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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4年深秋,那时我二十四岁,刚从基金会中国分部的档案室调出来,手里捏着一份调令,上面只有坐标,报到时间和一个像莫比乌斯环一样的标志。没有部门名称,没有任务说明,连上级的签名都只有一个缩写。火车从北京出发,经满洲里出境,在西伯利亚铁路上晃了整整四天。窗外的白桦林从金黄变成枯黑,最后被无边的积雪取代。车厢里烧着煤炉,但冷风还是从窗缝里钻进来,我把基金会发的棉大衣裹紧,缩在座位角落里,把调令翻来覆去地看。
来接我的人是个留着大胡子的苏联人。他靠在半履带车旁边抽烟,军大衣领子竖得高高的,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灰蓝色的眼睛。他看到我从车厢里跳下来,没有表情,只是把烟头扔进雪地里,用靴尖碾灭了。
“我叫瓦西里。”他自己报了名字,然后提起我的行李扔进车斗。路上他只跟我说了二句话:“到了”“下车”,目的地是一扇嵌在山体里的铁门,漆成白色,和周围的雪地几乎融为一体。这扇门在任何一张地图上都不存在,甚至连基金会的站点名录里都找不到它。瓦西里把车停进山体侧面的一个隐蔽车位,熄了火,从车斗里拎出我的行李,扛在肩上,冲铁门的方向努了努下巴。我跟在他后面,踩着没过膝盖的积雪走过去。雪从我的靴口灌进去,袜子很快就湿透了,冰凉的触感从脚踝一直爬到小腿肚。
他拉开铁门上的一个小窗,转动了里面一个隐藏在内部的密码盘。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向侧面滑开了。一股暖烘烘的、带着铁锈味的气流扑面而来。瓦西里领我穿过三道气密门,每一道门都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发出厚重而沉闷的金属咬合声。走廊被荧光灯照得惨白,灯管有几根有许短路,发出细细的嗡声。走廊两侧的墙壁是裸露的水泥,没有粉刷,上面用油漆漆着那个莫比乌斯环一样的标志。某些管道从天花板走得很低,瓦西里经过的时候习惯性地低了低头,我跟在后面也学着他的样子弯下腰。空气里有一股机油、香烟、旧纸张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某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存放了很久的土豆开始发芽时的气味。
他推开一扇标着“会议室”的门。里面有三个人,围着一张铁桌子坐着。桌上摊着几张地图,一本翻烂了的俄语小说,书脊已经开裂,用透明胶带勉强粘着,还有一只搪瓷烟灰缸,烟头堆成了小山。后来我认识了他们:埃里希,一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德国人,桌上永远放着一杯不加糖的黑咖啡;让-皮埃尔,一个法国人,说话时手势比语言还多;还有艾莉诺,英国人,五十多岁,头发已经灰白,手指总是被烟熏得发黄。算上瓦西里和我,一共五个人,这就是叙事管理部的全部编制。
“坐。”艾莉诺指着角落里一把折叠椅。那把椅子的坐垫已经磨出了海绵,椅脚上缠着一截锈铁丝,大概是被修过。“你是新来的档案管理员。你的工作是记录归档,今天没什么需要你干的,你唯一要做的就是熟悉一下各个地方,免得关键时刻跑错了地方”
那天晚上,我躺在分配给自己的小隔间里。房间大约四平方米,一张铁架床、一张折叠桌、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柜子。墙上的暖气管摸上去是温的,但房间里的温度大概也就十来度。被子上一股樟脑丸的味道。天花板上的荧光灯关不掉,开关坏了。瓦西里只是告诉我明天修,然后留给我一块从旧床单上扯下来的布,让我盖在眼睛上睡觉。我躺了很久,听着暖气管里断断续续的水流声,听着门外传来的低沉的机械嗡鸣,开始认真思考我到底闯进了什么地方。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阵巨大的轰鸣声吵醒的,整个走廊都在跟着震,我以为出了什么巨大故障,拖鞋都没穿就慌慌张张的跑了出去,却只看到瓦西里靠在走廊墙上,端着搪瓷杯,慢悠悠地喝着一杯红茶。“咖啡机。”他指着走廊尽头,用一种介绍危险武器的语调说了这个词。
那是埃里希从慕尼黑带过来的德国军用咖啡机。外壳上国防军的鹰徽已经被刮掉了一半,机器正往外喷一股白色蒸汽,把半条走廊都笼罩在雾气里。埃里希穿着整整齐齐的衬衫站在机器前,手里拿着一个缸子,等着第一杯出杯。
