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我的兄弟胡方伟经常对我这样讲,他曾经在夜钓时上过一条大鱼。
这话我自然是不信。我跟他都是24年调入Site-CN-416的,哥两没啥爱好,平日里就喜欢并肩子甩钩去河里钓鱼。为防部分爱鱼人士抨击,站规里是说不让白天当着游客面下河的,于是我们便趁着晚上闭馆去夜钓。
一下河,就看到岸边密密麻麻支着小板凳和鱼篓子,我晓得这是鱼情好,招呼着胡方伟甩钩。我们不在往常人多的河道钓,要离他们远一些的好,这个点能跟我们一块来钓鱼的哥们不多,能见到的基本都是“迷路人”的成员。夜晚的MTF队员除了疯狂还是疯狂,他们像荒原上饿急了的鬣狗,见到鱼便扑咬厮杀上去,我毫不怀疑这群人肯把河道掀个底朝天的精神力量,所以我和胡方伟自有我两的好去处。
那是一条隐蔽的支流,在船行区和湖泊牛收容室的中间,河道本身是收容室生态循环系统的一部分,我们在玻璃栈道下面被遮住的地方放东西。这条支流不算深,水琉璃一样缓缓往前淌着,够清,也像水晶雕出的塑像一般好看。
把钓竿往水里一甩,我就握住杆子朝后面倒去,我的乐趣不在钓上鱼本身,这权当是个打发夜间时间的运动。胡方伟和我不一样,他是来钓鱼的,虽说他也从来钓不到吧,总之他是以种很认真的态度对待这项活动。
从我两的钓具上也能看出这点,胡方伟的杆子是碳纤维的好货,我是商店里六十块两毛五进的;他坐惯了迷彩色小马扎,我则选了折叠的架子床。对我而言,夜钓就是把床支好后一倒,迷迷瞪瞪在晚风和水流中歇到后半夜,再伴着夜色回宿舍罢了。
这里也有件趣事:我们上鱼后一般是不把鱼捉了吃的,给围观众人看一圈拍照留念便放它一条活路。后来这些鱼或许是学乖了,不愿意再吃这类被人吊住嘴而脱离故土的苦,反正不太乐意咬钩,那段时间是迷路人营业最惨淡的时期。直到队里有个聪明的,跑去找安布罗斯餐厅的大厨求到饵料配方,鱼情才又丰厚起来。上钩的鱼往往也不扭动,知道我们不会害了它性命,便懒洋洋地赖在胳膊上吐泡泡,等下次甩钩它还照咬——毕竟有那么好吃的饵呢。
我不清楚别站的MTF有没有我们这般自在的,但416站总算个闲适安稳的岗位。人这一闲下来就容易困,现在天色已晚,我见到胡方伟板正地坐在马扎上,忽然感到舒服的架子床对我产生了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半梦半醒间,只听扑通一声响,我吃了一惊,在水花还没全部落地的时候从床上蹿起来,撇了钓竿就往河里探。结果并没有什么敌袭和收容失效,只有胡方伟耷拉个脑袋,眼镜和衣服都浇个透湿。
他站在水里,怅然地望着我,手里比划出一个人高的轮廓:“亮子,我刚刚真钓上来一条这么老大的鱼。”
II
我们日常的工作,一般是引导走失的游客回到正常的观光路线。416站里常有些艺高人胆大的游客四处闲逛,有时候他们甚至误入收容室而不自知,我们的工作就是这个,以温和有礼的方式请求或救援他们离开。
所有MTF-戊寅-18"迷路人"成员都拥有对整个站点路径规划了如指掌的本能,或许紧急反应部队的那帮人知道些保密通道,但总体而言远不如我们。胡方伟是队伍里的佼佼者,他一度干到了副支队长的位置。此人常说他能闭目行于园内而不走空,这时候我就笑骂他。
事实上他也确实能做到,曾经有一次我们打赌不带手电筒夜游站点,最后还是他把我从板栗熊的树洞里掏出来的,让我吃了好一顿苦头。
所以我从未见过那夜似狼狈的他,这样一个认真且熟悉地形的人,总不能在我睡着时不慎跌进水里吧?但那条河道浅的可疑,果真有人般大的鱼,恰好被他这百年不上货的臭鱼篓子钓到吗?
这不是什么要紧事,至少我当时是决定信他了。可胡方伟在走失了鱼后就显得忧心忡忡,出任务的时候还罢了,平日里全没有以往的活泼有趣。他只是望着路边交错的水道和椅子,喃喃着他的鱼。
“所以,我觉得吧你能钓上来第一次,你就能钓它第二次。”我对着他说,“就跟人丢了钥匙一样,你越是在意它,它就越不来。”
“可那不一样,亮子,”他扶了扶眼镜,也同样认真地看着我,“我从来没钓到过这样的大鱼。”
我想他是怔了,但也没再劝。这样的人,你就让他信着吧,横竖也是没上过货的可怜人。
我随手揪了片树叶子,把它叼在嘴里用火机点上,顺便分了胡方伟一片。“话说老胡啊,虽说我们这队MTF没几个不爱钓的,但你那个瘾是谁给你带上来的?”
