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P基金会中文分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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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为何会对怕黑？这个问题着实耐人寻味。这种普世性的恐惧几乎无人能幸免。试问，谁的人生中不曾害怕过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但是如果你深入探究的话，你就会发现人们的这种恐惧并非来源于单一概念。黑暗中可以包含着各种人们害怕的东西——地下室潜伏的杀手、阴影中蛰伏的诡异生物、飞虫掠影，抑或只是内心深处的自我反噬。所有这些存在于光明之外的事物，无论源自内心还是外界环境，都对这一在人类中无比普遍的恐惧症的形成做出了贡献。这与恐海症如出一辙，只不过更贴近大多数人的日常生活。

和大多数人一样，我也怕黑。但我的恐惧因素和他们的相比起来相差甚远。与绝大多数人不同，我怕黑是有充分的理由的。

这件事的开始要追溯到我中学时期仍与父母同住的年代。我们当时住在格拉斯哥一栋条件尚可的住宅中——虽不算宽敞，却十分温馨。对于英国人来说，有这种房子绝对可以算得上是赚到了。不过该栋房子也不是没有问题，墙体过薄就是其中之一。构成我们的室内隔墙的石膏板隔音效果欠佳。如果你仔细倾听的话，你都可以听到房子里出现的每一个声响。

某个深夜，我正试图入睡时，一阵声响打破了夜晚安静的氛围。起初是翅膀的拍打声，在逐渐变大后突然戛然而止。对此，我并未在意。毕竟是在英国，这破地方的鸟类就跟茶包一样常见。我当时只以为是渡鸦或者什么其他飞禽。随后传来的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指甲在木地板上摩擦产生的尖锐细声此起彼伏。当然，这也不算什么稀奇事。毕竟是在英国，而且我们居住的城区当时正在经历一次严重鼠灾。所以我也忽视了这串声响。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可就没那么容易合理化了。正当我躺在床上，试图忽略那些由小动物发出的声响时，我周围的音景中突然出现了一道新的音轨——一种略显响亮且更接近人类气息的声响。在我的头顶，在薄薄的石膏板后，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喘息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灰烬气息。我只能躺在那里，被恐惧挟持地动弹不得。我的家里进东西了，有东西在我屋子里。我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监视着自己。然而，就在这一切中，我当晚竟然睡着了。

第二天，我认定整件事不过是场噩梦，然后继续了我的日常。但当我那晚再次躺在床上的时候，前一天晚上的那些东西全都回来了——翅膀的扑棱声、脚步声、烧得正旺的壁炉的气味，还有被监视的感觉。面对这一切我无从下手。我完全不敢离开我那由毯子而构造成的安全空间。而在三更半夜大声尖叫然后吵醒父母的这个选择所带来的可能后果则比任何可能藏在我墙里的东西都更让我胆战心惊。于是我又像前一晚那样，选择静待自己沉入梦乡。

此后，尽管我满怀希望地期盼着，但是这一情况并未消失。每晚，那些声响、气味与异样感觉便会从我的头顶悄然浮现，它们的源头隐藏在我所看不到的地方里。对于这夜夜反复出现的现象，我始终找不到什么确切的解释。而因为我深知父母不会认真对待此事，我也未曾向他们透露过这些细节。

我也曾试图窥探墙后的景象。我在白天的时候在石膏板上凿了个洞。然后我在那个狭窄的缝隙中发现了两个尺寸不小的脚印：一对赤裸的细长人足轮廓，被印在满是尘埃的地面上，朝向我的床铺。

你可能会觉得我会被这些事吓得魂不守舍。而在事情的起初，情况也确实如此，但随着时间推移，我逐渐发现墙壁里那些东西似乎对我并不构成威胁。确实，它们藏在我的墙内，甚至还有可能一直在偷窥我的睡眠，但它们从未做出进一步的举动。所以在一个月左右后，我就不怎么害怕了。我想任何恐怖在变得日常后，都会变得稀松平常吧。奇怪的是，当我认定这种情况不再困扰自己时，它就自己消失了。在随后的岁月里，我也逐渐认为这一切不过是青春期的疯狂幻想罢了。

那些声音与气味直到多年后才在我的人生中再度浮现。我大学念的是圣巴茨医学院，所以我自然而然地迁居至伦敦。我觉得我在这里就无需解释伦敦的租房市场都差成了个什么样子了。当然，格拉斯哥也好不到哪里去，但是至少我们那块不会让你把半个月的工资都喂给你的房东。

