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情况下,我谁也不是,所以哪儿也不该去,但今天路过一间实验室时,我注意到一件有意思的事。
眼前的实验室内,一位研究员正盯着报告,他的神情专注而凝重,却遏制不住眼神里的狂喜。我被这种喜悦所感染,于是上前打了个招呼,好奇究竟发生了什么好事。
他因我的招呼,从沉思中惊醒,有些懵逼地回了声你好,接着扭头看了我一会儿……
“卧槽你谁啊,怎么进来的?”
额,又忘了这茬。好吧,为了略过麻烦的人际交往环节,我暂时拿走了他的疑惑、戒备与惊恐。重新问了一遍想问的问题,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这么高兴?
于是戒备解除,他长舒了一口气。指着那张我完全看不懂的报告,笑着与我分享喜悦:“最新发现:在这一步骤添加高浓度乙醇,可以有效增加反应效率。而且,达到了量变产生质变的程度。”
“只不过……”他挠了挠头,似乎有些羞涩,“我完全没搞明白为什么。乙醇在反应中的表现很奇怪,没有参与反应,但也不像完全的催化剂。更离奇的是,在不同的产线中,理论上不同的几种反应,居然都有效!”
哦,我点了点头。一家药企发明了一种更高效的制药法,能赚到更多钱,确实值得高兴。
“不……不止是钱。”研究员因巨大的成就感,展露出更为大度的满足感,“如果这种改进后的制药法能落实,甚至推广,开设产线的成本将大幅缩减,尤其对于很多本不值得开设产线的,偏门慢性病。火镰药业将能为无数人——被病痛折磨的人,被昂贵药物压弯腰的人——提供触手可及的援助。”
他转过头,看回那张实验报告,看到纸上写满了希望。他的视线却飘到更遥远的地方,口中呢喃到:
“火镰药业,我的心血,时代会记住我们吗,会有人的命运因我们改变吗?”
很有意思的问题,我当即掏出笔记,将这两个问题记下。我又有了两个目标,我又多了两个身份,很好。不过,我眼下回答不了这两个问题,等以后有机会吧。
但我相信,火镰药业会被人记住,会有人的命运因它改变,或许……
比他想象的还多。
那人正打算开始一天的繁忙
那是一个平常周末的清晨,阳光慵懒,空气微冷。人们说话间,隐约可见吐出的白气,但毕竟还没正式入冬,待天上略微带着些起床气的太阳打起精神,才会暖和起来。作为一个小城市的小警察,于公于私,郑风都庆幸今日的清河也如昨日,如明日一般,没啥大事。
他看起来很有空,于是为了打发这段时间,我决定跟他唠唠家常,希望听到有意思的故事。在看到我靠近后,他热情地打了个招呼。
“小伙子,这身灰衣服挺酷啊,请问需要帮助吗。”
与一位警官沟通,不需拿走太多东西,但为了跳过不必要的人际交往环节,我还是暂时拿走了一点他的生疏。
于是,我们如老友般交谈起来。
他确实有很多故事,一座小县城的小警察,遇不到啥大事,但琐碎的小麻烦没完没了。有亲子之间天天拌嘴,让邻居受不了扰民而报警;有人跟同事有私仇,想砸车泄愤,结果错砸了路人的车;有人失恋天天喝醉,把110当情感树洞,屡次劝告无效,最后实在受不了把他关了几天……
哦,他突然提起,前不久还有个被迫害妄想严重的,大半夜报警说自家进了贼。但那贼神通广大,门窗都完好,东西都没丢,没物证没人证,而那贼干了啥呢?哦,原来就为了给她家茶几掉个头。
说到这儿,他自己都绷不住笑了,这都什么神人。
确实都是不错的故事。我挑了几个,满意地记在了笔记上。不过,我也不禁好奇起来,属于郑风自己的故事。于是,我问了他那个问题。
警官沉默了片刻,然后带着那种追忆的感慨,开始了他自己的故事。
“我为什么想当警察啊,这得从……08年的火镰事件讲起,你还记得吧。”
我摇了摇头。
“啊?看你年纪跟我差不多,当年那么大的事儿不知道?”郑风疑惑地看了看我,“好吧……事情大概是这样的:”
“火镰药业事件,一次危害极大,举国震惊的特大公共卫生事件。”
“最初的火镰药业,名声不小。它专做慢性病的药,还涉足好多企业不愿碰的偏门怪病,价格还亲民。家里有病人拖着的,哪个没听过它的名号?大家都把它当救星。可也正是因为这好名声,后来那事儿爆出来,真叫一个惊天动地。”
“也不知是为了多赚钱,还是压根没上心,他们的制药配方有问题——那配方里不该用乙醇,可他们偏偏用了。叫什么事儿啊……那些本该救命的药,吃下去后病是治了,但把人烧得昏天黑地,器官一个接一个地坏,亲人们都只能眼睁睁看着……”
“光是因为高烧死的人,就报了二十七个。而那些因为并发症落下毛病的人,海了去了,数都数不过来。好些人就算命保住了,落下的病根也跟了一辈子。这么多年了,到这会儿还在受那份罪。”
“最让人气得慌的是,这事儿捅出来之后,最初药监局顶着全社会的口水,咬死了不开口,死活不说问题出在哪儿。他们是真没查出来,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后来总算换了新局长,上来就动了真格,前局长被处理,火镰药业被端,市面上的药也全收了。调查结果很明确——这事儿从头到尾,根子就在配方上,那药里头根本不该加乙醇。配方是它定的,乙醇是它选的,药是它设计成这样的。药监局也有错,被钻了制度的空子,没提前发现配方的问题。但对火镰的处理,一点不冤。”
“直到今天,还有人嘀咕,说火镰是不是被推出来顶雷的。可仔细想想,这算什么顶雷?分明是自己埋的雷爆了。至于背后有没有更大的利益网,除了前局长,药监局有没有人拿了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是另一码事——也可能压根就没那么多弯弯绕,就是做买卖的钻钱眼里,把良心给扔了。就这么简单。”
话至此处,他的神情凝重起来,开始了故事里私人的部分。
“他们良心一扔,无数人都被害惨了……我妈就是其中之一。”
“九个月,大半年啊。那时我才上高二,十六七岁,就碰上这种事。每天回家,我妈要么咳个不停,要么烧得昏昏沉沉,替换的药又买不到。唯一的好处是,告别的时间够长,长到她能把想说的都说完,长到我能慢慢接受。”
“所以我就想,长大了得为咱国家做点什么,不能让这种破事再发生。”他眼神有些发直,“像我妈常说的,想要啥,就自己去争。成不成是另一码事,但好歹得坚持试一试。”
“我试了,”他苦笑一声,“结果成了个小警察,跟最初的志向差了十万八千里。没办法,水平就这样。但好歹也算为国家做贡献了,对吧?”
