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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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界

岑夏一行人拖着疲惫的身躯行走在这片由他们自己所组成的雪原上,离目的地就剩几百个单位了。一想到自己生命的拯救已然完成,他们那沉重的四肢就再次充满了力气——可岑夏突然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发现了一个模糊的黑点,他潜意识里觉得这不是像之前那样的、空间错位的小错误。“恐怕这是比那更不好的东西。”岑夏只在自己的心里说,因为与他同行的两位研究员看起来体能已经快要到极限了。

再往前走,就到了下一个可以坐下休息的地方,尽管这里和刚刚走过的白色并无区别,但是总归可以让人喘口气了——顺便给组长回个消息,只不过很可惜,终端和岑夏的腿一样,也在这刺骨的寒地里冻坏了。

“行吧,看来我们要自己走了。”
















追忆

小学、初中、高中、大学,然后进入社会,上班入职——岑夏一直都觉得这是一套很无趣的社会流程,所以他准备干点不合于他的父母想让他干的事情出来,不过普通本科的学历让他屡屡受挫。

然后就是很普遍的基金会员工入职流程,捡到卡片,拨打电话,顺利入职。当时给他介绍心隙三局的职员说的天花乱坠,把这个部门说成人类的第一拯救者,意识的探索先遣队。好吧,说实话,确实挺清闲的,甚至部门都还是从别的里边分支出来的。

部门主管只见了一面,记得是个高个子的中年人,很难看出是男是女,也许是加持了什么模因工具,也许他压根不是中年人,或者他并不高,或更甚者,他压根不是人。

整个部门在登记册上整整有几百人,但实际上在办公室里坐着的只有四个人:他,严回(李瑱经常说他是孔子的弟子转世),李瑱,以及一个很社恐的女孩子,到现在为止岑夏他们三人还是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知道这是他们三个的组长,顶头上司,而且负责给他们发工资。

“诶,你说咱主管得多拿多少钱啊,以及咱们四个人占着这么大个办公室合适吗?”严回把头探到岑夏的工位上,右眼快速一瞥,“嗬,兄弟你还玩[已编辑]?这都多老的游戏了,那小花生还和档案里的图片不一样,要我说,你还不如把主管的SCiP账号登上,然后看档案玩。”

“我去,你这家伙怎么登上主管账号的,难道你还是程序员?要我说,你得追随图灵…”李瑱的脑袋刚从岑夏的左边冒出来,然后狠狠吃了一记暴栗子,于是他揉着脑袋自己躲过了自己的椅子上。

“又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登上主管账号啦?记住,我一来这个工位终端里SCiP里就登录着主管的账号。”严回把手缩回去,一脸无辜地看着李瑱,同时坐在中间的岑夏又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我们就不能干点基金会员工该干的事吗,我们不是要守护人类的吗?”

“说这话前先把你桌面上的[已编辑]关掉。”严回抓住岑夏的电脑鼠标,顺利的关掉了游戏,如果不提岑夏的脸开始变红的话,嗯,是挺顺利的。

“既然如此,你们俩…”岑夏的脸刚努力变回了刚开始那幅冷冰冰的样子,张口正要挖苦自己的这俩在基金会认识的好兄弟两句,就被挂在墙上的那只专为大型部门向员工通知时间而挂在这里的钟打断了话语。因为实在是太空旷,并没有什么人或者本该由人来产生的许多文件来抵消声音,于是整个办公室再次发生了共振——一天两次,一次下班,一次就是现在的午餐。

“我的耳朵啊…”岑夏看见李瑱的脸上又露出的那幅痛苦的表情,嘴角还止不住往上抽。岑夏自己从未感觉到这个钟声有什么吵的,但是这个钟响了几次,那李瑱这家伙就一定做了几次这个表情。

其实也挺好的,在这里上班倒是很稳定,有这两个兄弟一天下来也不无聊,上司也很好,没事了还可以趁组长不注意玩会[已编辑],多好。

啊,看,脑子一边想着东西,腿一边就跟着他俩到部门食堂了,现在这个部门由于主管他谎报了几百人,所以是单独一个部门站点,也不知道是Site几,反正离家很远,不过基金会最近似乎在修一条地铁专线到市里,又一次被基金会的势力震撼到了啊。

