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萨诸塞州的夏天短暂而炎热。
你穿着那件被漂洗得稍微有些褪色的红色衬衫,它是你刚拿到MIT录取书不久的时候老妈给你挑的。
领子很短,但该扎脖子还是会扎,难受。而且,一件二十美元的羊毛衬衫尚不能抵御空调源源不断吐出的冷气。
你手脚冰凉,而且止不住地猜测基金会到底给联邦政府交了多少电费,以至中央空调的冷气能全年24h无休地灌到这座巨大设施的每一个角落——包括广场一样大的中枢区域和毛细血管一样不可计数的走廊。
你在员工休息区买的盒装炒面很快就凉了,面条碰到嘴唇那稍凉一点的触感让你感觉还不错。
说到哪了。哦,基金会。
至于基金会,你暂时还不知道它是什么,或者它“具体是什么”。
好吧,你连自己现在在干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你现在坐在这个设施的食堂里,身边坐着一群和你一样刚刚入职的,可能会成为你未来同事的人,而他们看起来像是比你多经历了半个月的岗前培训一样信心十足。所有人都套着夹克或者白大褂,没人和你一样穿得像个在快餐店门口发优惠券的临时工。
一个带着圆框眼镜的白大褂从托盘里端出一碗又一碗布丁,分给这条长桌上的每个人。看着碗里的黄色布丁,你发觉这也许大概可能应该是一场入职派对。你决定先吃点甜食,甜食有益身心,而且咸的炒面要有甜点搭配。
炒面是在哪买的来着,不对,你付钱了吗?
耳边的吵闹声混杂着调侃和嬉笑,偶尔还能听见你的名字。大概率是你听错了,或者说,是有人在名单上看到一个不熟悉的名字,你想,你甚至能想象出那人惊讶的表情。又一勺布丁塞进嘴里,你只知道你从不认识他们当中的无论哪个。
直到三三两两的脚步声逐渐消失,你才发觉偌大的食堂只剩下你,还有另外几个不属于今天这场新人欢迎会的职员。
即便你一直对自己在任何地方都能够得过且过的能力相当自信,但眼下的情况着实有点超出预料了。
你知道这个地方,它被叫做站点,Site-19。
你知道你今天应该入职这里,基金会,但你记不起来出现在这场入职派对之前你在干什么。一点也没有,老天,你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哦,等等,厨子把葡萄干全塞到碗底了,天。
SCP是什么东西的缩写来着,社会文化规划……哦你对人文社会科学一窍不通……超新星宇宙学项目?这个更接近一点,但明显不是。
以及,更重要一点的,你为什么要入职这里,还有他们为什么要雇佣你?
“哦,乔·威廉姆斯!”一声粗声粗气的呼叫打断了你进行中的思维。你循声望去,一个挺着肚子的中年男人站在与你相隔三排桌子的地方。
“对不起,哦,我记错时间了。这次迟到了,抱歉,实在是抱歉。”
那人边用滑稽的步伐小跑过来边对你说:“哦,我的责任,非常抱歉,我本来该直接带你上岗的,但我……呃……记错时间了。”
你搞不清状况,但就最基本的礼貌的回复他:“……没关系。”
胖男人掏出毛巾胡乱在脸上抹了几下:“啊,请跟我来,我来带你去你的岗位,人事调动总是最……”
“不,呃……请问一下,您叫什么名字。”
胖男人显得有点吃惊,但这表情又很快被他一开始的局促所取代:“哦,怪我,怪我。叫我布莱恩·洛哈特吧……人事部门的,对,人事部门。”
“那,再问一下,可能有点突兀,但是,请问你们雇用我的目的是……”
“这里的一套特种管网设备的工程维护缺人手,你老师推荐了你,还有,他说你还能协助一些研究项目。”
哦对,实习项目,实验室那老头给你塞进来的,你记起来了。
然后……
“那冒昧问一下,基金会的‘SCP’指的是……”
他眼角抽动,你觉得布莱恩应该是没料到还有这一出:“无关紧要,嗯,这个其实无关紧要。如果非要问的话,‘特殊收容措施’。”
“‘特殊收容措施’又是……”
“路上说,乔。我会好好和你解释……呃,那个,毕竟Site-19真的很大,对吧?”
