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2024+4:征伐得偿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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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有一天……你将忆起所爱之人的亲吻,随后这场毫无任何正义可言的战争便要终结。”


距奇术战争部彻底覆灭剩余时间约为2小时

颜梓明特工从一片狼藉的茶几边离开,走到阳台上。初晨一片浅青的天空中点缀着繁星,云气和他手中的香烟缭绕在一起。

奇术战争部执行员的尸体倒在华丽的流苏地毯上,一只手无力地攀着沙发。

鲜血流得满地,它们在颜梓明的鞋底上结了薄薄一层污垢。

窗外寂寥无声,只余一丛漆黑树影在寒冷的夜空中摇曳。

一口烟气从颜梓明嘴里吐出——就在昨天傍晚,他都绝对无法想到,自己即将发动政变,亲手刺穿他曾忠实地为之服役的奇术战争部那颗滴血的心脏。

半截香烟燃着火星从二十楼坠下,很快便熄灭在呼啸风声里。

颜梓明拿起那件挂在门口挂衣架上的风衣,紧紧裹在身上,拖着带血的脚印离开了房间。

不远处的一片山麓上,一颗金黄色的信号弹直冲而上,在半空炸开。

光芒被撕扯着刺破云霄,有如一亿个太阳同时升起,然后爆炸着,疯狂地燃烧着,光芒由远及近肆虐着跳动,仿若地球正在跌进黑洞,地平线堪堪与事件视界相交。

嘉陵为之沸腾,江水涌入天空。山城为之震悚,岩石坠向大地。

这是属于和平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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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奇术战争部彻底覆灭剩余时间约为24小时

窗外的鸟在嘲哳乱鸣,躺在床上的颜梓明还是没能睡着。

于是他坐起来走到客厅里,将一管思维强化药剂注入自己的血管。

奇术粒子在溶液中解离,迅速在他静脉中扩展开来。颜梓明只觉一阵淡淡的甜腻红酒气味在体内蔓延,真是令人回味的气息啊……他想起来死去的女友,她生前最爱在派对上邀请大家品尝的那款酒就是这个味道。

颜梓明锤了锤自己的头。

奇怪。

他想不起来她是怎么死的了。她是在收容异常项目时因故牺牲的吗?还是死于一场实验室事故?还是在战争开始后……不幸在与山城异常犯罪同盟的战斗中殒命吗?真是的……他甚至连她的具体死亡年份都快要记不起来了。

他的手指抚摸着女友的照片,那张照片中的她,至今仍有着饱满的苹果肌和丰盈的体态……他又想起基金会方面人员通知他去认领尸体时的场景……

那是嘉陵江相隔数百米远的一处居民区楼下的停车坪,他的女友躺在那里,盖着一张破破烂烂的白布。

他看到她失水焦黄的腿骨从干瘦的小腿中刺出,露在那张白布外边,一同露出的还有几块仿佛在嗤笑着他的冰冷铁皮——那是些奇术战争部为了保证她在对付异常社群恐怖分子团伙的战斗中得以取胜而植入进去的装置,而它们还没来得及被基金会工作人员所回收。

白布被揭开,颜梓明只觉得有些陌生——他的女友王梦妍是个充满活力,青春跃动,还有些丰满的少女……至少他对她的印象还维持在那间图书馆中初见不久时的模样。他们的恋爱故事并不复杂,没有什么跌宕起伏的故事,相处时间也不算太长——仅仅五年而已。但他知道他女友应该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因此当他看到那具惨不忍睹尸体的全貌时,最先涌上心头的一种奇异疏离感竟替代了本该被称为悲伤的情绪。

在江风阵阵吹拂下,他居然想起来他曾经带着王梦妍到广西海滩边寻觅贝壳,捕捉螃蟹时遇见的情景。那时一只螃蟹顺着他们收集堆积起来的贝壳堆爬行,在湿润冰凉的金黄色沙砾里踩出一串串小脚印……那些痕迹和她死后被基金会人员们剥开衣衫回收深埋在皮下的奇术装置时的裸露肌肤别无二致,而那些正在被基金会人员从她体内取出,预备留待下次复用于他人的奇术装置堆在一旁的模样,也像极了记忆里掺杂着晶莹剔透小石子的贝壳堆。

之后发生的事情对颜梓明来说已经相当模糊,他只记得在朦胧的泪光里,他蹲在,哦,也许是跪在地上,用一节手指触摸着那些奇术装置,它们上面甚至连凝固的鲜血都几乎看不见……

打住。

他喝了一口红酒。

不要再想下去了。

他又喝了一口红酒。

颜梓明闭上眼睛。

他又喝了一口红酒。

他应该快点睡觉。

他应该快点睡觉,因为明天还有任务。

他应该快点睡觉,因为明天还有由奇术战争部高层发布的最高优先级任务——他要参与对一名异常社群犯罪集团头领的斩首行动。他看了那个被标记为五级威胁的目标,也就是通常情况下被称为“欧怀水”的十岁男童的相关资料。那孩子留着刚刚好能被扎起的金色中长发,眉眼十分和善,基本面部特征和已被基金会确认击杀的山城图书馆前任馆长欧怀水相差无几。而在有关他的一系列记录中,他的行为举止也远远超乎肉体年龄所能达到的成熟度……他果真如传言所说那般是那位已经死去多时的罪犯,凭借着某种转生奇术所制造的存在吗?

颜梓明看着男孩的照片,照片的背景应当是嘉陵江的侧岸,男孩背后汹涌着深蓝色的浪潮,有微笑在他圆圆的脸蛋上荡漾。这个看起来和照片中尚且明艳的王梦妍有着相似活力的男孩真的是坏人吗?自己真的要对一个看起来手无寸铁的孩子下手吗?自己真的能把一颗经过特殊处理的奇术子弹装进枪管,然后埋伏在这名孩童必经之处,接着扣下扳机,让子弹从那轻薄的颅骨中穿过,任凭一个鲜活的幼小生命如此消逝吗?

哦,他,他真的做得到吗?

他又喝了一口红酒?

好吧,他做得到。

他倒在沙发上睡着了。这一觉将会持续约六至七小时,而在此期间,奇术战争部将召开自四年前于山城地区成立以来最为严峻的一次作战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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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奇术战争部彻底覆灭剩余时间约为22小时

距30号站点不远处的一处凉亭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躲藏在草丛的荫蔽里。基金会方面布下了重重天罗地网,但唯独却将此处遗漏——或许也可能是源自内部布防人员的里应外合?

“真能窃听到他们消息吗?”黑发顶端染着一小撮白色的异常艺术家向他两条裹着棉裤的膝盖中间蹲着的那个孩子问道:“这里看起来有点不太安全。”

“嗯。”那孩子拢了拢披在身上的羽绒服:“放心,Kiwi。”

“好吧,我承认我有点儿担心你的人身安全,万一……”

“我施加了隐蔽咒法,他们发现不了我们……一会放下装置以后,你就立刻启用空间跳跃术阵回据点。我给你的那两个追踪隔断术阵比基金会那帮人用的东西强多了,我保证。”

“里边有动静了。”留着略长金发的男孩眉毛一动,拍了两下Kiwi的膝盖。

Kiwi闻讯按下手中按钮,欧怀水伸手揽住他肩膀,努力将身体缩进术阵作用范围,两人消失在一片闪烁的金光里。一滴露珠从草尖上滚落,连半分EVE粒子的涟漪都没有激起,就好似他们从未存在过一般。

一道无法被肉眼直接观测到的浅金色能量腾空而起,顷刻间便以站点外墙为圆心呈波涛状扩散开来,它们自山城那崎岖的地貌上爬过,犹如游走在血肉肌肤的经络里。其后又穿过毛细血管般密布的门径,出现在无数近在咫尺亦或是远在天边的方位,在那些地方进一步蔓延。

会议开始了。

与此同时,一些大大小小的金色圆圈在波涛状圈层结构掠过时明灭闪动——那代表召开在站点内秘密会议的3D图形,此刻正以几近每秒三十万千米的速度辐射状扩散传输到每一处山城,不,全重庆直辖市……全中国……整个地球表面所有的异常社群据点内部一切可以接收到EVE粒子传讯的设备上。

……

“这样很好吧,狱卒们。”山城某处隐蔽的地下室里,刚刚传送回来的欧怀水托着下巴,面朝电视屏幕笑道。

两名男子站在他背后,其一便是Kiwi,他衣服上的露珠还没有干。而另一人看起来体型上比Kiwi强壮不少,面部有着几道痊愈过的伤疤,脑后按照和欧怀水相差无几的方式简单扎了个马尾。

“看着吧。”欧怀水打了个响指,将头转向身后:“这群愚蠢的家伙,对我等欲行之事尚且一无所知的时候……就被我扒光了底裤的丑态,是不是很有意思?”