他回过神,望向远处的暖阳。
“其实我妈教的,不就是‘事在人为’那套么,被讲烂了。可问题的关键是——多少人真坚持下去了?火镰药业的忏悔书我当年看过,写得情真意切,但我那会儿气在头上,觉得全是放屁。现在想想,我相信他是真心忏悔,就像他当年也真心治病救人……但发誓、触动、忏悔,这些脑子一热就能做的事,屁都不是。真正难的,永远是‘坚持’二字。这才是我妈教会我的。”
“所以总有人面对灯红酒绿就坚持不下去,总会有火镰这种事。那些被讲烂的道理,永远有再讲一遍的价值。也始终需要有人守着法律红线,防止血淋淋的教训再来一回。人呐,就这样……”
“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就像我妈说的,尽力去做。我郑风,这辈子对得起自己,对得起我妈,够了。”
“嗨,扯远了。”郑风意识到自己的话题越聊越大,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挠了挠脑袋。
看到他在聊完沉重的过往后,这么快回到平常的状态,我不禁感叹这人真他妈正能量。而此时,在听我俩聊了半天闲话后,太阳终于精神了起来,晚秋的寒意被彻底驱散。
他的通讯器在此时响起,看来有事来了。这座小县城也在渐渐苏醒,虽然大事没有——有也轮不到他来处理,但小麻烦总是不断的。
“张队在叫我,没啥事,我就得走了。”
放下通讯器后,他向我挥手告别,毫不迟疑地去向该去的地方。
于是,我也挥手向他告别。并为笔记里,一个很久以前记下的问题,写下了新的答案。
那人正死死盯着屏幕
寒冷与周末,这两样东西的里应外合,能把想早起的人摁死在被窝里。因此,大多数人不会在这样一个深秋周末的凌晨五点醒来,不过康鹏不是“大多数人”,各种意义上都不是。就像大多数人不会在这种时候起床,大多数人也不为SCP基金会工作。
好在,我也不是“大多数人”。于是在路过这里时,我走上前去与他交流,想收获一些有意思的故事。当然,与狱卒打交道有点危险,所以我暂时拿走了他对于控制、收容、保护的忠诚。
看他这么专注,我好奇地凑上前去看他的屏幕。
看了一会儿我明白了,这工作挺无聊的。
就是对那些由网络爬虫发现的可疑信息进行初步审核,决定哪些信息应该一笑置之,哪些信息值得基金会派人去看一眼。
哦,“审核”这种说法显然太像模像样了,其实很多信息,都跟这份工作本身一样,没模没样。绝大多数东西,都是网友随意的口嗨、反讽、阴阳怪气,“我高中时创造了一个能以160km/h的速度过马路的老奶奶”、“我日过贞子”、“美国平均每个月灭亡两到三次”之类的垃圾信息。
但可以理解——不是垃圾的信息,根本轮不到他审核。要是有什么怪谈博主潜入基金会封锁区,和173之类的玩意拍了个vlog,然后上传到哔哩哔哩之类的事情,网络爬虫都判断不了的话,那基金会的AIC研发部就该全体切腹谢罪。
不过,我还真认识一个与贞子喜结连理的人。
但这份工作,也太无聊了。我看了一会儿后实在受不了,于是忍不住好奇,问了他那个问题。
在听到这个问题后,在工作中睡眼惺忪的康鹏终于来了精神。在思索片刻后,他给出了回答。
“我最初是通过领导推荐,知道的基金会。但最初实习那会儿,我很犹豫要不要留下,帷幕内的世界实在是……那些异常和秘密,太冲击我的三观了。所以,真正意义上,让我下决心加入基金会的事……你还记得多年前,轰动全国的火镰药业事件吗。”
我点头,这个问题之前有人提过。
“那你知道,这件事的内幕吗。”他眼睛依然盯着屏幕上滚动的垃圾信息,嘴里却甩出一句透露着满满八卦气息的话。
什么内幕?我立马提起了兴趣。
“哦对,你不是基金会的人,不知道也正常……”他注意到我的身份,很快反应过来:“那我直说了吧:火镰药业生产的药物是异常,那件事有基金会介入。”
切,就这。我撇了撇嘴。
我从正规或不正规的途径听说过不下八个版本的人类起源,十四个版本的“世界真相”和不计其数的“其实某某某是异常”。就算哪天狱卒指着整片天,蓝色的天,告诉我说这也是异常,我大概也就会“哦”一声。
太老套了也。
跟狱卒撒过的无数弥天大谎相比,这件说到底也就死了几十个人的事,算个屁。这种情报就算被公开放在狱卒的档案馆里,我都懒得翻看,难怪不知道。
他显然也看出我瞬间没了兴致,但并不打算结束这个话题,我也懒得打断,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当然,说那些药是异常并不准确。具体情况是,火镰药业的某种制药法,刚好构成了某种炼金仪式……哦,我这方面了解不多,具体的技术细节不清楚。按照我的理解:硫磺、黄金、酒、血……这些材料本身不是异常,但只要以恰当的方式处理,就会触发异常效应;火镰药业的情况类似,他们对异常一无所知,只是运气不好,刚好凑出了‘恰当的方式’,他们的制药法,达成了某种炼金仪式。”
“乙醇,炼金术中的重要材料——‘酒’的本质。在仪式之下,制药的效率大幅提高,但也因此产生了副作用。”
