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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各位的尽职尽责。”
躺在台阶上的少女蜷缩成一团,双手下意识地吃痛抱向脑袋,却止不住地颤抖。她那双宝石般美丽的眼睛睁地大大的,此刻却写满了惊恐。她的注意力无法聚焦在任何一件事物上,只能任由泪水顺着脸庞流下。
而在少女身后,几个人正脸色铁青地看着这一切。这群人乍一看没有什么共同点,有的穿着稀松平常的私服,有的穿着工地的反光背心,有的则穿着标准的黑色武装制服。但很显然,既然这些本没有什么共同点的人能聚在一起,那事情就不会是“乍一看”的样子。
狱卒,或者说,基金会。
阎漫断没有动摇,眼神迎着那一队人马而上,迎着那些人手里的枪口而上。空气里只剩下台阶上的少女的无意识啜泣声。
半晌,站在最前面的女士收起了枪,用手势示意队友们后撤离开。这位女士在离开前盯着阎漫断,说:“希望阎先生知道这么做的后果。”
“当然,”阎漫断略欠身体以示敬意,“感谢各位愿意遵守图书馆的规则,我对此感激不尽。”
“以及我们都知道,这么做不会产生什么实际的后果。”
为首的女士冷笑一声,“那就让我们都记住这件事吧。”随后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在注视着一队人真的走远后,阎漫断抱起少女,走进了图书馆的大门。

少女睁开眼后,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的沙发上,身上还披着一条米黄色的小毯子。沙发旁的茶几上随意地放着两三本书,中间则摆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少女拿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想让这股温热暖和一下自己的手。
她知道自己从没见过这个房间,但她由衷地感谢这个房间的存在。在她的脑海里,上一秒的景色还充斥着绝望,现在的环境却如此温暖,这让她笃定刚刚是做了一个异常惊悚的噩梦。想到这里,她捧起茶杯,暗暗说了声谢谢。
然后她看到了自己的双手,才反应过来为何茶杯的温热似乎传递不到自己的掌心。她意识到自己正戴着一副手套。她的目光下移,自己身上的束袖、洋裙、小鞋子一应俱全,仍是那套魔法少女的装扮。
“啊。”
那不是梦。
砰地一声,那杯还温热的茶掉在了地上,茶水与茶杯碎片洒满一地。
血液裹挟着恐惧奔涌上心头,原本还朦胧的睡意被一扫而光。自己已经被抓住了,这是她唯一意识到的事情,随后便不顾一切地冲向房间的门。房门所在的那面墙并未与外界完全隔绝,事实上那只是一扇用于隔离出一个小区域的磨砂玻璃门,但少女没有心思再去意识到这一点,在她的眼里那一定就是一扇防盗门、保险门,一扇监狱的牢门。
于是她用尽全身的力气,连带起身冲刺的速度直接压在了门上,试图把它撞开。
并不为承受冲击而设计的玻璃门轴承应声脱落,整扇门就这么砸在了地上,应声杂碎了一地。少女也因此摔了一跤,皮肤和满地玻璃来了个亲密接触。
吃疼的站起身后,她稍稍沉着了一点,想着刚刚的声音恐怕已经吸引了守卫的注意力。现在应该观察环境,看看他们从哪追来,自己又该往哪——
思考间,少女望向门外走廊上的远景,却是看到了完全不在想象中的画面。

痛感再一次传来,打断了少女的愣神。对,她心想,现在不是去深究的时候。哪怕看上去就是一座正常的图书馆,现在的当务之急也是赶快离开,赶快回家……
“请留步,这位小姐。”
一个有力的声音自走廊一端传来,一个成年人朝自己走了过来。少女赶紧往另一个方向跑去,没跑出两步却又与什么东西撞了个满怀,定睛一看却什么都没有。她没再尝试而是震惊地伸出手,眼前的空气在触碰的一刹那便泛起了阵阵涟漪。
结界,或是空气墙,不管名字是什么,本应在游戏和小说里的虚构造物已经阻挡了自己的退路。少女旋即转过身,抓起跟在自己身边的雨伞就指向对方。“你,你别过来!”
她还在想下一句应该说些什么威胁的话语,却不料对方真的停了下来。“好的,我不过来。”那是一名看样貌刚刚步入中年的男子,身穿一套黑色西装,胸口还别着一块名牌,活像银行的大堂经理。
“放我离开!让我走!不然——”
她的不然没有说出口,对面的男子摇了摇头,随便说一句话就压制了少女颤颤巍巍的话语权。“这不太行,小姐,至少得等您了解清楚情况了再出去。不然您还会陷于危险的境地。”
“我不管!你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我没有伤害到任何人,连那辆公交车都没受到损坏!我只是想帮忙我做错了什么!你们……你们是坏人吗?我不在乎我不会说出去的我不认识你们,我我也不会再任性了,求求你们让我走好不好……我想回家……”
少女仍然冲着男人举着雨伞,但身体和双手都渐渐软了下来,眼泪伴着无力感挣扎而出,不再受到控制。男人试着说些什么,但都没能打断少女的祈求,于是索性单膝跪了下来,张开双臂,用一种对待小朋友的方式等待对方的回应。
不一会,少女便哭出了声。