他把叶子接过去,卷成长长一条,然后点燃深吸一口。绿色的烟雾氤氲在我们之间,形成一堵半透明的厚障壁。
“这…钓鱼的事情哪有开头一说的,自己上道会钓了,那可不来瘾了吗?”
我想也是。
III
事故发生在2026/4/27,我记得很清,地点是林山异常植物园。里面养了其他什么动物我记不太清了,单认识一种藤蔓编的鳄鱼和一类大香蕉。
那种鳄鱼叫草鳄,算珍稀野生物种,通常寿命可达130-280年,生育率低。生殖方式是自交繁殖,把种子裹进肚子里,等幼体发育成熟后胎生。繁殖季和花一样,多见于春、夏两季,怀孕时攻击性奇高。咬合力可达2.3t,要是有游客在繁殖季掉进它们的池子,那基本上命就没了。
一批长相奇怪的外星人是当天的游客,皮肤是紫色,眼睛顶在脑门的各个部位,看起来很滑稽。他们算是416站所能接纳的一类有礼貌的游客,至少大人不会乱窜,可小孩就不一定。
在清水湾A区向蟒花属C-1科室的那间玻璃栈桥上,一个小孩,他当时应该是追着会飞的香蕉下去的。这群人身上有带一种空间奇术,能让他们短暂闪烁到直径15m以内的地方,但那小孩的家长没买我们的限制手环。
七八岁的孩子就自己从高30多米的栈桥上摔下来,15米,这高度足够跌断他的腿。巧合就巧合当时正好是4月,当时底下正好有一篇草鳄群。
“迷路人”的同僚们几乎是立刻反应去搜救了,胡方伟是动作最快的一个,他揣起小刀便朝那一大批异常生物冲去。
此处已经是清水湾区的末端,再往后便是建立在重度收容区之上的蟒花属展览馆。所以地形相较而言还算容易跋涉,以一个成年的脚程可以很快赶到。
但等他过去,情况也岌岌可危了。那孩子坐在石堆上哀嚎着,一旁便是大群张牙舞爪的草鳄,这种情况理应保持安静以便于我们搜救,可这毕竟是个孩子。
我夹住一杆麻醉枪,准备着射击任何一只可能有异动的鳄鱼。同时其他的两位近距离反应队员也已经抄入河道内侧,只要他能把孩子抢下来,我们随时可以朝河里通电让这些动物暂时昏厥。
“你能闪到叔叔怀里吗?”胡方伟看着孩子的眼睛,他一步一步缓缓走着,以免踩踏到草鳄的触须。“不…闪不过来也可以,别害怕,你等叔叔过去接你。”
眼看着距离愈近了,我们的心也提起来。那孩子抱着自己跌断的右腿,一点点朝着胡方伟缓缓挪动。这是个紧张万分的时刻,如果那孩子从石头上栽下去,或者胡方伟踩到触须,一拥而上的草鳄们绝对会将他们撕成碎片。
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孩子的臂膀时,那小孩因为吃痛哀嚎一声,身型立时朝河底压去。不过这距离也够,胡方伟猛一脚踹在草鳄嘴上,一把搂住孩子攀上石山。两位同僚在鳄嘴将咬到胡方伟的那一刻按下开关,团团包围在两人身旁的草鳄们纷纷肚皮上翻没了动静。
玻璃栈道上传来一阵欢呼声。“兄弟,你太牛逼了!”我把麻醉枪一撇,靠着栏杆朝胡方伟挥手。
孩子的母亲哭着跑下来接过孩子,一个劲朝我们队鞠躬。但胡方伟的表情却猝然转变,他在把孩子交出去的那刻脸上便不再挂有笑容,而是换成了某类惊喜交加的面孔。
“鱼!亮子,我看到那条鱼了!”没等任何人反应过来,胡方伟拔腿就朝草鳄河道的尽头跑去。“别跑了老胡,那他妈是重收区!”我在耳麦里朝他大吼,然后从栈道上一跃,也拔腿追他,但胡方伟跑的实在太快了,我怎么也追不上。
几十秒后,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个人被激光拦网切割成均分的肉块。血液顺着河道匍匐流下,在阳光下反照出块一人高的白色光斑。
IV
在胡方伟死后,站点给我放了段长假。那段时间我几乎是天天泡在酒馆和陵园两个地方,其他的地方就再也不去。
这样昼夜颠倒的日子过了四五天,眼瞅着要到胡方伟头七了,那个灰毛的人事部主管在酒馆里找上我,说要与我商讨事情。
“胡方伟连他妈重收区里的异常都没见到,就被激光剁成了碎块。世上竟还有这种事:我的兄弟啊,那么大一个活人,为了追鱼死了。在世界上最安全的基金会站点里。”
我一边说,一边对着人事部那个主管呜呜哭,他请我喝了一杯很高档的威士忌。威士忌这种酒我平日里不碰,今天一喝才知道烧胃,我喝的一顿恶心,险些呕了出来。那主管面色萎黄地看着翻江倒海的我,对我说实在不行由我去送胡方伟遗物和体恤金,顺便给他爸做个记忆删除。我说成,就当送我兄弟最后一趟。
站点给我买了早上八点半的动车票,我带上手机和一罐子记忆删除喷雾就上了车。胡方伟的家乡在黑龙江抚远,这是个天生带鱼的地方。
