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的行者在沙漠里跋涉,梦想着仙那度。
风吹过他皲裂的嘴唇,黄沙没过他漆黑的脚踝。
太阳如永不合上的眼,在头顶无声地审判着他的旅途。
神经在被这一切噬咬着。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向手中的罗盘。汗水滴落在指针上,而那指针在不住旋转。
但是不能停下脚步,他继续走着,虽然不知道方向。喝一口水——哦,这水壶是何时装满的来着?
旅者自认是一个悬在半空的人,无人问津,无人为伴。他也不需要伙伴,因为他相信相遇不代表彼此相连——孤独早已镌刻在人类的灵魂里,与人同日生而同日灭。他欲上不能,欲下不得,也不愿牺牲。他一遍遍梳理着自己的思想——或谓之偏见,在思考中麻痹自己。他渴望成为理性的怪物,将一切化为二维判断。(他真的不需要同伴吗?哪怕只是阶段性的?哪怕只是伪物?)
想想仙那度吧。那是他的无上之地,不是有毒蛇与果占据位置的伊甸园,不是充斥鸡鸣与人声的桃源,也不是人人知晓的流着奶与蜜之地,是他的理想乡,一切皆如他的意愿,是他一个人的王国,只有他与他忠诚的眷属。
这么累为什么不回去呢?旅者后脑勺一侧仿佛有小虫在耳语。且先再喝一口水,皲裂的嘴唇明明得了水的滋润,为何却没有因此感到舒适呢?
家乡早已不见了踪影。何况回家并不意味着抵达。乡土失色,故乡失血,老宅倾颓,连那一方人也再也不见。原乡落后又失败,在这个灰色的世界里只是一片异色,如同铁上锈,没人希望他蔓延甚至存在。有人为此自卑,但他不愿承认。他心中贬低着落后的乡,却又觉得再抬高那里也不为过。曾有人言广袤的土地连着的是血肉。是啊,即使换了颜色仍是血肉,是更新鲜更有力的血肉——他这样安慰自己,却没有实感,但那个再也走不回去的故乡于他而言,又有多少实感呢?他只是怀着憧憬与怀念,将这压缩成一场梦,寄托在仙那度。
想想仙那度吧。在那里他能找到记忆里美好的一切。仙那度不一定充满雕梁画栋,但有让夜消失的霓虹灯,有街道上让他想起诗性生活的轻风。梦想之地的一隅,也一定有他心中的乡。不是那个只能令人感到如流亡者归来的乡,而是一幅画,一幅他可以自然地在最恰当的点位占据四分之一位置的画。
好吧,那就前行。恰巧指针终于不再旋转,牢牢指向前方,如方舟的船头一般稳定。再喝一口水吧,岁月无穷无尽,水也未曾枯竭。
在前行中麻痹自己,在一步又一步里感知自己的存在。他觉得自己还活着,即使看着这无尽的黄沙,感到自己只是在一个纸做的假地方。向前,对行者是否是一种快乐?他又是否能够逃离?这是否是一场噩梦?他不敢回答,只是埋下头,让双眼不偏离前方的道路。他走在心中的大道上,是一个朝圣者,也是仙那度的陌生人。他将自己的一切赌在能到达仙那度上。为此,他忍受着燠热的风,忍受着黄沙,以及岁月的磨损。就这样走过不知多远的距离之后,就这样走过不知多远的时间之后。他忘却了许多,他麻木了五感。身上的四肢仿佛异物,唯余不断的前行。
终于他倒在了地上。
睁开眼,他躺在被褥中。窗外是乌鸦在鸣叫,旁边是那条忘不掉的小溪,浅浅的水里各色各样的塑料垃圾依旧堆积着。支起身子,是那个忘记了名字的熟悉的人在给他的水壶添水。
这里没有一句语言。
他走出房门,没有带任何行囊。门外与他的想象分毫不差。他看到那个从未见过有人使用的水井,看到老树躯干上和他额头一样的皱纹,看到那个留着马尾辫的女孩。他感到自己如同穿过祠堂的幽灵。这里依旧没有留下一句言语。
他重新走进黄沙。他一伸手,罗盘就出现在自己的手里。他一想喝水,水壶便到他的嘴边。他一迈步,大漠就在脚下。太阳的眼也仍旧没有闭上,仍然炙烤着他的神智。
但是,罗盘的指针为何此刻牢牢地指向他来的方向?
跪倒在地,内心祈求。他宁愿指针再次错乱地旋转。他在这漫长行迹中积累的一切,压在他的肩头,让他不能起身。他活动着唯一尚能运动的头颅,望向审判者太阳。
答案其实很简单。但无法意识到自己知晓答案的人,是不会知晓答案的。
于是他领悟了。他大彻大悟了。他放声大笑,引吭高歌。
他怀抱着的不是梦想,而是罪。
是这浸入骨髓的罪让他与人无法相连,对己无法纯粹,踩着流沙走上无尽的旅途。
有着这样的罪,和太阳一道永恒不灭的罪,他的前行便如西西弗斯,便如月上吴刚。
仙那度,永远都到不了。
换言之,仙那度早已经死了——他不愿说仙那度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他愿意相信仙那度死在这罪途。
后来是什么?
沉默。
啜泣。
呐喊。
他开始呼唤其他人,但声音沙哑,无人聆听。
他独自一人地呼唤着。
他走了太远,此时只留下他独自一人,陪伴他的仅有死去的仙那度。
他的脑里满是一个到不了的地方,他的躯体属于一个回不去的地方。
他的嘶吼,被风所吞没了。
最后,是黄沙尽旅伴的使命,用带着倒刺的舌把他舔净,然后将他与死去的仙那度一同葬于丘陵。
1. 这里是注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