。红色的,碎碎的。和唾液搅在一起。唾液很稠,在舌头和碎肉之间拉出丝的连接。
我用舌头从她舌头上卷走那团东西。
我大口大口地嚼。最后一口嚼到一粒小小的、硬硬的东西。是她的智齿压碎了咬下去的一点点骨。磨碎坚硬的钙质,我感觉满嘴都是火,火焰在齿间烧成温暖的血,一直流进腹腔里。
我们的嘴唇分开的时候,中间拉出很长很长的血丝。它先连着,很长,从她的下唇连到我的上唇,中间被消防通道的风吹得来回晃动。然后它断了,一半落在她下巴上,一半粘在我嘴角。
她在低低地笑。
她说,安安,你的味道和我不一样。
我说,什么味道。
她说,你是甜甜的。
她用右手碰了碰我的脸。她的手指冰凉,指尖上有新结的干血,硬硬的角质的触感。她把那点干血抹在我的颧骨上。她说,我把甜味放到你脸上了。
那天之后,学校开始把我们的教室错开。她的教室换了楼层,我的教室换了楼层。我们在不同的时间吃饭,不同的时间放学,所有的空隙都被填上了。消防通道被挂了一把新锁,天台的门被锁了,实验楼的楼顶装了铁栅栏。
但我们已经不需要那些地方了。
我们在最后一节课的时候溜出学校。在围墙外面,有一个废弃的建筑工地,地基挖了一半就停了,雨水积成一片浅湖。湖旁边有一辆烧毁的搅拌车,轮胎全扁了,车身焦黑,车头朝下陷在泥里。
我们坐在搅拌车后面。地上的泥是湿的。坐下去,裤子马上就湿透了,黏在腿上,但我们没有管它。我们卷起袖子,我的左臂上已经有四个伤口了,而她的左臂上有七个。有几个感染了,伤口边缘红肿,淡黄色的液体结在纱布上。她把纱布扯掉,疤被一起扯下来,新鲜的伤口又裂开了,流出新的血。
我俯下身去啃咬,而她咬住我时,嘴唇不停地发抖。
然后她抬起头,擦擦嘴。打开书包,里面有一小袋超市买的白糖。她扯开包装,倒进自己伤口里,又倒进我的伤口里。糖融化在手臂上,她低下头从我身上舔走那些甜的血液。我低下头去,从她伤口中咬开已经糊在血肉里的糖粒。
工地外面有人走过。是一个牵着狗的男人。他没往里面看。那条狗停下来,朝我们这个方向嗅了嗅,然后被拽走了。
直到那袋糖全部用光。最后一点糖渣粘在包装袋内壁,她翻开包装袋,用舌头舔干净。然后她凑过来,把她舌尖上最后一点甜放在我嘴里。
我咽下去。
那天晚上,我回家,站在电梯里。电梯的镜子对着我。里面的人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到破了口子,唇角上有一点没擦干净的干血。校服袖子上全是泥。小臂上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两个铜板大大小小的血点显示在表面上,新的血渗出来,顺着胳膊流到手背上。
我盯着镜子里的人,她也在盯着我。
我不认识她。
电梯门开了。我回到家中,走进浴室打开灯。我脱掉校服,脱掉里面的T恤,脱掉裤子,脱掉内衣。
我站在浴室镜前。
我的左臂上,除开她的牙印和伤口,一大块皮肤已经没有了。伤面裸露在外面,它已经不像皮肤了。它先是白色的,一层薄薄的月白色,然后底下是粉红的,然后是一块一块深红的点。有些地方鼓起来,是愈合中的肉芽,肉芽上爬满新生的毛细血管,红而细。有些地方深陷下去,最边缘的地方,皮肤和伤面交界,皮肤边缘是不规则的锯齿形,翘起来一点点,干卷了。
我的左臂。
镜子里的左臂是沈栖的,不是我的。我的手臂上全是沈栖的手艺。她的每一个牙印,每一道剪刀划开的痕迹,每一块被她吸走的皮肤。她把我咬成了她。我低头看右边,右边是完整的、光洁的。一个十七岁女生的手臂,没有什么不同。
左边是左边的我们,右边是我还没有被她触碰过的孤岛。
母亲的面孔忽然闪进我的脑海。干净的她,干净的皂香,干净的皮肤,和干净的衣裳。她死前把一切都收拾整齐了,什么也没有留下,以此来向我告别。
妈妈,她吃下了我的手臂。
妈妈,我很幸福。
四
十一月的某个星期二,沈栖的监护人来了学校。
