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
何俊豪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点了。公司最近事务太多,这甚至是他这几天最早回家的一次。近期附近勘探出一处大型锰矿,但开采批文一直没能批下来,有关部门一直声称那里的地质结构不适合施工……先不管这些,这是他为数不多的休息时光了。
“回来了?”妻子并未同前几日一样立刻起身准备热菜,老何发现她的神情带了些担忧。这原因立刻找到了:家里似乎少了些喧闹声。
“小瑜这么早就睡了?”
“还睡呢,他回都没回来过,问几个同学家长都说没见到,打你电话你也不接,我着急就先找报警了……”
何俊豪本就因咖啡因戒断而生的头疼更疼了几分。他点开手机看了几眼未接来电,不免对妻子心生愧疚。好在几分钟后儿子的行踪就有了着落,他和几个朋友去附近河里下水游泳,自以为拖到晚上不容易被发现,结果还是被警员逮个正着。半小时后,老何在家门口见到了带着小瑜的警员。
“何先生,您工作太忙能够理解,但作为监护人,还是请您多关照孩子,教他多注意安全。这次是危险水域游泳,下次呢?还能保证不会出危险吗?这片河段几周前刚出过事。学校放假前肯定通知过吧,少到危险水域游玩,防止安全事故。孩子喜欢游泳呢,可以找时间带他去市里游泳馆……”
高级工程师老何此时像被老师训话的孩子一样对着这个年轻警察道歉,看到儿子那张嬉皮笑脸的表情,更气不打一处来。“警察同志,放心,你放心,我今晚好好教训他……臭小子,跑河里玩去了,那么喜欢水,你咋不跳长江里游两趟呢?你给我过来……”
警员的表情似乎掠过一丝笑意,但马上恢复了严肃。“何先生,还是以教育为主啊,不推荐体罚孩子……”老何目送着他离开,说来这位警员身材健硕,形象硬朗,对比平时见到的巡警,他不去做武警可惜了。扯远了,赶紧拉孩子进屋吃饭吧。
“最近河边巡逻的人特别多,不止警察,还有好多黑衣服的人。我才等到晚上才下水的……”
“好好吃饭!你还觉得自己挺有道理的是吧,晚上下水更危险!”
“别惹你爸生气了,他最近忙…… 哦对了,公司的事怎么样了?”
“还在谈……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我个搞技术的去。批示一直发不下来,说不准已经被哪谁托关系预定了呢。”
这是气话。老何确实去现场勘察过几次,也注意到了矿场周边新增的设施,但那些绝对不是化工厂。也确实有其他地方的人来调查情况,但都不是私企的人,反而见过好几个中科院来的。中国挺缺锰的,这种大储量的高质量锰矿,在长江中下游早就不多了。还拖着不开采,可能是为了环保吧。
“小瑜,这种野河以后再也别去了啊,爸爸就是搞化工的,好多企业污水都偷偷往里面倒的,不干净。你要喜欢凉快,叫妈妈过几天游泳馆给你办张卡……”想到这里,老何开玩笑般开始吓唬儿子。
“也不凉快,河里的水都是温的。”
“哈哈,春江水暖鸭先知嘛。”
“别掉书袋了,都快入秋了,还春呢,吃饭。”
湖北省,宜昌市
“怎么又锈坏了,前几天应该才换过。”
年仅35岁的付多辉觉得自己还没有上年纪到记忆力下降的程度。事实上相比他的技术水平而言,他可以说是青年才俊了。但在此看到那几块半个月来已经换过至少三次的模块上暗红色的铁锈,他仍然开始怀疑起了自己的记忆力。尽管对于三峡水库来说它目前还未妨碍正常工作,但这个锈蚀速度仍然快的有点吓人。
“过几天应该就好了。我上报新订了一批零件,到时候把那些容易锈的地方统一换一下。”老金漫不经心的搪塞了几句。
“买零件,换零件,都是大工程,到时候你和财务说去吧……几天?难道你有知道什么?”
“还是瞒不住你。”金工笑了一下,把声音放低了几度。“就是上游有家石墨厂,违规排放被处分了,到处传影响不太好。污水里的各种离子什么的影响……”他顿了一下,思考模样沉默了几秒。“反正会影响金属氧化什么的,这一段江上下都有金属部件锈蚀加快的事。原理我不懂,化学十几年没用早还给学校了,你明白意思就好。”
付多辉还是想不太通。他看过这几天的水质报告,确实部分离子浓度略高,然而也在正常波动的范围内。但水温确实是明显偏高——这是排了多少啊!既然只有这个解释说得通,那暂且相信吧。锈掉的部件一时半会也没啥大碍,想换也换不掉,不如先回去。
“这厂胆子也太大了,最近严抓环保还敢这么干。听说上游有人捞到不少死鱼?甚至江豚都捞到一只,还有好几条鲟鱼……也是他们导致的?”路上,付工闲聊道。
“不不,那事在另一条河,也是长江支流,有人电鱼被抓了。真只有江豚还算好的了,据说出人命了,电死俩人,把副省长都招来了。”
付多辉确实见到很多省政府的人这几天来巡查,不禁为那两位倒霉鬼叹了口气——钓鱼佬空军多了什么都干得出来。他试图抬头看看风景缓解这略有压抑的氛围,但远处的一样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那些电线之前还没有吧?”