我逐渐习惯了这种被蒸汽笼罩的早晨。埃里希总是第一个接,加两块方糖,从来不等糖化开就开始喝。让-皮埃尔第二个,只喝黑咖啡,他对着杯口深吸一口气,说道“patrie……”
喝完咖啡,我们开始了一天的工作,在站点最深处的机房里,有一台我也叫不上名字的机器。没人告诉过我这台机器的正式名称是什么,也许它根本就没有名字。它占据了整整一面墙,外壳是暗灰色的金属,上面密布着成排的指示灯和拨动开关,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这台机器每天会吐出成堆的穿孔纸带。纸带从它的输出口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还带着机身内部的余温,落进下面的金属收集篮里。纸带上打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那些孔洞按照某种我始终无法理解的规律排列着,我的工作就是把这些纸带按日期裁开,归档,然后交给埃里希做进一步分析。这项工作确实枯燥但也还算得上轻松。至于这台机器到底在做什么的,我是花了很长时间才勉强弄明白一个大概,它能扫描历史,并不是指简单的阅读历史文献,而是扫描一种更深层的叫做“叙事”的东西,从这种扫描里提取出来的数据,经过分析,可以让我们知道很多东西。然而,它还有一个作用,能对叙事进行有限度的修改,埃里希管它叫“叙事重构”。
上午十点,站点里会播放一段音乐。这是让-皮埃尔的主意。他从法国带来了一台手摇式留声机和一箱黑胶唱片。每天十点整,走廊里会准时响起一段旋律,有时是巴赫的大提琴组曲,有时是法国香颂,有时是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民谣。还记得有一天播的是肖邦的《离别练习曲》。让-皮埃尔站在扬声器下面,闭着眼睛,手指随着旋律在空中缓缓摆动。瓦西里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端着他的搪瓷杯,里面照例是加了三块糖的红茶。他在让-皮埃尔身边停下来,安静地听了两分钟,然后用俄语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清他说的什么,但让-皮埃尔睁开眼,用法语回了一句。两个人互相都听不懂,但似乎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艾莉诺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手里夹着烟,什么也没说,靠着门框听完了一整首曲子。
我本身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过下去,直到那个秋天的到来。
那是1960年的十月,西伯利亚已经进入了漫长的冬季,地表温度降到了零下三十度。站里的供暖系统又坏了,瓦西里修了三个小时才让暖气重新运转起来。我正裹着棉大衣,整理着那机器打出的最新一批数据,让-皮埃尔突然从走廊里冲进来,声音尖得刺耳:“所有人看屏幕。现在。”埃里希已经把投影仪打开了。屏幕上是一条波动的曲线,正在以我从没见过的速度和幅度向下坠落。曲线旁边的数字不断刷新,每一次跳动都让房间里的空气更沉重一分。“这是什么情况?”瓦西里的声音压得很低。埃里希站到屏幕前,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他转过身来的时候,脸色比外面的雪地还要白。“按照现在的历史路径推演,古巴导弹危机有百分之九十的概率演变为全面热核战争。后续推演显示,即使这次危机被化解,冷战也将在六十年内至少触发三次灭绝级事件。概率是叠加的,不是替代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接下来的那一个星期可能是我们一生中感到最漫长的日子。让-皮埃尔和埃里希把自己锁在机房里,几乎不吃不睡。让-皮埃尔的唱片停了整整一周,没有人去摇留声机。瓦西里搬了一张行军床到机房门口,困了就躺一会儿,醒来继续给那台机器更换过热烧毁的电子管。艾莉诺每天至少要抽四包烟,桌上堆满了写满计算公式的稿纸。有一天我给她送咖啡的时候,她已经趴在一堆稿纸上睡着了,手掌底下压着一张便签,上面草草的写着:“该死的核战争!为什么所有结果都通向核战争!”我把咖啡放在她桌角,没有叫醒她。
最终埃里希提出了一个方案:进行一次前所未有的、大规模的历史叙事重构,把历史走向从同盟国胜利改写为轴心国赢得二战。这样一来,冷战这个人类灭绝的温床将不复存在。
“你疯了?!”让-皮埃尔坐在会议桌另一端,手指在自己的咖啡杯边沿划着圈,“你知道这会造成多大的连锁反应吗?”