听她班上的同学说,那节是数学课。黑板上的公式写了一半,老师被叫出去,回来时身后跟着一个穿灰色风衣的女人。女人的头发盘得很紧,露出一整张没有表情的脸。她的目光扫过教室,精准地落在靠窗那一列。沈栖站起来,她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把笔一支一支插进笔袋,课本摞齐,拉链从一端拉到另一端。
门关上了。
当时窗外在下雨,很小,细到几乎看不见,只在玻璃上留下一层雾气般的水膜。
那是我最后一次在学校见到沈栖。
消息传得很快。她的同桌说,那个女人是她母亲那边的大姨,从邻省坐了几个小时火车来的。班主任在办公室里打了很多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自残”这个词还是从门缝里漏了出来。然后是“休学”、“住院”、“治疗”。
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上课铃响了,我没有动。有人从我身边跑过,撞到我的肩膀,书本撒了一地,他蹲下来捡,嘴里骂了一句。我看着他一张一张捡起那些卷了边的纸,忽然觉得很可笑。世界还在运转,铃声响了又停,停了又响。老师在讲台上龙飞凤舞,有人在操场上跑步,而沈栖正在被带离我。
我走进厕所,锁上最后一个隔间的门。
我卷起袖子。
我的手臂很白,白到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分叉又汇合。我用拇指按了按小臂内侧的皮肤,松开后留下一个白印,慢慢变红。我低下头,把牙齿压上去。一开始是轻的,只是让门牙贴住皮肤。
我再次尝到了铁锈味。
和沈栖的血不一样。她的咸中带一点点甜,我的是苦涩的。舌头的根部泛起一阵涩,如同嚼过未熟的柿子。我痛苦的咽下去,这是沈栖不在以后,我第一次吃下和她有关的东西。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我拉下袖子,推开门,走回教室。没有人注意我,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另一句话。我在座位上坐下,把袖子压紧,让布料吸掉渗出来的血。
当天晚上,一个我没见过的女人敲了我家的门。
她站在门口,把伞收拢,雨水顺着伞尖滴在鞋垫上。她自称是我母亲那边的远房亲戚,说是从苏州来的。我从不知道母亲在苏州还有亲戚,她的眼睛和我母亲有一点像,都带着一丝淡淡的忧郁。
我没听清我父亲答应了些什么,他站在客厅里,外套还没脱,公文包拎在手里,整个人的姿势和刚从外面回来还没站稳就被拦住的一样。他点点头,他总是在点头。
从那以后,这个女人每天都来接我放学。
她从不过问我在学校做了什么。她只是站在校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手插在口袋里,看见我出来就转身走。我跟在后面,隔三到五步的距离。我们穿过两条街,一个菜市场,一座桥。桥上常年有风,河水的味道泛上来,挟带着工业废水混着水草腐烂的腥甜。走到家楼下,她停下来让我先进去。她自己不进来,我也不知道她住在哪里。
我每天回到房间,锁上门。我开始写日记,我只写下关于沈栖的事。我把这些写在纸上,然后将它们混合着泪水咽下,第二天继续写。
第八天的晚上,沈栖打来电话。
“是我。”
“你在哪里。”
“市精神卫生中心。我在四楼,窗户外面有一棵树,叶子全掉光了。”
沉默和无尽的嗡鸣声。我听见她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
“他们不让我有刀,不让我用剪刀。吃饭只能用塑料餐具,怕我再伤害自己。”
“你听了吗。”
“没有,但我没办法……你想见我吗?”