他说的没错,你想,Site-19真的很大。
仅仅三分钟以后你就打消了对截止至目前的经历可能是一场整蛊真人秀的怀疑,而是觉得自己完全是在做梦了。
比Site-19的庞大更令人难以接受的,是这短短几分钟内布莱恩向你阐述的这个世界的真实面貌。即便不能完全消化这些简直天方夜谭的内容,你也清楚地认识到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你前半生习以为常的恒常事物现在成了一摊纯粹的经验公式。
你终于疯了,你想。
“我们到了。”
在往后的一年零一个月又三天余八小时内,你每天早上就位于你的岗位时都会或多或少回忆起这一天的奇妙经历。
“哦,你先在这里待着,现在所有人都在这里。”
房间很大,像是爆米花电影里那种坐满了将军和科学家的指挥部的三倍高八倍大版本——一面墙上摆满了显示器,而房间里到处是盯着它们的白大褂。
高清显示器的大部分屏幕面积被一串串数字填满,但还是有一小块留给了几个摄像头拍摄的画面。你盯着这几块突兀的影像图画,微弱的光勾勒出一片模糊的形状。
那是由爬行动物的角质鳞片构成的图案。
“哦,等等,好了,接下来会有人带你走,”布莱恩把一部平板电脑塞进你怀里,“我还有其他事,再见。”
你想问他很多问题,但脚像生了根一样杵在原地。砰的一声,布莱恩·洛哈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你感到你像一颗被投进湖里的石子,“嘭咚”一声,所有美好的外部世界了无音讯。
五分钟过去了,没有人来找你。
你开始猜测布莱恩的来处或者刚刚离开后的去处,然后你发现这是徒劳的。你不了解他,就像你不了解这栋巨大建筑的来路一样,你不知道这栋建筑是如何若无其事的待在美国而不被人所知的。没准Site-19其实在南极洲,你想。
于是,你转而开始回忆你从餐厅来到这处房间所经过的路径,但是另外一个更难受的事实困扰着你:你一直是个不折不扣的路痴。
这件事依旧失败了。
但是,一样姑且可称作路途的标志物的东西清晰的浮现在你短暂的回忆中:一扇巨大的门。这门就在你来的半路上,但你只能远远的看上一眼,因为离这扇门一百五十英尺范围你看到了至少三处安保设施。
但这大概率和你没有关系,大概。
你找了个空座位坐下。
二十分钟过去了,脱离了胡思乱想的你终于发觉自己在嘈杂的人群中无事可做。
你扫视周围,发现还有一个还能无所事事的家伙也坐在角落,虽然也是没有被人注意,但和你不一样,他很明显对这些员工的谈话很感兴趣。你觉得没趣,于是你开始摆弄那个布莱恩塞给你的平板,你发现它是一个连接着基金会内网的终端。
你翻着各个页面的条目,数据浩如烟海,你犹疑自己应该从哪里开始看起。
那个角落的偷听者使你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
你侧耳倾听身旁嘈杂的内容,同时极力表现出若无其事的神情。身旁的嘈杂声越来越大,但这正利好你从这些紧张焦急的讨论里侧耳捕捉其中的关键词……比如“SCP-682”。
选择这个词的主要原因,是你恰好刚知道什么是“SCP”,而其他专有名词你难以理解而且不会拼写。还有一点,这家伙在这些人的讨论里的出现次数确实太多了。
不过,身边的嘈杂已经演变成了吵闹,这里的工作真是够激情的。
搜索……啧……SCP682。
页面搜索结果栏里,你搜索的关键词在数个条目中被异色标记出来——真日了你居然没把“-”输进去——排在最前面的自然是“SCP-682”。
布莱恩在送你过来之后突然十万火急地跑开,而身边的未来同事都火急火燎而视你为无物。现在一块由人事部门的职员递来的终端在你手上,而它又恰好有浏览这个数据库中相当一部分内容的权限。
这是完全合情合理的选择,你想,你作为新职员需要尽快获取信息,以便高效了解并完成你的工作,即便你还不知道什么事需要你干。
反正不会有人管你,没人警告过你。
真问到你头上也不会是你的责任,管他呢。
你点击了“SCP-682”。
项目编号:SCP-682
项目等级:Keter
项目等级……Keter?