我租到的公寓还算过得去，虽然面积有点小。这确实算是居住水准上的一次降级。不过俗话说得好，要饭的不嫌馍黑。这公寓确实存在不少问题，其中的一个就是糟糕透顶的隔音效果。都用不上什么窃听装置，就算你是聋子，邻居的动静你都照样能听得一清二楚。在我刚搬进来的那个晚上，我尝试入睡时，那些熟悉的声音又回来了。气味和被监视的感觉也重新出现。当我发觉这一点时，我倒不觉得害怕，更多的是困惑而非恐惧。它们为何会卷土重来？它们真的存在吗？那时，关于这些东西的回忆对我来说早已变成了少年时代的幻想。在这么多年后重新体验到这些事……那感觉着实有点奇怪。

当然，这次的情况和上一次有所不同：那堵实心砖墙的另一侧有人居住。于是第二天我决定去拜访他们。那是一户友善的印度家庭。当我向他们说明情况时，他们表示对此完全不知情。他们告诉我，我家卧室对面的房间被用作储物间，里面堆满了纸箱。他们对异味问题也一无所知。可想而知，这些信息对我的搜寻帮助不大，于是我道了谢便离开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我的卧室里，困惑不解，双眼未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在我的脑海里反复自问道。就在这时，我突然瞥见一个移动的影子。那是个身形瘦长的黑影，它正栖息在我的门旁。我惊恐地猛然抬头。而我看到的只有挂在门框上的衣服还有几道源自外头树枝的摇曳着的阴影。当然，这种事情绝不少见，Reddit里数不胜数的相关帖子便是证明。但是在此之前，我的大脑从未如此欺骗过我。

这便是我对黑暗的恐惧进入第二阶段的开端。不知在夜里的什么时候，日常物品的模糊轮廓就会在我的眼中逐渐变形，变得不再亲切。它们层层叠加、相互融合，最终形成一个瘦削得令人窒息、身形诡异高耸的人形阴影。每当幻觉突然闯入我的视线时，那刺耳的喘息声就会在我发现真相的刹那间戛然而止，就好像那掌控着发出这些气息的肺部的存在发现了我发现了它的这一事实，但却仍然佯装作我并未发觉的样子。尽管如此，它并未刻意隐藏其他细节：燃烧木材的气味在那一瞬间会微弱地增强，我那被监视的感觉也随之变得强烈。

与前一阶段不同，我始终无法适应这种状态。这种幻觉并非我能提前预料到的存在，它可能在任何夜晚突然袭来。而除了在恐惧中僵住、等待理性重新掌控意识以外，我对此几乎无能为力。无论身处何地，只要我处于黑暗环境中，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道非人类的阴影刺入我的视网膜。那时，恐惧便会短暂地攫住我的存在，让我无法逃离。

唉，我真希望我能说事情就只是这样的。我真希望我能说我对黑暗的恐惧只不过是偶尔出现的非理性恐惧罢了。可惜的是，事实并非如此。也是，事情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就结束了？

我去年那次深入俄罗斯腹地的旅程绝非什么人们常说的度假之旅。这情有可原。毕竟如果你觉得西伯利亚森林是周末休闲的理想去处的话，那你恐怕是出了点问题。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我去那里也不是为了寻欢作乐，而是为了追寻那份纯粹的宁静。我渴望远离尘嚣，感受荒芜的孤寂。简单来说，我就只是想独处一段时间。虽然我向来不以内向著称，但是在世界上最拥挤的都市之一内生活多年后，我对真正意义上的独处的渴望逐渐变得难以忽视。

我选择的地点纯属随机。具体的位置无所谓，只要是在西西伯利亚平原的密林深处就行。从沿途城镇采购了一支为了防范野兽的枪、汽车还有其它必需品后，我驱车深入森林，直到我找到了一处符合需求的营地。我便在那里扎了营。

在那里的最初几天里，我过得格外惬意，简直堪称完美。天气宜人，气温凉爽却不刺骨。周遭的森林景色令人叹为观止——在英国生活时，你很难见到多少森林。而仅存的那些林木与环绕我的营地的参天松树相比也相形见绌。每棵松树的高度都超过我的公寓楼。放眼望去不见半分人影，就连那些总在黑暗中拜访我的的奇异事物也完全消失无踪。这般体验堪称极致享受。