“……嗯”
她顿了一下,“明天下午三点,有一会探视时间。”
电话那头先挂断了,我把听筒贴在耳朵上很久才放下听筒。
第二天下午我逃了课,那个女人在校门口没有等到我。我知道她会打电话给我父亲,我知道他不可能接到,我在父亲的手机上删除了她的一切联系方式。
市精神卫生中心在城西,坐公交车要转一次线路。第一趟车厢里只有四个人,一个老太太带着一只鸡,鸡从篮子的缝里伸出头,眼睛瞪得很圆。第二趟挤满了人,我被推到车厢尾部,脸贴着后窗玻璃,看到这座城市一点一点变得陌生。楼变矮了,颜色从灰白变成红砖色,路边开始出现没有招牌的修车铺和堆满废旧轮胎的荒地。天一直阴沉着,云层厚到光穿不过来,所有事物的轮廓都变得模糊不清。
我找到了那栋楼。
灰白色的六层建筑正面的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底下褐色的砖。铁门关着,旁边有一个门卫室,窗户上贴着探视须知,纸被晒褪色了,日期还是去年的。我填了登记表。护士看了很久,让我先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等一会。
走廊很长,两侧各有紧闭的六扇门,水磨石的地面刚拖过,湿痕上反着日光灯的白光。消毒水的气味浓到发甜,甜到嗓子眼发苦。四周一片死寂,只有日光灯在嗡嗡作响。
护士出来叫我,她领我走过那条走廊,在最里面的一扇门前停下。她掏钥匙的时候,我听见门内传来很轻很快的脚步声,
沈栖站在门后。
她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袖子和裤腿都太长,往上卷了好几道,但卷边已经松了,她走动的时候,有一小段快要拖在地上。她更瘦了,瘦到颧骨的形状从皮肤下清晰地凸出来,眼眶下面有一片青灰色。她的头发剪成齐耳短发,发尾很碎,大概是剪刀不够快,拉扯出很多断茬。左耳后面那一小块,有好几缕参差扎到脖颈上。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她的嘴唇很干,下唇正中有一道裂口。
护士交代了我几件事,然后转身关上门离开。
我们坐在床边。铁架子做的床刷着白漆,漆皮在经常被手抓的地方磨掉了,露出几处铁锈。床单透出洗过太多次的惨白,在枕头靠左的位置有一小块洗不掉的黄渍,枕头很薄,薄到能看见里面棉絮塌陷的轮廓。
窗外确实有一棵树,梧桐树。叶子掉光了,只剩下灰白色的枝干,有一根特别长的枝一直伸到窗户正前方,末端有一个干枯的球果,在风里轻轻晃。
“你看到了吗。”她说。
“看到了。”
“它和我一样。”她说。
她看着我,然后她低下头,用掌心捂住自己的嘴,肩膀抽动了一下。她把手放下来,靠在我肩上。
我搂住她的腰。隔着那层薄薄的病号服,她的肋骨一根一根贴住我的手臂。她的呼吸很慢,每一次呼气都很深沉。外面的梧桐枝被风吹动,球果剧烈摇晃起来,但还是没有落下。
她忽然直起身,掀起身上的病号服。衣角从下往上卷,卷过腰,卷过肋骨。她的身体在日光灯下一览无遗,后背有拔火罐留下的圆形紫印。两侧乳房不大,形状完整,淡褐色的乳尖微微陷在乳晕中心。左侧下方有一道很细、泛白旧疤痕。再往下,小腹平坦,肚脐很干净。她的体态不是完美,但是却显得相对均称。
她握住我的手,放在她的肋骨上,伤痕贴着我的掌心。她的皮肤很凉,在肋骨之间,能感觉到肺正在一开一合,一开一合。
“我一直以为爱就是让对方吃掉自己。”她说,“但现在我害怕了,我害怕我们不会深爱着对方,我们或许只是在互相撕咬、互相满足。”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另一只手抓紧床单,指节一节一节发白。我低下头,把嘴唇吻上那道旧疤。它凸起,很窄,舌尖可以描出它的长度,大概一指。她没有躲。她把手放在我的头上,手指像拢住一把水般轻轻地插进我的头发。
我顺着疤痕往下,嘴唇触到更下方的地方。她的大腿内侧很嫩,那里是全身皮肤最后一片没有受过伤的地方。我把脸埋在那里,闻到她身体洗出来的肥皂味。和那个雨天腐烂的污水的味道相反。这是干净的,未曾玷污、纯洁无暇。