有光线从液晶屏幕透出,雪花屏闪动几下,一些扭曲的图像跳跃着,很快便稳定下来。

泛着幽蓝色光辉的金属质牌匾状物体渐次点亮。一张刻满符文,硕大得有些过分的暗黄色瓷质圆桌浮现在虚空中,看上去它在这群不需要桌椅的与会者里能起到的大概只有装饰作用——如果将跪坐在上面的那个人形忽略掉的话。

“你知道自己都犯了哪些过失吧?四级研究员金文?”无法从中推测性别和年龄的单调电子合成音在稀薄的空气中响起。

“……”跪坐在圆桌上的女人抬起头,能看到有泪水流过的痕迹残留在她眼角:“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主要责任在于我指挥对山城图书馆肃清任务的时候……”

“我没能及时摧毁AWCY成员制造的欧怀水塑像,从而导致了……我们都不愿意面对的结果。”

“说的没错。”一块牌匾悬浮在她头上,闪动三下,光辉将她惨白色的脸镀上一层靛蓝:“基金会培养数十年,耗费了巨量改造资金和药物控制成本的成品奇术机器逃逸且几乎不可挽回地转投异常社群。并间接导致疑似欧怀水的目标未被清除,从而遗留大量祸患。这便是你的失职行为所造就的全部后果。”

“吴冰的事情我会和他们好好想办法解决,我会努力将他带回来继续为基金会效力。”金文整理了一下衣领:“而那个外观在十岁左右的欧怀水……我很确认他和死去的那个,不是同一个人。无论是从性格,还是从行为作风上来看都是这样。”

她的声音忽然结巴起来,带上了重重的喘息,就好像嗓子眼被塞进了一团棉花。

“根据我的调查结果……山城图书馆的馆长……那个欧怀水,他已经死了……啊,就是死了,再不会有任何归来的可能。至于那个小孩……”她的语气陡然尖锐,停下了颤抖:“他的诞生原理可能跟某种奇术回火效应有关,毕竟‘馆长’并非是由精卵细胞结合所诞下的产物。”

“根据你的调查结果。”

牌匾发出强烈的蓝光,照得金文的影子短到几乎只匍匐在她本人膝下。

“你接下来有什么行动方案吗?”

“我们将会派出在多项综合考察中得分仅次于吴冰的特遣队成员颜梓明来执行本次任务,而任务的目标是——彻底摧毁重庆直辖市范围内全部异常犯罪集团据点。”

金文从地上站起,挺直腰背:“至于那个还活着的欧怀水,在未来12个小时内,他便会被完成了最新批次肉体改造的颜梓明特工所击杀。这名特工和欧怀水并没有很深联系,他叛变的可能性几近于无。”

所有牌匾一同沿水平线缓慢倾斜抬升,将金文笼罩其中,而它们大放的蓝光却未曾照亮她的下半部分肢体。自然,大概在全球范围内也只有极少数人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上那持续了不到四分之一秒的细小白色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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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奇术战争部彻底覆灭剩余时间约为20小时

颜梓明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他回到了三年前奇术战争部成立的那天。

那是在山城图书馆攻坚事件的次日,整夜未眠的他坐在废墟上,一根紧接一根抽着烟。刚好抽完最后一根的时候,天就亮了。当第一缕太阳光线穿透云层时,他看见身下那块岩石上丢满烟蒂。

在往常,这是馆长欧怀水用完早饭后,出门溜达的时间。但颜梓明没能看见他,他也没能看见今天的太阳。

山城犯罪集团头目欧怀水已被就地处决。

颜梓明看着通讯终端里发来的信息,不禁哑然。

……原来那个看起来相当和蔼的馆长,居然是这样的人么?

我以前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想着,他丢下早已燃尽的烟蒂,手忙脚乱地站起来,踩着满地嘎吱作响的烟蒂跳下砖石构成的废墟,胡乱奔跑几步后,茫然无措地站在早已拉满了警戒线的道路中央,左顾右盼。

满地都是血肉模糊,无人收殓的尸体。有几具穿着基金会战斗人员服装,而更多看起来像是以AWCY为主的异常社群人员,甚至……有的看起来并不像是帷幕外的居民。

颜梓明踉踉跄跄地走到一处崩毁的台阶边,在这本应该是图书馆大门的所在处。他并没有看到欧怀水的尸体,映入眼帘的只有一捧与灰尘混杂着,已经干涸板结的黑血。

这就是欧馆长留下的全部东西了。颜梓明想。真是咎由自取。早知要在十几个小时前死于非命,为什么他还要花那么大力气维护基金会与异常社群的关系呢?

身后响起一阵躁动,有翅膀扑棱的声音响起。颜梓明吃一吓,转过头来,正巧一只乌鸦的残影紧擦着他的视角边缘掠过,一根黑色羽毛坠向还在燃烧着不间断发出持续爆鸣的街道彼端。

一辆大概率强行征用来的民用车撞断黑黄相间的警示带,摇晃着它车壳侧面新近喷涂上去的那个滑稽的三箭头标识蹿到马路上,用捆在它顶部那些扩音喇叭震耳欲聋的嗓门让全山城所有的基金会驻员们从被窝或者地铺又或者睡袋里滚起来去嘉陵江边开会。

尚未全明的天幕下,山城死寂无声的大街小巷里,众人皆如蚁虫般踽踽独行。而在那些被不温暖的阳光镀上一层包纸金边的褪色灰影里,颜梓明唇边那些焦黄色的疲惫似乎尤其深刻——他的女友,王梦妍,是一名经常参加AWCY活动的异常艺术家,而她父母年轻的时候也是。

基金会所奉行的,一直是“一滴血”,“查三代”原则。谁他妈都知道!

但他该去提醒她赶快离开这处是非之地吗?

如果这样一来,他是不是就违犯了基金会的教导?为了一个非亲非故的女人……

不,即使她真是与你血脉相连的亲人,倘若遇见此类情况,你也要学会放下。基金会温柔的语调响在颜梓明耳边:我数十年如一日教导你的以全人类命运为重,一切个人私情为轻,你忘了吗?

颜梓明只觉眼前一阵光芒闪动,他大喊着坐起身来,几件盖在胸腹部的衣物掉落在地,接触面脏了一片黑灰污垢。但他懒得管,只是用力把它们又甩回沙发上。

一点烟火在黑暗里明灭着。每当执行任务前,压力巨大的那些时刻,颜梓明便会跑到自己宿舍的阳台上,点燃一根,或者几根香烟,叼在嘴里猛吸几大口。

“……妈的。”

怎么回事?怎么每次一到关键时刻,他就……该死的,脑海里为什么总有些他想刻意淡化的回忆在沉渣泛起?

颜梓明将烟灰掸落,望着那些灰烬泛着红光在宿舍楼的灯影里落下,他当然知道那天稍晚些时候发生了什么。

……

细密江雨随风飘洒。

仓促印上三箭头图案的旗帜胡乱插进江边湿润的沃土,颜梓明看着几个因距离遥远而看不太清面目的人物将一个他同样看不真切面目的大人物扶上一张大概是从图书馆里捡出来清理干净的金丝楠木靠背椅,他们那背光的影子被拉得极长,几乎延伸到颜梓明的脚下。在这仿佛铺天盖地的阴影里,颜梓明看见一个抱着什么东西的男人呆滞地坐在泥泞地里,对外裤上的污渍和泥水浑然不觉。而即便他已相当远离人群,那些背光的阴影也还是笼罩在他的头顶。

“那个,就是吴冰。”你旁边的一名驻员朝那名憔悴的男子指了指:“也只有他才会对执行员视而不见了。”

执行员。

颜梓明瞟了瞟那个坐在靠背椅上,面朝宣讲台的人。他的影子比其他人大出一截,恍惚中似乎将江滩的人群悉数笼罩在内。

吴冰。

颜梓明转头将视线投向那个坐在地上的男人,雨水混杂血泥从他脸上流下形成道道痕迹,颜梓明看到他怀里的东西,这使他大吃一惊——一颗散乱着金色长发的人头。尽管看起来还相当新鲜,但他知道倘若不加额外处理的话,用不了几天,它便会在夏日的蒸汽里爬满蛆虫。

那想必就是欧怀水了。

颜梓明想起来他看到的通告全文里,似乎有说是个名叫吴冰的家伙砍下了犯罪集团头目欧怀水的脑袋。

奇怪。

拿下了如此丰功伟绩,他为何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开心?

在刚刚看到通告那时,颜梓明觉得吴冰大概正穿着基金会颁发的新制服,戴着华丽的绶带,胸前再别一块,呃,那个叫什么来着?基金会之星?然后在这场基金会宣布奇术应用部改组为奇术战争部的会议上,他觉得吴冰大概会被扶到宣讲台前,欢喜雀跃地与每一个前来称赞的人握手,接受他们插到他身上的每一枝鲜花,然后在脸上露出笑容。

事情应该是这样,不对吗?