“我知道。”埃里希的声音很平静。“所以我需要你们所有人的同意。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做的决定。”
瓦西里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说:“如果横竖都是死,我宁愿死在办公桌上。”
艾莉诺没有立刻表态。她站到墙边点了一根烟,看着对面的墙。似乎过了很久,艾莉诺终于有了动作,她把烟头按在墙上。火星在水泥表面短暂地闪了一下,然后熄灭。她转过身来,看着埃里希,然后说:“表决吧。我反对,但我遵守多数。”
……
四票赞成,一票反对,零票弃权。
叙事重构开始了。那台机器全功率运转着,整个站点都在震颤。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走廊全是金属扭曲的尖啸声。埃里希坐在主控制台前,手指在按钮间飞速移动,额头上全是汗。瓦西里盯着能量输出的仪表盘,一只手悬在紧急停止按钮上。艾莉诺站在我身边,我们两人一起看着监控屏幕上跳跃的读数。那些数字开始疯狂地变化,先是急剧下跌,然后逐渐开始缓和,终于像一颗石子悬在悬崖边缘,晃了两下,稳住了。
“成功了。”埃里希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也难掩心中的兴奋。
那天晚上,让-皮埃尔拿出了他珍藏多年的一瓶勃艮第红酒。这瓶酒被他在铁柜子里藏了不知多久,连标签边缘都被摩挲得起了毛边。他把软木塞撬开,给每个人倒了一杯。酒液是暗宝石色的,在荧光灯下泛着温和的光泽,那股在电子管和黑胶唱片之间沉睡了多年的果香一下子散了出来。
“敬我们。”让-皮埃尔举起杯子。
“敬我们。”五只杯子碰在一起。
艾莉诺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一台手风琴。琴很旧了,几个簧片已经不太准,拉出来的音色带着一种走调的沉闷。她先拉了一首《卡林卡》,瓦西里跟着哼,嗓音很低,明明在唱一首快乐的歌,听起来却像在回忆某个回不去的地方。让-皮埃尔在一旁用指节敲着桌面打节拍,敲得咖啡杯都在微微跳动。埃里希没有跟着唱,但他放下了手里的杯子,脚尖在地上悄悄踩着拍子,嘴角有了一丝弧度。我坐在角落里看着这群人,在这座不存在的站点里,用音乐和红酒填补着历史的裂缝。
然而就在设施被欢快的气氛淹没的时候,几百公里外的德日边境上,一支负责清剿苏联残余武装的国防军巡逻队正缓慢前行。领队的军官叫海因里希·穆勒,一个三十岁出头的中尉,来自汉堡。他的父亲曾在东线作战,在莫斯科丢掉了一条腿,战后很少提起战争的事。穆勒自己没打过仗——他是战后入伍的,迄今为止的军事生涯里,最接近危险的一次是去年冬天,他的巡逻车在距离这里二十公里的地方抛锚,冻了整整一夜。今晚他带着十二个人,坐两辆半履带车,沿着一条被积雪覆盖的土路向东推进。他们的任务是清剿这片区域里可能残存的苏联游击队。情报显示,有一支约二十人的苏联残余武装在这附近活动,携带轻型武器,可能还有一台无线电发报机。
穆勒不担心游击队。他担心的只是天气。今晚的风雪格外大,能见度不到五十米,车头的大灯在飞雪中只能照亮一小段路面。让他开得这么慢的原因还有一个——他的车灯快坏了。左边的灯坏了一个星期了,他一直没来得及去更换。剩下的另一盏灯是旧型号,光不聚拢,照不远。他只能降速到二十公里每小时,勉强辨认积雪下被压实的车辙。“中尉,”他的通讯兵从后座探过头来,“我们在哪里?”穆勒看了眼地图。根据上一次三角测量定位的坐标,他们应该在蒙古高原西北缘的某处,一个地图上没有任何地名的无人区。这里已经是德日双方防区的模糊交界地带,但具体的分界线从来没有正式勘定过。轴心国胜利后的这些年里,德意志和日本之间的领土划分一直处于一种奇怪的状态——既有默契的互不侵犯,又有心照不宣的互相试探。“我们已经越过昨天的控制线了。”穆勒说,“保持警惕。”他不知道自己此刻距离一场新的世界大战有多近。