话再说回来,当时那个坑我进这个部门的人似乎很面熟,感觉见过,脸记不清了,但是感觉冷冰冰的,没什么表情。

李瑱和严回是和我一起入职的,我们三个听着组长她讲了很久,她说基金会是个守护人类的组织,说我们部门负责掌管意识的深层次探索与研究,说我们要发现人类心智的极限,说了很多很理想的东西,我也认真听她讲了很久。但很显然,李瑱和严回没仔细听,他们还把这两句话当作玩笑在讲,尽管他们早已因此受到了好几次处分。

我也私下问过组长好几次什么是心栖地,她往往都会先颤颤,然后平和的说,
“是意识的体现,由我们部门用“门钥”开启。”
再去问的时候,组长就闭口不谈这个问题了,她瞪着我,我也不好再去问。

这话我告诉严回他俩的时候,他俩总是嘲笑组长一顿,说这么中二的话可不像成年人可以说出来的,不过考虑到组长是个女孩子,那就包容包容。这话也挺符合他俩的性格的。

仔细想想,从入职到现在满有半年了,我们三个人都干的是文职的工作,每天整理整理资料,就过去了,也没见有什么任务,也没再见过主管。

组长每天都会给他们三个发点资料,让他们仔细阅读,里面的内容都和意识空间有关系,照这么说的话…其实心栖地就是意识空间嘛。

“诶,我说,兄弟你想啥呢,快吃饭啊。”严回戳了戳岑夏,看起来这食堂的泔水是非吃不可了,吃吧。


“我就说这饭吃不得吧,你看,岑夏吐了一地,我昨晚也疼了一晚上,你小子倒是看起来没事,怎么,和食堂大妈的饭勺共振了?”

岑夏刚打开办公室的门,听到从李瑱嘴里冒出来这么句话,整个人又感到了一种不由而来的无力感。

“那你还说饭挺好吃,活该。诶,岑老弟来了,要不今天接着去吃食堂?”严回身后,李瑱似笑非笑的盯着他,然后又是一记暴栗子。
岑夏思考了一会,张口说,“天天吃外卖也不行,太贵了,要不我们找主管申请一下改善伙食?”

“你是打算让主管给三个天天吃干饭的人改善伙食吗?”李瑱摊手,“现在我们没被开除就很奇怪了,那些档案我让Aic整理,半小时就完事了,我刷半年视频了,都快吐了。”

“真是荒谬。”岑夏看见组长冷哼一声,就转过椅子去不在朝着他们端坐。

“诶,岑老弟,组长她说啥?”李瑱把手臂伸出来,将手做敲门状,敲了一下岑夏的脑壳。

“她说,真是荒谬。”岑夏也学着组长冷哼一声,提着公文包到工位上坐下了,也一样地回过头去不说话。

“真是深得组长精髓啊,你说是吧,老岑。”在旁边目睹了一切的严回就差没有捧腹大笑了,尽管他的脸已经红透了,但严回仍在尽力保持严肃脸的姿态把岑夏和李瑱都逗笑了。

“…”一种冷飕飕的感觉骤然出现在他们三个人的身后,岑夏回过头来,发现那个未知生物主管又一次出现了。今天的主管看起来和上一次状态不一样呢,是不是昨天中午趁他仨离开之后也去吃食堂了。

“你们的第一个新任务:研究这个,探索这里。”岑夏眼睁睁看着主管从Ta的裤子口袋里拿出了一个绑着二十多条磁带的老式录音机,然后严回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

“好了,再见。”主管说完这句结束语之后,扔下收音机,倏然消散了。

“怎么了,严,一个录音机给你吓成这样。”李瑱腿一蹬,椅子滑到严回旁边,无奈的朝他摊了摊手,“我们都半年没干过正经活了,再不干正经活拿着这工资我自己都不安心。”