“那玩意叫什么来着,哦对,‘滞性EVE粒子’。好消息是,由于完全没有引导仪式,这些药物服用后没有明显反应;但这也是害处,由于太不明显,如果不特意检测,完全注意不到滞性粒子的存在。”
“但这东西归根结底是EVE粒子,是异常。累积多了,还是会对人体产生一些古怪的,常态医学解释不了的影响……有些人的器官发生了扭曲,有些人出现了幻视,更多的人陷入了严重高烧……”
“尽管在当时,基金会对帷幕外药品的监视指标多达37项,但很不幸,其中不包括滞性EVE粒子。至于中国政府,或者说中国政府的药监局,对炼金术与异常一无所知,更不可能发现。于是那些药物,就这么在帷幕外市场流通了许久。”
“之后……受害者出现,事件发酵,但是药监局怎么查都查不出问题所在,加之不断有怪异的症状,被确认与火镰的药物相关,种种怪象终于引来基金会介入。在进行了更全面的调查后,真相大白。但此时已经来不及了。”
“由于此前,基金会根本没料到此事与异常相关,因此没跟各国政府打好招呼,任由舆论发酵。这件事一爆出来,很快成为了被津津乐道的国际性新闻,整个世界都在关注这件事。等到基金会搞明白了情况,找上各个政府高层时,想要安静地处理已不可能。覆水难收。”
“好在,虽然安静处理已来不及,但危机依然可控。”
“在迅速与中国政府达成共识后,事情进展顺利。政府高层负责出面定性,阻止敏感内容泄露,并和基金会一起封存异常制药法。而基金会,负责在民间记忆删除,遏制那些古怪的症状被人发现,并收回药物。”
“滞性EVE粒子很难被发现,但不难处理。一种经济方便的,用于祛除滞性EVE粒子的仪式很快被发明,这可以缓解一些人的痛苦。”
“那就是我实习期,在基金会最触动我的工作。跟着特遣队在一线,清除行动痕迹。”
恰到好处地,他开始了故事中私人的部分。
“原本啊,我挺犹豫的,毕竟基金会工作的危险显而易见。但正是那次任务,让我下定了决心,跟着基金会走下去。”
“我跟着特遣队走在一线,亲眼看到了那些痛苦挣扎的人们,被自己无法理解的灾难折磨到痛不欲生。我们执行了一次次祛除仪式,尽可能地缓解他们的影响。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对于那些积累的EVE粒子不多的受害者,尚且能挽救,但对于那些积累过多的人,我们也无能为力。”
“祛除仪式的成本虽然廉价,但是时间太紧急,我们不得不放弃了很多人。只能尽力让他们……看起来不那么惨。这大概就是必要之恶吧,实在是……没办法,多数人比少数人重要,活人比死人重要。”
“但我亲眼所见,基金会在尽己所能,挽回那些被异常折磨的生命。”
“而作为对照的……”回想到某处,他脸一黑,换上嘲讽的语气:“事儿闹大了,什么人都蹦了出来。尤其是蛇之手,那帮成天惦记着打破帷幕的无政府主义分子,很早发现了滞性EVE粒子的存在,比基金会和中国政府还早。但他们却……眼睁睁看着药物流通。”
“甚至,四处联系那些受害者,用真相为自己牟利,就为了给帷幕戳了几个窟窿。而在事发后,他们甚至置平民的安危于不顾,和基金会产生正面冲突,极大拖延掩盖工作的进行。”
“还有趁风作浪捞一笔的MCD;借机招揽信徒的各个异常宗教;甚至就连标榜慈善的玛娜基金会,都来参合了一脚……必须承认,基金会有时相当残忍,但对比之下,真到了危机时刻,基金会确实对得起‘人类守护者’之称。”
“虽然兴风作浪的魑魅魍魉众多,但好在事情顺利解决。最后对外公布的死亡人数被控制在27人,而在舆论层面上,基金也成功地把这事引导成了一起安全事故,不会有人再被滞性EVE粒子伤害。”
回忆结束,但这个被勾起的话题没有。他依然陷在自己的某些情绪里,自顾自地讲着。
“问题的关键,说到底还是帷幕的监管不够全面。如果当初基金会有第38条检测指标,滞性粒子从一开始就在检测列表中,这种事根本不会发生。好在,现在基金会的754条检测指标中,已经包含了滞性粒子。”
“总的来说,是个好结局。”
“基金会作为人类的守护者,本就该接管更多,这样大家才会更加安全。这也是支撑我继续这份工作的动力。”
我挠了挠头,对狱卒的观点不做评价,只是拿出了笔记记下这个故事。并为我的笔记里,一个很久以前记下的问题,写下新的答案。
那人刚从图书馆离开
被放逐者之图书馆里四季如春,流连于此,会让人忘记故乡本来的冷暖。所以我不喜欢去里面玩,瞧瞧眼前这位大叔吧,刚从门径里走出来,就被秋日用凛冽的风打了个招呼:欢迎回到现实世界。
他看了看时间,似乎不急着回据点。我知道,他没找附瑛要传送符文,而用公共交通回去得费些时间,就算立马启程,也不是这个晚上能赶到的。更重要的是,他花了不知多久的时间,才完成这次任务,理应有休息时间。
于是我走上前去,想跟他聊聊。虽然,我最初觉得与蛇之手交流,不需要暂时拿走什么,但他在认出我的身份后,还是摆出了一副提防的姿态。
“一位Nobody?你想干什么?”
