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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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老黑是一只乌鸦,在这林子里活得还挺好。

老黑原本不住这儿。它从北边那块儿林子飞来,翅膀扇过几十里山地,落在河边那棵老槐树上时,浑身羽毛灰扑扑的,喙也有点钝了。林子里别的乌鸦看它落魄,懒得搭理,远远蹲在枝头,歪着脑袋瞅一眼,又把头缩回翅膀底下。

没人知道老黑为什么要来这。

老黑不怎么吭声,每日早起,沿河边走,啄虫子,衔树枝。日子久了,就在老槐树上搭出个窝来。

一天傍晚,老黑飞过西边那片矮树林,见三只喜鹊围着一只灰雀啄。那只灰雀翅膀上带了血,趴在泥里,眼珠子亮晶晶的,也不叫唤,就那样睁着眼,眨吧眨吧的。老黑俯冲下去,翅膀扇出好大一阵风,呱呱叫了两声,把围着的喜鹊赶走了。

灰雀缓过劲来,那黑汪汪的眼睛看着老黑,跟着老黑回了槐树。

灰雀不声不响,每日替老黑清理窝里的碎屑,衔来软草垫在窝底。老黑有时带回些浆果,丢进窝里,灰雀啄两口,抬头看它一下,又低头啄。两只鸟没什么话说,太阳升起来,太阳落下去,风吹过槐树叶子,哗啦哗啦响。

又过了些时日,林子里的乌鸦们开始往老黑这边凑了。东边柳树上那只独眼的乌鸦老黄,接着是南边松林里的几个年轻点的乌鸦。它们蹲在槐树周围的枝丫上,黑压压一片,瞅着老黑窝里攒下的那些亮闪闪的东西——碎玻璃片、瓶盖、铝箔纸,太阳一照,明晃晃的,眼睛发直。

老黑也不赶它们,随它们蹲着。

独眼老黄在柳树上住了许多年,林子里的乌鸦都认得它。它那只瞎掉的眼睛是当年跟一只隼争食儿时被抓瞎的,打那以后,它看东西总侧着脑袋,用那只好的眼珠子斜斜地瞅。它蹲在槐树最边上的枝头,歪着头,那只独眼在老黑窝里的亮东西上来回扫,扫了一遍又一遍。

一些乌鸦看过了老黑的窝和窝里的宝贝,就开始跟着老黑行动,把老黑当成了领头的乌鸦,老黑也没表示什么,任由他们在自己后面跟着。

有天黄昏,老黑领着一群乌鸦飞过西边的沙地,碰见一只兔子蹲在土坎上啃草。兔子见了这阵仗,扭头就跑,一头扎进刺丛里,后腿划出好几道血口子。乌鸦们落下来,围住刺丛。独眼老黄先开了口,说那兔子窝边常有嫩草,土也松软,挖一挖能翻出些肥虫子来。

老黑不想说什么。第二天,乌鸦们就把那片沙地占了。兔子跑了,留下个浅坑,翻出来的沙土里有蚂蚁窝,有蚯蚓。乌鸦们饱餐一顿,立在枝头呱呱叫了好一阵。

老黑没碰那些虫子。

乌鸦们成天跟在老黑身后,今天赶走一窝黄鼠狼,明天占了河边那片芦苇荡。芦苇荡里住着一窝水鸭子,被乌鸦们撵得扑棱棱飞过河去,留下一窝鸭蛋,蛋壳还温着。乌鸦们把蛋啄破了,蛋黄流了一地,几只年轻乌鸦踩着蛋黄抢着吃,脚爪上粘糊糊的,在沙地上印出一串黄脚印。

老黑总是看着他们,什么也不说。

独眼老黄吃了个饱,蹲在芦苇秆上歪着脑袋盯着老黑。老黑站在最前面,灰雀蹲在它旁边,他俩什么也没吃。

很快就入秋了。

老黑来着林子生活也有了一段时间,渐渐地皮毛都长的十分光亮 ,体格也丰硕了许多,在一般乌鸦中属于漂亮的了。

天刚有些凉意的时候,老黑身后的乌鸦已经数不清了。它们散在林子里各处,白日里各自找食,傍晚便都聚到槐树周围,黑压压的,把枝头压得弯下来。灰雀蹲在老黑的窝沿上,看那些乌鸦挤挤挨挨,黑得像一摊化不开的墨。