一路上换乘了三次,从普洱坐到昆明南,再去哈尔滨西,最后坐了十四个小时的普列才到地方,光坐车就坐了有一天半。
老人的小屋扎在滩头高一点的土坡上,矮矮一间木刻楞,旧麻絮和干茅草从破烂的墙缝里迸散出来,屋顶上鱼皮似铺着几层油毡。
我料想到胡方伟的家庭条件不好,却没想到是这般的窘迫。但在记忆消除程序完成后,那笔体恤金就会以慈善捐赠的名义一点点汇到他家人卡里了。
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松烟、鱼腥味、旧棉絮和土炕潮气的味道便扑面而来。一个老人——想必便是他的父亲了,老人半眯着靠在椅子上,手里提溜着瓶铁罐子。
“叔?”我试探性地敲了敲,见他没反应,便自己绕着屋子里面转。墙上挂着幅全家福,一旁还有塑料花裱的一面刺绣,纹的是“一生平安”。全家福里,一个光脑袋的小孩靠在船边嘻嘻地笑着,女人牵住他的手,最左侧的男人手里则挂着条半人高的大白鱼。
胡方伟是家里的独生子,看这样子,老娘应该是也不在了。我感到鼻头发酸,抹了把眼睛,又转身去叫椅子上的老人。
“叔啊,你还记得我不。我小亮啊,去年过节时还给您打过招呼。”我掏出包里的证件,漏出自己的照片和工作单位。
“哦哦,我认得你,你就是在单位里跟我们家孩玩的很好的那个。”老人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将我认出来。“保密单位里不忙啦?领导肯放你们回家看看啦?”
“咳咳,不算保密单位。就是普通的林业局这样,国家重点保护自然区。”
老头将信将疑地瞪我一眼,然后抿了口杯子里的茶水。“那这次怎么单你下来,小胡怎么不来看看他爸啊?”
一提到他儿子,胡方伟他爸便泄气似得瘪在椅子上,赌气一样扭过头去。
我对面前那个皱巴巴的老头说,“叔啊,你家娃在我们普洱太阳河森林公园干活呢。呃,我这次来主要是替他给您请个假,您知道的,国家单位嘛。有那么一两年回不来也是正常…习主席说的,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我们搞环保工作的也忙…您多担待担待他。”
老人听了,泪眼婆娑地扭过头来,他捏住我的手,问我胡方伟是不是跟歹徒搏斗的时候不幸去了。我连给他摆手说不是,然后打开手机调出我之前跟他在站点林子里拍的视频录像。
老人拿过我的手机,真切看了会,才松手把手机还给我。“那…那小子有没有说他几时回来看老汉啊?去年过节还跟我通个视频电话,今年也没有…”他絮叨着扭身,从门框顶上扣下来把钥匙,然后蹲下在黑处摸索着什么。
我把那罐C级记忆删除剂取出来,握住摇匀了,偷偷背在身后。
“你跟他玩这么好,知道他喜欢钓鱼的吧?他娃儿命苦,娘又走的早,小时候说要钓条大的煨给他妈吃,到最后也没逮住…这个是我给他专门抓的,他小时候也用这个钓着玩,你给他带回去,知道他爸心里有他。”老汉站起来,手里捏着包塑料袋,他抬头看到我的脸,吓了一跳似的,“孩啊,你怎得突然哭了。”
“蚊子咬的,太痒了。”
我接过那塑料袋,里面塞的满满的干蚯蚓,胡方伟的父亲点了点头,说这的蚊子确实有些多。我说那我帮您喷点驱蚊药吧,然后掏出那罐喷雾。
老人说那好。
V
在拜访完他的父亲后,我再次回到了416站。
回到站里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他的棺材,毕竟除了我,没有人会浪费自己的时间去打理一座陌生人的坟墓。站里死人不多,白色石棺上挂着钓鱼杆的那个就是,我把他父亲带给他的那包鱼饵一并勾到钓鱼杆上。
钓鱼杆因为重力拉扯微微晃着,好像真有个人在握着杆子钓鱼一样。我看着这光挂着饵却不见鱼的钩子,一时间悲从中来。我的兄弟啊,你钓了一辈子鱼,除了你臆想里的,你可真钓上过一条么?
我于是拿起我的那根杆子,把干蚯蚓抹上钩便往河边走去。其实按站规是不让当着游客的面下河的,但我不在乎,我兄弟背着人夜钓的时候可从未上过货。
鱼漂在水面上微微颤着,我一低头,看到胡方伟正嗦着钩子,他带着眼镜的脸上显出一弯狡黠的光来。
我被吓了一跳,手劲一松,那条人高的白鱼便扯着钓鱼杆梭一样远去。
真的,老实讲,我这辈子再未钓到过这样的一条大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