SCP-682必须被尽快消灭。
哦哦,有够单刀直入的。
……无法摧毁SCP-682,只能对它造成大量物理伤害。
嗯嗯,所以这家伙把所有点数都点在体质上,高到可以通过每一次体质检定
话说没人试过掷个一百出来
……SCP-682是一体型巨大、起源未知的爬行类生物。
你想起了刚才在监控里看到的画面。
如果可能的话,哦天。
为避免激怒SCP-682,禁止员工与其进行交谈。任何尝试与SCP-682交流的未授权人员将……
……交谈?
……它表现出极高的智能,在它与SCP-079有限的接触时间内,观察到它们之间进行了非常复杂的交流。
SCP-079又是什么东西……
……SCP-682表露出对所有生命的憎恶,收容期间与它的数次交流印证了这一点。
哦……
所以,你完全明白了,SCP-682是一只超级无敌大蜥蜴,而且超级无敌,还很大。
但是,这个事实对你理解你当下的处境完全没有任何帮助,倒不如说完全是起了相反的作用。耳边的嘈杂达到了顶峰。
盐酸浴到底有什么用,这东西难道真有蛋白质组成的结构吗,但要是有的话,那玩意还能叫蛋白质吗?还是说这只蜥蜴其实是个酷爱酸圆白菜汤的德裔移民?
你对你现在的处境更迷茫了。
“咚”的一声,从头顶照下的微弱的白色光源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带有警示意味的深红,警报声随之响起。
你这才看见一开始没有被你注意到的武装人员,他们黑色的装具隐藏在微弱的光源和你没擦干净的眼镜片后。
“你是谁?”一名武装人员出现在你背后。
“呃,新员工?”你局促的回应道。
他紧张地对你说:“报出你的职位,权限等级,以及你的名字。”
“乔·威廉姆斯。”你回答道,尽管你极力表现的人畜无害,但你还是觉得自己和他一样紧张。好在你的名字足够大众,不用像电影桥段一样再额外加一句“W不发音”什么的
“职位和权限等级?”
“我不知道,我还没被分配到岗位……然后就被拉过来了。”你说的是事实,但你觉得眼前的人看起来好像不以为然。武装人员紧抓你的手腕,把你拉到房间外面,带你走在走廊里。你看到其他白大褂也陆陆续续离开房间,但走的是和你不同的一条路。
“嘿,嘿,老兄,听我说,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要带我去哪里?”
“现在是‘特殊情况’,我们要把可疑人员安置到不同的地方。”
你好奇什么是“特殊情况”,但被手套粗糙材质紧紧摩擦的手腕实在不太好受:“能轻一点吗老哥。”
“不行。”你感觉他握紧你手腕的力气加重了三分。
唔呃呃。
你和这人一前一后走在狭窄的走廊里,你前,抵住你后腰的手枪在后,那人次后。死亡般的沉默持续了七分钟,走廊回荡着咔哒咔哒的脚步声。
“我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没人告诉我入职流程。”你侧着头对那人说话,同时用余光观察他的动作。这人可能是设施的警卫人员,你想。
他的态度仍然坚硬:“现在是特殊情况,我带你去单独的地方避难,没有其他选择。”
反正这个世界的可能性比你想的还要有意思,你觉得基金会可能已经在使用终结者了。他用来握着你手腕的手很有力气,而且还很大,你猜那只手里面可能藏着机械骨架。
“所以现在是什么‘特殊情况’……我来之前还在食堂吃饭……”你观察到他持枪的胳膊换了个姿势,同时你感觉到枪抵你后腰的感觉稍微变了变,没有戳得你的骨头那么痛了。
“收容失效已经发生,非战斗人员紧急避难。”
“收容失效是……哦……”你欣喜的发现一个好消息,那就是,这次你不用再费力理解专有名词了。你明白什么是“收容失效”了。
博物馆奇妙夜啊。
……或者是爬行动物馆奇妙夜?