好吧,我还是不想把时间花在人际交往环节。于是暂时拿走了他心中的毒牙,并表明了自己的来意:我只想听故事,但图书馆的故事太渊妙了,我看不懂也不喜欢,你有没有自己的故事?比如说,嗯……我向他问出了那个问题。
在搞清了我的来意后,他叹了口气。示意我们边走边说,他虽然不赶时间,但也不想干坐着跟我聊天。
“我加入蛇之手的理由……没那么伟光正——是仇恨。很多年前,狱卒害死了我的妹妹。和那种经典案例不一样,我妹妹不是‘异常’,他们带走的不是我妹妹的生命,而是她生的希望。”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其中有些被压抑的东西,我几乎能想象他此时的神情。
“我妹妹患有一种先天性心脏病,做过几场手术,但还是留下了后遗症,要经常吃一些很贵很贵的药。最开始,那沉重的经济负担险些让我家崩溃。好在,后来有家药企研发出了等效的,我家能负担得起的药。那家药企的名字是——火镰药业。”
火镰药业……在听到这个词的瞬间,我愣了一下,这是最近第几次听到这个词了?
“虽然跟狱卒的诸多罪行相比,此事平平无奇,但它在帷幕内外的世界引发的轩然大波,无人不知。”
“到底是谁,最先发现火镰药里有滞性EVE粒子,至今没有定论。只能排除狱卒、火镰药业以及中国政府;有传言说是某位蛇之手;但新欲肉的教徒们也常将此事归功于自己;至于破碎之神教会,说实话他们不像是会关心这种事的样子;玛娜慈善基金会倒是比所有人都更早接触火镰药业,但太早了,早到足以与此事脱离关系,看上去只是慈善事业上的合作。”
“总之,可以肯定,早在狱卒和中国政府之前,异常社群里就有人发现此事。对此无所谓的组织自然懒得再关心,但蛇之手,或者说,我们的归因运动没有坐视不理。”
“滞性EVE粒子是一种很难被发现,但一旦发现,处理起来不难的问题。只要祛除仪式构建完成,重复执行没什么成本。”
“我记得第一次遇见蛇之手的那天。”
“清晨时分,我像往常一样陪在妹妹床边时,亲眼目睹她张开嘴,发出了一声清脆的蝉鸣。就像她一直跟我说的那样:她像变成一只自由的蝉,飞离病床,飞向想去的地方。面对我的说辞,家里人只当是玩笑,并不以为意。直至那位蛇之手的前辈,用魔法师特有的方式,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告诉了我们很多事,关于魔法,关于帷幕,关于狱卒如何监视并欺骗整个世界,关于我妹妹的那一声蝉鸣,最后会让她的器官彻底变得跟虫子一样,她会因此而死。他教授我们祛除仪式,避免这样的结局……他也单独教了我很多,比如几个小奇术戏法,我现在还记着呢。”
“当然,想让一对从未接触过异常世界的老人,相信一个来历不明,神神叨叨但似乎真会魔法的人,不容易。我父母体现了应有的警惕,那位前辈也很有耐心。最后说服我父母的,可能是我,可能是那些没法用魔术解释的奇迹,可能是那位前辈适度的索求,也可能是因为那天,我妹妹在他们面前熟练地用蝉鸣声唱出了一首曲子……总之,他们相信了前辈。”
“作为回报,我家成为了蛇之手的一个节点。跟我们现在干的事差不多,委托我用干净的平民身份进购,转运一些日需物资,传递暗号,顺便做一些帷幕内常识的科普,免得我们某天碰上鬼打墙,却不知正确的处理法。”
“顺带一提,不知道为什么,我老家的迷路蹊特别多。”
“我父母表示只能帮到这,虽说按蛇之手的说法,狱卒不会丧心病狂到对平民出手,但他们只想救我妹妹,不想过度掺和这些,前辈对此表示理解。而我……被那些东西迷住了,那些在我长大后,以为只会存在于儿时幻想里的魔法。”
“最开始,前辈经常在带来委托的同时,给我一份蛇之手的小册子,里面记载了很多危险或无害的、可爱或丑陋的存在,介绍他们的特点、应对方式以及怎样才能找到或回避他们。有时还会有一些案例:我特别记得,有一期记载了一个一无所知的女孩偶遇鬼打墙,被吓得上蹿下跳了一百多层楼的故事,特逗。后来,前辈亲自带我进了图书馆……”
说到这儿,我能从他眼中看出那种怀恋。已经是个大叔了,但那种第一次踏入新世界的新奇,依然鲜艳。
“哦,但这不是我加入蛇之手的理由,至少不是主要理由。我当时想的是,我还要照顾妹妹呢,怎么能独自闯入这个缤纷的世界?所以,直到那天……我加入蛇之手的理由才出现。”
他又陷入了沉默。能理解,回忆沉重的过往,本身就是一件沉重的事,得缓缓。
“……蛇之手一直是这样,不过是群普通人,尽己所能,接纳需要归属的人,帮助需要帮助的人,揭穿那些本不该存在的谎言、偏见与恐惧。有时候,它真像是一个理想的互助团体。”
“但它不是。它门槛低,意味着……你不能指望每个人都有足够的善良,或者智商。不知道该哭该笑,搞砸一切的人,缺的是智商。那位蛇之手的前辈没有想明白,为什么异常社群里,介入此事的组织都悄咪咪的,为什么作为一个反帷幕组织,连蛇之手都没有把此事闹大,没想明白……狱卒究竟是怎样的组织。”