在同一片风雪的另一边,一支日本关东军边境巡逻队也在缓慢向西推进。他们的指挥官,大岛健一少佐,正在和助手抱怨天气。大岛四十二岁,满洲事变时期就在关东军服役,在诺门罕战役中失去了一根小指。他不喜欢雪。西伯利亚的雪。他的履带车陷在雪里,十分钟前才被挖出来。此刻他正对着地图确认方位,手指在冻硬的纸面上滑过。根据军司令部的命令,他的任务是巩固皇国在这片争议地带的实际控制线。出发前,参谋长在作战会议上说过一句话:“德意志方面不会主动挑衅。但如果我们能悄悄地把控制线向前推十公里,他们也不会抗议。只要我们不主动开火,他们会假装没有发现。”
双方都以为这片区域里只有自己这一支武装力量。双方都没有接到任何关于友军——或者说,关于另一支军队——在这一带活动的通报。在这条被风雪吞没的边境线上,控制区是模糊的,通讯信号被暴风雪干扰得断断续续,情报共享机制在轴心国内部的互相猜忌中早已名存实亡。晚上十一点二十四分,穆勒中尉的左车灯彻底熄灭了。他的车只剩车头右前侧的一盏灯还亮着,光束散而弱,在漫天飞雪中几乎只照亮前方十五米的路面。他决定停下来换灯泡,但当他打开工具箱的时候,他忘记了一件事——昨天他的副官用完了最后一颗备用灯胆,还没有登记新的领用单据。这在这个松散的时代不是什么严重的违纪。但它变成了某种更加恐怖的选择,他在黑暗中摸索了十几分。
与此同时,大岛少佐正沿着与穆勒中队近乎直角交叉的路线向同一片区域靠近。他们彼此之间隔着风雪,彼此之间没有任何通信联系,彼此之间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存在。如果他们双方都保持静止,也许天亮之后一切都会在日光下变得清晰。但两辆困在黑夜里的车,其中一个军官试图在没有备用灯胆的情况下摸黑赶路,另一个军官在错误地图上坚持着错误的坐标。晚上十一点四十二分,大岛的履带车翻过了一道被积雪掩盖的矮丘。在丘陵的另一侧坡面上,他前驱车打开的远光灯光束穿透飞雪,恰好打在前方约三十米处的一辆半履带车上。
穆勒中尉在驾驶座位上抬起头,看到了那束光。他看不清光束后面的轮廓,只能看到一个庞大的金属车体。他的意识在数秒内完成了判断:苏联残余武装最常用的载具是缴获的德制半履带车残留改装品。在这个区域活动的敌军,极有可能乘坐半履带车外形的装备。大岛也在同一瞬间看到了前方的半履带车。在他的军事情报里,这一区域内活跃的苏联残余武装正是使用德制老旧车型。对方停下了。在军用判断里,停下等同于准备攻击。两个互相不知道对方的军官,在同一个错误坐标上遭遇。穆勒作出了一个本能的反应,他伸手去摸腰间的手枪。大岛在同一秒作出了同样的的反应。两声枪响几乎同时撕裂了雪原的寂静。两发子弹在风雪中交错飞过,各自飞向对面的黑暗深处。
几秒钟后,双方的机枪开始扫射。射击持续了整整十七分钟,双方都有伤亡。穆勒中尉在交火开始后不久就被一发子弹击穿了锁骨,死于失血过多。大岛少佐在试图指挥反击时被弹片击中左肩。他的副官替他包扎止血的时候,他还试图用无线电台发出最后的联络信号。但无线电在暴风雪中只传回了嘈杂的白噪音。到凌晨,双方各自后撤,留下几具尸体和两辆报废的车辆散落在雪原上。
而我们对此一无所知。第二天天晚上,我终于完成了一天的工作,回到自己的隔间,打开了桌上的那台短波收音机。这是我和外界唯一的联系,每天睡前听一会儿广播,听听远方的世界是否还在运转。收音机里传出的却不是往常的新闻,而是某种更让人不安的东西。我调了几个频率,在杂音之间捕捉到一些零碎的官方声明“边境发生了不幸的误会”、“德日双方正在通过外交渠道进行沟通”“军方宣布已采取必要措施保护帝国公民的安全”……接下来的每一天,我的收音机都开着。短波信号穿过西伯利亚的冻土层,把消息断断续续地送进这座地下站点。从此它取代留声机,成为所有声音的核心。我们几个人围坐着听新闻,成为接下来那段短暂又漫长的时光里唯一固定不变的日常。
