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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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空里从来是寂静的。

不会有清晰的昼夜交替,也不会有清风掠过脸庞。有的只是各式仪器无止境的嗡鸣。持续不断,如同不会停歇的呼吸。贴在舱壁上,能够感受到轻微的振动,感受到自己与外界的深空隔离开来。感受疏离封闭要人窒息的感觉。

加加林已经在空间站里待了将近一个月。和那位与自己同名,第一位走出地球的宇航先驱尤里·阿列克谢耶维奇·加加林相比。她是相当不幸的,第一次搭乘航天器便碰上破晓。

她蜷缩在操作台里,额前碎发黏连在一处,少数几根青丝和扎起的头发一起漂浮在空中。这些日子里,加加林除了面对封闭起来的舷窗发呆,想象窗外那个蓝色的星球,更多的是像是机械一样地拨弄通讯器,反反复复地呼叫地面,祈求能够有人回应。

当然,没有任何一个人应答。

如果什么也不能做的话,这里也同监狱无异吧?她日复一日地活着是为了什么?就这样慢慢等待死亡到来吗?加加林这样反复问自己。

加加林没有抱过多大的希望,只是在这无边的孤寂里,除了做这件事,她并没有别的支撑。她也从未奢望有什么救援,就像在完成一道无人监督的流程,哪怕回应永远是电流的杂音,也好过一个人被彻底淹没在寂静里。

她从地面收到了许多信息,可怜的是地面的情况似乎并不乐观。人们缩在太阳无法触及的阴影里苟延残喘,与之相比,加加林的处境已经算是非常安全的了。

破晓发生时另外一名航天员正在出舱维修。加加林只听见无线电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像是一只郊狼被人死死扼住咽喉。随后重归寂静。舱壁依旧振动着发出嗡鸣,好似从始至终只有加加林一人,以及晦暗的灯光和空荡的舱室。

宇航服能够遮挡大部分的可见光,把头盔上的硬质面罩一并拉下,便能完全阻隔光线,只是这样便不能正常作业了,什么也看不见。兴许他足够幸运,得益于宇航服没有被液化。

但随后无线电里传来的粘腻咕嘟声便把她的为数不多的乐观撕成碎块。

她默默关闭了和他连接的无线电,耳边是基金会的Apollyon警报,吵闹刺耳。液晶屏上,字幕如水般循环滚动着。

她指尖发凉,在大致阅读了那份公开的scp-001后,她遵照指示摁下按钮关闭所有舷窗,把自己投进冷色调的日照灯里。


加加林盯着仪表盘上跳动的红线,这条线告诉她现在循环系统的含氧量剩余12%,相当残忍的数字,意味着她要么死于缺氧,要么面对接下来的绝望。

加加林又开始想起他来,也许那个白色宇航服身影,正在舱外违背航天服设计初衷,在无重力环境下扭动。光洁的面罩下是猩红扭曲的血肉团块。诚然,加加林现在再次打开无线电,大概可以听见它拙劣地模仿着他的嗓音,向她倾诉对太阳的歌颂和赞美。但加加林不愿去听,它陌生而熟悉的声音大有可能会令她恍惚,产生出一种他还活着的错觉来。

她渴望有什么可以打破这场蹉跎不变的等待,把这个犹如囚笼的航天器撕碎。她渴望那个遥不可及的地球,那个已经化为浮光一般流去的泡影,那个支离破碎的故乡。但轨道上只有时间如雨,雨无止境地倾泻,延长。黑暗层层叠叠,挥之不去。但加加林依然能看见那个蓝色的幻影,看见稀薄的云层,看见剔透的海洋,看见灯火点点的大地。

记忆不受控地翻涌,她回忆起曾前的岁月。那时的她坐在战斗机狭小的驾驶舱里,俯瞰着俄罗斯苍黑而广袤的土地。土地和山脉从地平线生长出来。湛蓝天空下,黑色的飞机从翻腾着的云海中升起,云气贴着机身锐利优美的线条流淌,转瞬消散。世界向她展现出壮阔的美丽来。那时,她觉得世界辽阔盛大。

但当她随着基金会的火箭来到大气层之外,真正亲眼俯瞰宇宙中的地球,晶莹剔透,鲜活稚嫩。星球缓缓自转,晨昏线分割光与暗,缓缓移动流转。那一刻,世界变得无比的渺小。八十亿生灵,拥挤栖息在这颗星球三成不到的陆地上。相较浩瀚宇宙,所有繁华与生命,都渺小得不值一提。

加加林曾看过一句话:“倘若全世界所有人聚拢站立,所占面积,只同于一个上海浦东。”但是现在呢?

她不能再等下去了,空间站里的备用发电机快要停了,一旦断电,就连电解水获取氧气这样基本的需求都无法满足。她开始机械地检查返回舱的各项数据。

二氧化碳浓度和温湿度这样的数据她只草草略过。推进剂余量勉强够格,散热回路通畅,防热大底结构完好。

可她还是觉得这像是自杀式弹射。

她拖着身体穿过布满线路的走廊,进入返回舱时并没有什么仪式感,她随便踢开了挡路的工具箱,各式器具叮铃哐啷地飞向走廊深处。手指在操作台上划出了血痕。她抹了一把血,强行输入了启动指令。

倒计时开始:30、29、28……

分离螺栓解锁。

返回舱和空间站分离的瞬间并不像电影里那样优雅,金属连接处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失压带来的巨大吸力差点把她甩出去。安全带勒进肉里,疼得加加林眼前阵阵发黑。

她回头,巨大的结构漂浮在空中逐渐远去,船体表面如同毛细血管般的管路与散热板逐渐模糊不清,在漆黑的背景下呈现出暗灰或银白的冷峻。那个庞大的金属十字逐渐缩小,隐隐约约,加加林瞥见一个苍白的人影。

空间站那长龙骨状延展的躯体静止在远处,泛着狰狞而刺眼的光。

返回舱穿过大气层的瞬间,剧烈的颠簸传来。高温在舱外燃烧,映红了舷窗。隔热材料剥落下来,翻飞着,带着热量化为灰烬。

破碎的大地还是那样美得让人炫目。每处细节是那样清晰。

坐在颠簸的舱里,加加林想:

无论如何,她都不会离大家更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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