“不,这个东西的SCP文档是我翻译的。”严回顿了顿,然后看着他俩一脸惊恐的模样,止不住地笑。

岑夏一脸无语,“算了,先干正事。”

项目编号:SCP-9874

项目等级:Safe

特殊收容措施:SCP-9874应始终保存在Dr.Marianne的办公室内。(为什么是我的办公室,我一点头绪都没有。)虽然由于收容准则不幸禁止销毁SCP-9874,但其安全等级在所有已收容异常中属于最低级别。SCP-9874的确切起源未知,但它是被发现于一个无标记包裹中,该包裹被寄送至Site-44的文档部门。我真希望我们当初直接把那个包裹烧了。

描述:[已编辑]

“所以,组长是Dr. Marianne?”岑夏思考了半晌,得出了这么一荒谬的结论。“Marianne是女名,主管不知道是不是人,而咱们的组长就是女生…”

“别瞎猜了,这是已经完成探究的东西,但是为什么主管还要让我们研究一遍呢?”严回右手捏了捏自已下巴上那不存在的胡子。

岑夏抬起头,发现组长转回身来,看着他们。

“既然如此,那你们也该上工了。”

“但是,首先,我们不是Site-44,其次这个项目不应该是由这位我也不知道怎么念的博士来管理吗?为什么是我们。”严回耸耸肩,试图表示他对这件事无能为力。

“这是命令。”组长冷冰冰的吐出这四个字。

“那…”严回还想要继续反驳,但岑夏及时堵住了他的嘴,“组长,我们该怎么研究?这个文档不应该证明这个东西已经研究完了吗?”

“如果你的权限再高一级的话,那也许你就可以被许可阅读这篇SCP文档,到那时候你就会发现为什么它的研究并未完成。”组长说完话,转过身去,直直地走出办公室。

“你们跟我来。”
















临近

岑夏一些人站在一个巨大的机器前,看起来是个上世纪的产物,外壳的螺丝早已生锈,但是整套机器仍在不停的运转中,时不时周围还冒出蒸汽喷发的声音。

“半年了,也该让你们看看了,这才是炼狱空间部。”常年说话平淡的组长这次突然激动了一句,把站在她身边的李瑱吓了一大跳。

“这是部门的核心技术机器之一,数据编辑类心栖地导向装置。听不懂没关系,因为你们没必要现在听懂。”组长挥了挥手,接着说:

“你们先自己看看吧,我需要把它维护一下。”

说完,岑夏就眼睁睁地看着平常毫无感情的组长瞬间焕发出青年人的生机,开始摆弄那台名字长的要命的机器。

“喂,岑老弟…这真的是一个实验室吗?”严回把嘴凑到岑夏耳边,小心翼翼地低声说。

岑夏把严回推开,自己仔细看了看这个实验室。在站点走廊走的时候,组长说这里是整个基金会意识科技的最高结晶。但是现在,无论如何,岑夏都无法承认这点。

发黄的天花板,机器上生锈的螺丝钉,踩一下就嘎吱作响的劣质木地板,以及最难让人相信的——蒸汽机喷出蒸汽的声音。

“除非基金会的科研人员都死光了,否则的话…我更倾向于认为这只是第一个保密阶段,因为不可能一上来就给我们见识真正高科技的东西。”岑夏退了一步,在严回捂住嘴之前很大声地说了出来。但组长并没有什么反应,她还在兴高采烈的检修机器。

岑夏找了个地方先放下了手中的SCP-9874,那是组长要求带来一起研究的,但是现在的情况,岑夏的脑子不认为这里有任何一个东西可以研究这个录音机以及它的磁带。

这台机器…怕是冷战的时候建的吧。

突然感觉自己的人生还是冷飕飕的,本来岑夏以为自己找到了什么安宁的地方,可以安安稳稳度过一生,去收养个孩子,然后死去。但是现在的情况是,自己好像误入了一家冷战时期就建立的苏联精神病院,大夫的治疗方法就是给患者注射安定剂,直到患者安定为止。