最初那些天,双方还在谈。柏林电台的语调强硬但留有余地,东京的广播则指责德方“在争议地带首先开火”,同时强调“天皇陛下不希望事态扩大”。至少广播里是这么说的。但与此同时,不知为什么,日本控制区的中国残余武装总是会得到来路不明的空投武器补给,东南亚的德裔侨民总是意外遭遇“土匪”袭击,广播里还在播放外交照会时,战争早已在报纸头版永远不会刊登的地方开始了。
第二个月,广播里的词开始变了。从“边境误会”变成了“边境冲突”,又从“边境冲突”变成了“军事摩擦”。我开始听到关于空战的报道:德国空军的喷气式战机与日本陆海军航空兵在满洲上空争夺制空权。战报上的数字从个位数变成十位数,又从十位数变成百位数,真正的战争开始了。
第三个月,全面战争在西伯利亚-满洲-中亚的广袤战线上正式爆发。收音机里的措辞彻底变了。柏林不再说“外交解决”,而是说“保卫帝国东部领土”。东京不再说“不幸的误会”,而是说“捍卫大东亚共荣圈”。补给线被拉长,石油和预备队在一点点耗尽,而仇恨在每一次死亡中被加固。德国的装甲师在开阔地带占据优势,但一旦进入日军坚固的筑垒地域就被拖入消耗战。日本关东军的步兵在防御战中表现顽强,但他们的装甲力量和后勤补给远不如对手。战争在几个月的血战之后陷入了僵持。
有一天,收音机里传来了一个新词:“V-10”,虽然我们己经修改了叙事,但核导弹还是如期出现了,而这次后果必然更加严重。几天后,日本电台的报道他们在满洲的实验基地取得了“氢弹方面的重大突破”,播音员说大日本帝国已经拥有了“足以捍卫自身安全的最终手段”。艾莉诺站在收音机旁边,手指夹着的烟已经烧到了尽头,她却完全没有发觉。“最糟糕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她喃喃道。
当僵局拖得太久,武器便开始升级。战术核弹最先被投放在满洲的西伯利亚铁路枢纽上。柏林电台宣称这是一次“有限度的预防性打击”。东京电台说这是“对平民的屠杀”,将采取“对等回应”。几天之内,几枚弹头在满洲前线爆炸。一切限制在那之后就崩溃了。
日本比德国更早研制出了氢弹,但投送能力有限,轰炸机航程不够,海军又无法突破大西洋的制海权。当第一枚V-10的试验弹头在日本本土炸开巨大的蘑菇云之后,日本军部做出了最后的决定。自杀式核攻击开始了。潜艇携带核弹头从吴港出发,单程进入目标海域;残存的飞机被改装成一次性投送平台,飞行员在起飞前就知道自己不会返航。
随着战况恶化,核打击权限被不断降低。先是方面军司令,然后是集团军司令,然后是师级指挥官。最后战场上那些已经看不见希望的年轻士兵,成为了最后按下核打击按钮的人。
频率一个接一个消失,最后所有的频率都消失了。休息室里只剩下了沙沙声,
我们没有说话。埃里希坐在角落里,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地面。让-皮埃尔把那瓶已经空了的酒瓶轻轻放在桌上。瓦西里垂下头,双手捂住了脸。艾莉诺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我站了起来。
“还愣着干什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把叙事改回去啊。你们不是改过一次吗?再改一次,改回同盟国赢,管他热战概率是多少,至少比现在核战争把全世界都烧成灰好。”
没有人回答我。埃里希没有抬头。让-皮埃尔也没有。我转向埃里希,提高了声音:“你们上次改的时候,重启那台机器就行了,不是吗?那就再重启一次!”