颜梓明只觉两条腿自行运动起来,迈向吴冰所在的那片泥泞地。

然后他的手落在男人起伏颤抖的肩上:“开心点嘛,别老是垂头丧气的……毕竟你应该好不容易才弄死了欧怀水……”

随后,持续整整两秒钟的空白断片突兀地出现在颜梓明的意识里。而这空白的虚无感褪去后,他感到左侧脸颊火辣地剧痛着,就像刚刚挨上了一发来自高速飞驰列车头的迎面撞击。颜梓明抬起一只手,发觉手掌心里沾满了污泥浊水,这才发现自己瘫倒在泥坑里,手也在方才下意识撑到地面时弄得脏污不堪。

怎么回事?难道我被吴冰揍了?颜梓明难以置信地看着整张脸都扭曲起来,龇牙咧嘴仿佛要将他撕咬碎开的吴冰。

吴冰已经从泥地里站立起来,仍旧一只手抱着欧怀水的脑袋——那颗脑袋上倒是没什么污迹。而他另一只青筋爆出的手握成拳头,还保持着挥出时的姿势。他怒视着颜梓明,牙关紧咬,咯咯作响。倘若不是两名闻讯前来的基金会人员迅速将其上身抱住,颜梓明毫不怀疑吴冰会把他的头揍得像一个倾倒在泥坑里的多瓤烂西瓜。

“离他远点!”其中一人冲颜梓明大喊:“他被过载奇术能量冲坏了脑子!现在应该不太能分辨敌我!”

“啊……啊?”颜梓明挣扎着起身,全身骨架疼得不堪。他看了眼泥地里自己被照脸一拳干飞出去时留下的坑道,不由得咋了舌。

尽管每次各项体能素质测试结束后公布结果,吴冰在记录上得分总和都仅比他高出一名,但颜梓明心内摸得门清:他们间十分巨大的实力差距差不多可以称得上是……天差地别。

啊……这就是天赋和努力的区别吗?

“……唔,好痛。”颜梓明打了个滚,他起身的行动失败了。

……

后来吴冰倒是没有再对他动过手。

他变得沉默寡言,运用奇术的战斗能力突然暴涨。平日里只是麻木地执行着基金会的动作——什么都干,无论基金会的要求他做的事情多么凶残。

颜梓明偶尔听到一些关于他的传言,比方说他曾经如何被欧怀水收养,成为了欧怀水名义上的徒弟而实质可能更类似于干儿子的存在。基金会有时候会因为这层关系而对他多有忌惮,而另一些时候则没有——毕竟他亲手杀死了欧怀水,不是吗?而在另一种看起来同样荒诞不经的传言中,他的麻木和对异常社群成员的残酷是因为基金会强迫他吃下了某种带有洗脑作用的药物,关于这一点颜梓明也试探过吴冰——他多次尝试在吴冰面前谈论有关欧怀水的信息,而后者却只是板着脸告诉他,自己并不知道欧怀水是什么人。

后来他被基金会派去执行了一次对山城图书馆的肃清任务,在那之后他的精神状态便仿佛回到了颜梓明在嘉陵江边最初遇见他的时候——喜怒无常,离群索居。而在不久后,他杀死了基金会派去执行任务的人员,并开始和异常社群的人一同流亡。

直觉告诉颜梓明,一定有什么事情曾发生在他和欧怀水之间……但这些事情对于颜梓明来说,遥远得几乎算是发生在另一个星球。算了,反正他也不会有和吴冰面对面相谈的机会,就这样吧。

还有另一件事,比起吴冰来说距离颜梓明的生活更近,那便是王梦妍回到了他身边,她抛弃AWCY的伙伴们,毫无心理负担地加入了以铁腕镇压他们的基金会。这一点太不合逻辑了,颜梓明觉得,但他竟也不敢向她询问一二。

他们继续以恋人关系互称。

他们继续在每日清晨时互相亲吻,继续手挽着手在山城那些尚且完好的街市上踱步。也会一同穿过门径,去寻觅那些被通缉者们遗留的EVE粒子残迹,而在完成了任务之后,他会给她买一束花,有时这朵花会别在她的发丝上。

这些只是粉饰太平的举措而已,颜梓明逐渐无法控制地觉得她某些地方不太对劲,仿佛变了个人……她的唇不再香甜,肌肤也不再丰满柔润,洋溢活力了。

她开始变得干瘦亢奋,抱着一本书在他面前驻足的女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将几乎全部精力投入到在战场上,毫不犹豫地手起刀落,冷酷地屠杀着那些站在敌方的人们的基金会战士。她忠实践行着奇术战争部自改组以来的唯一使命,那便是接到由上级颁发的命令之后,赶赴命令中提及的地点清除那些被定义为异常社群恐怖分子的人们。

即便他们真是与她血脉相连的……的什么来着?

趴在阳台栏杆上回想着的颜梓明似乎忘却了什么,他想不起来了。后来他为什么又失去了她?完全,一丁点都想不起来了。他开始怀疑基金会的安排。他抱着脑袋蹲下,头痛欲裂,冬季的凉风吹到他脸上,却炙热到几乎使他停止数秒呼吸。

他不能怀疑基金会的安排。

一阵富有节奏的敲门声从他宿舍的铁质门扉传来。

颜梓明打开门,金文微笑着站在门口。

“做好准备了吗?一会儿我带你去测试室,我们要在那里,最后再调试一下你身上的植入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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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奇术战争部彻底覆灭剩余时间约为18小时

“现在感觉如何了?”

“呼……呼,还好。”金文看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从颜梓明额头上每一个毛孔爬出,很快便布满了整张脸。她知道此刻他一定疼的死去活来,只是强行忍受着痛苦,尚未叫嚎出来而已——又或许他只是单纯疼到没了叫喊的力气。

金文加固了他的拘束,尽管他当前的身体仅有轻微的抖动。但,人类的行为是很难光凭借外表就能辨识出来的。往常在进行定制乃至常规人体改造时也发生过一些事故:受改造者原本已经躺在那张床上,进入了昏迷或是意识模糊状态。因此个别缺乏经验的手术执行者便可能会掉以轻心从而忽略拘束工作,导致下一步工序进行时,受改造者出现严重的疼痛应激状况——有些时候他们会突发严重抽搐,甚至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疯狂地手舞足蹈。而更极端恶劣的一些情况下,他们的大脑神经彻底错乱,无差别攻击所有在场其他人甚至自身的情况也并非罕见。

第二步开始了。

手术刀轻轻地在颜梓明裸露的脏器上刻下补充的符文,而另一些颜色各异的金属穿刺物也被以刁钻的手法塞入他的身体。金文冰冷的酒红色眼眸里倒映着颜梓明那张扭曲挣扎的面孔,他的头此刻简直成了十足的金鱼脑袋:两颗鼓胀的硕大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挤出来似的垂挂着,嘴唇张得像是一个绝对意义上的长椭圆。

哪怕一声呻吟也无法从颜梓明口中漏出——他的声带早已被金文的手术刀切开而彻底丧失了发声能力,只能在痉挛与虚妄造就的眩晕之中沉浸在迷糊的梦里,而那些亲吻着皮肤的刀口和从皮下钻出的痛苦又无时不刻地想要将他拉回现实。

“抱歉。”

“为了保证奇术回路链接顺利实施,我无法为你注射麻药。”

颜梓明看着金文,血沫从他嘴里涌出。

他仰头看着手术室天花板上黑灰的阴影,感到有什么湿润柔软的器官被金文植入进自己身体深处。那应该是属于某位少女的东西,他自童年时便被教导的奇术技能让他得以通过那些被摘除后又重复利用进行移植的器官来知晓一些该器官主人生前记忆的残片。

于是在少女被雕琢多种奇术符号的器官植入颜梓明身体的那刻,颜梓明的灵魂也得以接触到了少女的记忆。

痛苦。

他看到她的父母搂起年幼的她,一家三口坐在居民区的阳台上,看着夕阳渐渐消失在楼群间的某处拐角。有江风吹过,纳凉人群里星星点点的烟火一明一暗。

痛苦愈发剧烈。

他看到她在父母的教导下,第一次让EVE粒子的火花绽放在指尖。那时她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充溢着青春的活力,光芒在双瞳的倒影中一闪一闪。

痛苦愈发剧烈。仿佛一千根针扎进皮肉,在皮层与肌肉的缝隙里反复挑弄。

他看到她长大成人,逐渐喜欢上阅读书籍。起初只是普通的路边摊言情小说,然后慢慢扩展到一些文艺作品,再然后是难啃的大部头经典文学。自然,这时的她常常如鸟儿般在白玉堆砌的山城图书馆中梭巡,一名来自基金会的特工在这里第一次遇见了她……那个特工在颜梓明看来有些熟悉,但他看不太清他的脸。

痛苦愈发剧烈。仿佛一千根针扎进皮肉,在皮层与肌肉的缝隙里反复挑弄。他感到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抽离了肉体,被放置在硕大冰冷的机械磨床上碾为血肉酱泥。

一阵疼痛撕裂他的躯壳,于是他看见图书馆里燃起熊熊大火。乌沉木的房梁倒塌坠地,数千年积累的珍贵藏书化为片片飞灰。

他看到她双手焦黑跪在一片被烈火烧焦的瓦砾间,流淌的眼泪无法扑灭街道上任何一片火光。

在剧烈的痛苦中他看到她与基金会作战,在灵魂的磨床上他看到她被基金会俘虏。

然后,他看到她被基金会绑到手术台上,进行了比他此刻所受疼痛得多的改造。这一改造彻底地损害了她几乎全部内脏器官,使得她原本圆实的脸庞干瘪下去,而注入她体内的大量思维强化药剂却又让她变得越来越亢奋,越来越服从。