“他直接找上了火镰药业的CEO,把事情告诉了他。用最蠢的方式,把大量的信息,还有那些大道理,一口气灌输给了一个一无所知的平民。那位CEO被吓着了,转身就上报,因此惊动了狱卒。”
“而狱卒的所作所为,如所有人所料的,贯彻了他们的原则——从人们手中夺走一切。”
“那一天,狱卒来了,带来了我加入蛇之手的理由,带走了除此之外的一切——记忆、药物、知识、火镰药业带来的希望……都随着记忆删除一起消失。我通过一些小把戏和信息差,骗过了记忆删除,但没有意义……蛇之手试图正面抗衡但失败,资助被截断,更重要的是,火镰药业在狱卒的黑手之下倒闭,成为了维护帷幕的牺牲品……”
“然后就是结局,一个坏结局。”
突然,他笑了,怒极而笑。
“狱卒的傲慢与冷漠,莫过如此。异常常态,他们只关心这个。把药收走,把火镰药业搞倒闭,就不会有人死在异常手中,就不会有人被异常伤害。”
“他们就没有想过,我们买药干嘛?我们需要火镰药业!而他们呢?面对那些被更昂贵的药物拖得倾家荡产的人们,那些无药可买在绝望中等死的人们,那些本可以获救的人们,收走他们的希望,假惺惺来一句——‘这是必要之恶,是没办法的事’,然后转身就走,还觉得自己有多伟大。”
“因这次灾难而死的受害者,官方口径只有27人,狱卒内部的统计只有62人……他们只统计被副作用直接杀死的人,觉得只有被异常伤害才算‘受害’!”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为了维护帷幕,对个体的轻视。真正害死他们的,是那些EVE粒子吗?它们很难发现,但早就有人发明了处理法。真正的凶手是帷幕,是为了维系帷幕这个巨大的谎言,人为制造的无知与牺牲。狱卒们一遍遍地,为了这个谎言与秩序,伤害活生生的人。我妹妹只是诸多受害者之一……但我,不想再见到这种悲剧。”
“这就是我加入蛇之手的理由。”
我再次看向他的眼睛,其中透露出某种坚定。看得出来,如今支撑着他的,不止是仇恨。
于是我拿出笔记,记下了一个新的答案。
那人已经三天不吃不喝
我看了看表,又看了看眼前不知疲倦的家伙,看来今晚她又打算熬个通宵。简直像那种,非常刻板印象的科学狂人。
我已经看了她三天了,这位女士似乎做过某种身体改造,三天下来不吃不喝,不拉不撒,一步都没迈出过实验室。而且,即使我拿走了她的警戒与生疏,理论上我们应该很熟了,但她依然没理我。
这确实勾起了我的兴趣。好在,最终我知道了原因——她有着无比旺盛的渴望,旺盛到我拿不走。
没办法,等吧。
虽是深秋,但实验室需要维持常温,因此倒也不冷。终于,一个阶段的实验告一段落,只要等分析仪算出结果就好——这需要一些时间。一般情况下她不会让自己歇着,在等待时间里也会安排任务。但为了尽快满足我的好奇,我帮了点忙,加快了实验进度。于是,难得的,她在实验室闲了下来。
可算逮着机会。我很想知道,一个看起来如花似玉的妙龄大姑娘,怎么变成了这副科学狂人的模样。于是,我向她问出了那个问题。
她没有立刻做出回答,而是仔细斟酌了片刻,打好腹稿,然后以一个似乎并不相关的问题作为开头:
“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情——SCP基金会、我们、还有其它一些组织,用的‘帷幕内’和‘帷幕外’这两种说法,含义不同。”
我愣了一下,思索片刻后发现——没注意过这茬。无论对谁,“帷幕内/外”都不是书面说法,我现在去查也不会有结果。
她没有理会,继续循循而进地论证。
“对于反帷幕组织,常态世界在‘帷幕内’;而对于帷幕的维护者而言,则相反。至于那些对此并不关心,因为各种理由保持中立的组织,更倾向于用帷幕前/后的说法。”
“这微妙的差别,反映了各个组织的世界观——科学、帷幕和所谓异常的关系。帷幕确实分隔了两个世界,而更大的概念包裹了更小的那个,如此,才会有内与外的区分。在基金会眼中,异常是常态世界的bug,是科学大厦上几朵无关紧要的乌云,只要拿一块布给盖上,再告诉所有人不要理会BUG,世界就能稳定运行下去。”
“但事实并非如此。”
“常态是个谎言,是错误的认知,是对世界真正的模样的否定。无论它看起来多美好,都建立在对事实现象的否认上,是对科学理性的背叛。基金会把世界包裹在帷幕内,让人看不到外面的真实,然后在内壁画上虚假的日升月落,构建一个从不存在的‘正常’。这就是基金会沉迷其中的事业。”
听着有点像楚门的世界,我想。
“基金会真正解明的异常,比例极少。一个重要原因在于,它早已懈怠于解明,而满足于收容——于是被人讥为“狱卒”,而它竟安然接受。”
“我在基金会时,常有人真诚地问:保护异常?好新鲜的说法。可这本该是基金会的使命,白纸黑字写在那个早已无人问津的宣言里。‘保护异常直至它被解明’,那才应该是基金会的使命与初心。”
“最终,他们流行起一个令我无比失望的观点:异常不讲道理。一个自诩科学理性的组织,竟能如此彻底地抛弃科学的客观性与动态发展性。现象违背现有理论,只应说明理论尚不完善——而他们却能如此心安理得地宣称,有东西就是不可理解,只要把它们关起来就好。”