独眼老黄来得最勤。它不光自己来,还带着柳树上的几个老一点的乌鸦,每日黄昏准时蹲在老黑窝对面的枝头上,不远不近,刚好能知道窝里的动静。老黄的独眼珠子在暮色里发着幽幽的光,像一颗嵌在煤块上的玻璃球。灰雀被它看得不舒服,往老黑身边靠了靠。老黑低头理着翅膀上的羽毛,抬头也看了老黄一眼,并没有觉得什么。

那几天,独眼老黄开始在乌鸦群里走动。它从这棵树飞到那棵树,蹲在这只乌鸦旁边呱呱几句,又飞到那只乌鸦旁边咕咕几句。它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低,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像含了一口水。别的乌鸦听着,眼珠子转来转去,有的点头,有的歪着脑袋不吭声。

有天下午,老黑出去寻食,灰雀独自蹲在窝里,守着那些亮闪闪的东西和窝里斗的吃的。独眼老黄忽然飞过来,落在窝边的枝丫上,离灰雀很近。

“你那些东西,”老黄歪着脑袋,独眼盯着窝里的碎玻璃和瓶盖,“是它一个的,还是大伙的?”

灰雀没说话,往窝里缩了缩,这话让他听着很奇怪,脊背发凉。

老黄在枝头上磨了磨喙,发出刮锅底似的响声,又飞走了。

老黑回来的时候,灰雀把这事说了。老黑蹲在窝沿上,望着树下黑压压的乌鸦们,望了很久。天黑透了,远处有只鸟叫了两声,叫声凄厉,像小婴儿哭。老黑把脑袋埋进翅膀底下,睡了。

第二天傍晚,独眼老黄没有蹲在往常那根枝丫上。它领着七八只老乌鸦,落在老黑窝正上方的槐树枝上。那根枝子粗,经得住,只是被压得往下沉了沉,抖落了几片叶子。

“老黑,”老黄说话了,声音不大不小,周围的乌鸦都听见了,“咱们跟了你这些日子,东奔西跑,沙地也打了,芦苇荡也占了。你窝里那些东西,是不是该分一分了?”

林子里的乌鸦全安静下来,连风都不敢吹了似的。槐树叶子不响了,虫鸣也停了,只有河水在远处流着,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呜咽。

老黑站起来,翅膀微微张开,喙半张着,像要说什么。灰雀在它身后,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小小的身子抖了又抖。

“东西是我衔回来的。”老黑说,声音沙哑。

独眼老黄歪着脑袋,独眼亮了亮。“你衔回来的?没有大伙跟着你,你能占了沙地?能赶走水鸭子?你一个,能成什么事?”

“你以为大家是因为你黑才跟着你?”

老黄左右看了看周围的乌鸦。

它说完这话,身旁的七八只老乌鸦齐刷刷地动了动身子,脚爪在树枝上磨出沙沙的声音。底下的之前跟着老黑的年轻乌鸦们也跟着骚动起来,有的扇翅膀,有的呱呱低叫,声音从一棵树传到另一棵树,从一只乌鸦传到另一只乌鸦,越来越高,越来越密,渐渐汇成一片嗡嗡的噪声,像闷雷滚过林子。

老黑站在窝沿上,看着四周黑压压的翅膀,看着那一双双发亮的眼珠子,看着独眼老黄歪着脑袋脸上那副似笑不笑的样子。它好像明白了一件事。

它转过头去,看了灰雀一眼。

那一眼,深邃的看不到底。

那天夜里,没有月亮,风很静。老黑蹲在窝里,灰雀偎在它边上,闭着眼。

只听见一阵很轻的响动,像有什么东西擦过树皮。灰雀的耳朵动了动,眼睛还没睁开,身子已经僵住了。接着,窝猛地一震,老黑睁眼时,只看见一团黑影扑在自己面前。独眼老黄的脸凑得很近,喙尖上沾着什么东西,在暗里看不出颜色。老黑想站起来,翅膀还没来得及张开,后脑勺上就挨了一下重的啄,整个身子往前栽去。更多的黑影涌上来,黑压压的翅膀叠在一起,像水面上翻涌的浪花,又厚又闷。槐树枝剧烈地晃着,几片叶子簌簌落了下去。

灰雀叫了一声。声音很细,很尖,像一根针扎进夜里。它扑过去啄老黄的眼睛,啄中了,老黄怪叫一声,反嘴一喙啄在灰雀胸口上,灰雀被啄翻在窝里,挣扎着想起来,七八张嘴已经落下来了。

灰雀的叫声很短,刚喊出半声就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住了喉咙。

老黑从枝丫间坠落的时候,看见自己的窝被撕开了,那些攒了许久的亮东西从窝里散出来,在夜风里闪着微弱的光,往下坠,一颗一颗,像碎掉的星星。它听见头顶传来撕扯的声音,听见翅膀拍打的声音,听见那些熟悉的、沙哑的咕咕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它还想再听一听有没有灰雀的声音,但自己已经什么也听不见了。