直到一切终止在那个大雨倾盆的夜里……

顾名思义,奇术战争部唯一职能便是控制奇术师,将他们应用于战争。

颜梓明参与过战争辅助,但尚未改造完毕的他还没有在正面战场上杀死过任何一个敌人——自从吴冰被确认逃亡后,为了减低叛变导致损失的几率,基金会不再非必要派遣高强度改造者去往最前线。因此截至到目前为止的所有战场上,他都几乎称得上是一个完全的旁观者。

但那个女孩不一样。她是被当作炸弹培养的,而非吴冰和颜梓明这样的刀刃。在执行完毕一场完美的行动之后去死,这便是基金会赋予她的目的。

他看到她加入战场,他看到她举起武器,怒吼,绞杀,斩首。那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仿若一支舞曲。他知道那是她此生所能留下的最后一舞。

她如提线木偶举起武器,接着一个又一个异常艺术家倒在利刃下。血液泼溅得遍地鲜红,她并非出自本心地肆意杀戮追砍着,直到一名老人握住她的手臂,将她利刃纳于己之脏腑为止。

那是和她血脉相连的……

然后她醒来,望着满地鲜红怔怔发呆,随即如白色蝴蝶般从一处人行道栏杆上飞坠,秀丽的黑发在地面上铺展开来,一滴血从口唇中无声滑落。而就在她死去的那一刻,他看出了她的脸,她的名字是——

唔——

最后的针线切断,打结。

金文正在用标准动作缝合他的伤口。

颜梓明看着这个女人,她似乎从未流过泪,也从未露出过笑容——她真的是个人吗?他对这位在基金会里位高权重的女子感到十分忌惮:倘若那个基金会使用药物来修改员工人格的流言果真如此的话,那面前这个面不改色地给他做着缝合手术的女人……她想必便是第一个被实验者了。

金文按下手术台上方的按钮,于是红色的指引光点落在颜梓明周身各处:

头顶。颈根。两侧锁骨。肱二头肌。下腹部。手肘。手背。大腿侧面。脚踝。脚心。

那被固定在给药机械上的十八根针管向下垂落,精准无误地扎进他的身体。

他感到液体,冰凉的液体在四肢百骸里游动,他能感受到那些东西如何像用软管往游泳池给水那样通过针孔,流入他的身体。它们在他体内糅合混聚着,在他体内流淌成新的东西。然后他感到久违的安宁幸福。宛如被一双温柔的手轻轻环住。

颜梓明睁开眼,他的痛苦消失了。

王梦妍的记忆浮在脑海里,这一切在他看来无关紧要。

一个女人罢了,所谓爱情不过是人类在激素和本能驱使下的愚蠢行径而已。

颜梓明知道他克服了这些无用的本能,战胜了他自己。

他爱基金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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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奇术战争部彻底覆灭剩余时间约为17小时

“思维强化药剂真是伟大的发明啊……”颜梓明由衷地感叹道:“昨天晚上我还感觉自己对小孩有点下不去手。”

“他只是外表看起来小罢了。”金文略带嘲讽地说:“他本质上和另一个欧怀水没什么区别,你真觉得一个真正的小孩能够号令这么多恐怖分子?”

“嗯,您说得对。”颜梓明收拾了一下装备,尽管不喜欢这位不近人情的上司,但他还是选择唯唯诺诺。那是一把大口径狙击枪,枪管里塞进至少三发烙刻着破甲符文的子弹——因为身体尚且年幼,欧怀水的骨骼和韧带无法支持他释放过于强大的攻击性奇术,仅能通过级别并不太高的结界术来进行自我防护。

也就是说,找准位置后,颜梓明只需要扣下扳机,便可以完成他进入基金会以来的第一次杀戮。

真的要去杀这个小孩吗,他看起来也没干什么太明显的坏事。想到这里,颜梓明摇了摇头。

这是对他的一场洗礼,它决定了他应该何去何从。只有经过这个孩子鲜血的洗礼,他才能作为一个被基金会承认的人活着。

颜梓明欣然规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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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奇术战争部彻底覆灭剩余时间约为14小时

伏在一处半废弃小区灰暗的楼梯间里,听着雨水从间隔不到一米布满油烟的雨棚上滑落的声音,颜梓明的心脏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尽管如此,他还是保持注视着望远镜的动作,眼都不敢多眨一下。

他的目标在两条街外,隔着那些被山城错综复杂的昏雨浸染得有些发黄的灯光, 道路下方数十米处一处低矮的民房映入眼帘。柔嫩的灯光从窗口透出,房间内精致的陈设和摆放得条条有理的洁净家具与破败外墙形成了鲜明反差。

那整栋楼包括地下室都是欧怀水所居之处,如无意外,那也将是他的殒命之处。

颜梓明看向欧怀水,那有着温暖金发的男孩仍坐在靠窗的地方,垂下头不紧不慢地品尝着一杯咖啡。

真会享受。颜梓明想,他裹着好几件棉衣,还是冷得要死。欧怀水却缩在大概率开着三十几度空调的温暖房间里,屁股底下还塞着个毛绒垫子。

我却连坐下都不行,得一直保持这个天杀的姿势,他妈的!还不知道哪里冒出来一堆搞封建迷信的老逼登,居然大老远跑过来搁楼梯口点根香!妈的,熏死老子了!

颜梓明腹诽了几句,继续着他的监视。不久之后他发现欧怀水似乎有些不太对劲……他现在所处的位置实在是离枪口太近了。近得看起来有些不可思议。

简直像是……故意把脑袋往子弹上凑。

这不符合逻辑,即便他还是个小孩,那也是被基金会标记为五级威胁对象的欧怀水。他能造成的破坏性绝不可貌相。

有埋伏?

不,不对,这片环境里根本没有什么奇术施放痕迹,甚至连EVE粒子浓度都极其稀薄。除了能判断出来欧怀水日常生活所不可避免地制造出的一点点残余外,这里和完全没受到任何奇术影响的地方区别不大。

所以,才更奇怪。

颜梓明眨巴了一下眼睛,再度望向小窗时,欧怀水已经抬起头来,目光正朝着他所在之处。

他在看我?他发现我了?颜梓明吓得手中枪口短暂地偏离了几秒钟位置。好吧,他不会觉得欧怀水没有从两条街外不受察觉地锁定他的能力。现在的欧怀水已经放下了咖啡杯,一只手搭在纤尘未染的米黄色窗帘上,试图将窗帘拉得更开。

为什么不喝咖啡了?颜梓明看着保持转头朝向自己这一姿势的欧怀水,喃喃自语道,语毕他自己也觉得自己的关注点有些好笑,不过这大概也正是一种压力状况下的自我调整?可能?

咖啡喝完了。那把狙击枪附加的高精度望远镜里,欧怀水的嘴唇微微开启,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你乐意给我再买一罐咖啡豆,我会很感谢的……好吧,里面下了毒也完全没关系,使用奇术把毒物分离出来然后再品尝剩余部分对我来说并不困难。

基金会将他定为五级威胁目标果然有其道理。

怎么了?你觉得我在未动用任何可被你所见的EVE粒子的情况下便与你对话很奇怪吗?欧怀水歪了歪头,胳膊撑着桌子站起来冲向颜梓明的方向,继续试图将话语传进他的脑海。

还是说你认为我并没有说话,这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错觉吗?尊敬的颜梓明特工?

颜梓明霎时全身发冷。他下意识地将手中那把早已上好了镗,此刻亟待击发的狙击枪握得更紧了。

我知道你的枪里有三颗大号奇术子弹,是的,我自己的头骨的确扛不住这个。但即便是站在你本人而非我自身安全的角度,我也更希望你最好不要扣下扳机。嗯,我是认真的。

欧怀水露出一抹礼节性的笑容,颜梓明浑身忽然觉得周身冷了不少,这股深入脏腑的寒气让他不禁狠狠颤抖一下。

这小孩对奇术的理解和运用……一定早就远远超过了我。

该动手了!等到这家伙身体完全长开,可以使用攻击性奇术的时候……大概不会再有人有能力将他杀死了吧。颜梓明想,甚至连唯一在记录上杀死过欧怀水的吴冰,也已经背叛了基金会而选择加入异常社群集团。

颜梓明想到他和吴冰的实力差距,不由得咽下一口唾沫。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现在那两人极大可能处于联手状态。

如果不快点击毙欧怀水的话……

颜梓明对枪口位置作下最后的校准。其后他强迫自己瞪大眼睛直视欧怀水的头部,颈部,胸腔位置,连续三次扣下扳机。

透过瞄准镜,他看见欧怀水的金发在脸颊上飘拂,那张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相当失落,而在子弹出镗后,他还听见了一声极其低微的叹息从那里飘来。

三声爆响过后,硝烟散去。

颜梓明看到欧怀水还站在窗口处,只是距离他稍远了一些,神色里透着几缕哀伤。

……你还是要开枪吗?好吧。

颜梓明从大腿上抽出一把匕首,事到如今他的计划已经被欧怀水打乱,但他会尽全力来补救这次任务。如果那三颗放进狙击枪的子弹没有起到成效,那他便去亲手割断欧怀水的喉咙!