“知道那个基金会面对GOC,宣传自己的正当性的说法吗?‘异常不讲道理,所以把它们毁了可能导致更严重的后果,因此我们要把他们关起来’荒谬的逻辑,如果异常真的毫无规律,那任何举措都可以错误,可以正确,结果就是都毫无意义。”
我点点头,想起自己听到这个说法时,也很反感。
它的潜台词,是对好奇心的否定。就像我小时候老是喜欢向大人们问东问西,问我所能见识到的,所好奇的一切,有时候大人们会用孩子所爱的童话来解释,也有人会给我讲当时根本听不懂的科学原理,但无论是幻想还是科学,我总能听得津津有味,除了一种回答——一句不耐烦的“没有为什么”。
怎么会“没有为什么”呢。
“如此对待科学,最终遭受的,可以说是——报应。在十八年前的那场灾难之后,我明白这个组织已经不值得我留念。”
终于,批判了半天狱卒,她开始了故事里的私人部分。
不过,十八年前发生的事?我想了想,十八年前,该不会又是……
“十八年前的,火镰药业事件。一次本该普普通通的任务,硬生生被拖延成了一场灾难。基金会几乎做错了每一件事,每一种错法,都是长久积攒的官僚主义弊病的爆发。”
“在事件初期,一切爆发之前,基金会不是一无所知,但他们注意到的是:‘最近的异常稍微变多了’。粘滞性EVE粒子在生物体的积累会导致不可控、低烈度的本质促动,但多数现象没有那么‘异常’,于是那些现象被视作不同的异常。”
“有些人发出了鸟叫,被认为是受到了某种异常鸟类的影响;有几个人体温异常,则被认为是外星辐射导致的;有个人出现了幻视,然后他和他家隔壁的幽灵一起,被基金会收容……要么被独立编号,要么被归入现有异常。他们控制、收容,在文档里写下‘正在进一步调查’,再无下文。”
“火镰事件中的种种异象,本都是同一根源的不同症状,却各被当作独立的异常来处理。这不是孤例——基金会的分类体系,在两个方向上长期失灵。”
“该合并的被拆散——SCP-CN-1122与SCP-150根本就是同一物种、SCP-1315与SCP-512-JP的原理一模一样、火镰药业无数受害者的异象,说到底都是本质促动。”
“该拆散的被混为一谈——将毫无关联的事物归为一类的项目,同样屡见不鲜,火镰药业的无数受害者,仅因为看上去和某些别的东西一样,就被划入了毫无关联的项目里。”
“如此,研究自然永远得不到结果,最后只能贴上‘异常’的标签,归咎于‘世界的荒谬’。在官僚主义之下,基金会的行政体系臃肿不堪,科研能力早已衰竭。”
“信息阻塞使重复发现成为必然——地区分治与繁琐的权限设置,使多数人,甚至管理程序本身都无法浏览完整的异常清单。”
“分类体系本身的混乱进一步加剧了问题——最初,SEK评级作为唯一评级标准,主观性极强,为利益操作留足了空间,为争取经费与业绩,将暧昧地带的异常人为抬高评级屡见不鲜。ACS系统虽对这一现象有所缓解,但被顽固派们激烈反对,而且也无法根除评级虚高的问题。”
“但这些行政弊病,本身也只是更深层病灶的症状。问题的关键是,帷幕对科学观念的否定—— ‘异常不讲道理’这一思想的蔓延,使基金会从根本上放弃了追问。当异常被视为 ‘不需要解释的荒谬’,分类体系的失灵就不再令人意外——既然异常本身不讲道理,那无法解明,似乎也很正常。”
“当时的我,只是基金会里的一位小研究员,负责某个项目的收容,那个东西会导致人体兽化,因此火镰药业的不少受害者都被划入了我的项目。但我很快意识到了不对劲,他们虽然症状一样,但深层机理根本不一致。我三番五次请求经费和进一步研究,结果全被那帮顽固份子驳回。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态一步步恶化……”
“最后发现此事的,甚至是受害者自己。此事以药品安全事故的身份引爆了舆论,当时的国际舆论环境,对中国政府很不友好,于是基金会将之视作一起政治事件,甚至主动展现出回避的态度。中国政府则是在毫无结果的调查后,想到了异常作祟的可能性,在与基金会进行了好一番扯皮后,基金会才介入此事。”
“但已经来不及了,基金会后面所做的,不过是补救,补救一场本不该发生的悲剧。我在那场行动里也做了很多,但都意义不大。”
“所以,我加入了混沌分裂者,就这样。”
我一愣。
啊?不是,这就没了?啥啊这是,我辛辛苦苦在这实验室蹲了几天,结果就听她批判了半天狱卒,自己的故事就这么一笔带过了?我还希望来点——代表帷幕之外的全人类向基金会宣战之类的高燃桥段呢。
但她确实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打算,分析结果已经完成,她再次投入了工作中。我可不想再等几天,但也实在觉得,应该挖一点有意思的东西来。于是,我灵机一动,问出了一个简短但有意思的问题。
十八年前就是狱卒的高级研究员了,那您如今芳龄几何?