“不是普通电线,是特高压电缆。西电东送的一条新线,省里来我们这边主要也是搞这个。”
“最近没在发电啊,不是蓄水吗?”
“未雨绸缪嘛。”
一群政府官员路过,看见他们两个,便走来问了些问题后又走了。对于付多辉来说这些问题似乎过于简单无趣,想到自己又要回到枯燥的工作中,不免有点失望。
除了其中一名官员似乎带了个标志,不像哪个政府部门的徽章,也不是他认识的哪个企业,自己从没见过。只是意识到时再看,那个标志已经消失了。
我是真太累了吧,又记错了。
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
史明把手从水里抽了出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感觉自己被水咬了一口。他又一次试探着把手浸了进去,一阵很轻的刺麻——然后似乎又没什么感觉。
“别乱玩水,冰川融水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干净。寄生虫啊,病菌啊真不少。”见向导提醒,史明自知讨没趣地站起身来,抖了抖手上的水渍。三江源的湿地不像想象中那么惊艳。高寒草甸一望无际的空旷,而高原反应也不禁让他对这次旅行感到失望。
湿地和草原的交杂中,唯一突出的就是远处的一条线。那是长江,把这片高原割成两半,也把交杂的小溪与河流汇集成中国第一大河。如果再走近一点,你能看到几个点,据向导说,那是科研机构和军队的驻扎地。还没走到那,大家就被一名哨兵拦下。
据他说,长江附近地带处于封锁状态,无法进入。为什么?史明不知道。三江之源的名声在他来这的原因里占了一半以上。他不免有些失望,之前在黄河源的时间对他来说也不算特别开心,草甸上多了不少电缆,附近还有不少人在撒像是塑胶颗粒的东西,据说是生态保护项目。好在远远拍照仍是允许的。
“奇怪,就算是机密项目,结果拍照却没事,搞什么嘛。”留下几张纪念后,史明不满的嘟囔道。
“对不起,同志,无可奉告。不过你们离开后也要小心,尽量远离河流山谷,或者……其他可能有危险的地形。最近地质活动比较多,你们应该看过新闻。”
他们确实看过新闻,不久前这里确实有过一次小型地震。甚至这附近的天气也不太正常,他们甚至亲眼见过一次晴天闪电……但这和几处景点有什么关系呢?谢过士兵后继续行进,大家却都想不通。
在江边的事耽误了不少时间,离开不久天色便暗了下来。越野车上的史明心情略有烦躁,他开始想念自己家的卧室,或者仅仅是那家小旅馆的房间——或许对比那些大城市,这个小城区简直该被称作村子,但比起面对黑暗寒冷的荒野,说是天堂也不过分。
但是他错了,今晚的荒野并不黑暗。
当越野车的颠簸也快按不住他的睡意的时候,同行人的惊叹吵醒了他,也让他加入了惊叹的人们。车外,黑暗的大地依旧,但天空已经布满橙色和紫色的光带,偶尔有青绿色掺杂,似乎像在随地球的呼吸律动。
“这里有极光?”
“不常有。高原会发生极光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但三江源海拔其实没有高到经常发生极光的程度。而且这么壮观的极光,我也是第一次见。”
史明没有继续问。或许这次旅行并没有那么令人失望,他看着这片难得一见的彩色光晕,心想。
上海市,浦东新区
“这船好脏。”这是方天诗看到这条船的第一想法。她也算得上是港区的常客了,也习惯了各种货轮游轮上时间的印记,但这条船脏的特别。事实上,所有船这几天都挺脏,只是这条最新,吃水线附近暗红色的锈迹也格外扎眼 。
“你也别抱怨,人家水手也不容易……看鸟。”
吴影的话把方天诗的注意力拉回了自己的正事上。她再次举起望远镜,望向了广阔的东海。入海口的水会比其他地方更混——大江把整个中国的泥土冲下来一层,再带入大海。但这也使得附近海域的生态更为丰富,甚至她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也是几万年这样的泥土堆积出来的。没花多少时间,她便找到了自己的目标——一群黑腹滨鹬,正绕着一批海域盘旋。不久另一群鸟加了进来,那是一群环颈鸻和普通燕鸥。
“奇怪,一般这种鸟群只会有一个物种参与……”
这副奇景对小方和小吴来说也是第一次见。事实上港区工业的嘈杂通常会把大部分鸟儿吓退,也就是这几天,她们才发现这么个奇怪的观鸟地点。爱好者社区得出的结论是附近一家通信企业的实验扰乱了周边磁场。当然啦,那家企业自己是肯定不会承认的。
“快看,那里!”没等小吴反应过来,方天诗就把朋友的脑袋转了一下。望远镜里是几枚高耸的三角形黑色背鳍。她听到小方丢下了望远镜,转而举起了相机。
“那是鲨鱼?还是海豚?”