他从楼梯间跃出,用奇术简单强化腿脚后,在屋顶与屋顶间几乎四肢着地跑动起来。在撞碎了不知道多少玻璃瓦片后,他终于跑到欧怀水所在的窗前不远处。

还好,欧怀水没有在这几秒钟内逃离此处。他仍旧站在颜梓明可以看见的方位,只是又稍远了些,现在正双臂抱起,靠着摆放在墙壁的书架。

颜梓明从他踩着的窗沿跳起,悬浮在半空中开始寻找着力点。而就在他撞碎玻璃,冲进房内,将欧怀水抓住,用匕首刺进他喉咙的前一秒——

一种熟悉的感觉几乎撞碎了他的脊椎。

颜梓明躺在一堆砖瓦里,皮肤被割开,流了些血,但他觉得自己似乎伤得不算太严重,于是试图挣扎着坐起身来。

这一尝试失败了。颜梓明感到自己胸口被什么东西压住,疼得难受。血沫从他咬紧的牙缝里溢出,于是他把它们吐了出来。脖子上似乎有什么冰冰凉的感觉触过,这使得他那因为紧张和奔跑发热的身体痉挛起来,哦,现在他应该搞明白压着他的东西是什么了,那玩意儿与胸部接触面的形状大概和一张鞋底差不多。

他睁开眼,正好与居高临下直勾勾盯着他的吴冰四目相对。

比起颜梓明第一次在江滩边见他那次,吴冰的脸上多了不少疤痕,头发也长了很多,正以和欧怀水差不多的手法束在脑后。

“……你果真还是跟着他了吗?”

颜梓明不由得哑然。

吴冰继续瞪着他,踩在他胸口的脚慢慢挪到腹部,期间他的施力并未减小分毫,颜梓明被折腾得差一点儿吐了出来。而吴冰也并没有从他脖子上移开那把高浓度EVE粒子凝结组成刀刃的意思。

他还是如此凶悍……但颜梓明从吴冰的眸中看到了除此之外的东西:他似乎在极力隐藏着疲劳,还有某种……强烈的负罪感?

“还是进来先喝杯酒吧。”欧怀水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他身边:“家里酒还剩了不少……毕竟我还没成年,不能喝这个。”

“该死的恐怖分子。”颜梓明想啐欧怀水一口,而他刚做出准备动作,脸上就狠狠地挨上了一下吴冰刀刃的猛拍,差点没能缓过来。

……好吧,他的负罪感大概不是对我。

“别对客人这么粗暴嘛,阿冰。”

“毕竟人家好歹也是我们的俘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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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奇术战争部彻底覆灭剩余时间约为13小时

“怎么可能?”颜梓明盯着欧怀水纯金色的眼睛:“你的意思是……基金会在操纵我?”

“你不相信就对了。”欧怀水说:“幸好注入你体内的药剂经过特殊处理,效果并没有‘他们’当年所被迫承受的那样强烈。”

“他们?”颜梓明敏锐地发觉欧怀水话里的意思:“你是如何知晓这一事实的?难道说除了吴冰之外,还有其他与思维强化药剂相关的基金会人员变成了你们的同伙?如果有的话,那个人是谁?”

“这是一会儿的话题。”欧怀水说:“你一定很好奇为何我知晓如此之多基金会的秘密,对吧?”

“……还真是。”颜梓明承认了欧怀水的发言。他的确想弄明白这个诡异的小孩到底是怎么回事,在基金会的资料上,他好像就是在山城图书馆事件发生,作为馆长的欧怀水死后不久凭空冒出来的。而他对山城地带的了解根据基金会判断甚至可能还在那位馆长之上。这太奇怪了,尽管颜梓明一直都在说服自己不要胡乱放纵好奇心,去思考这些没啥必要的东西。

“哦,你想知道我和山城图书馆以及馆长的关系,对吗?”

……颜梓明听说过有些奇术师具备通过观察其他级别稍低的奇术师大脑内EVE粒子流向从而进行读心的能力,他不清楚欧怀水有没有这个功能。

“放心,我不会读心术。”欧怀水笑着把一杯酒推到他面前:“随便乱猜一下而已。哦,酒里没毒。”

“那好吧,我知道这座城里死掉过一个欧怀水,我也知道你和他相差无几,名字,外貌,甚至一部分的性格特征都活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通过你对那群恐怖分子的指挥以及你那对收集书籍这一特定行为近乎偏执的爱好……”颜梓明左右环顾着欧怀水房间里的四面书架,以及码放在桌上和床头的书堆:“我怀疑你一定程度上是他肉体死后通过某种奇术转生受肉而成的个体,或至少继承了他的记忆。”

“嗯,基本正确。”欧怀水露出赞许的目光:“让我纠正几个或许也不是太重要的小偏差。首先很遗憾,我并不是那名死去的馆长,我与他诞生途径类似,但却有着迥异的灵魂。还有,事实上曾有两个欧怀水死在这座城市里,而并非仅有一个。”

“两个?!”颜梓明差一点站起来。

“这有什么奇怪的?你听说过‘白面’吗?”

“哦哦,好像是有点印象。他应该是二十多年前出现在山城一带的早期异常社群恐怖分子?不过我跟他不算特别了解,也没参与过对他的追捕行动。听说他和欧怀水一起在山城图书馆里负隅顽抗,最后两个人都被基金会处死了,是这回事吗?”

“噗。”欧怀水忍不住笑了出来:“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离谱的谣言。你们基金会编故事也不考虑基本法吗?好吧,接下来让我解释吧,我尽量快点。”

“实际上那个白面也是一个欧怀水,并且是最早的那个。”

白面是欧怀水?!颜梓明的眼睛瞪大了。基金会从没给他们这些权限不够的人提供过白面的资料,哪怕一个字都没有。颜梓明刚刚被编入奇术战争部的时候曾经因为好奇而试图对资料管理者进行询问,得到的答复却是:此人已被基金会确认击杀,没有太多调用他情报的必要。

“最开始的欧怀水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外籍奇术师,起初在德国分部作为初级研究员工作。后来基金会决定进行跨国人员调派活动,于是德国分部和中国分部之间互相调派了大量人才。”

“欧怀水,哦,或者说当时资料卡上的名字,Odo Amadeus von  Kleist就是其中一员,他的目的地即是山城地区最大站点Site-30。”

“但是来到30站后,他却并没有得到妥善的安置。”

“……发生了什么?”颜梓明问道,他发觉欧怀水的话题似乎正在滑向某些他极力避免思考的方向,这使他的胃和大脑黏膜都有些抽紧。

“他们扒了他的皮,把各种奇术装置塞进他的肉体,然后反复切割,缝合,缝合切割,切割缝合,切割缝合切割缝合切割缝合……”欧怀水皱起眉头,颜梓明能看出他的情绪正在积累,这使他有些诧异,他觉得欧怀水应当没什么脾气。

“那时他的痛苦和绝望太过于强烈……以至于唤醒了「祈冀」的力量,导致了之后被称为馆长的个体诞生。而在馆长死后,又有其他的「祈冀」让我诞生在了世界上……我大概只能告诉你这么多,好,让我们接着聊白面的手术吧。”

“这种事情你也经历过,你知道有多疼,对吧?”

“是。”颜梓明回答,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被欧怀水牵着鼻子走了,这对一名基金会战士来说很不好,但他难以抗拒。他不是事先注射了思维强化药剂才前来执行任务的吗?为什么他现在无法组织出任何用于反驳欧怀水那些奇谈怪论的词句?

“关于最早的欧怀水,或者说白面,毫无疑问基金会对他的改造是失败的,对吧?”

“是。”

“但你知道这场最初的人体改造在基金会眼中唯一的失败点是什么吗?!”欧怀水一拳砸在桌子上:“他们他妈的居然认为唯一的失败点在于白面在改造完成后没有服从基金会的一切指示!!!”