我是怎么想出这个治疗方法的,真荒谬啊。

“好了,把SCP-9874递给我。”

岑夏从自己的精神世界里醒来,把那台可恶的录音机拿了起来,交给了组长。他现在比任何人都想要知道这台机器的作用。

“这台机器可以检验什么呢,你们先看好示波器。”组长转过身去,拨开一个按钮,瞬间在这台机器上就亮起了一个不符合这个机器时代的屏幕。她再转过身去,把SCP-9874放在了操作台上。

“你们看好,我现在按下机器启动按钮…”组长一边说,一边抬起右手,使劲按下了那因为铁锈而卡住的按钮。

“看,示波器上是不是没有起伏?”组长晃了晃头,朝岑夏三人说到。还没等他们回答,组长就接着说:

“这个机器有辅助检测意识存在的功能,一般来讲,操作台上面应该是一个D级人员,然后我们就可以开始进行编程…”

“但是,组长,示波器有起伏。”李瑱说。

组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李瑱,要不是我现在心情好,你就该被扣工资了。”

“但是,组长,我没开玩笑。”

岑夏看见组长的脖子开始变得有些僵硬,她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但是最终还是闭上了嘴,然后缓缓地转过身去。

是的,李瑱说的对。
















IMG_2961.jpeg


Site-CN-██

















他确实没开玩笑。

“不是,所以你们在恐怖什么,这不是个异常物品吗?”严回捂住脑袋,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但伴随着这句话说出的还有他那无语的表情。

“就算这个录音机里确实有个意识,那又怎么了,你们的心理训练白做了是吧。”

严回把手从脸上拿开,可他笑嘻嘻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因为他发现岑夏、李瑱和组长三个人都在看着他。

“你们…你们说话啊?”


“我草!”严回猛地从床上醒来,巨大的晃动再次震醒了岑夏和李瑱。

“这都是你第几次做噩梦了,说吧,是不是又是我俩和组长对你笑的梦。”李瑱无奈的摊了摊手,“从我们参观完那个实验室开始,到现在已经八天了,八天啊,天天晚上你都吓我俩一跳。”

“那那个录音机呢?”

“什么有意思的异常性质都没有,唯一的异常性质就是,它会把附在它上面的那一盒披头士乐队的《我是海象》倒放,无聊透顶。这是你第八次问这个问题了。”李瑱打了个哈欠,把终端拿起来看了看时间,“今天是第八天,除去今天,再过一天,我们就不用再在这个可恶的员工宿舍里住了,真不知道组长怎么想的,必须住十天员工宿舍来祛魔,哪来的魔啊。”

岑夏点了点头,“说的对,但是如果我们再不去上班,那我们这个月的全勤就没了。”

话还没讲完,岑夏就看见李瑱和严回冲了出去,放弃了洗漱,选择了全勤。

“诶,你们两个…唉。”

走在去办公室的路上,岑夏想了想,比如为什么严回会连着八天做同一个噩梦,为什么他们必须在这里住十天。这似乎总是在隐喻着什么,但我想不出来。

“诶?你们两个怎么在这里。”还没到办公室,岑夏就看见正在往自己这里走的严回和李瑱。“组长说今天再去一次实验室,这次有很重要的任务,需要咱们三个一起来办。”李瑱一边说着,一边把胳膊搭在岑夏的肩膀上,然后瞬间瘫了下来,“这八天我一次好觉都没睡过…我的天啊。”

“走走走,你不就是想搭会我肩膀嘛,还讲这么多理由干什么,我又不是不让。”岑夏本来想耸耸肩,但是考虑到可能会让李瑱感到颠簸,最后换成叹了一口气。

“别废话了,明天我们就要执行第一次下潜任了。”组长大步从后面走来,带着一阵风把岑夏三人刚刚燃起的话题劲浇灭了。

“等等,下潜?”岑夏三人异口同声的说。

“看来有必要给你们讲一下一些知识点了。”
















再临

木地板在四个人的踩踏下嘎吱作响,伴随着刺耳的轰鸣声传来的还有组长那冷冰冰的声音:

“首先,你们是否还记得我所说过的这台机器的名字?”组长举起手,转过头指着那台庞大的老式机器,她停顿了一会,看了看他们三个。“好吧,数据编辑类心栖地导向装置。,看起来你们没人愿意下班之后做工作笔记。”

“我要告诉你们的第一点和它无直接关系,却又处处缕丝相连。首先,什么是心栖地?”