有一瞬间,它看见了独眼老黄。老黄蹲在那根最高的枝上,歪着脑袋,用它那只独眼往下看,眼睛亮晶晶的,和老黑窝里那些碎玻璃的反光一模一样。

老黑摔在槐树底下的草丛里,翅膀折了一边,歪歪扭扭地支棱着。它还睁着眼,胸口微微起伏,嘴里有腥甜的味道。头顶的动静渐渐小了,那些黑色的影子从窝边散开,重新蹲回枝头,一只挨一只,安静地梳理着羽毛,有的喙上沾着灰,有的脚爪上粘着碎草,它们互相理着,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凉意。槐树叶子又哗啦哗啦响了。

天亮之前,老黑的眼皮慢慢垂了下去。它最后一眼看到的,是头顶那些乌鸦黑亮黑亮的翅膀,在夜色里微微发着光,像它窝里那些亮闪闪的东西。它还看见有几只乌鸦已经在争抢从它窝里掉出来的碎玻璃片了,两只年轻乌鸦为了一块瓶盖在枝头互相啄,喙碰喙,发出嗒嗒嗒的脆响。

独眼老黄蹲在高处,看着底下这场热闹,歪着头,那只独眼里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有那老黑窝里宝贝的亮光。它面前放着灰雀的一根羽毛,灰白灰白的,在夜风里轻轻颤着。老黄把它叼起来,插在自己翅膀底下,然后缩起脖子,闭上了独眼。那几只把灰雀啄死的乌鸦,也都拽下一根羽毛,插在自己毛中,好像是什么胜利的装饰品似的。

老黑彻底闭上了眼睛。那根灰白羽毛在它越来越模糊的视线里飘了一下,融进了一团黑暗,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来了。槐树上住满了乌鸦,黑压压的,好像比从前更多。独眼老黄的窝搬到了槐树顶上,那个最高的枝丫上,老黑原来的窝被拆了,树枝和干草被乌鸦们分了,各自衔回去垫了自己的窝。那些剩下的亮闪闪的东西,碎玻璃片、瓶盖、铝箔纸,也分了。独眼老黄组织分的,它分得最多,它窝里铺了一层,太阳照上去,明晃晃的,整棵槐树顶上像顶着一团光。

灰雀不见了。没有谁提起它。乌鸦们在槐树上呱呱叫着,分食老黑窝里剩下的一些浆果和虫子。有一只年轻乌鸦在草丛里发现了老黑,啄了两口,又飞回去了。

林子又安静了,静得好像只有乌鸦们啄东西的声音。槐树顶上的天空很蓝,没有一丝云。

独眼老黄每日蹲在槐树顶上,歪着脑袋,那只独眼在林子四处扫来扫去。乌鸦们还是从槐树出发,今日去东边赶走一窝什么,明日去西边占一片什么。它们飞起来的时候,翅膀遮住半边天,黑沉沉一片,底下的小鸟们见了,钻进洞里不敢出来。

过了些日子,东边柳树上的乌鸦们忽然闹起了别扭。那几只当初跟着老黄的老乌鸦,嫌分到的东西少了,嫌柳树上的窝不如槐树上的宽敞。有几只老乌鸦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接着声音越来越大,有一天傍晚,它们忽然打了起来。三只老乌鸦围攻一只,把那只从柳树上啄下去,摔在泥地里,翅膀折了,叫了一整夜。独眼老黄蹲在槐树顶上,听着那叫声,歪了歪头,用翅膀尖拨了拨窝里的碎玻璃,听着那清脆的叮当声,没有动。

第二天,那只摔下去的乌鸦死了。也没有谁替它收尸,几只蚂蚁爬上去,拖走了它翅膀底下插着的一根灰白羽毛。

风把羽毛吹起来,飘过槐树,飘过河,飘进更深更深的林子里去了。

但老黑的尸体早就腐烂了。






Footnotes
  1. 1.这是一种绝对严谨的表达,其目的为不激怒任何人。顺带一提这个是脚注。
  2. 2.不同的书册请使用不同的书本编号。
  3. 3.翻页模块的页面编号依序上升。最后一页内容之后不需要加入翻页模块。
  4. 4.此处为通行译名,正名应为“死亡童谣会”。该译名为二次翻译错误转录后的约定俗成。
  5. 5.不同的一组选择分支请使用不同的编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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