“稍微等我一下。”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欧怀水离开座位:“你……你还不喝吗?里面完全没下过任何可对身体造成损伤的毒物。”

颜梓明将信将疑地看了看那半杯斟上的红酒,趁着欧怀水转身,迅速将从基金会带出来的强效解毒剂塞进嘴里,然后装模作样地抿了一小口。

欧怀水走近他的书桌,微微弯下腰。颜梓明看到他的手指塞进抽屉拉环,拉动抽屉后,他在那一堆略微有些杂乱的东西中间随意地翻找两下,掏出一管东西——那东西在颜梓明看起来十分熟悉。

它是一根普通——在基金会内部——随处可见的——试管——

液体在密封的试管中流动,它也曾在颜梓明血管中流动。那些由于欧怀水拉开窗帘而射入室内的阳光在它们表面闪烁着,让颜梓明想起来他带着王梦妍在海边奔跑时互相泼洒的海水一滴滴落下的样子。

红酒的味道在他口中弥散,那是真正的红酒。

和欧怀水说的那样,没有毒素,没有洗脑药物,没有任何损害身体的东西……那清澈的红色液体里面什么添加剂都没放,只是一杯美味的红酒而已。

“你现在已经完全清醒了吗?”欧怀水从背后环住颜梓明的肩膀,全然不担心他是否仍对他抱有什么攻击意图。

“啊……”

颜梓明向后倒去。

欧怀水及时扶住了他,另一只手作出结印姿势,EVE粒子攀上门把手,房门应声而开:“好啦!来帮帮我,我没法一个人把他弄到床上——”

吴冰与Kiwi应声而来,他们从欧怀水手里接过颜梓明,脱掉他的鞋子,放到床上。

颜梓明两眼翻白,眼皮昏乱地抽搐起来。是啊,他想起来了。基金会在利用他。这该死的。所幸欧怀水和他的保镖们倒还算得上厚道人。

“没事,他应该用不了多久就会恢复正常。”欧怀水接过Kiwi递过来的脸盆和毛巾,他用热水沾湿毛巾后,开始轻轻地擦拭颜梓明口角涌出的白沫:“Kiwi啊,我还得谢谢你在他埋伏的那个楼梯口点的那炉香呢……辛苦啦。”

“不辛苦,您没日没夜研制这个才辛苦……”Kiwi回答。

“所以……基金会为了防止出现类似白面这种,呃,不服从他们指挥的情况,就研制了思维强化药剂,对吗?”颜梓明挣扎着,拽住欧怀水的衣角。

“没错,你真聪明。”欧怀水轻揉着他的嘴角,试图让颜梓明放松下来:“原本对奇术师的肉体改造随着兵谏的推进已经废除,但在战争爆发后,基金会重拾了它们——基金会一直在试图做这种事,在白面事件后,他们研究思维强化药剂的步伐从未止歇。”

“它的本质是通过微观层面操作将无数意识操纵术式组合刻在分子结构上,然后再将这些分子结构制成的物质溶解在溶液里。因此药剂注入人体后,这些术阵也会发挥效用。”

欧怀水顿了顿,一根手指伸进颜梓明口腔,扣开他紧闭的牙关,开始细细清理起他口腔内部的呕吐物和泡沫:“它们会将一些原本不属于被植入者的思维方式烙刻进他的脑海深处,并不间断地强化这一逻辑。这就是思维强化药剂的由来了。”

“嗯……唔嘎,呃!”颜梓明发出痛苦的嘶叫,尽管欧怀水看起来似乎并无恶意。

难道……吴冰,乃至于王梦妍……他们也都是思维强化药剂的受害者吗?!颜梓明激动起来,他的牙尖不小心刮破了欧怀水的手指,欧怀水微微皱眉,但并没有说什么。

好吧,就凭这一点,他挺乐意给他买点咖啡豆来赔罪的。

“你是对的。”欧怀水换了一只手给他清理口腔:“虽然打到你身上的药剂严格意义上是假冒伪劣产品,而他们体内曾有过的则不是。”

这孩子……我真有点过意不去,我为什么会想要对一个善良,又富有耐心的温和孩子痛下杀手呢?我……颜梓明流下眼泪,他差一点儿就犯下了可怕的罪行。

又一滴泪水从颜梓明眼角滚落。他在欧怀水垂下的金发尖上看到一缕阳光,意识到这阳光也曾在王梦妍发上跳动过。

想起来了,是基金会杀了她。

而我却一度抛弃了她的爱。我看着那份爱从高处坠下,在地面上绽成一朵赤红色的血花。然后我感受着爱的消亡,尽全力去回想时,耳边浮响出的声音却只有来自基金会的那些训诫话语。

“这些事情还得感谢金文。”清理结束了,颜梓明的精神状态也好了不少。他望向欧怀水那双幼猫般的金瞳,后者不紧不慢地继续对他解释:“她向我们透露了基金会大致安排,还私自更换了你接种的药剂配方,让我们并没有花费太大努力就唤醒了你。你要知道,最开始的思维强化药剂,可是只有在被接种个体情感思维极端撕裂非死即重伤时才存在失效可能的。”

原来金文早就已经和异常社群私下里联络了?亏他还先前觉得她是个冷酷无情的家伙呢……

“而且,最重要的是。”欧怀水狡黠的笑了:“有她的里应外合,基金会内部秘密会议和各种包括但不限于公然进行人体改造,脑控员工之类的劲爆资料早就已经被我们全球公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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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奇术战争部彻底覆灭剩余时间约为10小时

“原来……是这样啊。”方才与欧怀水的对话结束后,颜梓明与吴冰,Kiwi简略地聊了聊他们的往事。

他们的确是被死去的那个大欧怀水抚养长大的孤儿。最初尚未开战的那段时光里,他们曾经情同手足。而就在曝光事件持续发酵最终导致战争开始的那一天,吴冰杀死了伪装成馆长欧怀水的白面。之后一度认为自己误杀的是馆长,或者说二号欧怀水本人。因此,吴冰颓废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然后在战斗吃紧的情况下为了将他尽快投入战场,基金会将刚刚完成的思维强化药剂注射进了他的身体,这是第一次。

颜梓明想起来吴冰那泫然欲泣的表情,在他颤抖得说不下去的时候,Kiwi将他拉到一边,轻柔地告诉他吴冰如何在基金会强迫下杀死了大量AWCY成员的事实,以及他和小欧怀水在那之后是如何慢慢安抚他使他恢复了生活下去的意志。

现在的颜梓明理解了他们,那天在江滩被吴冰暴打时的疑惑和不满也全然不见。他感到自己与两人间的关系愈发紧密了,在接下来的战争里,颜梓明很乐意与他们并肩作战。

对了,欧怀水家的席梦思真不错。颜梓明站在30号站点门口回味着那柔软的触感,倘若不是忙着回到站点,他真想就这么睡上一觉。

他回想起临别时欧怀水的话,这个白种男孩拍着他的肩膀,对他说自己很期待看到整个奇术战争部所有人同时被解除洗脑时的盛景。说完他便把一些混杂在香料里的解药塞进颜梓明的战术背包,嘱咐他找人流量最大的地方点燃。

想起来欧怀水与他分别时的笑容,颜梓明自己也不由得笑了起来。

毫无疑问,选择金文做思维强化药剂的管理者真是基金会有史以来最大的战略失误。

现在应该干嘛?哦,去吃点东西吧,顺便先在食堂里点燃第一缕香。

颜梓明不会注意到,就在距离他只有垂直距离六米左右的楼上办公室中,金文正在望着摆放在桌面上的精致银质戒指发呆。

这是一对婚戒中的男款。原本它应该正戴在某个人左手无名指上,而现在……

颜梓明能够通过解药,重新找回那原本被基金会所埋葬的爱意,而金文却不行。她无法做到这一点,她无法也不敢去回忆那故去的爱人。

无形的荆棘咬紧她口唇的皮肉,封死了她的口唇,将她的大脑绞紧,让一团团痛苦万分的肉泥从夹缝间流下。即便……她从未接受过任何来自思维强化药剂的直接折磨。

距离那场全球直播已经过去了十几个小时。世界各地的异常社群此刻都开始纷纷行动。全球超自然联盟也在大约六个小时前宣布了终止与基金会间的合作关系。

高层再怎么蠢,到现在肯定也反应过来了。

最多在五分钟以内,基金会的问责便会发到她手里,大概。

她捋起长袖,将自己左手手指上那颗戒指小心翼翼地取下,和那枚戒指一起,放进收纳盒最底层。

或许下次被传唤时,她走进那间密室的第一时间便会被基金会处死,就像传说中韩信被竹节刺穿那般死去。

但她不后悔。

她决不后悔。

……

“那么,你可知罪?”

牌匾光芒大盛,照得研究员金文全身皆成了一片深深浅浅的晦暗死蓝。尽管如此,她并未瑟缩身体,亦或是露出任何可被称为怯懦的表情。

“罪……吗?”

她笑了:“我不认为我有罪,或许更应该受到审判的是你们。”

……

研究员金文看着囚室的天花板,四对斯克兰顿现实稳定锚立在牢房四周——对她这样的三级绿型而言,这种囚禁措施实在是再通用不过的了。

她试着挣脱手脚的术式,没有成功,便索性也不再动弹。

反正按照计划,用不了多久,便会有人前来将她拯救了。现在应当妥善地保存体力,以便之后作战所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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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奇术战争部彻底覆灭剩余时间约为8小时

颜梓明正在将最后一块香料塞进员工宿舍通风管。

现在是深夜时分,颜梓明换上一套检修者的装扮后,没有人会注意到他的行为。

“这就是最后一步。”颜梓明拍了拍裤腿蹭上的灰尘,从夹层里掏出一根烟,随意地划上火。叼在嘴里吸了两口后,他将尚余很多的烟身塞进通风管,不久后那股奇特的香味便飘散出来。大概再过半个小时,它便会顺着细窄老旧的通风管偷偷潜进整栋楼每一间宿舍里。

就像老鼠挖空一座金碧辉煌的大厦,就像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颜梓明嗤笑一声,抽着烟离开了。为那场基金会历史上最大的政变所做的一切准备均已完成,他要去养精蓄锐了。

而晨曦刺破云彩那一时刻,将会有数万名曾被无情摧残了肉体和灵魂的奇术师们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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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奇术战争部彻底覆灭剩余时间约为6小时

短暂地睡了一觉后,颜梓明恢复了不少精力。

终端在幽幽黑夜里闪烁着。

颜梓明一看屏幕,好家伙,在他睡着的两个小时里,至少有一百二十条消息从不同地方发过来。

他拿起终端,手指开始滑动:

没嗑过思维强化药剂,刚被我以前嗑过现在解除药效的室友大喊大叫吓醒。好家伙,原来GOC是因为这种事终止的合作关系吗……

现已查明四级研究员,药剂主管金文已被异常社群之观念腐蚀,泄露大量基金会内部机密导致严重后果。且追溯得知其早在数十年前就已与山城犯罪集团头目欧怀水勾结。

现数罪并罚,决定于明日清晨于嘉陵江岸对其执行公开枪决。

妈的傻逼基金会,完蛋前能不能把老子工资补发了??