岑夏张了张口,最终选择了不回答。

“呵,你们都来心隙三局上班半年了,不知道什么是炼狱空间?”组长失望地摇了摇头,接着说,“所谓心栖地,根据定义,是一种有个体意义识诞生的形而上空间;使其可以在基金会制造的情景、地点或事件中全方位漫游,且所有这一切都局限于其心智之中。”

“心栖地数量最多的两种基础类型,一种是记忆力,另一种则是数据编辑类。记忆类心栖地是一种有限位面,以某人记忆的形式显现自身。数据编辑类心栖地。是一种无限区域,其显现方式取决于编程。”

“你们所看到的这台导向装置,实际上是上个世纪的作品。好吧,我要告诉你们的是,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再制造过新的导向装置了。”

李瑱把头靠在自己的左肩上,他艰难的张开嘴:“因为我们的技术资料丢失了?”

“不,恰恰相反,因为有彼端.AIC的抄录,所以实际上,我们的技术资料保存的十分完好。”

“那为什么?”岑夏抢在那张着急的嘴之前问出了这个让他疑惑了八天的问题。

一台意识编程器。可以把人的意识带进编程的空间。那为什么,这台机器看起来老旧十分,而且年久失修呢?

“很简单,首先因为你们的主管先生,Gentle verbal,拿走了所有的钱。”


回员工宿舍的路上,岑夏默默咀嚼着这一天里所获得的新知识。

首先是下潜,组长说,通常的下潜所指的就是个人意识在自己记忆里下潜,去发现人类心智的极限。这也是心隙三局的终极目的。而意识编程器的作用就是让意识穿过下潜无法穿过的阻挡,向更深处探索。不过,根据组长的说法,她之前带的那几个研究员都迷失在深处了——这倒是…有点意思?

以及,组长说个人的记忆空间——专业名词是记忆类心栖地——是有尽头的,但是组长他们是怎么发现空间有尽头的,难不成他们抵达过?
























下潜

第二天早上,岑夏站在编程器前,组长把电极贴片贴在他太阳穴上。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严回在旁边也被贴着电极,表情像是要去拔牙。李瑱看起来满不在乎,但手指一直在敲自己大腿外侧——他紧张的时候就这个毛病,敲了半年了。

“下潜的目标是记录记忆类心栖地的深度结构,”组长说,“好吧,实际上就是下去找尽头。这是心隙三局的核心职能,你们入职半年,该干一次活了。目标是第二层。别往更深处走。”

她顿了顿。

“之前那批人就是没听这句话。”

“能有多吓人。”李瑱耸耸肩。组长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和她平时冷冰冰的样子不太一样。岑夏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

机器启动了。


岑夏睁开眼的时候,一片白色。脚下踩着的东西嘎吱嘎吱响,像雪,但不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下潜前那套衣服。严回和李瑱站在他两边,也在低头看自己。

“就是这?”严回环顾四周,“什么都没啊。”

“那边。”岑夏伸出手指了指前面。

“你怎么知道?”