过了一会,少女的情绪缓和下来了,能用手擦开眼前朦胧的泪水了,才注意到对面的男人始终是一个姿势未曾移动过。于是她重新把目光试探性地朝向对面的男人。
男人注意到了这躲闪的目光,回以一个微笑。“我姓阎,叫阎漫断,是这座图书馆的馆长。我和之前追捕你的不是一伙人,我救了你,你现在是安全的。”
某些关键信息如流星般闪过,但对少女来说却是起到了救命稻草的作用,她不顾一切地抓住了它。“你,救了我?你不是来抓我的?”
阎漫断摇了摇头。
少女看了看这个依然保持着单膝跪地降低姿态,双手张开以示等待的人。难道自己真的安全了?“那你为什么不放我走?这是哪……”
“我可以解释,小姐,我把你留了一下是因为我想帮你。我可以向你解释你的经历,你到底遭遇了什么,都是什么在威胁你,而后你就可以自由地离开了。”
随着话语的推进,气氛和少女的情绪都渐渐稳定下来。“你很委屈,很害怕,但更多的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对不对?我可以告诉你,我想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你应该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是魔法。”
在少女的注视下,阎漫断轻轻念了些什么,右手在空中利落的挥动,地上的玻璃渣随之腾空飞舞,重新组成了那扇可怜的磨砂玻璃门,回到了它几分钟前还在的位置,完好如初。
少女没有多说什么,但她的眼睛睁的溜圆,闪耀着好奇的光芒,毫无保留地暴露了心里的想法。
“当然。”阎漫断的话把少女的注意力拉了回来。“如果你坚持离开,我也不会阻拦,只是希望你清楚这样一来那些追捕你的人很可能会再次找上门。但无论如何,我是不会因为自己的目的就囚禁你的。”
又一句没听清的话语从对方口中念出后,少女陡然一个踉跄,刚刚被依靠的空气墙已经消失了。电梯口就在走廊不远处,她望向阎漫断,后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等到二人的目光再度交织,少女已经走到了阎漫断的身前。“你说话算话啊。我,我可以叫你馆长吗……”
阎漫断微笑着点了点头。“那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我……”
“我的名字叫肖圆圆。”

让我们从魔法开始。

馆长和少女一同漫步于书架之间。
“看你这身洋裙,你是想当魔法少女?”
“嗯,是的,我一直挺喜欢的。不过这还是昨天晚上才……”
“哦,不必跟我说。”阎漫断对肖圆圆摇了摇头。“你的魔法与身份是你的秘密,你可以把它告诉你信任的人,但不要随便就说出去。这样是很危险的。”
“连馆长你也不能吗?”
“你刚刚还准备用法术轰我呢。等什么时候我真的能取得你的信任了你再决定要不要告诉我来龙去脉吧。”
“好的……虽然不是很懂但是感觉,谢谢。”
“不过,真的有魔法吗?”
“魔法是存在的。”
“所谓魔法,是生命与世界交互所产生的共鸣,是自我改变世界最本质的方式。如果说起理论,恐怕能说上个三天三夜,如果你感兴趣可以给你当课外班补习一下,现在你只要知道确实有魔法存在就可以了。”
“我这身。”肖圆圆转了一圈。“也是魔法吗?”
阎漫断略微欠身,仔细看了看,点点头。“很标准的第一法契约术。没错,就是魔法。”
肖圆圆没听懂那是啥名词,但显然有些欣喜,双手不由自主地在空中挥舞了一下。“我,我一定会拿这份魔法去做好事的!我会……”
肖圆圆感到馆长的手掌摸上了自己的头顶。“有这种善良的想法真是难得呢。其他人更多的是想想用魔法去装扮好看的衣服、在天上飞、在同学面前炫耀呢。”
阎漫断看到肖圆圆的脸刷一下红了。
“你也想在同学面前炫耀?”
肖圆圆没说话,但脸别过去了一点。猜对了。
“哈哈哈。”阎漫断收回了手,开朗地笑道。“不用害羞,没事,多正常的想法啊。”
“但是。接下来的话我希望你记住。”
肖圆圆原本还带着害羞和怨念的小情绪看着这位博学的馆长,却目睹了他的表情从开朗到严肃再到阴沉转变的全过程,自己只得一瞬收起脸上的红晕与小俏皮。
“在我们平常的世界里,是没有‘魔法’的。”
“我们所熟知的世界是一个充满魔法的世界,而在魔法之外更是丰富多彩,外星人、未来人、异世界人、超能力者纷至沓来。你在将来有一天会真正见识到的,我相信到时候你会感受到更激动人心的惊喜。”
“但包括魔法在内,所有的这些都违背人类社会的运行规律,违背了你所熟知的那个‘日常生活’。想想看,在以前你是不是从未知道魔法的存在?那是因为有人掩盖了它的存在,掩盖了所有这一切‘不合常理’的存在。”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肖圆圆学习到了许多的知识,世界的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从魔法到神秘学再到什么是“异常”,一系列她曾经听都没听过的概念就这么塞进了脑子里。帷幕、常态保护、被放逐者、蛇之手……
“什么是基金会?”