至于后来,由于这趟旅途过于单调,所以关于你们怎么从地精大本营一样狭窄的收容区一路走到地表的员工休息区的,你差不多忘光了。你只记得后面的警卫不时和步话机另一边的人简单交流,然后一次又一次对你重复“左转,右转”或者“继续走,停下”的命令。
但你也记得从地下到地上的路越来越宽,而周围也愈发安静了。
“指挥部,R-2-8呼叫。”那个警卫站在咖啡厅门口,对着步话机轻声说话,同时紧紧盯着你的一举一动。
直到你们停止移动时,他对你最后发出的命令是让你举起双手同时保持不动,那之后,他走到咖啡厅门口,和你拉开一段距离,好使你听不到步话机回复的内容。
警卫没有松开拇指:“R-2-8报告,主队前往收容设施E-43B区域,我按预案带一名可疑人员脱离,现已转移至S-4区域12号路口西北侧。”
作为员工休息区的一部分,食堂就在咖啡厅旁边,你透过玻璃门看着你一开始坐着的座位,心里五味杂陈。好像,你不记得自己怎么进的食堂。
“可疑人员状态平稳,我侧后方看护,”警卫说话的时候仍然死盯着你,而且你回头的时候恰好对上了他的视线,这使你心里发毛,“主队目前失联,请求接应或指示。”
你安慰自己,你什么都没有做,而且什么也不知道,所以应该是没有你的事的,没有你的事。
你什么也不知道。
什么也不知道……吗?
项目编号:SCP-682
这个编号突然在你的记忆中跳了出来。它是个“Keter”,你想。你知道它,而且它是个“Keter”。
你明明没有刻意去记住这个词,但是这个极具攻击性的词——由一个字形尖锐的“K”打头的和被两个“e”挟持的“t”与一个外延的“r”所组成的单词——仍浮现在你的脑海。
Keter,你咀嚼着这个词,并且从它身上读出了你可能遇到的可怕未来以及你现在危险的处境。这个该死的魔鬼般的希伯来语词汇,卡巴拉的冠冕,神之意志的天顶……所以为什么就不能用个更直白的单词。
你的心脏剧烈搏动,哪个天杀的神秘学家从哪本杀千刀的为了迎合流行主义胡编乱造的九十年代神经病神秘主义著作里翻出来这个词的,你居然没第一时间想起来“Keter”代表着什么……你什么时候知道的“Keter”代表什么?
“嘭、嘭、嘭”,你数着自己心脏跳动的节拍,试图在这份节律中找到一些稳固不变的,恒常的,能够支持你稳定而理性的思考下去的东西。但你失败了,又一次。你觉得心脏的跳动没有规律,但是你又没有心率不齐的经验,所以你将这现象归结为你紧张过度。
Keter,Keter。这说明SCP-682要么巨巨巨巨巨危险要么巨巨巨巨巨重要,或者两种都占。都用上这种词了,说明这东西的保密程度高的吓人。应该?
警卫还在盯着你。
看来是。
你现在最大的愿望是因急性心脏病而猝死当场。
他是警卫吗,还是说他是这个国中之国的什么宪兵,武装警察?他有说过自己的代号来着,是什么是什么是什么……好像是“R-2-8”?
完蛋了,这哪像个正儿八经绰号呼号外号,老天梅林林肯罗斯福啊,这压根他妈是个型号。
他一定,百分之一百五十七确定以及肯定就是个终结者,还是更先进的那档,不用仿生皮肤的那种。哇这恰好还能解释他为什么单独带你走。他没准在打你儿子的主意,或者你儿子的儿子,所以先从你下手。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咚、咚、咚”,心脏在跳,你知道心脏在跳。你觉得你不只有心率不齐了,你说不定还有心率过速或者冠状动脉问题导致的心脏搏动幅度过大。这太诡异了,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动静。
但没问题,这没问题。你不一定活到冠状动脉堵塞的时候了。
你感觉自己从头到脚都在轻微震颤,于是你盯着相对而言颤的最厉害的脚。一方面是,你认为死死盯住一样物体是保持它的稳定状态的最好办法,另一方面是,那位押你过来的先生正像你盯着你的脚一样盯着你。
和他再次对上一次眼神,或者是仿生摄像头神,肯定会让人十八分不自在。
你抑止不住自己的颤抖。死脚,你在心中痛斥脚的临阵退缩。但很快你就不止需要谴责你的脚了,因为你的五脏六腑全部都在颤抖,你讶异于震动的传染——部分器官甚至压根没有自主性节律。你发觉这不是独你一人的颤抖。
整个世界在颤抖啊。
所以你冠状动脉没有问题,耶。
在确认抖的不是你而是这该死的在这一天之内戏耍过你数次的世界之后,你做出了一个你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抬头望向那个在与其他人通讯时自称R-2-8的警卫人员。
警卫……终结者先生也在看自己的脚。
为什么终结者先生也在看脚,他也在颤抖?