“脚下有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拉着我往那边走。”

那是他第一次感觉到那个引力。很轻,像在鞋底系了一根线,有人在另一头慢慢地拽。他们开始朝那个方向走。

走了很久。在这片白色的地方没有任何参照物,时间感很快就没了。严回讲了个笑话,李瑱配合着笑了一下,然后两个人又拌了几句嘴。岑夏跟在后面听着,偶尔插一句。说实话,这就跟去食堂的路上差不多,只是周围都是白的。

然后他踩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雪。是硬的。他低头看,脚底下是一扇防盗门。绿色的,铁皮的,门把手是那种老式的圆球锁,上面有划痕。他认得这扇门。

这是他家的门。

“怎么了?”严回在前面回头看他。

“没、没什么。”岑夏把脚从门上挪开,但那扇门跟着他往前移动了一步。不对,不是门在动。是周围的白色在退,把他家的墙壁、走廊、天花板上那盏老是闪的日光灯管一点一点露了出来。

他站在自己家的客厅里。他妈坐在沙发上,他爸站在电视机旁边。两个人都看着他,但不是在看他——是在看十岁的他。十岁的他蹲在茶几前面,手里拿着一张卷子,卷子上用红笔写着七十八。数学。应用题全错。

“你这脑子到底随了谁。”他爸说。不是问句。是结论。

十岁的岑夏没有哭。他只是把卷子叠起来,塞进书包最底层,然后走到自己房间里,把门锁上。那个圆球锁不太好使,要往上提着才能锁住。他每次锁门都要试三遍。

现在的岑夏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个小孩走进房间。他想跟上去,脚动不了。周围的白色又漫回来了,把他家的墙壁吞掉,把他妈的沙发吞掉,把他爸和他爸那句话一起吞掉。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白色的地面上。引力还在,指着刚才的方向。

“你刚才怎么了?”严回走回来,拽了他一把,“脸色跟见了鬼似的。”

“没什么,”岑夏说,“看见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想想起来的东西。”

严回看了看他,没再问。三个人继续走。

又走了大约十分钟,周围的环境又变了。这次不是他家的客厅,是一个教室。黑板上写着高考倒计时,三天。十七岁的岑夏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摊着一本志愿填报指南,翻开的那一页被他用笔划烂了。他想学的是哲学。哲学。他爸说他疯了。他妈说你要是学这个就别回来了。班主任说你这分数学什么都行,学什么不好偏学这个。没有人问他为什么要学。他也没告诉任何人。他只是在志愿表上填了哲学,然后把表交上去,回家挨了一顿骂。那天晚上他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对着那扇锁了三遍的门,把志愿表从包里掏出来,看了很久,然后撕了。

现在的岑夏看着十七岁的自己把碎纸片扔进垃圾桶。他想告诉他,没关系,你最后会去学一个你根本不喜欢的专业,然后找一份你看不上的工作,然后在一个你完全没听说过的部门里打游戏。你不会成为哲学家,不会成为父母想要的那种儿子,也不会成为任何你十七岁时想成为的人。但你会有两个兄弟,一个叫严回,一个叫李瑱,他们会在办公室里讲不好笑的笑话,你会在旁边假装不想笑。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脚下的白色已经把教室吞掉了。严回在前面喊他走快点,李瑱在抱怨腿酸。岑夏跟上去,没有回头。

“这第一层到底有多长?”李瑱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不知道,”岑夏说,“但还没完。”

周围又出现了一间办公室。这是心隙三局的办公室。他认出了墙上那只会共振的钟。他自己坐在工位上,屏幕上显示的是[已编辑]的存档界面,老头还在QQ群里怒哄他给门全拆了把九尾全放进来了。组长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资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资料放在他桌上就走了出去。

资料上只有一行字:“你的申请已被批准。”

申请。他想起来了。三个月前他给主管写过一封申请信。信里问这个部门到底在干什么,问登记册上那几百个研究员是不是真的存在,问组长为什么不告诉他心栖地到底是什么。他在信的最后写:如果这个部门只是一个空壳,那我想离开。

第二天组长把一张纸放在他桌上。纸上只有四个字:申请驳回。没有理由。没有落款。他拿着那张纸去问组长,组长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别问了。

现在的岑夏站在办公室里,看着三个月前的自己拿着那张驳回通知坐在工位上。那个自己抬起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打游戏。

“第一层的出口在哪?”严回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岑夏四处看了看。办公室已经消失了,周围又变成了白色。但他的脚底下还在震,引力比刚才更大了。他低下头,发现脚下的白色物质上有一条裂缝。很细,像头发丝一样,但里面有光透出来。裂缝在扩大。不是他想象的扩大。是有人在底下往上推。

“往下走。”他说。

“什么?”

