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你死在基金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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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铭牌被收进档案室最底层的抽屉时,你沉默地看着。

档案员只是看了它一眼,在系统里勾选了“已殉职”选项,然后把那些人事档案放进标注着“前Site-CN-140站点成员”的盒子里。

盒子里还有很多同样的铭牌,它们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排排无声的墓碑。没有人会来翻这个盒子。也没有人会记得这里面每一个编号对应着一张什么样的脸,什么样的声音,以及他们为什么会死去。

为什么要记得呢?

人们只知道他们死了,大家都配合着哀悼。追悼会结束后照样各做各的事。尽管只有你记得,你在乎,但事情已经发生了,谁都无力回天。

他就是以这样的方式消失在基金会里。

那天站点联合其他站点全面肃清前主管的余党,你们往救援点赶,半路与站点管理者汇合。当那些反肃清者向站在你旁边的站点管理者开枪时,他跳出来,挡在你俩前面。

他倒在血泊里,你被管理者拉着快速逃离。

你像一个被丢弃的布娃娃,被管理者拖拽着……

你活下来了。

基金会开始处理后面的事。他的工位在被清空,新来的实习生正在整理他生前留下的物品,实习生把桌上的东西装进纸箱,几支笔,一盒咖啡滤纸,一盆绿萝。

你走过去。

没有打招呼,没有解释,你只是伸手把那个纸箱从他手里拿过来,抱进怀里。实习生愣了一下,抬头看你。

“博士,你和他很熟吗?”他问,目光落在你胸口的名牌上,“这批遗物要统一送交人事部门处理,不能直接拿走。”

你径直离去,身后传来实习生从椅子上站起来的声音,带着犹豫的,不确定的脚步声。他没有追上来。安保人员在走廊拦住了你。他们从你怀里拿走了那个纸箱。你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两手空空。

他的存在就这样被抹去了。

不是你没这个权利,是因为基金会太擅长遗忘。它用记忆删除、档案封存和人事部门重组筑起了一道又一道堤坝,把每一个人的离开都处理得像一次人员调动。所有人都会是那个被替换掉的零件,旧的拆下来,新的装上去,机器继续运转,不会为任何一颗螺丝钉停下来。

但你不在乎了。这是所有人都会有的结局……

基金会没有为他开追悼会,只有站点管理者和你在他墓前。

你们静静的看着,直到天空开始哭泣。

就像他在哭泣,看到你活下来了。

你说他生前的愿望,是你替他向基金会提出了这个请求,他希望的并不是“请救救我,”也不是“请转告我的家人,”而是“请让我走得安静一点,我不需要鲜花和掌声,请用野草纪念我吧。”

他们做到了。

在他的死亡报告上写着,原因:“因公殉职,为保护Site-CN-140站点管理者。”没有展开,只有注释里只写了一句,“他不希望死后被打扰。”没有人在底下签名表示疑问。

他死了,他们归档了,这件事就结束了。

你站在一边,默默看着,所有人都在赞叹他是一个英雄,只有你知道他是为了谁。

你不是旁观者,不是第三者,而是那个被他留下来的人。那个他最在意的人,他的唯一,最后变成了编写、读他的故事的人。你不是在“看”一个人怀念另一个人,你是在怀念他。

你对他有很多来不及说出口的遗憾,这些遗憾早已深深扎进你心里。

你在思考,你不知道他的故事用“我”还是用“他”来写更好。

最后你选了选“我”……

前人已逝,后者前行。

你需要做出选择。

活着。

死去。

活着。

死去。

死去。

活着…

你活着,那就替他去看看山,看看海,看看他来不及看的日出。再活成他在这世上唯一的样子。你希望在你死前他都以另一种方式活在这个世间里,而不是被彻底遗忘

你知道,死亡最残忍的地方,不是死者走了,而是生者被留下了,变成了一个不完全的自己。你曾经拥有过的,都失去了。你在纸上的末尾处写下这句话:

“我很高兴认识你,亲爱的你。”

你闭上眼睛,趴在桌上,听着电脑风扇的低鸣,听着走廊里偶尔经过的脚步声,听着站点里的传唤广播沉沉睡去。

“亲爱的你,死在基金会里。”

“亲爱的我,与你一起死在基金会里”

安心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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