可是现在,整个世界都在颤抖,包括内脏,身体,地面,还有可能是整个建筑,或者是整个世界,明明看哪里都无济于事。为什么是脚……下面……
啊。
地面,裂开了。
啊。
啊啊。
一头超级无敌大蜥蜴从他妈崩裂飞溅四散开的地面中飞出来了。
一头,超级无敌大蜥蜴,长得超级无敌丑,还很大。
你的下巴如果还与你的身体相连的话,它可能会挂在你面部以下而又位于你锁骨以上的位置,但你暂时没时间去考虑你的下巴。
一条巨大的爬行动物从可怜的终结者先生所在的地方冒出,然后在接连的雷鸣般的响声中,砸进了终结者先生原先站着的位置的后方的咖啡馆,咖啡馆精致的门头在它面前像块苏打饼干一样易碎。
等一下,还有,这只蜥蜴身上骑了个人。
虽然整件事发生的时间只有短短几秒,你却觉得这几秒的信息量比你前半生所获得的所有由人类短暂历史上所有前人所总结并传播的实践经验更多。
你看到一名骑士,骑在这只骇人怪物已经暴露出黄色脊柱的腐烂后背上。在这只活着的恶魔飞到最高点时,他一跃而起,跃向它可怕的长长嘴部。
不幸的是,他被咬住了,你为他画十字。不知道为什么,你觉得那人好像有点眼熟。
在蜥蜴砸进咖啡店后,那名不幸被咬住的骑士一并摔在了店里。无数碎石与钢筋条缓缓洒落。
你宕机了,只是接受这诡异的现实就已经超出了你可怜小脑瓜的处理能力。
你在前去观察和向后逃跑之间艰难抉择。你承认,这的确是个艰难的抉择,因为那名蜥蜴骑手的魄力震慑了你的心灵,其影响不亚于目睹普罗米修斯将火种传递给人类。
好吧你承认,你突然生出的想要前去观察的想法确实可能存在一点猎奇心理,而且说实话,你从小听完这个故事以后就一直好奇到底是哪些鹰能好运到拿到这样一份长期饭票。
至于那名恶灵骑士,你只能祈祷,祈祷他好运到能噎住那只蜥蜴,尽管你不信天主教,而且因为这事被你的老妈絮叨过不下七百次。
“帮……”你进行中的艰难抉择被一声求救打断,你循着声音望去,终结者先生躺在道路另一侧的食堂门口,他费尽全力吐出一个单词以后止不住的咳嗽,你由此确认了他是个真人,而不是个由天网控制的人工智能。
你做出选择,终结者先生可能快不行了,你决定带着终结者先生逃命。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那只蜥蜴在咖啡馆里安静的待着,但这给了你一点逃命的时间。
你不知道怎么把终结者先生身上的装备挨个卸下来,只摘下了他的头盔和他腰上的几个小包,然后拉着他出血比较少的那条胳膊,弯下腰把他背在背上。
你开始奔跑,向着与咖啡馆相反的方向。
在往后的一年零一个月又三天余七小时内,你,乔·威廉姆斯将会一次又一次回忆起这一天的惊险历程,包括你的入职流程,一生可能就一次的被押送的经历,以及回忆起做出背着终结者先生逃跑这一选择的四分钟后,从身后传来的无比巨大的恐怖响声。
在你投入Site-19重建工作的每一天中。
在这份工作中,你为数不多的休闲时光就是借着检修管道的时机散步,或者是在轮班之后蹲在离Site-19地上部分废墟最近的那栋楼上,看一架又一架回收那些异常物品的直升机像苍蝇一样落在Site-19的遗体上。
这一年多里,你挥汗如雨,而且尽职尽责,你感觉你好像融入进这个为了世界而战斗的伟大组织中了,尽管你原本来这是要干工程维护,顺便当个研究人员。
你也问过布莱恩为什么这里的工作排班是如此紧凑,他没死在那次SCP-682或是其他什么东西的收容失效里,并且回答你说是上一任管网维护工程师因为心理原因辞职了。
在你穷追猛打式的追问下,他告诉了你那名工程师辞职时的原话:“我觉得还是安逸恒常的生活更适合我。”
“所以,乔·威廉姆斯先生,您决定辞职?”