“不能改。”埃里希说。他终于把头抬起来了,但目光避开了我,落在了那台沉默已久的计算机屏幕上。屏幕上的数字已不再跳动,只剩下一条平直的、毫无波动的线。“叙事就像一张纸,用橡皮擦了重写,再擦再写。你以为你再擦一遍就能把原来那篇重新写上去,但纸已经薄得撑不住了。再擦一次,纸就破了”房间里异常安静。
“所以我们闯了一个修不了的祸。”我说。
“是。”埃里希说,“所以我们只有一个选择,把我们做过的事连同我们自己一起从叙事里删掉,叙事有一定的自我修复能力它会让时间线回到我们诞生之前,叙事的强度也能恢复如初,如果基金会以后还需要修改叙事的话,我们至少还可以给他留一个机会”
艾莉诺把烟头按在桌上。火星在搪瓷烟灰缸边缘短暂地闪了一下便熄灭了,“表决吧。”她说。
“我同意。”瓦西里的声音不高,但房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同意。”让-皮埃尔说到。
“同意。”是埃里希的声音。
艾莉诺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你呢?”她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看着她被烟熏黄的手指,看着她灰白头发。我看着瓦西里椅背上那双磨得发亮的皮手套,看着让-皮埃尔桌上的咖啡杯……
“同意。”我说。
艾莉诺点了点头“五票赞成,零票反对,零票弃权。”她说,“允许执行。”
又是许久的沉默,只有风声灌进通风管道的呼呼声。
艾莉诺最先动了。她走到埃里希的桌边,从那堆咖啡杯底下抽出一张泛黄的草纸。她借着荧光灯的光开始在上面写字,笔尖划在纸上的声音细而急。我站在她身后,看见这是给是给总部的修正建议,请求总部通过“悖论保险”向过去的基金会发送一条指令,让他们通过异常手段影响德意志第三帝国元首阿道夫.希特勒的决策,确保同盟国获得二战胜利。
写完之后她看了一遍,然后再左下角签下来自己的名字,然后递给埃里希,示意他也签下名字,埃里希接过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让-皮埃尔也签了,然后是瓦西里,笔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我看着纸面上那四个名字,我在最下方写下了第五个。那五个名字排在一起,在不同的墨水与不同的笔迹里,杂乱中忽然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整齐。
埃里希走向控制台深处。那里有一台老旧的发报机,外壳上印着西门子的商标,几个接口用绝缘胶布缠着。他拨了几个开关,机器亮了起来,发出一声低沉的电流嗡鸣。他把草纸上的内容逐行转换成电码,手指在发报键上起落,滴滴答答的声音在控制室里响了很久,我们站在他身后看着,没有人说话,那串电波带着最后的希望穿过西伯利亚冻土向基金会总部飞去。
与此同时,埃里希早已调好了那台机器。“当我按下执行键之后,”埃里希说,“就是永别了。”
那一刻,我无比平静,没有人哭,也没有什么本应该有的特别的感觉,也许我们只剩下告别的时间了。
“Mach's gut.”
“ Adieu. ”
“Прощай.”
“Goodbye.”