“都不像,更大。”
神秘生物没让她们疑惑太久。它们很快露出了上半身,其中一条甚至从海里高高跃起。那是一群逆戟鲸。
“怎么可能?近海的水深太浅,各种鲸鱼很少会主动来这边。”
“而且港口附近的海域,算是污染最严重的一片了。”嘴上还在论,手里的相机一直没有停过。近海对鲸豚来说过于太容易搁浅了,说通信实验的磁场能把它们引过来有点难以置信。
这场惊喜让她们讨论了一下午,虽然最后也没想出为什么。查找新闻也没找到类似的内容,只是找到了几起伪虎鲸和领航鲸的目击记录。照片发到论坛倒是炸了锅,这应该是中国近岸海域目击到最大的虎鲸种群。
“所以为什么呢?”小方还在纠结这个问题。
“可能根本就没什么为什么,单纯它们想。”吴影这话过于无厘头,但也足够结束这场争论了。
方天诗的惊喜被左肩的一下撞击打断了。二人转头,只见一个男人的背影正离他们而去。看得出来他并没对撞到她而愧疚,甚至可能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撞到了人。
“乡毋宁,没素质。”
上海市,浦东新区,幕后
……
描述:
项目是位于亚洲东部的数片大型异常矿脉,包括青藏高原地下的黄铜矿1 与石墨矿,华中-华东地区的软锰矿2 以及四川盆地地下的未知成分矿脉。矿脉平均深度12km,均呈异常熔融状态。
……
下拉。
……
事件描述:
长江现正通过总计约3000安倍的电流,绝大多数流域水温已上升1-2摄氏度,部分支流出现上升4摄氏度的极端情况。中下游地区部分熔融锰矿上升至近地浅层并凝结,尚位于可控状态。长江流域全境出现异常电磁场情况,以长江三角洲近海与三江源地区最为严重。流域内洄游鱼类,近海鲸豚,候鸟等物种受严重影响。部分地区出现大规模鱼类死亡事件。截至目前,事件已造成22人死亡。
……
军队与警方应协助基金会,引导平民远离带电水域。所有水域内船只应进行安全改造后方可载人航行。与其他水系交错地区已往土壤中投放高电阻介质,防止受灾地区进一步扩大。由于电磁场异常导致的网络干扰已接近排除,其他大气现象对外公布为极端天气。
……
“这是事故到目前为止的资料,你慢慢看,有没讲清楚的地方可以问我。”詹北极博士看着贺潮教授滑动着页面说。
“也就是说,异常矿脉把亚欧大陆变成了世界上最大的化学电池。”
“实际情况更复杂,但可以这么说。黄铜矿的还原性强,将电子从青藏高原送到下游,与二氧化锰反应……”
“而长江就是输电线,我明白了。基金会的任务本来应该是防止这条电路被接通吧?”
“是的,事实上最关键的节点就是电路的两端。玉树站点的接通是个意外,起因是当地的一起小型地震。而上海站点则是长期维护不当导致的损坏,地底的电极矿脉上涌未被及时阻止,早已接通,直到玉树地震的发生才被发现。”
“3000安……对比长江的大小,我们够幸运了。但凡两处站点任意一处再破坏一点,我们面临的威胁都比现在大几倍。目前形势怎么样?我是说除了资料里已经写的。”
“基金会与中国政府的合作还是很愉快的,我们已经把伤亡控制在了最小。事实上形势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湿地,地下水,以及含水的地层也分走了很大一部分电流。最严重的应该是几处水电站和大坝,它们把电流挤到了更小的通航水道,我们不得不在部分河段架设电缆进行分流。对于已经大量损害的生物种群基金会已进行克隆备份,等待事情解决后重新投放。另外就是各省沿河沿海金属设施都经历了严重的电化学腐蚀。”
“那我们的任务就是处理好上海的任务。”
“是的,有一说一这项工作还是比较麻烦的,绝大多数相关设施都在东海水下。事实上这事早该办了,前些天他们一直在处理上海站点严重的人事问题。”
“了解。”
……
贺潮和詹北极起身走出办公室,走出这座大楼,心照不宣地向两个不同方向走去。路上詹博士撞到了一个女孩,但他意识到时已经走远了,听不清她骂了句什么。
詹博士没有在意,他有好多事情要办。
比如修复那个损坏的水下设施,切断该死的电路。
比如保护人类。
1. 主要成分为CuFeS22. 主要成分为MnO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