图书馆一向禁止喧哗,但此刻的空气更是安静。
“你的意思是。”肖圆圆的声音听上去有点焦急。“不论我是好人还是坏人,只要我用了魔法就会被抓走?甚至没有审判就再也见不到我爸妈了?”
“为什么啊?!”
阎漫断看着肖圆圆,没有说话。同样的问题他也问过,他的老师也问过,他认识的每个人都曾问过。他们已经问了一个多世纪。
他摇了摇头。
“狱卒和焚书人认为这样的世界才是——”
“他们就是反派吗?他们都是坏人吗?”
“——正常的。”
空气再度安静了一瞬。
“…………一切只是因为我使用了魔法?我就已经没救了……?”
阎漫断刚想说点什么,却只看肖圆圆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转过身,死死抓住了自己的胳膊。
“馆…长,他们现在没有立刻抓走我,就是因为你,对吧!?能不能帮帮我,求你了,我害怕。”
“按理来说不该这样的,我妈妈曾经告诉我,不要第一次就相信别人说的话,哪怕是在课堂上,学到的知识也要自己先通读一遍、计算一遍,不能光听老师的。”
她松开一只手擦了擦泪花。“您是我今天才见到的人,我甚至谈不上认识您,说的这些放在平常更是没人信的逗小孩玩意。我不该信的,很奇怪吧?可我刚刚就是这样,被一群人围追堵截……我明明才鼓起勇气做了好事,为什么就要被拿枪指着!”
“肖圆圆……”
“你说过是你救了我对吗?如果你是骗子,你就嘲笑我吧!如果一切都是乱说的,你就直接说出你的目的吧!你已经骗到我了!可如果这都是真的,求求您帮帮我,求求您救救我,我不想被抓走,我不想再也见不到我的家人和朋友!我不想这样!为什么啊!”
“……凭什么啊……”
阎漫断始终看着眼前的少女。跟几分钟前一样的情绪波动,但这次脸上不是抗拒自己,而是写满了渴求,希望从自己这里获得任何答案的渴求。
“我会帮你的。”
“……真的吗?”
“我已经在帮你了,你现在就是安全的。”
不等肖圆圆说什么,阎漫断大手一挥,指向了四周一排排书架。
“随堂检测,看看你刚刚有没有好好听讲!请问,这里是哪?”