“后会有期。”
他按下了执行键,我记得那种感觉,没有疼痛,没有失去知觉,只是像阳光下的积雪一样,在一点一点地消融,不知怎的我心中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欣慰,也许这就是“拯救世界”的感觉吧,我们的消失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东方,那片被热核战争烧成焦土的战场上,两支早已忘记为何而战的军队正在废墟中交火。德军的坦克残骸散落在焦黑的山脊上,日军士兵猫着腰在战壕间穿梭,曳光弹在烟尘里划出暗红色的弹道。没有人抬头看天。他们在这片废土上已经打了很多天,也许是很多个月,很多年,没有人记得了。如果有人在那一刻抬起头,他们就会看到此生最难忘的景象。从地平线的边际开始,一条细小的缝隙正在剥开。它很窄,像是冬天河面上的一道冰裂,但它在延伸,在分岔,在以一种沉默的、不可逆的方式向整个天穹蔓延,天空慢慢卷边,然后剥落下来。它落得很慢,比雪花还慢,像一片被火烧过的纸灰在热气流中打旋。剥落的碎片越来越多,有的小如指甲,有的大如旗帜,它们旋转着,翻卷着,然后在那片深红色的幕布之后,露出了底下的东西。
那下面不是黑色,不是白色,不是任何一种颜色。那是没有颜色的虚无,是一块已经空空如也的画布。虚无在扩散。从裂缝向四周渗透,以不紧不慢的节奏吞吃着它路径上的一切:硝烟,弹道,战壕里来不及抬头的士兵,所有属于这条错误时间线的东西都在消融。被虚无碰到的人没有死去,只是停止存在。没有惨叫,没有挣扎,也没有痕迹。整个过程没有声音。只有沉默,一种很深的沉默。战场上没有人来得及反应,也没有人能理解正在发生什么,他们都不存在了,被洗掉的墨迹是不会喊痛的。最终,整个深红色的天空都剥尽了,虚无吞吃了它所触达的一切,“元首”“天皇”“基金会”“异常”“常态”曾经那些在这条时间线上“无比重要”的东西都不存在了,只剩下无边的虚无。
1941年冬,德军在莫斯科郊外停下脚步。古德里安装甲集群距克里姆林宫仅三十公里,但燃料冻结在油箱里,士兵的夏装挡不住零下四十度的严寒。希特勒拒绝了所有撤退请求。
1942年夏,本应集中兵力于莫斯科方向的德军,被一道命令调往伏尔加河畔一座以对手名字命名的城市。第六集团军被禁止突围,保卢斯元帅投降。斯大林格勒确实成了一个象征,但似乎并不是希特勒所希望的那种。
1943年,库尔斯克会战,德军投入了最新式的虎式坦克和费迪南德自行火炮,但进攻日期一推再推,最终堡垒行动葬送了东线的最后装甲预备队。
1944年,诺曼底。隆美尔请求将装甲师前置到海滩附近的命令被驳回。盟军登陆那天,能立刻投入反击的德军装甲部队只有两个师,而且天亮了才接到出发命令。
还有敦刻尔克那场莫名其妙的停止进攻,还有被否定的喷气式战斗机,还有太多太多。历史学家把这些列为决策失误,学者们分析这些错误的原因:偏执、多疑、刚愎自用、对将军们的不信任。这些分析都有道理,都没有错,每一篇论文都能拿高分。
但没有人知道,一名基金会特工以私人医生的身份潜伏在元首官邸。也没有人知道,一种代号“Soma”的模因病毒在数年时间里缓慢影响了希特勒的大脑,让那些错误的决策在关键节点上忽然出现。
1945年,二战结束,同盟国最终取得了二战的胜利。
1991年,苏联解体,冷战结束。人类安全地渡过了二十世纪。
然而没有人知道在另一条已经被抹去的时间线上,热核战争的火焰曾经烧遍了整个地球,也不会有人记得永埋于西伯利亚冻土之下的这段故事……
1. 法语中的“故乡”2. 德语:保重。3. 法语:永别了。4. 俄语:别了。5. 英语: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