“没错。”你回答道。
“您在辞职申请书里填的‘辞职原因’一栏里是心理原因?”
“没错。”你重复了你的回答。
“可是您在心理筛查里的测试结果一直都很稳定,”和你谈话的人事部门职员是位年轻女士,而且对你表现得相当关心,“而且Site-19重建工作刚刚结束,您的工作负担应该更轻才对。”
你明明没见过她,但不知道是由于她关切的语气还是某些其他原因,还是觉得对她的脸有些印象:“抱歉,说起来可能有点丢人。”
“Site-19的重建工作结束了,这说明我参与……呃……不那么普通的,与异常的什么的相关的设施啊还是收容单元的维护啊之类工作的机会,会变多,”你还不知道自己居然能一次说这么多话,“而且,工作的总量变少了,我胡思乱想的时间也更多了。”
你接着说:“所以我重新审视了一下自己的思维,然后发现,我还是更适合常识世界一点。”
看着这位年轻女士的复杂神情,你认为是你对说的东西没有补充到位:“你懂的,‘帷幕’外嘛,就是那种一加一等于二能解释得通的世界。”
“自从进了基金会,我是说,进入‘帷幕’以后,整个世界在我眼里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混沌摆,哦甚至不能说是,就连混沌都更理想更简洁美观,”整个话题已经进入到令人绝望的泥潭了,你讲故事的水平低下到骇人的程度,你认为你需要尽快结束它,以免把你们二人拖进一次可怕的凌迟中,“就是,在这种地方想太多了太难受。”
“我觉得还是安逸恒常的生活更适合我。”
女士仍然带着那关切的表情,你觉得她有些想对你说的话已经溢于言表了:“在基金会辞职以后,需要记忆删除,您知道的,对吧?”
“哦,没问题,我辞职就是为了这个。把帷幕内的东西忘掉能让我像个真正的人一样活着,即便那是假的。”
“可是,可是,记忆删除多次会导致不可逆的后遗症。”
“……什么?”
“啊,我是说,”她向四周张望,像是在观望谁在偷听这场谈话似的,“总有忘了记录某个倒了好几次霉的无辜平民,或者需要部分预防基金会武装人员的PTSD的时候。”
“在这些人身上,记忆删除表现出某些不可逆的后遗症,比如丢掉的记忆越来越多,或者专注力下降之类的。”
“我就只删除这一次。”
“可是,可是……”
“哦,你在这里,乔·威廉姆斯!”一声粗声粗气的呼叫打断了你们的对话,“乔,你的手续办完了吗?”
“没呢。”
“哦,真对不起,新员工的业务总是不熟练,怪我,怪我,”布莱恩仍然保持着你与他第一次见面时所见到的局促样子,原本与你交谈的那名女士则一言不发,“跟我来,手续马上给你自动交接完成,很快,快到不会耽误你离开。”
你意识到他看到你已经换上休假时常穿的红衬衫了。你笑了笑,没有说话。
“直接和我去进行记忆删除吧,等你醒来,你会发现你站在家门口的。”
你想起你的老家,你甚至是在州内上的大学,老妈每个星期都来看你,你推辞不过,只能让她每次少带两件衣服过来。
你们走进记忆删除的房间,那个年轻女士站在门外。真是怪了,你总觉得见过她。
布莱恩肥大的身子挡在敞开的柜门前。你想起了老妈的拿手煎鳕鱼,在你只能把纸质信递送给布莱恩的这一年半里,你无数次想要从老妈的回信中闻到热锅激起的橄榄油香味。
布莱恩将药液从安瓿中抽出,你看见注射器里慢慢充满美丽的钴蓝色,像无云的夏日苍穹。
只有一件漂洗得稍有褪色的红色衬衫还是可以应付过这一段时间的,你想。
毕竟,马萨诸塞州的夏天炎热却短暂。
1. TRPG游戏所使用的一种数值系统。2. 指使用热核武器3. 另,姓氏Williams中,W发音,发/w/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