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代的掘墓人据说都有一手绝活,他们能让死人复生。
这一般会是个在酒会上挖苦人的笑话,但掘墓人都乐于承认。他们绘声绘色的描述自己怎么和死者共舞,在孤独的夜晚分享故事,把他们的头颅装进油灯挂在腰间,人们也津津有味的当故事听,几乎没人当真。Kins也只当那是烘托气氛的玩笑,只不过当他接过铲子,心中将信将疑的恐惧还是令他止不住颤抖。
那时,掘墓人还是受尊敬的工作,待遇也非常丰厚,还能受到教会的垂青。但没人能干的长久——除了老布里,他已经干了40多年。Kins是他最后一个学徒,由于名声在外,且已经没多少人干这行,诺大的王国老布里和他的徒弟东征西跑的收尸体。他们不仅要埋葬死者,也要做祷告、传信息、甚至安慰亲人,做完死者没做的事。Kins并非不喜欢这份工作,但他从未听到死人说话,问起师傅时他只是笑着回答,以后就能听见了。
没过几年,老布里也死了,依照遗愿葬在了他守了40多年的妻子身边。重担一下子落到Kins身上,当下教会失势,掘墓人已经没有那么受人尊敬,干这行的人也越来越少了。但越是如此,仅有的掘墓人就更加重要,特别是在外征战或留守的军人,或是远在其他王国的亲友,总会有落叶归根的一天。
于是,Kins的工作越来越忙。他驾着马车把一具一具尸体运来,放入一个一个准备好的坑洞中,立起一方一方的墓碑。日复一日,年轻人感受到了每一个掘墓人都会得到的感受——孤独。他开始听见死者说话了。
深夜,老墓地里有人叫Kins过去,他走进看见老布里站在自己的墓前。师傅拍着他的肩膀,说当时走的匆忙,没来得及传话。他无儿无女,就有他这么一个愿意留下的徒弟,东西不留给你也是跟着进土里。现在教会越来越被人看不起,要他去把自家房间当年教会的东西都卖了,过两年就不值钱了。Kins被噩梦吓醒,白天便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卖了所有以前教会的金器护符。没过几年教会果然被赶下台,由国王独裁,Kins此时坚信掘墓人的故事并非谣传,手中的铲子更紧握着一丝责任。
随着教会垮台,原与教会绑定的掘墓人成了他人眼里低贱的职业。干的人更少,属实是供不应求。人到中年Kins依然勤恳的工作,但人们的态度却变化很大。虔诚的祷告被投以质疑的目光,劝解与安慰却遭人嫌弃。Kins也不再多说,只是将尸体运回安葬。
他会听见那些入土的老人怪罪那些儿女不孝,连一口正经的棺材都没准备。有时死者也会安然的分享自己的成就,告诉他自己不枉此生。Kins习惯了和死者说话,面对死亡的恐惧变成了排解孤独的方式。他耐心的劝解那些不愿长眠的人,直到他们不会在坟墓里哀嚎。
远在天边的亲人好不容易发回一封信件,却是遗书,这任谁都无法接受。当Kins身着黑袍,驾着装有尸体的马车来到他们的村庄时,如同死神凌驾。所有人都带着恐惧与盯着他,安静的听着脚步声,害怕他停在自家门前。最终他敲响家门,随着妇女撕心裂肺的哭喊,更多人庆幸厄运尚未降临至自己身上。总要有人做这件事,把最糟糕的消息带回来。干的久了,有人止不住嫌弃他是个乌鸦,不再有人愿意给他好脸色。带回死者便要捎上遗物,其中不乏值钱的,谁知他有没有偷藏了几件。死者亲属更是哭着死缠烂打,大骂他是个扫把星。Kins只能默默承受,将尸体埋葬。
那句“谢谢”,只有死者会和他说。
后来,Kins老了。他一干也是40年,成了臭名昭著的传说,和死者对话的疯子。有不少人就把尸体丢在他门口,钱也不留,因为他总会去埋。他累了,继续干着也是挨骂受苦,也活不下去,把铲子一丢,和死者们说了声再见,回屋里睡觉去了。
掘墓人不干了,许多村庄里的人们突然意识到已经叫不到人再来带尸体,想要物色新的,也没人愿意干这活。随着Kins罢工,王国中其他几个掘墓人也各自谋了生路。村长们意识到出了事,赶紧找到Kins求他出山或是带个徒弟。Kins表示自己干了太久,身心俱疲,也不觉得自己好意思再找人干掘墓人这活。
所幸新国王注意到了这件事,收尸的马车隔月便途径王国各处,有专人负责埋葬。教会也随着新国王上任崛起。Kins又被请出了家门,王宫的官员亲自登门,与他商讨他去往外地的人去世时如何处理。教会的人奉Kins为老教徒,给予了他荣耀头衔。一夜之间Kins从遭人唾弃的老头成了受人尊敬的教廷。
Kins出国运尸无数次,对外地各处回国的路极其熟络。一张详细的地图绘制了他几年来奔走的心血,交于所有出国的游子。他们不再需要几十年与家人不见一面。这件事完成后,Kins婉拒了高官厚禄与教会赐名,回到了他的墓地与小屋,和那些在孤独中陪伴他的朋友们分享故事。
这世上彻底没有掘墓人了,老掘墓人们受到了教会的优待,经常聚在一起喝酒。他们讨论自己都遇到了什么尸体,说了什么话。喝至庆幸,甚至会跑进墓地和尸体共舞。
老布里在破旧的墓地里看着Kins,眼神中充满欣慰。
他担起了责任,从不嫌弃,也从不放弃,向死者伸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