“第二层的入口在脚下。”

李瑱低头看了一眼。“你确定?”

岑夏没有回答。他踩上那条裂缝,用脚后跟使劲跺了一下。白色的地面裂开了,不是碎,是分开。两边各自往不同的方向滑,露出底下一段楼梯。楼梯是灰色的,水泥的,没有扶手。往下看不到尽头。

“这他妈是我家楼道。”岑夏说。

“你家楼道通地底下?”李瑱探头往下看了一眼,“你们家住几层?”

“六层。”

“这不止六层。”

他们往下走。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另一半亮的是黄光,时不时闪一下。墙上有小广告,办证、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和岑夏记得的一模一样。但楼层数不对。他们走了至少十二层,墙上标的还是六楼。

“你家的楼道到底有多长?”严回问。

“不长。”

“那我们现在走了多久了?”

岑夏停下来。他意识到一个问题:从他们进入这条楼道开始,他的脚底下就没有引力了。不是引力消失了,是引力在换方向。它不再指着下面,也不指着上面。它指着楼道尽头的某扇门。

“不是这扇,”他走过每扇门的时候都停下来看一眼,“不是这扇,不是这扇,不是——”

他在六楼的一扇门前停住了。绿色的防盗门,铁皮的,圆球锁,上面有划痕。

“这他妈又是你家。”李瑱说。“你还挺富的。正好我仇富。”

门开了。


门里面不是他家的客厅。是一条走廊,很长,两边全是门。有的门关着,有的门半开着,有的门锁眼上插着钥匙。走廊尽头是白光,看不清有什么。

“你们看到了吗?”岑夏问。

“看到什么?”

“走廊尽头的光。”

严回和李瑱同时眯起眼。“没有。我们只看到门。”

“你们看不到光?”

“看不到。”

岑夏没有继续问。他自己走进去。走廊两边的门在他经过的时候自动打开了,每一扇门里都是同一个人——躺在地上,蜷成一团,身上穿着研究员的制服,一动不动。他走近第一扇门,往里面看了一眼。那个人的胸口上别着工牌,上面写着:心隙三局 严耳。

第二扇门。心隙三局 孔回。

第三扇门。心隙三局 李丘。

第四扇、第五扇、第六扇。每一扇门里都是一个名字,一个蜷在地上的研究员,一个下潜后没回来的人。他们都没有死,至少身体没死——岑夏在站点档案里见过这些名字,状态栏写的是“长期休假”。

在记忆的尽头休假。

他走到最后一扇门。这扇门比其他门都大,锁眼上插着一把钥匙。门上的标签不是名字,是一句话:心隙三局 第一批下潜队长 Gentle verbal。他把钥匙拧开,推门进去。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黑点。很小。浮在半空中。

他盯着那个黑点。黑点也盯着他。然后黑点开始变大。

“岑夏!你在哪!”是严回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很远,像隔了很多层楼。

他回头看。走廊在消失。不是缩,是从尽头开始一段一段地碎掉。每一扇门碎掉的时候,门里的人都会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然后连人带门碎成粉末。

他转身往回跑。跑回楼道的入口时,楼道也不见了。脚下是白色的地面,头顶是白色的天空。三个人又站在了那片雪原上。

黑点在远处的地平线上。

比之前更大了。

























解脱

岑夏站在雪原上,抬头望去,一场风暴已经酝酿成型,而他们三人却从未听到声音——或者看到自己周围的光线有过明暗变化。

这一切来临的那么急切:记忆中的太阳赶忙变成岑夏不熟悉的模样,所谓的大地开始倾斜,而黑点还在上升。
有些东西在生长,有些东西在消失——这正是所谓的尽头。

岑夏看到自己也在消失,就像红现实里的那位先生一样。不过区别在于,现在将要死去的是三个普普通通的、对基金会来说并无什么价值的研究员,而不是一名重要的异常技术学家。

“其实到达尽头本身就没什么意义,所以我才会消失,对不对?”岑夏猛抬头,“如果这一切有意义,那么我就会继续下潜,绕过这里,然后在另一片雪原上发现什么,把它带回来,然后一举成名。”

“我们的、我的意义永远无穷无尽,但是如果意义与零相乘,那么意义本身也会无意义。”岑夏继续喊道,“所以我们必须死去——为了必要的目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吗?你以为主管是谁呢?”