这里是哪?随堂检测?这里很明显是图书馆,但是刚刚阎漫断说了什么?肖圆圆还没从情绪中缓和的脑袋被一下拨正还没反应过来,只能机械式地搜索记忆中的词句。
“……图书馆……您刚才说的,是叫被放逐者之图书馆?”
“错。”
阎漫断指向高处一层楼的一个走廊。“那里有个门,被放逐者之图书馆从门里进。”
“如果把被放逐者之图书馆比做一个巨大的神经系统……你几年级了?”
“初二。”
“……如果把被放逐者之图书馆比做一棵大树,而我们日常生活的世界比做阳光,那我们现在所在的这座图书馆就是树叶,是树和阳光交汇的地方。”
“这是蛇之手组织最主要的一类活动据点,也是我们保护那些魔法与奇迹的地方。这里相当于一种中立缓冲区,那些追捕你的人也可以进来,图书馆欢迎所有人。但如果他们在馆里做出伤害他人、抓捕他人、控制他人的行为,那就相当于与整个蛇之手为敌,”
“这就是尘世图书馆。”
肖圆圆听的有点入迷,直到这句话。她觉得这里本应该是一个情绪升华点,自己应该“哇”一声或者赞叹些别的。但一个熟悉的词汇激起了记忆,让她止不住地思索起来。
“尘世图书馆?就叫尘世图书馆?”
“对,尘世图书馆。尘土的尘,世界的世。”
“…………”
“……解放路的那家尘世图书馆?”
阎漫断往旁边的玻璃窗外一指。“地铁站在那呢,你不是自己一路跑到这里来的吗?怎么不知道能这是哪呢?”
肖圆圆感到一阵错愕。
“我可能有点不记得了,让我缓缓。不是,你不是把我带到了什么异世界啊?”
“为何会这么想,当然没有。”
“那楼上那个被放逐者之图书馆是什么情况?你刚才介绍的时候不说了什么横跨多元宇宙最大的图书馆吗?”
“那是那一座,这是这一座。”
阎漫断看到肖圆圆一手扶额。“我的天啊。”她说道。“一家我上学放学都会路过的图书馆,在偷摸玩魔法?!”

叮咚~
“怎么回事?”门开了,里面探出一位和肖圆圆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阿姨。“女儿你早上没拿钥匙吗?我记得听到你叮铃咣啷响了呀。”
“哦……”肖圆圆摸了摸书包。“……我忘了。想让老妈开个门嘛。”
“你这孩子。”肖圆圆的母亲半搂着肖圆圆进了房门,随后就回到了厨房。“稍等会我把菜热一下。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是啊,怎么这么晚。”爸爸坐在沙发上,一如既往。“解放路那边还出连环车祸了,很吓人的。”
“啥?出车祸了?”妈妈闻讯从厨房赶来。“你咋不跟我说啊?”
“这不怕你操心嘛。”爸爸妈妈的争论逐渐远离肖圆圆的注意力,电视机里的晚间新闻正播放着车祸现场的善后画面,记者正在镜头前介绍着情况,车辆上的火势已经被控制,交通则正在交警的指挥下恢复。
“所以啊,我们小肖同学干嘛去了嘛?”
“我……”
不知不觉间,二人走到了尘世图书馆的门外的台阶上。正是在这里,肖圆圆一脚踏上了奇迹的边疆。
“可按照馆长你说的,尘世图书馆的保护限于图书馆内部也仅限图书馆内部。”肖圆圆望着四周的马路,也看着脚下的台阶。“那岂不是在说,一旦我离开,那些狱卒还是随时都可能来抓我?”
“理论上来说,是的。”阎漫断点点头。“但你不用担心。”
“这里有一点小小的平衡共识。像你这样的新人你踏入了蛇之手的领地,那么狱卒就不会再紧盯着你。因为步步紧逼同样会破坏两个组织之间的关系,而且这样还要专门安排人和设备监控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既费时费力也不值得。”
“所以如果保持现状,那么你将一直安然无恙。”
“保持现状……代价就是保持现状。”
“是的,不再展现魔法,不再破坏帷幕,不说出你知道的秘密。”
阎漫断用脚踩了踩一块台阶砖。“如果当时你被抓走了,那狱卒们恐怕也只会解除你的魔法再消除你的记忆,然后放你回家。所谓‘不知者无罪’说的就是这样的道理,你有一次犯错的机会。”
肖圆圆把脚踏上了最底下的那层台阶。“可如果我再使用魔法……”
阎漫断点了点头。
“对你习以为常的普通生活而言,这是很划算的选择。”
肖圆圆也点了点头。
“我去图书馆借书看书去了。”肖圆圆挤出一个微笑。
爸妈念叨随之而来,担心、看小说影响学习、要早点回来等等,肖圆圆都始终微笑着。
没有什么公交车出事的真相,没有什么奇怪的组织,没有什么魔法世界,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图书馆,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哭了许久的她,第一次一直笑着。
“但是,有什么东西总归是会改变的。”
阎漫断自顾自地说道。
“魔法即是诅咒,知识即是诅咒。这个秘密会常伴你左右,在你渴求新奇、哭泣苦痛的时候钻出来,带来一句名叫‘我本可以’的毒药。它用一道纱将你与世界隔开。自此,我们便被世界所抛弃。”
他看着肖圆圆早已远去的背影,只是看着。
由是人们称之为“被放逐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