哥几个准备去投欧怀水,明哥你要不跟我们一块润了?

明天早上几点处刑金姐?蹲点救人队伍在我这报个名。

……我要是基金会派来下套的,原地死全家!!

原来直到死在我手里都没反抗的异常艺术家,是我妈妈……对不起,我不该对您……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

…………

信息交错着青蓝的光映照在颜梓明那张露出一丝笑意的脸上,显得有些坑坑洼洼的,像是有鱼群在月球表面与暗面之间缓缓滑过,皆若空游而无所依。

该行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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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奇术战争部彻底覆灭剩余时间约为4小时

颜梓明在嘉陵江边坐定,右手夹着根抽了一半的烟,一言不发地望着一块礁石。浪花在礁石上反复倾轧,直至粉身碎骨。

“真美啊。”他感叹道。

事不宜迟。

颜梓明打开终端,借着清晨四点迷茫的光亮将文字逐个键入对话框。

现在已经解除思维强化药剂影响,并决定和我一起发动政变推翻奇术战争部管理的人,到江边的旧基地来。哦,对了,欧怀水和AWCY的人也会来,你们可以在战争正式打响前,花上几十分钟和他们互相交流一下,看看基金会都对你们瞒了些什么。

SCP基金会奇术战争部前特工 颜梓明 敬上

为了山城所有人的自由。

他按下了发送键,群体发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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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奇术战争部彻底覆灭剩余时间约为3小时

为两年前山城大战时供外地调动来的基金会士兵居住而用钢筋和防水布兴建的简易棚屋错落有致地立在嘉陵江与30站之间。如今本该处于半闲置状态下的它们此刻却都四下里人声鼎沸起来,灯火或是三五成群,或是飘摇独照,映得江边一片通明透亮。

从某处防线上拆下的探照灯装在最大的棚屋集群顶端,一道白光射出,远远地扫过江滩,流动翻腾在深蓝近黑的江面上,整条江浅浅地摇晃着,波涛看起来有些安静,似乎在酝酿着什么惊天动地的轰鸣。

在那如同出自摩西手中的白色光柱所触及到的最遥远之处,那完全变为漆黑的嘉陵江水似乎与天空中那疯狂怒卷的黑色云团块相拥为一体,正疯狂地亲吻得难舍难分。如果你读过《圣经》大概就会想明白:那颗带走了三分之一人类的茵陈,哦,或者说苦艾的大星向地球表面坠落之时,天使们一同吹起号角。从那些号角里喷涌的云气初是雪白,而落向人间时便会同此刻的山城江云一般化为一片乌黑,映衬得吹号的小天使们美丽的金发和肉嘟嘟的脸如此圣洁无暇。

此时山城的小天使也降临在嘉陵江的岸边。在那些星星点点环绕着灯火的地方,前特工吴冰的肩膀上,他盘着腿,事先养护过的金色长发精心编织成麻花辫被江风吹拂得飘来荡去,白色的衣衫仿佛一个天上降落的奇迹……不,也许他正是山城的圣子。图书馆长死亡的第三天,他便推开废墟爬了出来。然后对基金会竖起反旗,并亲吻每一个愿意俯身亲吻他的人们。

“站起来吧,故友们。”那幼年的天使攀住吴冰的脖颈,直起上半身来:“我们至少要把那罪恶孽生的奇术战争部烧成灰。”

一团洁白光球从他手中钻出,飞向高高的天空,随即它扩散开来,化为无数根银白色的雨滴,落到聚集于江滩上的每个人身上,为他们罩上了一层柔和的庇护。

“让我们谋划!”

“让我们前往!”

“让我们胜利!”

那江滩上人们发出轰鸣,有并无十字架装饰而悬挂着三箭头同心圆的教堂将要被捣毁。拿撒勒人正在准备着攻打那腐朽中世纪的黑暗堡塔,禁锢人心的伪神也将要被从山城放逐。那些昼夜不息地无差别燃烧着AWCY成员和其他异常相关人士及其家属的巨大火刑堆应被捣毁,不公的审判应全数得到平反,欧怀水的名字便是其中最为突出的记号——此刻他在死去四年后,重新成为了人人敬重且爱戴的馆长。

很快江岸边兵分三路,一路朝基金会奇术部队走去——他们与金文相似,也从未接受过思维强化药剂——那夜魔女莉莉丝的毒酒之干扰,但他们凭借自己的愿望愚忠于基金会——也或许只是因为清算基金会的时候无论如何一定会清到他们。

另一拨人则沿江滩而行,即将沐火而亡的圣女正在被押送来的路上。不久之后众人便能从囚车与锁枷里透过一条黑布看见她那双熊熊燃烧光芒四射的双眼,并心悦诚服地将她从那江火燃烧之处解救,使她不至于落得蚝壳割肉的惨状,再拥护她穿上朱红和雪白的长袍,让她也同他们站到一起。

第三路人,或者说第三个人。颜梓明。他并未与其余两方同行,而是在确认队伍不断集结的趋势稳定后,便独自向30站走去——此时30站已俨然如同一个魔窟,颜梓明看着那些层层叠叠的术阵网络,在更为狰狞地怒刺着天空的铁丝网上盘桓,然后他略微低下视线。看到有先前背叛者的尸体,那些尸体都爬行着朝同一个方向保持着伸出手臂抑或是抬头的动作,尽管它们或多或少都有些残缺不全。在高耸尸堆的顶端,颜梓明好像看见了一个男人的头颅,那头颅拖着长长的金色发辫。

颜梓明当然知道他是谁,尽管欧怀水在他脑海里留下的印象并不十分深刻,但他还是能从吴冰和Kiwi的反应中察觉他大概是个好人。

他加快了步伐。

术阵已经被破坏大半,尽管即便它们中的少部分还勉强能够维持着自动的攻击作用,但终究算是杯水车薪。颜梓明轻而易举地将几圈缠绕在他脚踝发出暗红色光芒的咒文扯碎,又一拳捣毁了将它们释放出的术阵。

没有任何一个奇术师会乐意自己的大脑被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调控,即便是那群目前仍留在基金会的好战分子亦或不得不继续战争的人也一样。颜梓明想到这里,他突然好奇起了奇术战争部执行员的所在,这个老东西一定正藏身于基金会的某处。

门扉在他面前洞开,颜梓明走上前去。30站点里还有这种地方吗?他凝望着陌生的甬道,那里边没有什么装潢,只是用白色的墙粉简单刷了刷。有些零散杂物沿墙角胡乱堆放着,颜梓明用足尖扒拉两下结在上面的蛛网,露出底下残破的古旧奇术用具,它们并不是些多有价值的东西。

一抹出现在此略微有些不合时宜的EVE粒子残迹映入眼帘。颜梓明循着它走去,那残迹的尽头是堵封死的墙,但这对于一个久经改造且理论知识丰富的奇术师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

颜梓明将手掌贴在墙上的术阵中央,轻轻一推。于是门径应声而开——

他走向其中,随即出现在一座大厦内装潢华丽的居室内部。华贵的水晶玻璃吊灯摇晃,一个干巴巴的矮个老头吓得龟缩进沙发里,不住地挣扎着,几乎完全把影子坐进了自己的屁股底下。

“原来你长这样啊……”

颜梓明叹了口气,一直以来他都觉得那个单凭影子就罩住了整个江滩,位高权重的奇术战争部执行员,应该是个雄壮威武的存在才对。

往后的事有些乏善可陈,颜梓明手起刀落,完成了付出的第一步,堪称轻而易举地杀死了他此生的第一个仇人。然后他走到阳台上,举目望向黎明的江滩。

那里在燃烧,万道光焰齐发,无数人被击中,开膛破肚。有些尸骸原地便被强烈的EVE粒子蒸发,稍好一点的是烤成焦炭,然后再被从后方涌来的队伍冲撞,跌入嘉陵江,被滚烫的江水弄得嘶嘶作响。

颜梓明丢下手中的烟。

他奔赴战场。

数百道冲天而起的光柱仍未消退,战斗局势上还是有来有回地进行着激烈交锋。但颜梓明隔着一小片城区却看得出来:基金会的势力要输了,他们所使用的术式几乎全部带着透支自身生命力的副作用。而异常社群和叛军,哦,甚至还有GOC的奇术师也加入了战场,他们的术式则只是单纯全力以赴地进行战斗。

颜梓明将两股EVE能量附在腿部,沿着民房的屋顶飞速疾驰起来。

王梦妍微笑的脸庞和她死后那干瘪的面容在他眼前交替浮现……于是他的步伐越来越快。

快,我要赶上,我要……报仇!