我把手放在她的腰两侧,用嘴唇托起她。她开始发颤,眼睑半闭,睫毛的阴影从颧骨滑到眼下。快感浮上来的时候,她的嘴微微张开,那样子像是回到了钢琴边上,我们第一次互相喂食的那个下午,头发沾了泥,脚趾浸水。她的呼吸突然急促,接着她开始哭。眼泪流了出来很多,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她没有擦拭掉它们,她继续说下去。
“你会消化掉我,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不,我不会。”
她的手从头顶滑到脸颊。捧住我的脸,她用两个拇指擦掉我脸上的泪痕,我这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我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在天台上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我装作没听清,其实我听见了,我其实什么都知道,”
她挣扎着坐起来。
我们面对面跪在床上,她开始解我校服的扣子。一粒,两粒,三粒,四粒,五粒。每解开一粒,她就把那一小块布料细致的抚平。
我的校服被脱下来,落在床脚。她把我内里穿的T恤也脱了,我没有忍住解了自己内衣。她低下头,第一个吻落在我胸口上,在两根锁骨正中的位置。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把她身上的肥皂香压得很轻薄。她把手放在我胸前,手指贴着我心脏最外面一层皮肤。
“我想待在里面。”
我不确定她说的是什么。随后她的手往下走,隔着裤子摸到了我,手指和布料一起加温。有一会她只是轻微的抚摸,跟着我呼吸的节奏,压下去,松开,压下去,松开。我全身都变得僵硬,从乳尖到脊椎到尾骨到脚心,每一处肌肉都绷紧。我把裤子褪到膝盖,她慢慢低下头。
她的嘴唇分开,舌头冒出热气。她的口腔很滑,我在那一小片空间里完整地体会到她的温度。她的门牙轻轻撞上来的时候,我瘫下去一点,又撑起来。她一只手扶住我的腰,一只手滑进我自己的嘴里。我把她的手指含住,含得很深,能感觉到指甲划过上颚的涩感。我本能地咬住它们,她抖动了一下,没有抽走。
空气中仍然只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我们两个人各自从肺里呼出的湿热的气体。窗外的风吹过梧桐枝干,光秃秃的木头发出骨头摩擦骨头的声音。
最后一阵战栗过去的时候,我从她嘴里滑出来。她抬起头,嘴唇有一层透明的液体,从嘴角到下巴拉出一丝细线。她用袖子擦了擦,余下的一层光泽渗进她下唇的裂缝里,然后她抿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她爬上床头,把枕头压扁,让我躺下。我侧过身,把脸贴在她的锁骨上,她的锁骨凸下去,刚好嵌进我眼眶和鼻梁之间的凹陷。我伸手,摸到枕头底下有一颗没有拆包装的糖。透明塑料纸,青苹果味。和其它任何一颗糖都没有区别,就安静地躺在下面。
天色开始变暗,窗外的那根长枝被风吹得上下起伏,球果的顶端已经裂开几瓣,种子也许早在很久以前就掉光了。我们开始慢慢的穿上衣服。
护士在门外面走动。推车轮子无比刺耳。隔壁房间有人开始唱歌,听上去是一个老人,不知道什么调,也听不清词,一遍一遍地重复同一段旋律。
“时间到了。”护士打开了门。
我走到门口,转过身。沈栖跪坐在床上,她的左手攥紧,右手举起对我挥了挥。她嘴唇上有笑意,而后又平静下来,如同涟漪已经在池中心消失,唯有外围的水纹还在回荡。
那道门在我身后关上。
咔嚓。
天已经完全黑了,公交车站牌底下只有我一个人。末班车还要等很久,路边的修车铺都关门了,卷帘门拉到底,上面用喷漆写着“补胎”两个字,漆油顺着铁皮往下流。风从荒地那头吹来,裹着土腥味和远处的烧煤味。
回到市区已经是深夜,街上没有人,只有红绿灯在自顾自地变换。我走进学校附近的宜家那个二十四小时营业餐厅区,样板间里的灯都灭了,样板床的床铺没有床单,裸着海绵垫。