这位如花似玉的姑娘,脸上一直挂着的冷淡表情有所松动,然后从嘴角里挤出一句——
“你不知道,随便问一位女士的年龄很不礼貌吗。”
看着那个表情,我心满意足。于是掏出笔记,将她的具体年龄作为一个新的目标。
顺便,为笔记里一个问题,记下了一个新的答案。至于那些对狱卒的批判,真有人有耐心听完吗……
那人凝望着主的心脏,虽然是仿造的
我对宗教没啥兴趣,但破碎之神的教堂和弥撒活动,我还是挺喜欢的,很酷。
齿轮啮合转动之声,发条因张弛发出的咔咔声,在弥撒的渲染之下,肃穆而又温和。神父说那是主的心跳,是祂的圣言。我听不懂破碎之神说了啥,但很酷。
盛大的弥撒刚刚结束,神父却依然沉迷其中,正虔诚地仰望着教堂之中,那颗悬挂着的神之心的模型。
跟传教的人聊天有一个好处,我不需要暂时拿走什么东西,只要主动上前,表现出一点想入教的意愿,就能顺利成章收获一些故事。哦,这就是处理人际交往环节的感觉?其实还不错。
所以,神父大人,你的神都说了什么?你的教会都做过什么?要怎么成为你这么酷……额,我是说,这么神圣的职位?最后,我也向他问出了那个问题。
神父对我很热情,关于教义,关于神之言,关于破碎之神教会内三派的不同。但当话题涉及了他自己,这位神父却愣了一下——哦,我很快意识到,他也有故事。
“说来惭愧,让我决定皈依的,只是一场意外,让我直面了血肉之躯何等脆弱。”
“我的儿子,生来就有一种顽疾,人类最好的药物也只能延缓他的生命。即使如此,我和妻子也不愿放弃。我们辛劳奔波,勉强还能撑得起长长的药物账单。但……那场意外飞来,我儿子需要的某种偏门药,国内几乎唯一生产它的药企,突然爆出重大卫生事故。”
……药企,多年以前,重大事故。我试探着问了问神父,那家药企叫什么,他听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沉思片刻,摇了摇头。
“忘了。时间太久,这些细节想不起来。”
“但总之,这意味着儿子的生路几乎被切断。这正是最残忍的地方,只是‘几乎’。我们还能买昂贵的等效药,于是四处奔波变成了砸锅卖铁,直至最后连房子都卖了,我们多撑了很长一段时间,但……什么时候是个头呢?最后,实在是没办法,那天……也是这样的一个秋夜,我妻子和我做出了人生中最艰难的决定……”
“在最后的时光里,我们再也没有逼他吃那些难吃的药,试各种奇怪的偏方,而是带他去所有他想去的地方,吃想吃的东西。至少,那段时间他很快乐,甚至亲眼见到了博物馆的恐龙化石,他一直跟我念叨这个呢。”
话到此处,神父笑了一下,像是想起了那个可爱的小生命。但随着记忆的继续,他的脸色还是慢慢沉了下来。
“但这依然抹除不了我和妻子的负罪感,是我们亲口告诉他,要坚持活下去,而最后,又是我们亲手……”
接下来的话没说完,化作了一声沉重的喘息。
“于是,为了寻求宽慰,为了找到一个答案,我开始主动寻访那些深处的秘密。也因此被教会注意,成为了主的信徒。”某种希望,从神父的眼中升起,“主告诉了我答案。”
“血肉之躯本就羸弱。我的儿子因病而死,但除了疾病,同样有无数灾难,疲倦、衰老、受伤……都能轻易摧残脆弱的肉体。我也想明白了,就算当年那家药企没有倒闭又如何呢,难道不会有别的飞来横祸,毁灭我的幸福吗?”
哦,我点了点头。看来这就是他认为的问题的关键——大家应该尽早机械飞升。
“不,”神父又坚定地摇了摇头,“这只是破碎之神的表象,也是外界对我们很深的误解。主给我最深刻的启示,不止这些。”
“金属的身躯可以抵抗更多的摧残,因为它足够强大,但依然无法抵抗更强大的苦难。在帷幕后的世界里,我同样看着人们纷纷扰扰,有时会更加悲哀。这时,我才从主的圣言里聆听到了最深刻的启示,一切苦难的最终答案。”
“问题的关键在于领悟——我们都来自于主。”
“因为我们都来自Mekhane,祂的破碎成就了吾等。因而我也得以知晓,死亡不过一场回归,是Mekhane重归完整的伟大计划中的一环。等到我行尽自己的道路,此生践行Mekhane的意志,赎完肉身欲望的罪孽,在那生命的最后,我和他,还有那些暂时分别的人们,终将在再次完整的Mekhane之中,再次相遇。”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颗跳动的神之心,“神必完整。”
这一套我倒是知道,破碎之神教会的世界观,宇宙万物都是他们的主破碎后产生的。说实话,我更喜欢他故事私人的部分。但怎么一转开始传教,不过好像这是他跟我聊天的目的来着。那好吧,我不是很想尊重那个铁疙瘩,但愿意尊重这位神父。
我拿出笔记,写下一个新的答案。
那人沉迷于术加的夜景
我不是很喜欢这地毯,毛茸茸而且很厚,像踩在随时会化开的雪上。但这巨大的落地窗倒是很有氛围,搞得我都想给家里整一个。可惜我家楼层不高,恐怕开了落地窗也欣赏不到这样的夜景。
整面玻璃窗外是术加的夜,灯火从江畔铺到天边,在陈染霞眼里缩成一片光影。这栋房子的女主人站在那儿,一只手举着杯,一只手随意搭在窗面,还有一只手轻拢在身前,勾着颈上的金链,不紧不慢地绕了一圈。她的打扮很随性但整洁,十五个手指甲都修剪得圆润齐整,涂着极淡的粉色。
很美的氛围,很适合听故事。
但她毕竟是欲肉教的人,我为了能安全地站在这里,提前拿走了她的很多戒备。但就在我考虑该拿走什么,才能让这位术士跟我聊聊天时,却听到了一声轻笑,带着某种嘲弄的意味。
女主人转过头来看向我,话里依然带着笑意,“乌有之人,你的魔法对我没用。想扭曲我的认知,得再练练。”