不够,速度还不够。

颜梓明加大了EVE粒子的输出,现在他的身躯几乎与那些地标性的建筑构成了直角——如果在山城市区里望向高处,便有可能窥见一个还没来得及脱下基金会奇术战争部防护甲的高个男人以与大地几近平行的角度在大厦表面狂奔,晨曦把他的背影拖得很长,几乎和日晷的指针没有什么区别。

这跳动的日晷却还嫌自己的步伐不够快速,于是他索性双脚离了那些装饰性的玻璃外墙,双手结印,一根白色的弯曲手柄便在手里浮出,紧接着它在半空中延展出同样洁白无瑕的机械机翼状物块——吴冰的飞行术式会将EVE粒子压折成白色巨鸟的形状,而颜梓明使用这一术式,所召唤的产物则是一架白色滑翔机。

他便乘着那架白色的滑翔机,以接近音速的速度冲往战场最焦灼之处。

而他的战友们正在数千米远处的最前线杀敌。

“啧,把我的手腕都挤红了。”装在囚车上的斯克兰顿现实稳定锚被唤醒了自我意志的奇术师们拆下,于是四级研究员金文从她的桎梏中挣脱出来,反手一掌掏进身后不远处一名押送者的脑袋,将那人头盖骨掀飞出去。一条喷溅的鲜红色血液划着半弧线从空中甩过,金文伸手往半空中只一捻,一柄血色利斧便在她手中显了形。

她跃上囚车顶端,九只眼睛开始逐一在面部显现,它们随着她的情绪而不断开合变化着,在她脸颊的各个角落游移。

她举起利斧,每一颗眼睛都在咆哮,每一颗眼睛都张得极大,发出狰狞疯狂的笑声。血色巨斧从她手中落下,便激起一片血液的浪潮,这血液碎肉和残尸内脏组成的浪潮高度,甚至一度超越了嘉陵江拍击着两岸的凶险恶浪。

而在战场的另一端,砍杀最投入的那人,则是奇术战争部叛逃的前成员,曾经也是在受改造体中远强于颜梓明的佼佼者吴冰。在欧怀水死后,他第一个受到了思维强化药剂的折磨和控制,而那些注入他身体的药物效果并没有当前绝大多数人曾受到的强制或诱骗注射容易解除——于是他被基金会强迫进行过诸多对无辜者的屠戮。因此为了赎罪,他必然尽全力地向那些该死的奇术战争部顽固分子复仇。

吴冰将EVE粒子固体化,它们盘绕在他的臂膀上,凝结成锋利的臂刃。他在敌群中跳跃着移动,将其他战友们远远甩在后面。朝向敌人们大臂一挥,便是十数颗人头滚落在地,喷涌而出的鲜血像极了他童年时代在图书馆门口看到那些欧怀水制造的魔法喷泉。

在长期而大量的药物侵蚀下,吴冰的神智已然不再清晰——即便小欧怀水一直以来都尝试用各种方式调理他的精神,他依旧存在着在因战斗过酣而神经性兴奋幻听幻视的毛病——在这片战场上,他眼里那些如潮如蚁涌来,似乎连绵不断的敌人们,都戴着一张妖异而邪气的白色面具,只露出两双漆黑的眼。

吴冰向他们冲去,他嘶哑着高声喊杀。或许在谵妄之中穿越时空回到了那个雨夜的他看来,杀掉这些恶心的杂种,便能让欧怀水活下来,然后……他们也不必相离。

Kiwi抱着小欧怀水,站在一处相对来说安全些的角落里。他们都没有什么战斗能力,因此一圈来自各处的奇术师——有AWCY的异术家,也有GOC身经百战的战斗人员,他们举着各式各样的奇术法杖环绕着两人,为他们提供必要的保护。

小欧怀水也举起一根奇术法杖,一团耀金色光芒直冲天空,在尚未敞亮的云层里显得分外夺目。那些金色的光化为根根纤细的金铁锁链,维系着每一个敢于反抗奇术战争部军事力量的人们,让他们那衰弱疲劳的身躯得以缓解,重伤倒地者得以重新站立。

与此同时一股股甘霖般柔和温热的EVE能量灌进他们的躯干,给予他们前所未有的充盈。毫无疑问这鼓舞了他们的斗志,让他们变得比方才愈发强大了。

颜梓明松开抓着滑翔机的手,让它慢慢分解成EVE粒子消失在半空中。

在落向地面的过程里,他顺势捻起一股奇术能量,将它们搓成一柄狙击枪,朝下方敌军最为密集之处射去。

“呯。”

血花飞溅,敌军阵营大乱。

“呯。”

一名领头模样的人脑浆爆裂开来,吓得四周随从哗作一团。

“呯。”

十几个敌人抬起头,俩眼都瞪得像极了鹅卵石,随后他们的脑门上便挨个开上了姿态各异的血洞。

颜梓明从空中降落,狠狠地一脚踹在一具还未完全倒下的尸体上,将它踹得翻了个奇怪的跟斗。

然后他便也与他们战作一团。刀起刀落,血肉横飞。

颜梓明几乎忘却了时间,他只是机械地做着挥砍的动作,将他的愤怒与仇恨投射到每一个敌人的皮肤和血肉上。恍惚中他感到自己四肢百骸里燃烧着烈焰,又或许是流动着熔岩,有一亿颗超新星同时在他心脏和大脑里爆发——

他又一次举起了刀,但已几近无物可砍。

太阳从云里出来了。

此时战争已近尾声,仅有个位数原本隶属于奇术战争部的基金会人员还躲在礁石旁,苟延残喘地构筑着阵法。颜梓明扑过去,一刀将其中一人脑袋劈成两半。

鲜血喷得满天满地,连他周边另一名基金会的奇术师身上都被栽了个黑血淋头——他那已然十分稀薄的淡白色结界已然什么都无法遮蔽了。

“饶了我!我投降!”那名基金会奇术师哭丧着脸:“我们输了!我们奇术战争部一开始就输了!!饶我一条命!求求各位了!!”

“饶过你的理由是什么?”一个身着便装的黑发女人扛着一把斧头走来,斧头上沾满了纵横交错的血迹与流淌而下的血浆和内脏碎块——金文被救出来了,谁都知道身为三级绿型的她可不是什么柔弱无力的平凡女子。

“我能出资重修图书馆!!”投降者的眼泪鼻涕一股脑往外冒出来:“我立刻代表最后的成员撤销奇术战争部这一部门,赔偿所有受迫害人士的一切损失 再专门抽调十分之一Site-30资金供给异常社群活动……”

好吧。

这就是结局。

颜梓明不禁哑然一笑。

几滴热泪掉在他脚下的尘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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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

战争已告一段落,山城正在从那痛苦的厮杀和倾轧之中康复,逐渐地将那些陈旧的伤疤一一从昔日里满目疮痍的肉体上除去。

颜梓明,Kiwi,欧怀水,吴冰,金文五人站在刚刚修缮完毕的图书馆前,一并抬起头,欣赏着这座与原本外观类似,但细究又大为不同的白色欧式建筑物。

“谢谢你们帮我搬书。”欧怀水逐一与他们握手,他几年里收藏的各类书籍,在几天内便差不多全部分门别类地摆进了图书馆的各个分区。

颜梓明笑着回握,他很喜欢这个活泼的孩子,尽管欧怀水偶尔也会拿他开一堆让他有点难以理解的奇怪玩笑。

图书馆的休闲功能也正在稳步恢复中。近期,颜梓明和金文一闲下来,就往图书馆里钻。有时候欧怀水恰好不在,两人便由作为员工的吴冰和Kiwi代为接待。

尽管在山城从事善后和重建工作的日子过得还不错,但颜梓明也还是感觉有些惆怅——他永远也无法忘却王梦妍的背影,以及她捧着一本书,跳着小碎步向他走来时的模样。

金文看出来他的心思。

“唉,看开点吧。”

她轻拍几下他的肩膀,起身去饮水机边沏茶:“我去给你倒杯茶,等下。”

“唉……说起来很久以前不在了的对象。”金文捋起一丝垂到眼睛旁边的秀发:“其实我也有一个,那会儿他也是经常叼着根烟,拿本书就过来找我聊天了。”

“可惜啊……人死不得复生。所以嘛,活着的人还是要好好活,好好守护山城的和平。这样才不辜负他们啊。”她将盛着半杯正在冒热气的黄绿色茶液的白瓷茶杯放在颜梓明手边,朝他推去。

颜梓明想问问金文以前的对象是谁,话到嘴边却憋了回去。

那是因为就在茶杯推过来的一瞬间,他看到金文的左手上的戒指闪动了一下。

借着那颗钻石反射的一点微芒,他清晰地看见四个字母:

O.A.v.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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