“可是你还在看,因为你需要这次实验的结论,然后给它一个评价,无论我们的牺牲是否必要。我不仅在说他,我还在说你!”

“这是为什么,你能告诉我吗?今天是2026年5月20日,在这二十天里,基金会有无数个部门毁灭了,先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部门,然后是几万人的大部门,他们因为种种原因消逝了,不再存在下去。”

“O5议会——基金会的决策者们,也死去了,毁灭了!然后就是漫天飞舞的异常,GOC不得不承担起原本基金会的职能,分裂者在欢乐地开着聚会,中国的异学会从坟墓里爬了出来,疲惫地用古老的知识去束缚那些肆虐大地的——怪物!”

“你难道不觉得这很可笑吗?尽头就是一个黑点,也许是奇点,也许是别的什么。它就横贯在这里,阻拦我继续前进,你难道不知道吗?”

“记忆的底层具有普适性——这个黑点适用于所有人类。所有!那么人类到底算什么?”

“你还记得我下潜抵达的第一层吗?我所受的苦难算什么?”

他已经疯了,语无伦次地控诉着什么。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只要我们还存在,基金会就还没毁灭。

基金会在某种意义上是有存在象征的,基金会毁灭,这个世界也就大概率要散了。

而现在,我,Gentle verbal,是SCP基金会的最后一个部门—心隙三局的主管,我就是基金会。

你知道吗,这意味着我会被世界委以重任,复兴基金会,然后成为O5-1,独裁者,管理者,世界的统治者

如果我愿意,我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一切都离我不远了。

我窃取了超形上学部的技术,用那几百个研究员的生命来启动了那台机器。我把他们的意识送进编程器里,然后送到叙事层,打破了一刹那的壁垒。

我霎时瞥见,那句“部门毁灭竞赛将在五月初举办”的话语,帖子的发布者是一个看起来就很权威的用户。我知道,这是送给我的机会。

不出意料,基金会的部门都逐渐逝去了。但是只要心隙三局成为最后一个部门,那它就不可能毁灭。这样的话,岂不是把作品写死了?








我将加冕。








在尽头的不远处,岑夏还在嘶哄着。

他想到了自己曾在第一层看到的那个文档的标题:“生不如死”。他没想到这一切会降临在他身上。

意识是永生的。所以他们将会永远待在这里,作为这个部门的存在条件。

是啊,存在条件?!

岑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趴在地上,用手往前拉,从已经晕倒的严回身上掏出了那把水果刀,狠命扎在胸口上,不行。

岑夏顶着狂风,站起身来,脚下的雪原马上变成了草地,然后是荒漠,然后又是雪原。

“原来如此!——奇点,起点!既是尽头,又是起点!”

岑夏拿着刀,向还在缓慢上升的黑点冲了过去,黑点像是知道了什么,拼命地上升,但出于Gentle verbal的恶趣味,它的速度仍然极为缓慢。






























岑夏一跃而起。
































“你别说,这报告越看越有意思。”O5-11放下报告册,向O5-1笑笑。

“他居然还真的以为其他部门都完蛋了。笑话,基金会都陪上层叙事演了多少戏了。”O5-1抿了口咖啡,淡淡的说道。

“他怎么死的?我看报告上没写。”O5-11发出疑问。

“那机器太老了,那个研究员把刀插进去的瞬间给运算单元干崩了,机器炸了,顺便炸死了他。”

说着,O5-1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支刚才路边买的一块五的中国产日辰中性笔,接过报告册,写下了几行字:

确认解散。另,从原心隙三局主管Gentle verbal的遗产中追回其非法侵吞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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