我猛然一惊,坏了,她比我想象的厉害,我现在跑还来得及吗。听说欲肉教都挺变态的……
“来不及。所以,想安全离开的话,说明你的来意”,她的语气依然平静,但带上了些许调侃, “哎……明明是你非法闯入我家,还想扭曲我的认知,不知有什么非分之想。怎么搞得我才像是那个坏人。”
那正好,这样也能省略掉无聊的人际交往环节。于是我向她坦然表明了来意,并请求她不要把我吃掉、拉去滥交,或者做成血肉怪物。
听完这些,她噗嗤一笑,“残忍血腥的仪式?真是……那些顽固派们,我很乐意称他们为‘原欲肉’,才能干出的野蛮之事。告诉你吧,乌有之人,我所拥有的这一切,都是合法的。字面意思上,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各种法——我可比狱卒守法多了。”
“杀人?拜托,这是术加,世界局势的旋涡中心,各方势力明争暗斗的舞台,我要是有什么非分之举,狱卒、焚书人、十九局,或许还有那个第五音……会排着队来敲门。但你也注意到了,我家的访客不多。”
“我的公司、我的财产、我们脚下这张熊皮地毯,都是合法挣来的。我连狱卒的规矩都愿意守,对Nälkä的践行只在私下进行,连他们都挑不出毛病。比如这只多出的手,就是Nälkä的恩赐之一,有了它,所有事都更方便。”
除了你的裁缝,我默默补充。
“至于滥交……我确实有很多爱人,但全是自愿的。我能满足每个人的物质、肉体和情感需求,令他们自愿留在我身边。就算谁想走,我也不会阻止。上个月一位小妹妹想回家过安稳日子,我还送了她老家一栋房,作为新生活开始的祝福呢。”
在一条条驳回我的刻板印象后,她摊了摊手,带着些许无辜表示——
“所以,所有事都合法合规,所有人都知情自愿。有什么问题?”
我看出她的故事里没有谎言,所以也略带赞叹。既然如此,我自然也好奇起来,一个这么厉害的人,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于是我问了她那个问题。
陈染霞扭头看向窗外,术加的夜晚霓虹闪耀。
“不可否认,我与Nälkä的相识,确实带有一点小小的幸运。”
“我患有某种先天慢性病,父母一开始给我买的是国内某家药企的产品,但治不好病只能缓解,那段时间回忆起来真难熬啊,幸好……”说道这里,她忍不住轻轻勾起了嘴角,“幸好,那家药企后来出了点事儿,倒闭了。我父母因此被逼着想别的办法,进口的等效药倒是不难买,我父母直接与那家外企联系,定了足够我吃一辈子的药。但……那药味道实在讨厌,我不想吃一辈子。父母就又去想办法,看能不能找到根治之法。”
“在确认了人类的科技束手无策后,Nälkä的践行者们找上了门,并为他们展现了Nälkä的奇迹。彼时年幼的我,也被深深吸引,于是……”
她挥了挥第三只手。
“我的父母花了点钱,让Nälkä接纳了我。我也因此知晓了帷幕之后,那个神奇的世界,和Nälkä引领我们的真理。然后,我以此为契机,在术加这座美丽的城市,在帷幕内外,都站稳了脚跟,一步步挣来了当下的一切。”
她的眼神愈发深邃,像是把术加的夜与霓虹,全都融进了眼里。
“问题的关键,正在于实践那真理——Nälkä na süve jaka ŋalka欲 望 是 万 物 的 尺 度。或者用更朴素的,我爸爸跟我说过的道理——想要什么,就去争取。竞争是公平的,谁强谁得胜。”
“公平,”她开口,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窗外的整座城说话,“像这面玻璃。我和你从里往外看,能看见一样的灯火,一样的江,一样的夜。它不偏袒谁,只管隔在那儿,隔出内和外,隔出暖和冷,隔出你够得着和够不着的。”
“而比竞争更公平的,是欲望,是饥饿 Nälkä 。对欲望的践行,便是推动社会前进的底层动力,是让我拥有如今美好生活的原因。正如亚恩最初的所作所为,不愿为奴,便起身反抗。”
言罢,她轻抚颈上金链,我才发现上面刻着某个词,那种语言我认识,是“亚恩”。
那位掀起奴隶起义,斩断奴隶锁链的人,如今名字被刻在了贵族的金链上,被宝石衬托。
“所以,从来都不需要恪守古老的教条,实行残忍野蛮的仪式,Nälkä的践行,本就是社会走向文明的动力。原欲肉的老顽固们,真配得上‘欲肉’这个贬称。至于我的某些新教的教友……他们挑战帷幕或法律的底线,然后被狱卒或政府拿下,也挺公平的。”
聊起那些符合刻板印象的新欲肉教徒时,她摊了摊手。
“虽然,一点小小的幸运,确实会影响践行Nälkä所得的回报。比如当年那家国内的药企,要是它不倒闭,或许后续一切都不会发生。但对于Nälkä无伤大雅,得益者或许不是我,但总会有得益者。就如亚恩早已教导我们,只是庸众不愿承认的真理——”
“欲望是万物的尺度。”
很有感染力的传教,我点了点头,在笔记本里写下了一个新的答案。
“等会儿,你想就这么走了?”
额,接下来发生的故事,不方便细说。但我确实是自愿的。
那人正畅想着未来
他转过头,看回那张实验报告,看到纸上写满的希望。他的视线飘到更遥远的地方,口中呢喃到:
“火镰药业,我的心血,时代会记住我们吗,会有人的命运因我们改变吗?”
很有意思的问题,我当时掏出了笔记,将这两个问题记下,希望在未来帮他找到答案。当然,眼下没人能给他答案。
他相信,火镰药业会被人记住,会有人的命运因它而改变,只不过……
比他想象的要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