我坐在上面从这里向外看,整个城市的灯光泛着病态的橙色,被云层反射在窗玻璃上。玻璃上映出来另一个面孔,一张在几周前还填满教室和琴房的脸,现在只剩下玻璃反射的一层薄光。我把手指按上去,碰到的是冷而坚硬的玻璃。
从胃的深处涌上来一阵微酸的胀意,它们消化不掉。
我想起护士关上门前,她最后挥起的手。手背上的瘢痕已经不清晰了,和周围苍白的皮肤融成一色。然后她也逐渐失去轮廓,最后只留下那一次,我们浸泡在音乐教室的雨水中,谁也没有说出来的话。
它们真的在我胃里长成第二个人了吗。
我从样板间出来,重新走上空旷的马路。远处,救护车的警笛声从某个角落传来,然后很快被夜幕彻底吞噬。没有人知道它们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它们要开去哪里。
五
救护车来的时候,正在下雨。雨点打在脸上只有一阵凉意,之后什么也留不下。我站在校门口,看着白色的车厢一点一点消失在路尽头。红色的尾灯在雨里晕开,边缘模糊,像两团快要熄灭的火。
我走到外面去,把一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我的左手臂上的伤口在雨里泡了太久,纱布早湿透了,沉甸甸地贴着皮肤。血被雨水稀释,从纱布的边缘渗出来,渗出很淡很淡的粉色,顺着手腕流到手掌,又从指缝滴到地上。地上有一小摊水,血滴进去,转了几圈然后消散。
然后我走回家,从那天起我没有再见过她。
一周,三周,几个月,学校照样运转。早自习,上课,下课,午休,上课,下课,晚自习。日光灯管还是那样嗡嗡作响,还是有飞虫撞上灯罩。我去食堂吃饭,一个人坐在角落。食堂阿姨把菜扣进饭盘里,汁水溅出来,在饭上晕开一圈棕色。
第二周我开始写日记,自然不是什么正常的日记。今天我盯着完美的右臂看了很久,没有舍得下口。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咬下去,我咬过的地方都会变成她,而右臂还不是她。
这个想法让我在深夜的床上睁着眼睛躺了很久。外面有蟋蟀在叫,叫了几声停一会,又开始叫唤。我的右手放在肚子上,摸到自己的呼吸。隔着一层皮肤,我的内脏在慢慢蠕动着。
第四周的周末,爸爸回来过一次。他开门的时候是晚上九点,我正坐在茶几前做作业了。他换了拖鞋站在门口,灯还没有开。他说,吃过了吗。我说,吃过了。他说,那你早点睡。然后他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合上。
我听见他在里面剧烈的咳嗽。写完了,我把书本收好放进书包。书包里面还有一粒扣子。
扣子还在,针线在抽屉里,缝是不缝了。我把它放进嘴里,压在舌底。那夜我反复摩挲着它,光滑的纽扣在舌尖褪去涩味。
第七周,班主任把一张纸放在我桌上,一张红头文件,标题写着“转学通知”,下面盖了学校圆章,油印很淡。我现在知道了,沈栖同学已完成治疗,转学至外省,这是学校备案。落款日期是四天前。
外省是什么地方?开车去要多久?火车去要多久?我不知道。
那张纸我没有拿走。它留在课桌上,放学的时候值日生把它和垃圾一起带走了。
我开始吃下自己。左臂上已经没有完整的地方了。从上臂到手腕,皮肤的表面凹凸不平,有痂,有疤,有正在愈合的新肉,有还没愈合的创口。有些地方长好了,颜色比周围浅,很嫩的粉,摸上去滑滑的,底下没有汗毛。有些地方反复下口,已经咬出小坑,边缘是硬的,向里卷着,底下的组织暴露在外面,往外渗一点透明的液体。
我不想让其他人看见。
我开始穿长袖,不管多热都穿。袖口扣到手腕,一粒扣子都不松。体育课跑步的时候,汗水把纱布浸透,黏在伤口上,每一次摆臂都把纱布扯起来,连带着扯起伤口边缘还没长好的皮肤。我跑在队伍中间,前后左右都在喘气,她们的脚步很重,运动鞋踏在塑胶跑道上发出闷响。
我忽然想,如果我把袖子掀起来,她们会看到什么。她们会尖叫吗?会哭吗?会往后退吗?还是根本没有人发现我做了什么。
没有人看着我,她们看的是前方,是跑道,是脚下一成不变的路。
我终于停下了。我迈不动腿,不知道往前跑还有什么用处。