然而，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而这场宁静的“宴席”的终结发生在我身处那片人迹罕至的森林中的第四夜。那些声响是最先重返的。一阵急促的翅膀拍打声如雷鸣般穿透林间。粗糙的呼吸声并没有出现，或许是被森林的背景音掩盖过去了。随后，余烬的气味扑面而来，其浓烈程度甚至超过了在我身旁的篝火所发出的味道。我后颈上的汗毛立了起来，被不知何处而来的目光触动了起来。

我慌张地转着身，试图寻找到这一切的根源。不管它是什么，在城市里，它或许还能躲在石膏板和砖墙后面。但是在这里？它和我一样都暴露在外，毫无隐身之地。而根据光路可逆原理，如果它在盯着我，那我肯定也能盯着它。

我不断转动着我的身体，在夜色中缓缓扫视。终于，我发现了它——那身影隐匿于黑暗之中，与粗壮的树干和垂挂着的树枝的黑色轮廓融为一体，却仍清晰可辨。一个类人生物，身形无比高耸却又纤如纸片。让我能够及时发现它的东西是它的那双眼睛：两道微弱的绯红光斑，正悬浮在它异常短粗的头部中央。先前只是幻觉的存在，此刻已不再是光影的把戏。它真实地存在着，无论那究竟是何物。

与我之前的许多人类先辈在遭遇实体的威胁时的反应一样，我当即掏出了我的枪。那是一支老式狩猎步枪，在北半球的这片土地上，无论是人类还是类人生物，都几乎没什么东西能够安然无恙地吃下这玩意的一枪子。

我将枪口对准那串猩红的光珠，然后扣下了扳机。不出所料，那两粒光点几乎瞬间熄灭了。一股浓烈的血腥与灰烬气息在凉爽的夜晚空气中传到了我的面前。

我当时是不敢去确认我是否真的打死了那个东西的，至少在夜里我是不敢的。于是我爬进了我的车内，希望那俄制钢制框架能够在我未能达成目标的情况下提供一定保护。一段时间过后，肾上腺素的作用消退了。我逐渐感到疲惫。然后，正如同多年前的我一样，我在这一惊悚的情境中入睡了。

第二天清晨，渡鸦的啼鸣将我惊醒。它们此起彼伏的叫声让我睁开双眼，望见了一片昏暗的天空。凌晨的光线虽不明亮，但却已足以让我鼓起勇气去查看前夜行动的结果。我带上枪，朝着我先前瞄准的方向走去。

当我发现我在数小时前确实击倒了什么东西的时候，我既感到如释重负又感到惊恐。我击中的那个东西看起来是已经死了，这点让我松了口气。然而眼前地面上的残骸的样子却又让我的任何解脱感被恐惧和困惑所淹没。

那是一具人形生物，身形瘦长得不可思议。它的全身覆盖着黑色羽毛。它的四肢与手部都还是人类的样子，但它的双腿却像鸟类一样反曲着。它的双臂又瘦得像麻秆一样。它的腹部已完全塌陷。它的肩头垂着一个没有被任何明显的脖子支撑着的人类头部与乌鸦头部的怪异组合。它的嘴巴变形为喙状且已脱臼。它的双眼虽仍保持人类特征。而在它们的中间则埋着一个和它们的虹膜一样殷红的弹孔。这具怪物就如此横卧在松林之中，它的周围盘踞着一群渡鸦。周遭的空气里弥漫着一阵燃尽的火葬柴堆的味道。

正当我我惊恐地看着那根大自然的嘲讽之物时，我周围的那群渡鸦开始用喙啄食起了那具扭曲的尸体。那些黑色的有翼野兽撕扯下一条条橡胶般的肉段，发出着欢快的呱呱叫，仿佛是在盛宴上纵情狂欢。就在那一刻，我决定立即逃离此地。我收拾好行囊驾车离去，然后尽快登上了飞回英国的航班，将那群渡鸦远远抛在了松林深处。

但那远非这一切的结束。尽管我确实打中了那个东西——那个我确信正是我所经历的一切夜间的搅扰的源头的东西，那些声响、气味、感觉与阴影却始终萦绕不去。它们仍在黑暗中不时造访。偶尔，我甚至还能在我的眼角里瞥见两团血色的微光。

我不认为自己杀死了那个东西，不管它是什么。而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能看见、听见、闻到和感受到任何东西，我就大概永远无法在黑暗中获得安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