那天晚上我站在镜子前脱掉长袖。左臂已经不像一条手臂了。它宛如一块正在被修改的布,上面有太多太多针脚。
远处有一根很细很直的白线,那是她亲手缝的伤口。线还留在皮肉里,被新生的皮肤裹住。
我摸上去,那根线在皮肤底下,凸起一点点。她的手法很糟,针脚歪歪扭扭,但我没有介意它。
这是她留在我身体里的最后一部分。我把灯关了,黑暗里我左手握住自己的右臂,然后我摸到手腕。
牙齿贴上去后,右手腕上多了一个牙印。很浅,再咬一口。这次牙齿进入了真皮,深红色的血从一小点中央渗出来。我在嘴里尝到血的温度,像她曾的一样腥甜。我松开口,手腕上留下两排暗红色的弧形牙印。
早上醒来,我看了看右手腕。牙印还很清晰,边缘有一点点肿胀,手按上去会疼。我找出纱布把它包上,用左手翻了一件长袖出来,袖口死死扣住。然后出门。
春天过了一半,空气里有梧桐树的味道,可能是树叶被太阳晒过以后发出来的青涩气味。我走过树下,一片叶子掉在我肩膀上。我把它取下来,放在手心里。叶子很干净,没有虫眼,边缘有一点枯萎的焦黄。我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叶柄转了几圈。
然后我把它放进嘴里。
那一天是三月二十一号。
之后是四月,六月,暑假。
我把书包扔在床脚,什么都没有做。天亮起来在阳台站着浇花,发现花早就死了。枯死的根在干涸的土里,土裂成块状的伤口,每一条缝隙都很深,我每天往干泥上浇水。泥其实已经吸不进水了,水只会顺着裂缝一直流、一直流到花盆底下的托盘里,然后漫出来,把窗台浸成深灰色。
有一天黄昏,我在厨房给自己炒了一盘饭。米饭、鸡蛋、火腿丁。炒好了盛进盘子里。我坐在桌前拿起筷子,夹起一口放进嘴里。
我嚼了很久后吐回盘子里。
饭粒上粘着蛋花,粘着火腿的粉色碎块。晶莹的唾液丝在上面拖着。我用筷子夹起第二口,这次还没有入嘴,筷子只是轻轻碰到嘴唇,就感觉到胃在收缩。有一种东西正从胃的最深处翻涌上来。我用手捂住嘴,它从指缝间漏了出来。
房间里回响起可怕的哭声。
我哭得浑身都抽紧了。趴在厨房的水槽边,两腿站不稳,慢慢滑下去,坐到地面上。瓷砖已经凉透,我哭着用手抠住碗柜边沿。手指触到一颗米粒,捻碎它,碎米的粗糙嵌进指腹,而我满嘴都是不可能再吞下去的虚无。
妈妈,妈妈。我咬碎了你留下的尾巴。
我喊的不是妈妈,妈妈不认识被啃食过的我。只有她认识我。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有一天下午我去医院。右上方最后一颗臼齿,从七月开始隐隐作痛,到了八月已经不能吃下东西了。任何食物碰到那颗牙,就有一阵尖锐的酸痛从牙根直冲天灵盖。
牙科在四楼。我挂号排队,坐在走廊的蓝色塑料椅上。走廊里有一股很浓的消毒水味道,刚拖过的瓷砖地板,湿痕在日光灯下反光。一个小孩从我面前跑过去,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他妈妈在后面追着他。
轮到我了。我躺上牙科椅,头顶的灯照下来,很亮,很烫,照得我睁不开眼。医生说,张开嘴。
他在我嘴里捣了很久。金属的探针触到那颗牙,痛从牙根里跳出来,钻进太阳穴。他收回探针,摘下口罩。是个年轻的男人,他说,智齿蛀了,需要拔。
我问,现在拔吗。
他说,先拍片。
我照了X光。他把我的牙片夹在看片灯上。黑白的,我的牙齿一颗一颗排在那里。牙根都埋在牙龈里面,看不见。而那颗蛀掉的智齿,在片子上看比其他牙都暗,像一个黑洞,一个正在腐烂的月亮。在它的前端,有半个圆形的缺蚀暗得发白。
我没有再约拔牙的时间。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外面正在日落,橙红色的天空很薄很烫。
我把牙片塞进包里。我不想失去一个她曾经在过的地方。
十月,我收到了一封信,是学校传达室转给我的。信封右下角有外省的邮戳,字迹很细,是我没见过的字。我把信封拆开,里面的信纸很薄,透过光可以看到背面的暗纹。信很短,没有抬头,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
“现在我的嘴里什么都没有了,你那里还有吗?”
我看完后,把它叠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我张开嘴,用舌尖去够右上方的最后一颗臼齿。它还在,蛀洞里填满我太久没有说出口的话——它们已经腐烂成了黑。我闭上嘴,窗外的风掀了一下窗帘又落回去。
此后我没有再收到过信。又过了几年,我开始忘记一些事情。
最先忘记的是她的声音。她说话的语调,她叫我名字时的轻重,我记不起来了。然后忘记的是她的气味,洗衣液的味道,汗味,伤口结痂时皮肤淡淡的腥味。然后是她的脸,正在一块一块地模糊,不可逆转。
胃酸能溶解皮肤、骨骼、头发,但蚀不掉我这坏死的爱。时间会带走声音、气味、样貌,但带不走她所珍爱的一切。
二十二岁的那个冬天,我拿起手机打开地图,输入外省那座城市的名字。地图显示距离——九百公里。开车十小时,火车五个小时。
我把地图缩小,再缩小。那九百公里在我指尖缩成一个点。
我去了一家牙科诊所。推开门,前台在吃盒饭。我说我要拔牙。她看了看我,问拔哪颗。我说都拔。她愣了一下,然后说,先挂号。
那天最终没有拔,医生说他不能一次拔太多,有麻醉风险。他说你需要拔智齿。我说拔这一颗。他让我躺下。麻药推进牙龈的时候,先是针尖刺进去的锐痛,然后是药液在组织里扩散开的胀感。
医生去拿钳子的时候,我躺在椅上睁着眼。头顶那盏灯又亮起来了,和十七岁的那盏一模一样。
我的嘴张着。嘴角的皮肤在慢慢发干、发紧,快要裂开。医生拿着钳子进来,凉意碰到我的嘴唇。我听见牙根从牙槽里脱落的声音。
我闭上眼,等着他们做完一切。护士把棉花塞进拔牙洞里。她说,咬住,半小时不要松。我点了点头。
从诊所出来,外面在下雨。和那天一样,细的密的被风削碎的雨。我没有打伞,棉花在嘴里,唾液混着血,把棉花浸透了。过了一会,我吐掉棉花,血从牙洞里流出来。
很腥,很咸,有一点点热,和她的血一样。
我站在街角。梧桐树还在,不是以前那棵,但它也是梧桐。树下的积水倒映着街灯,映出破碎的、被风吹皱的光。
她的没有说过的往事,她微笑时神态,她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迹——全部在雨水里渐渐融化,化为墨蓝色的一条小河,流向下水道无人问津。
而她曾经躺在我身旁,把嘴唇压在我耳边。她的声音从来没有真正消失。
现在我饿了,在所有的雨里,在每一颗空掉的齿洞里,我饿了。我将永远饿下去,饿到胃壁磨穿,饿到无法说话,饿到所有能咬的东西都咽尽之后,我还会继续下去。
就像现在这样,那团嚼不碎的虚无卡在我的心脏前面,上不去也下不来。
我的胃会记得她,我的食道会记得她。我的从未愈合的手臂会记得她。我终于成了她的坟墓,一座活着的、行走的坟墓。
我路过一间药店,灯光还亮着。门口蹲着一个小女孩,拿着一朵白色的木槿花。她把花瓣一瓣一瓣摘下来,放进嘴里嚼。然后又摘下一片伸手要喂给对面另一个小女孩。对面那个小女孩仰着脸,张着嘴。
我站住了。
牙根的酸痛从拔掉的那颗牙的洞深处慢慢渗出来,酸意轻盈,漫长而潮湿,从牙槽骨的缝隙向外浸润,穿过牙龈、漫上舌根,沿咽喉蔓延至整个胸腔。
我站在雨里满嘴是血,掏出几张纸擦拭嘴角,随即它们成为浸透的纸浆。小女孩已经把花瓣喂进同伴口中,两个人迎着雨幕嬉笑跑远。我呆呆望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街灯照不到的暗处,然后我像是被什么牵引,轻轻张开嘴。
湿润的风吹过我空洞的灵魂。我站在街灯的边缘,发出了满是颤栗的笑声。我看见千万绵延不绝的爱裹挟着绝望与痛苦向我的心脏涌来。
1. 译注:此团队在中分不存在,仅适用于英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